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范宁碰了碰杯:“您想想,现在说是骑士制度‘名存实亡’,实际上它亡了吗?没有,大家对它有鄙夷不屑吗?也没有!大家对它和更高的贵族称号都热衷得很!‘封授宣誓’仪式越来越浮夸隆重,政治献金的价目表也逐年水涨船高……”
“那帮逐利如逐命的工厂主、企业主们可不是傻子,他们发现骑士和贵族制度仍是一件利器,将经济地位巩固并往上转化的利器,他们意识到其在工业时代仍有‘市场价值’……很多人喜欢批判‘如今什么人都能成为骑士’,殊不知受册封者仍然是社会金字塔上端的阶层,从中古时期到蒸汽革命以来,一切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至于我,有更好的起点为何不用?像我这样的‘名门正统’,在当下仍十分具有市场,我作过精确的考量,结合自身的欲求、条件和资质的考量……我发现只不过牺牲一些自由和隐私,只不过稍稍戴点道德枷锁,把过往那些讲究的礼仪拾起、把先祖的荣誉梳理好、把个人形象拾掇好,就能接触到原本可能要奋斗二十年才能接触到的阶层,就能成为一个公国里大人物的座上宾,获得一个又一个响亮头衔、一笔又一笔丰厚的献金与委托……对于一个唯‘结果论’者而言,如何去作人生规划,去实现自己的欲求,则就再清楚不过了。”
露娜的长姐卡米拉听到这里后发现,这和她心目中的理想骑士形象似乎不太一样,她起初有点失望,但又觉得没那么失望,更多的是有趣,她忍不住评价道:
“所以您是一个追名逐利……哦,原谅我,没有任何贬义成份,仅仅是在总结您自己的观点……您选择了一条能更高效实现自己欲求的道路,这很合理,人人皆有欲求,我们赞美‘芳卉诗人’,正是因为祂永远能用繁多的赠礼满足我们所求,不过您把话说得这么坦诚是我没想到的……”
“为什么不呢?”马赛内古摇头而笑,“首先,没有人的出身比我更名正言顺,其次,我接的都是正当委托,从不做恃强凌弱这等违反原则之事,最后,骑士守则规定不能撒谎。”
“所以您的欲求是什么?”范宁好奇问道,“做委托,晋升高位……晋升剑技和枪术?做更多的委托,晋升更高超的剑技和枪术?最终赚上一大笔钱并成为顶层上流人士??”
钞票无论何时都是个好东西,范宁对此深有体会,提高社会地位需要它,发展艺术事业需要它,就连非凡资源也可以依靠“金镑置换法”。
马赛内古摇了摇头:“赚钱算是过程目标,但不是终极目标,从今日讨论的中心话题‘宫廷之恋’来说,我的终极目标与她们的哥哥特洛瓦先生截然相反……”
“坦白地讲,我的先辈里面,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什么‘表白效忠,接受宠爱,贵妇居高临下地俯视,骑士在塔楼下吟诵情歌’……明明是‘感伤虐恋’,有些人非得说它是‘典雅爱情’,我生来就注定为我的骑士长先祖们一雪前耻。”
这位骑士世家的后代有知者说着,喀哒一下扯掉手里的皮皮虾壳,往嘴里一抛:
“我计划将看上一位王室贵族家的女儿,伯爵之女勉强,公爵之女更好,阶层上不封顶,管她是已婚贵妇,还是未婚千金,看上了就要将她娶到手,真正的从身到心的占有。”
第一章 唤醒之诗(17):暴力与田园诗
……好家伙,真是没人比你更懂骑士精神啊。
马赛内古的“人生目标”,听得范宁眼睛接二连三地眨动。
比起提欧莱恩那帮刻板的绅士淑女,这南大陆的人一下子就把格局打开了。
坐在范宁另一侧的安,并拢自己的长腿,探身望向马赛内古:“如果说‘宫廷之恋’是个伪概念,那这种不带爱情成份的占有欲,会不会也是呢?”
“不会,我一定会带有强烈的爱,对于未来的那位贵族女性。”马赛内古一改慵懒神态,严肃指正,“事实上,在外部的客观条件趋于理想化时,产生爱情的门槛是很低很低的……”
产生爱的门槛很低?安微微一怔。
马赛内古用手比划道:“如果说这样有些难以理解,您不妨想象一位相貌英俊、气质出众、才华横溢的男士,再想象自己出身名门、优雅迷人,与之势均力敌,最后想象你们经历了一场浪漫邂逅,并在一些有意无意制造的环境下独处……”
“如此,您是否觉得,爱的到来无需一点门槛与运气,简直是近乎必然的事情?”
