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唁活动第四项议程,艺术主题探讨至此告一段落。
时间已过晚上六点,众人用完了便餐,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范宁在自由社交场合受到了过多的关注,手上和口袋不出多时便累积了一大摞名片,包括艺术家和各上流社会人士的。
范宁乐于与人交谈,特别是艺术领域的深入交流,相比之下,这类过于走马观花或功利性的社交他并不十分喜欢,但他也清楚这是社会常态,艺术圈子也不能免俗,更广泛地结交朋友的确能扩大见闻面,以及利于今后营造更大的反响,况且今日他的确结识了几位才能和秉性尽皆出众的大师。
好在自己也不像还是在校生时,参加罗伊家的音乐沙龙那般青涩了,也早备好了自己的名片,于是范宁花了一些精力,去尽可能地拓展一些初次交谈感觉尚好的人脉。
但在人群熙熙攘攘中,他却时不时泛起一种孤独的感受。
这种感受从自己一个人在舞台上演绎《哥德堡变奏曲》时就有存在,现在,他觉得孤独感还存在于交谈与交谈间的间隙中,存在于人流如织的廊道与教堂空旷高大的拱顶对比中,存在于圣礼台上跳跃的烛火和悄然无声的鲜花丛中。
不算是什么负面的感受,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还较为享受这种感觉。
只是这种孤独感的来源和成因值得品味。
巴萨尼弥留之际,他是孤独的吗?逝去之后,他是虚无的吗?范宁难以回答。
离下葬之时尚有一段时间,根据吊唁议程安排和诗人生前遗愿,等会教堂会安排唱诗班、乐队或管风琴来进行演奏。先是几位音乐家以巴萨尼的诗而谱写的艺术歌曲,再是本格主义大师塔拉卡尼的《a小调安魂曲》。
没有什么需要继续投入精力的事情,静静聆听感受就好。
教堂的夜晚灯火通明,范宁一时从社交中抽离出来,再次仰望拱顶,这时一只大手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会长。”范宁转身后看清来人。
“在演奏进行的后期,你的灵性状态有变化。”维亚德林从范宁身边绕过,“的确很难想象你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获得如此的创作丰收,去年冬天我听闻了你晋级中位阶的消息,如果感受没错,你现在或许可以开始稳慎造访‘盆地区’,直接感受一下辉塔对你的启示了。”
“您还没开始教我钢琴。”
“你之后可定期来圣塔兰堡找我授课…不过现在,紧张的阶段过去了,难得空闲,也难得惊为天人,为什么不去找麦克亚当家的那位罗伊小姐聊聊?”
“我第一次见这种在夜间光线下的拱顶壁画。”范宁说道。
“上去转转?”维亚德林指了指高处的采光亭方向。
“好的。”
两人登上侧方的旋梯,离下方人群的小声交谈声渐行渐远,随后来到高处的廊道,踏上了那条半隐藏式的台阶。
维亚德林问道:“你在疑惑‘波埃修斯艺术家’或讨论组?再或关于邃晓者的一些隐秘?”
范宁老实说道:“昨夜我在罗伊小姐那里了解了一部分隐秘的信息,但目前最为不解的,是后来多次听他人提起的,一种关于‘格’的叫法和关键词。”
“艺术人格的特性?客观的艺术造诣?抑或讨论组主观炮制的,对于艺术家创作成就的一套综合评判机制?”
他问向这位传奇钢琴家:“…‘格’,究竟是什么?”
维亚德林沉默了小半分钟,然后提起了一个与之似乎毫不相干的,范宁连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提起的话题。
“卡洛恩,你了解过失常区吗?”
第八十七章 荒谬的结论
“顺着官方绘制的地图,去往那些不规则曲线的边界,更深一步后,会进入一些难以理解的区域,有些存在明显可见的诡异边界,另一些则不明显...”
