希兰抬手展示出用回形针固定的近十页纸:“你看,昨晚我到这里后,只花了近两个小时,就把这本书的主体部分全部翻译出来了——行文风格稍稍有些学究的图伦加利亚语,对我而言不是很难。”
范宁看着上面的娟秀字体:“所以,这么简单?有哪里奇怪呢?”
“再看看这个,你就知道了。”
希兰从桌面最底下抽出了一张被压着的纸。
范宁走到希兰旁边,撑着桌面,看向这张比前世a2尺寸还要更大一些的雕版印刷纸。
他一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纸上被希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框,框内有的写了字,有的空着,散乱分布,它们彼此间用线条箭头互相连接、互相穿插、相互指引,有实线、虚线、波浪线、双条线、打叉的线、打问号的线、标有文字注释的线,有的是一对一,有时是一对多、多对多,有的是单向有时是双向,线条和线条组成了一座巨大的凌乱的迷宫。
粗略这么去估计,已经写上去的,至少有两百来个文字框,和接近千条连接线!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正文两个小时就翻译出来了吗?”
范宁看得浑身流汗,他看了看这张纸,又看了看另外那一叠秀气如小诗的文字。
这两者不说是否类似,至少毫不相干啊……
希兰解释道:“这篇无名文献的主体部分,是一首叙事性质的长诗,用图伦加利亚语写成,篇幅的话,大约只占了整本的百分之五出头...”
“然后其余部分,包括了评语、索引、注解和补充说明四大类型,这些附录性的内容行文晦涩,相互引用,有的层层嵌套,有的交叉错乱……”
“比如——”
她白皙的手指抵住下面一行:“……我们沐于悦人之巡礼,愉悦转瞬即逝,苦痛更胜以往,如手掌贴于蜡面,如卵壳浸于咸水,如养料覆于群山。鲜红之池,伟大之母于隐秘中将我们逐一拾起,聚成燃料映照辉光,见证未至的生诞之日……”
“把主体部分翻译成这样的字面信息并不十分困难,但如此这般充满象征隐喻,不明所以。比如我读到这一段话时,原文中做有四处标记,指示可参考第1405行评语,第225、226号索引,以及第140页的补充说明。我循着提示往后寻找,1405行评语内容指向了第410号索引,第225,226号索引要求我读懂原文中另外七处暗示,而140页的补充说明和第410号索引又同第75组的祷文注解互为补充……”
“恼火的是,这些信息碎片的语言还不一样!以历史上传播地域分类的话,它们涵盖了在当今提欧莱恩境内的古霍夫曼语、图伦加利亚语、诺阿语,偏远西南方向边民曾用的古兰格语、通古斯语、尼勒曼语,西大陆历史上的贝迦语、杰米尼亚语、混合利底亚语、古雅努斯语,南大陆被发现之前土著们的绳结语和井语,还有独立于这些体系之外,来源成谜的古查尼孜语……”
希兰两手抓了抓秀发,颇为崩溃地叹了口气:“卡洛恩,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张纸给画成这样了吧。”
范宁已经听得眼冒金星了,他也跟着叹气:“希兰,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时间,你能梳理成这个样子,我觉得你的战斗力已经到天花板了……”
他这时回想起了地下聚会上的“翻译家”,也就是已经畸变身亡的洛林·布朗尼教授对这本无名文献作出的评价:一个巨大的经常卡住的毛线团。
还挺形象的。
“收获还是有的。”希兰说道,“虽然主体长诗的细节语焉不详,象征隐喻不清,但好在它整体是偏叙事性的,把它的骨架按照字面意思提取出来的话,我还是读到了一些信息。”
刚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的范宁,又弹了起来。
“什么?”他来了精神。
希兰讲述道:“正文的叙事框架,说的是一位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为寻觅某处古代遗迹而游历西大陆的见闻游记。”
“按照字面意思的说法,在旅途中,他为了打开‘某扇有代价的门’,做了一个最终让自己发疯的尝试。”
“什么尝试?”
“字面翻译成霍夫曼语的话,可以将它命名为——”
希兰转动眼眸,略作思考:“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
第六十九章 “幻人”之说
“幻人秘术?”范宁的眉头深深皱起。
这么听起来,倒是像一个类似秘仪的东西。
可是...不太像啊?
按照罗伊带给自己的调查信息,安东老师是被某种过激的手段提升了灵感,然后在晋升有知者时候,被夺走了“初识之光”导致精神失常。
“它的最终目的是用做什么的呢?用来摄取人的灵和魂吗?在描述中,有没有涉及到什么奇怪的关键词,比如见证之主、相位、礼器什么的?”范宁试图确认。
“不是很清楚;不是;暂时没在正文中发现。”
希兰摇头,连续否认了范宁提出的三个问题。
“按照这位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的说法,‘幻人秘术’是他在旅途中一个‘梦境深层的隐秘角落’习得的。它的原理,是通过调用自己强大的专注力以及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持续地虚构根本不存在的事实,把某种本应该只存在于脑海幻想中的事物,给活生生物化出来!”
这听起来感觉有点莫名邪典啊...
但范宁心中反复与此前的信息比对,的确没觉得和博洛尼亚学派口中的文献内容有什么联系。
“那后来呢,他尝试成功了?”范宁继续追问道。
“嗯,算是吧。”希兰轻轻点头。
“长诗中记载,歌剧家‘班舒瓦’计划赋予一个不存在的事物以姓名、气味、声音、外形、品格、特性,甚至是过往经历。按照那种习得的方法,他进行了想象实践,但起初一无所获,感觉不过像是为自己的剧本设定某个角色而已。”
“不过他坚持按照这种方法,继续体验一系列特殊的冥想、灵修和密契经验,大约在半年多后的某个黄昏时刻,他第一次听到了脑海里‘那个存在’的声音!”
这是想象得太投入产生幻觉了吧...范宁听到这里时,脸色非常古怪。
希兰再次翻过一页翻译手稿,继续讲述道:
“意外的惊喜让‘班舒瓦’感到精神振奋,他试图与脑海中的声音对话,起初只是微弱的回应,难以进行有效的信息交流,但后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富有逻辑。那个声音反映出的性格,与自己想象的特质吻合,更重要的是,它的确是独立的人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