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在转角处与一道穿咖啡色长裙、面容姣好但冷淡的女士擦肩而遇。
后面还有两位拎着公文包的绅士。
双方眼神对视期间,范宁一贯按照舍勒的性格,向这个“陌生女士”递去了礼貌、忧郁又疏离的微笑,但在与其三人擦身而过后,他心中涌起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巡视长诺玛·冈?”
对于这位巡视长出现在南大陆一事,其实范宁心中早有预料,毕竟何蒙已经抵达了,而据悉前几日北大陆的基金捐赠会上这两人都不在场。
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场合?
某种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的预感萦绕在范宁心间,他不动声色地上到三楼后,站在玻璃展示长廊之前,先是在自己的《唤醒之诗》总谱和事迹记载展位前俯身观赏了一小会。
然后,他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开始移步,朝着过往年份区域的方向,横着步子边挪边驻足观看。
新历913年、912年……900年、899年……
“我可以取出来翻翻谱子么?”他指了指新历894年的展位区域。
“没有问题,舍勒先生。”对方答应得很痛快。
“谢谢。”这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范宁认真地看了约十分钟,然后将资料交还。
898年、897年……891年、890年。
范宁继续开口,继续翻看,他又在一部歌剧上面花了更长的时间。
终于,他的步子再次挪动。
877年、876年、875年。
「新历875年8月22日,路易·维埃恩,《前奏曲》。」
“为什么这里没有乐谱?”范宁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工作人员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礼貌回答道:
“我们刚刚接到教会通知,这一年的乐谱档案让前来巡视的长官拿走了,嗯,就是四十多分钟前和您擦肩而过的那位女士。”
第二章 原野的花朵告诉我(6):时差(二合一)
“哦。”
范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一如之前自己的随口发问。
他继续挪动步伐,继续驻足认真翻阅他感兴趣的乐谱,一直到了近乎跨越百年“唤醒之咏”的时间。
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后,才离开埃莉诺王室艺术档案馆。
阳光刺眼的缇雅城街道,范宁背着吉他,手捧凉饮,作悠闲状地让人群裹挟着自己四处漫游,就像在海潮冲刷之下慵懒浮动的沙滩贝壳。
范宁觉得唤醒之后到来的盛夏是一场深层次的清梦,这里的灵感触角更为敏感,但烈日驱散不了重重迷雾,一切离二十多天前那个自己还在的北国更为遥远了。
空气的温度很高,花瓣、椰树、店铺、街头艺人的乐器、市民载歌载舞的身姿、杯中所盛的从河道舀起的美酒......一切似乎都在膨胀扭动,范宁的思维也像似被置于了无数组大大小小的凸透放大镜的前方。
那么,维埃恩875年达成“唤醒之咏”的《前奏曲》曲谱,就装在刚刚跟在诺玛·冈后面的绅士的公文包里。
根据罗伊所述,在特纳艺术厅的首演日结束后,特巡厅一行人曾监视过后山,随后何蒙和冈应该就跨洋来到了南大陆,但冈自始至终未在“潜力艺术家”考察一事中露面,这说明她所负责牵头调查的是另一条线。
她拿走了《前奏曲》的乐谱,其肯定与瓦修斯、使徒和“关于蛇”的隐秘组织有关,或许还与波格莱里奇收容“红池”残骸的计划有关,甚至它们可能并不孤立,存在联系。
四十年的跨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理论上说,如果向王室或教会直接打听维埃恩此人,也能了解到一些信息,但这件事情恰恰证明了,自己对于“舍勒不合适去特别关注维埃恩”的顾虑是对的。
在一堆相关的档案资料中无差别地阅读到那本乐谱,是个很合情合理的机会,但现在这个机会没有了,这让范宁觉得有些荒诞,但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只有当《前奏曲》本身的确存在令特巡厅关注的疑点时,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也算是一条信息。
而另外剩的几个切入点是,信物,旧居。
“乐谱,信物,旧居,以及......路径重现法秘仪步骤中疑似存在的颅骨钻孔手术。”
范宁心中浮现出了另几个需要谈谈的人。
当夜的国立歌剧院露天咖啡厅。
桌面上方的金红色栅格吊灯在缓缓旋转,就跟旁边的留声机唱片一样,悠扬但带着底噪的塔拉卡尼歌剧二重唱在夏夜中飘荡。
“维埃恩……我能够想起来这个人。”吕克特大师夹着雪茄在回忆,“这个名字是某一年的桂冠诗人,很有些年头,我和他有过接触,但仅深于素昧平生的路人……”
两人已经聊了一阵,都到了晚上,就算再不关心,瓦尔特排练《唤醒之诗》摘得桂冠一事也传到了大师耳里,这其中的要素和变数确实过于离谱,让他对舍勒的服气再上一个台阶。
但舍勒除了表示确有此事外,并未在其上面过多谈论,而是聊起了自己在艺术档案馆查看历年唤醒作品的事情,且顺便就某些“一言难尽”的作品进行了调侃和批判,这其中的独到见解和犀利言辞无疑大合吕克特的胃口,于是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畅聊到了维埃恩。
“大师对他有哪些印象?一个怎样的人?”范宁听说吕克特和维埃恩有过接触,心里不由一振。
果然自己还是找对人了,一位年旬七载的新月诗人,还是一位邃晓三重的强者,在这片国度上一定见识了远超常人的过往,更重要的是,这吕克特连何蒙都不敢招惹他,是纯粹不拘礼法的洒脱型艺术大师,在双方很投机的情况下,向他请教一些问题是十分合适的。
“怎样的人?这没什么太大的评价意义。”吕克特淡淡地笑了笑,“我那个时候二三十岁的年纪,名气一般,脾气不小,狂得跟天下所有人都欠我钱似的。我从来不凑‘唤醒之咏’的热闹,按理说一位摘得桂冠的艺术家,再怎么说演绎的造诣也是已达‘锻狮’,但当时我瞧不太上的‘锻狮’至少有好几位,他位居后来,排不上号,好恶皆无……”
“怎么,舍勒小先生会对一位过往名气还不如你当下的音乐家感兴趣?从你的年纪来看,他过世了你都可能还没出生……”
“有人拿走了他的《前奏曲》,也许是特巡厅。”范宁笑声清越、坦然回应,“难得有兴致一路‘扫荡’那么多作品并随心作评,突然有一年的乐谱不见了,于是它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