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让我想起了乐团曾经的常任指挥卡普仑先生。”罗伊眼里露出回忆之色,“不过,神父先生可能不太熟悉。”
“《复活颂》作者巴萨尼曾是我教的荣誉高层。”范宁不动声色地提及。
“噢,我没想起来!”罗伊不好意思地按了按自己的脸颊,“只想到神父先生出世执教得晚,但忘了‘复活交响曲’的文本来源是正是出自于贵教的新月诗人之手,以您同样近乎‘新月’的艺术造诣,对教会经义所掌握的深度广度,肯定是了解比我还深。”
范宁端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后道:
“所以你提及的那位故人是北大陆作曲家卡洛恩·范·宁。”
“啊...原来,很容易猜到呀。”罗伊十指在桌面交叉而放,情不自禁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指背,“不过也是,都聊到卡普仑先生和他指挥首演的‘复活交响曲’了,而且范宁先生的老师安东教授也是信仰在身的伟大音乐家,他的《f小调弥撒》在礼拜中的上演频率不小......估计神父先生已经能够猜到,我之所以会在这西大陆与您相识,就是因为‘连锁院线’计划是范宁先生委托给我去做的。”
“所以,罗伊小姐来问在下,是想类比推测,范宁先生是否同样抱着朝圣的心境进入那异常地带,去寻求或经历甚么事物了?”范宁语气淡净如常地问道,“他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是不是必须要坦白地说?”罗伊咬了咬嘴唇。
“告解圣事自然如此。”范宁一本正经地点头,心里却莫名紧张,而且,带着一丝微妙的负罪感。
“他的远行如果是朝圣,不管他回不回得来,我都给他绝交!!!”矜贵温柔的嗓音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怎地会是如此?”范宁心底一个发毛。
“‘关乎自我人生中的纯粹意义’,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就...一个人去?”罗伊觉得代入感极强,她已经开始在生气了,“如果我未来有一段朝圣的旅程,怎么说我都会邀他一起作陪,所以这么去想......天啊,神父先生,哪怕对照你们的十诫来看,我也得和他绝交!这也太不对等了!以后他休想再得到我的一点关心关注!!!”
“等等,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混淆了?”范宁也觉得代入感极强,已经开始在委屈了,赶紧为自己澄清起来,“我受圣者托付,去那异常地带里寻找‘神之主题’,这是事关大功业的朝圣心境不错,但你的那位故人范宁先生,他几时要去,去作什么,与谁同去,是何心境,在下与你同样不清,不见得是这么神圣、这么理想化、又令人忐忑难抑的事情......”
“那失常区绝非什么安宁福地,譬如在下,即便调查小队名单中的那些人,与我并无十分的私交,但在作最后的纳入抉择时,我都带着莫大的纠结疑难,但凡你们的亲密程度高于我与他们一点,范宁先生也没有邀你同去赴险的道理......也许,他是要去弄清什么困扰着自己的隐秘难题,也许,他是面对劲敌搜查、躲避无处可躲的风头,也许,他是碰上了什么要紧又只能独自面对的麻烦,等解决了自会回归北大陆与你相见......”
“唔。”罗伊交叠的十指用力紧了一紧,这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系列“全自动”推演,很有可能会错怪范宁先生。
拉瓦锡主教所说的这几种“也许”才是更合理的,范宁先生肯定是有一些苦衷,又不愿让自己也跟着陷入危险。
还好刚才那些话他没听到,不然就他那敏感又脆弱的心理,这得记到什么时候......
“谢谢神父开导,没想到您会这么热心地纾解。”她感激道。
那么问题来了,我一个拉瓦锡神父这么热心干什么?......范宁觉得有些不对劲,解释得也太过于面面俱到了,他立马换上了眉头拧在一起的表情,叹了口气,强行圆道:
“是啊,我自是切切实实地关怀着这事,倘若罗伊小姐同故人不和睦,我雅努斯的连锁院线事业前途也必受挫,这岂是好吗......”
“不会不会,我一定会认真做下去。”罗伊连连摆手,又低下头,“那神父先生觉得他能平安回到北大陆吗?您的‘照明之秘’在之前的预示准确度相当高,不知道,这回还能不能有什么启示?”
你都已经“不管回不回得来都绝交”了,现在又问能不能回来......范宁心中暗自咕哝一句,想常规化地宽慰一句“定能回得来的”,但多想了想,没能说出口。
一个侧面事实,自己手头在选的这份失常区调查小组名单,凡是入选者,教会直接对其家人给予最高标准三倍的抚恤,出发前就直接发放。
也就是说,不管到了里面是什么情况,直接先默认以死亡处理。
“神父先生,您说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如果不会再回的话,我应该怎样?”罗伊的视线看着自己脚背,手指关节挤压得有些发白。
范宁沉默了一会,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在放空,只得用灵性点燃“守夜人之灯”,由将周围的烛台与乳香船牵引到面前,煞有介事地摆放起来。
罗伊不敢再出言打扰,眨巴眼睛看着。
思索许久后范宁终于开口,这回语气信誓旦旦:
“从启示来看,异常地带的事情仍旧不甚清楚,但这位范宁先生,一直都是有在关照和保护你的。”
第七十五章 梦
“他一直有在关照保护我!?!?”
“对。”
“可是,他连人影都不知道在哪。”
“自是暗中进行的。”
“好吧,但我真的没感觉到......”
罗伊觉得拉瓦锡神父说的话定然不假,但她还是无法置信。
如果说这句话是个惊喜,她觉得自己在试着努力,但没找到合理化接受它的理由。
范宁作出一副徐徐从头解释的样子:
“其实,在下埋头读经多年,很多神秘侧的核心情报,也是坐到这高层的位置上后,才开始翻阅卷宗、逐一掌握,包括前日与你提及的现代音乐‘秘密研讨会’,包括你说的这位范宁先生与特巡厅之间的一些恩怨、当年他父亲文森特的一些过往、特纳艺术厅《第二交响曲》首演变故的背后隐情等等......”
“特纳艺术厅一事过去这么久后,各官方组织和艺术界人士根据常理推测,都以为范宁多半可能遭遇不测,在下了解全过程后,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既然刚才罗伊小姐这般去说,那就说明,他还活着,你们还保持着一定的联系......”
罗伊“嗯”了一声承认了这点。
想要有效打探到更多消息,就必然要透露一些信息。
“这场告解圣事,你我说了甚么,不会有另外的人知晓。”范宁再次强调。
“我知道,谢谢神父。”
她正是因为信任拉瓦锡主教,才选择来以告解方式来密谈的——实际上,在正常情况下,其他的司铎或主教们也会选择守秘,违背这一准则是将被上主抛弃、灵魂不得安息的极其严重的罪。
“但是,我能感觉到自从他离开乌夫兰赛尔后,境遇同样一直在发生变化,其激烈凶险的程度,比起那天特纳艺术厅发生的事,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的联系形式和频率数次变化,而近十来天,已经到了一个令我很不踏实的程度。”
范宁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十几天两人信使的联络,他在有意进行“封闭式”处理,依旧回复,但不再引申话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