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没有提及卡洛恩·范·宁。”尤莉乌丝放下小提琴,走近他身旁。
“我暂时没有精力对票数不到100的作品给予关注。”塞西尔轻轻一笑,“城市音乐厅的票选机制,他驾驭不了的,这需要...”
“可他是指引学派的有知者。”尤莉乌丝打断了他。
“你已经核实得这么详细了?”塞西尔收敛起笑容。
老师事发后他的心情一度沉郁,法比安院长施以援手后则有所好转,只是心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凝重感,这让他近日谨言慎行了许多。
他来回踱着步子:“从之前的事情和结果通报,是很容易推测出一些猜想,但是我始终在心底不敢相信,先踏上非凡之路的人会是他...而且你确定,他是被指引学派纳入了会员?这太快了,之前接近四年的时间我也没注意到过什么征兆。”
“那天他差点就要用枪打死我了,我还不确定?”
“失败了两次还险些暴露,你就不考虑换个方案?尤莉乌丝小姐,我发现每次一谈到这个问题,你平日里展现出的智商就消失了。”
尤莉乌丝冷冷说道:“我早在去年和希兰·科纳尔接触时,就已暗中完成了测试委托,在所有拥有图伦加利亚王朝血脉的被测者里,她的灵性契合度是最高的。”
塞西尔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西尔维娅女士指出过这不是主要因素,只要灵性契合度超过某一阈值即可。再说了我们的委托内容又不对最终效果负责,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这个细节上反复纠结。”
“管好你们自己负责的部分就行。”尤莉乌丝只是如此回答。
“真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塞西尔语气带着奇怪的伤感,分不出是真情实意还是揶揄嘲讽。
“有,或许你自己的条件也不错。”尤莉乌丝故意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拿我寻开心的角度可真新奇。”塞西尔被她的荒唐玩笑逗乐了,“倒是你,美丽、骄傲又优秀的首席小姐,明年你大四,而我们这群家伙就毕业了,没想到你自信了三年,现在竟然会害怕一个准大一学妹威胁到你的首席位置,这到底是嫉妒呢,还是...”
“闭嘴!!”这句话彷佛触到了尤莉乌丝的忌讳,她突然一反优雅形象,对着塞西尔劈头盖脸地咆哮了一句,引得舞台下众人目光纷纷探了过去。
她的胸脯不住地起伏着,稍微平静后低沉说道:“我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没有资格过问。塞西尔,我还是那句话,管好你们自己负责的部分,你们现在的进度严重滞后,而变数却越来越大,有时我都怀疑我选错了合作对象...你最好是少说风凉话,先确保过了复试这一关再说。”
塞西尔对她的突然发作似乎并不介意,语调仍旧温和:“放心吧首席小姐,指引学派的手再长,也干涉不到圣莱尼亚大学的游戏规则,遑论乌夫兰塞尔音乐界...范宁在非凡领域暂时领先,值得警惕,但你之后就会知道,我构思的那首交响曲若成功首演,对灵的提升作用会有多恐怖。”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钢琴:“继续排练吧,各位。”
……
冬日的晴天,暮色不会来得那么早,太阳仍然挂在地平线的上方,坐在行进汽车内的范宁,看着窗外视野尽头的红霞渐渐变碎变窄。
汽车穿过普肖尔区一路向北,驶向麦克亚当侯爵位于海华勒小镇的宅邸。
人的鼻子久违地从工业废气中得到解放,呼吸之间是冷冽而清凉的田野气息,灰蓝色的蒙蒙天空逐渐淡去了它阴沉滞涩的一面,变得像一块澄澈均匀的青绿色翡翠。
“卡洛恩,如果我等会晚上在台上忘谱了怎么办?”汽车后座上琼的嗓音软糯又带着几分稚气,与之相伴的还有哗啦啦的翻谱声。
“琼,你已经问了他五遍了。”希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无奈。
范宁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两位小姑娘一眼,她们出席音乐沙龙的着装不算华丽隆重,但自带着纯净淡雅和青春活力。
“没关系,他们又没听过,把音量拉小点...如果你是双音忘了,拉高音就行;如果是旋律声部忘了,你可以试试按其他旋律声部的三度或六度关系去拉,很多段落我都是这么写的;如果是某些伴奏段落,你可以试试在当前调性的五级音和一级音之间拉一些合适的节奏型,或者你干脆就在某小节强拍结束后停下来,回想起来后再找个地方进去……”
范宁尝试着给出一些实用性的建议。
琼又问道:“那如果我忘得太彻底了怎么办。”
“...要不下次你和中提琴的卢换个位置?”