范宁虽然对维亚德林的提问感到困惑,但他还是将琼告诉自己的一些信息,结合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现有通讯手段在其中全部失灵,造访之人对自我经历认知混乱,能返回的绝大部分是在极端睡意来临前撤退的人。”
“这说明安全探索失常区的极限,或在72-96个小时,如果继续超出这个不睡觉的时长,思维和身体情况将不足以维持探索无人地带,以及应对各种未知的复杂状况。”
人类需要睡眠,‘入梦’甚至是有知者恢复灵感,滋养灵体的唯一自然方式。后者或许能坚持得更久一点,但若超过120个小时,恐怕精神状况也会变为半崩溃状态。
而这个时长还要考虑停留探索和往返余地,即使拥有可派上用场的无形之力,并借助交通工具并尽可能携带燃料,能深入的程度或许也是极浅一部分。
“据说,失常区在不断扩散?”最后范宁尝试确认。
维亚德林给予了肯定的回应:“这种现象可能从历史记载还未覆盖的时期就开始了,从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的文献侧面对照来看,那时人们的活动区域就只在半个球面,如今一千多年过去,失常区的范围又扩散了不少。”
这个神秘主义流行的世界,从古到今都不乏杰出的占星学家,古代学者们很早就理解了自己生存的居所并非“天圆地方”,但或许是由于失常区的存在,他们在语言和文化中都没有形成类似“地球叙事”的习惯。
——人们不倾向于将脚下的大地命名为“某个星体或球体”,例如在霍夫曼语中,就不存在类似英文earth和world的细分含义,他们仅仅用单词“世界”泛称这个居所,从直观体会上说,倒更倾向于“几块大陆和海洋的组合体”这样的含义。
维亚德林双手抓住教堂高处的大理石护栏,眺望下方攒动的人头和跳跃的灯影:“其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各个历史时期无处不见、版本繁多的“末日叙事”,有知者组织一直都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社会的进程,无论是隐秘组织的恫吓借势,还是正神教会和官方学派的理念宣扬,他们都深谙于对其进行自成一派的解读。”
“从逻辑上去理解,这种成因是简单而直接的:人们的生存居所就在那里,既是唯一,又非无限,也不可转移,既然失常区在扩散,世界从某天起就一定会全部笼罩在失常区之中。”
“当然这里另有一点很微妙,放在一代代人的时间长度来看,失常区所扩散的平均幅度较之于广袤无垠的世界是不多的——”
“一方面人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末日论’并不会导致社会过度失序,另一方面对于历史各时期的掌权者或非凡组织而言,它与其说是一个‘现实’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学术’问题、‘思想’问题或‘理念’问题。”
范宁听到这点头表示理解:“相对于战争、饥荒和权力倾轧,相对于无形之力的诱惑,或者转瞬将至的衰老威胁,它的确显得不那么紧迫,但事关高位格的神秘,又是每一个官方非凡组织需要正视的,嗯...各时期掌权者或许更重视,因为他们都曾设想过自己的王朝掌权百世千世无穷。”
“...所以,有原因吗?特性的来源、产生的原因或扩散的原因?”
“讨论组。”维亚德林逐个逐个音节地吐出这个词组,然后伸手缓缓抚过护栏,“它的全称为:失常区扩散原因调查及相关事务讨论组。”
听到这个全称,遥望教堂下方灯火的范宁眼神一凝。
“自两百年前蒸汽革命取得胜利,工业化的新帝国提欧莱恩诞生后,走上历史舞台的非凡组织特巡厅的初代领袖,就推动各官方非凡组织一同组建了讨论组,它的第一原则就是‘不用作协调所有矛盾,仅为商议统筹失常区相关事务之用’。”
“一名官方有知者,只要没疯,就不会认为失常区扩散是件好事,但该原则仍然过于理想化,神秘领域事务必然牵涉到实质利益,更何况每个组织对失常区蔓延的理解都会不同,对末日的解读或应对方法论也会不同...从这么多年过去来看,讨论组在利益协调上面仅仅起到了‘暂时没让矛盾彻底激化’的作用。”
“但是讨论组的全称修饰语有两个。”范宁说道,“在第一个原因调查职能方面,我猜,这么多非凡组织的领袖凑堆,总得有点什么具备价值的发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