“好像……有这么一点……”安先是闭眼想象,而后点头出声。
“所以,面对一位高贵美丽的贵妇或千金,产生爱意是自然且寻常的事情,对方能否垂青自己,也同样依赖于她视角里的条件,这是我坚持认为‘娶得一位大贵族女性’最终一定可以实现的原因,没有两个人生来就匹配不上,无非是你的资产不够,买不到更高的爵位,或者你不够能打。”
说到这里,骑士的表情带上了一丝伤感:“可惜,这个道理我若能明白得更早,也就不必经受那几次无谓的神伤了。为先祖一雪前耻的目标并非坦途,唯有坚定地克服‘宫廷之恋’的虚无主义倾向,坚定地将提升武力与赚取钞票作为自己的唯一实现途径。”
……马赛内古先生好像有很多故事的样子。露娜一直在旁边暗中认真听讲。
“我略有异议。”范宁这时却是摇头,“您说的‘武力’或‘财力’,在爱这种事情上或许是助力因素,但不一定是决定因素。”
他将一串吃干抹净的木签投入篝火:“只要是我想吸引的女孩,不管她出身高低,我都可以仅凭音乐让她爱上我。”
……舍勒先生好像也有很多故事的样子。露娜越来越有精神了。
安这下对范宁说的话大感惊讶,难道他不是一位拿胶合板吉他扮演游吟诗人的流浪者吗?
“舍勒先生,这恰恰正是我想接着讨论的。”马赛内古似乎对范宁的话语感到很坦然,“说起来,我能有后面的觉悟,也是从游吟诗人们身上学到了宝贵经验,在这几百年的历史变革进程中,你们比骑士阶层做得更聪明。”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听了他的话,菲利茫然抬头。
马赛内古继续十分富有深意地看了范宁一眼:
“历史上的游吟诗人总是覆盖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现在的人们也愿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其意义。比如想象中,他们总是抱着一把乐器,衣着褴褛,四处漂泊,过着随心所欲又极尽浪漫的生活,他们总是带着一丝接近于‘流浪者’或‘旅行家’的印记,他们受人敬重的原因在于其艺术人格,而非世俗上的阶层地位……”
“然而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几位女孩子睁大眼睛。
深谙音乐史的范宁却神色未变,继续淡笑着听马赛内古讲述。
当然,他心底在揣摩着刚刚对方那道蕴含深意的眼神是什么用意。
“古代的游吟诗人们,其实是社会高级成员,哪怕是巅峰时期的骑士阶层,与之相比地位都要稍逊一筹。游吟诗人写出作品后,并不总是亲自演唱,而是更多让那些名歌手后辈、巡游演艺者、杂耍艺人或乡村乐师代劳,以传播他们的音乐作品……”
“而且,社会意义上的人本就具有多重身份,其职能往往有重叠之处。很多游吟诗人本身就是骑士、贵族、教士甚至是君主的使者、联络员或公关发言人,整个王室成员乃至公国民众的艺术教化也由其负责,他们不光是歌唱家,还必须是作曲家、演奏家、音乐学家、音乐教育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如今的游吟诗人和骑士有类似之处,定义被扩大了,门槛被降低了,含金量也不如那时高了。”
范宁听到这时微微颔首。
作为中古时期上流社会的道德准则,“宫廷之恋”直接关联两大群体:一头是当作“现实”去践行它们的“骑士贵族”,另一头就是当作“素材”去谱写它们的“游吟诗人”。
三者是经常被人们放到一起去谈论的东西,它们在每片大陆的人文土壤里都留下了深刻烙印,蒸汽时代的绅士文化就是从骑士制度一脉相承下来的。
而现今的学院派严肃音乐家,就是曾经游吟诗人群体中,那部分在宫廷担任要职的佼佼者后代,只不过如今在各地已不再是那个叫法,唯南大陆保留着更原汁原味的文化习俗。
他们仍具备真才实学,但通常只是长于一两个领域,不如曾经那么“全能”了。
“我或许知道您想表达什么。”范宁说道,“在蒸汽时代激荡不安的社会思潮中,骑士阶层和游吟诗人都曾面临衰落,但后者做了一件聪明的事,这让他们滑落没这么明显:他们始终远离了‘宫廷之恋’本身,而将其往理想化和文学化的方向上发展。”
“宫廷之恋”在如今浪漫主义时期的严肃音乐作品——特别在“标题音乐”中——是随处可见的灵感、也是最受民众青睐的故事内核之一。
不仅没变老土,反而愈加时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