汽车驶过原野中洁白整洁的石砖道,在银色镂花铁门前停下,范宁的视线越过白墙、穿过栅栏,看到了浑圆耸立的棕红色屋顶,看到了挑高的门厅和绿色的草坪,以及举瓶少女喷泉旁边的罗伊小姐。
她站在喷泉附近的一堆落叶上,穿着一件奶油色的波纹绸衣,戴着统一蓝色调的矢车菊花蕾发箍和胸簪,荷叶边的领口微露雪痕,此刻循着自己摇下的车窗,含着笑意望了过来,并俏皮地快速挥手致意。
第八十五章 沙龙之夜
朦胧夜色为海华勒小镇披上了丝绒薄毯,冬夜的原野薄暮中,似乎有什么绝俗超尘的静谧感降落了下来。
范宁一行三人赶到麦克亚当侯爵宅邸的时间略早,他本想的是自己先在乡村里转转,让长时间在工业城市遭罪的呼吸道放松一下,也找寻一下《第一交响曲》的创作灵感。
可罗伊却一直陪到了天黑,她带着自己参观了府邸内外值得驻足的每一处,从风景开阔的乡间小路到磨坊群,从狩猎林场到凉台咖啡馆,从后花园到温室植物房,再从地下酒窖到麦克亚当家族画廊。
“罗伊小姐,贵客陆续到场,你确定不去招待一下吗?”
“妈妈会安排妥当的,给罗伊分配的贵客就是您啦。”
这段时间因为排练,她和范宁又有好几次见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朗尼教授事件发生后,双方在博洛尼亚学派驻点的那场谈话的缘故,她觉得范宁和自己相处起来越来越“正式的礼貌”了。
同第一次见面相比,他对自己的态度依然亲切温和,但少了很多闲扯和打趣,那晚首次排练时,双方目光里有过的一丝微妙气氛后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罗伊心里,今晚的音乐沙龙是改善双方关系的一个契机。
几人最后从摆满留声机和虫胶树脂唱片的顶楼听音室走出,范宁眺望着远处的河岸湿地,那里之前沐浴在阳光下的高大松树,此刻就像一排身形昏暗模糊的巨人,沉默又凝然地恭候着黑夜。
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上,范宁见到了一身红色宫廷风长裙的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她气质宁静,面容和蔼,腰背挺直,黑亮头发高高盘起。
侯爵夫人回敬了范宁的脱帽礼,随后将他和希兰、琼依次引入了自己右手边,那里最靠前的三个位置已写有宴会台卡。
在一字排开的餐桌上,范宁朝着对面眼熟的教授们和紧跟其后落座的罗伊致意,再侧身和自己这边第四位的卢·亚岱尔点头问好,随后落座,将手杖和礼帽递给了随侍。
这样的座次安排引起了绅士淑女们的注意,卢的位置相对靠前很好理解,但基本没人认识范宁以及旁边两位美丽的小姑娘。
不过很多思考敏锐的宾客已开始了猜测,他们清楚那几位教授为何能坐于女主人左手边,既然范宁能出现在与他们对等的客席上,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嗯,等下在沙龙上的介绍环节,了解了解这位小先生的来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