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一年多来我过得非常棒,好到曾经的自己绝对不敢想象的那种......虽然学习、排练和演出也很辛苦,但和以往不一样,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着......”
接受过系统文化教育后的洛德丽,对于语言措辞的表达能力,已经截然不同于范宁在走访面谈时对她的初印象了。
而且,她的措辞之中,似乎仍然“预设”着眼前的倾诉对象是范宁。
“今年新年之交,我通过了一系列测试,拿到了特纳艺术厅的正式艺术家合约......这很难,完全没有把握,好在准备得足够充分,侥幸成为了这批测试学员中的九十五分之七,而且,还是未满三年学制的提前的那一位......您的嘱咐我做到啦,曾经我不再是一位劳工,现在我不再是‘学员’了,我是‘艺术家’!旧日交响乐团的一名正式小号手!......”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休息日的下午4点33分,我乘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到自己在南码头区生活了十几年的那条小街,在134号的甜品店买了两大袋爱吃的甜肉松小蛋糕,那时的心情还不错,可当回到自己那栋空荡荡的手工木坊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分享的人了......”
“您知道的,我的几个好伙伴都因健康状况恶化而陆续去世啦,爸爸早几年就因为作坊被兼并而负债自杀,妈妈和哥哥后来也病倒了......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虚无,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快忘掉油漆和刨花木渣的味道了,告诉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健康状况还很稳定,每周能领到36镑的薪酬,也许一年开外,就能在城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
突然,范宁面无表情地回头:
“你说的,大部分都是林赛的经历。”
“你和他关系很熟?”
说起来,那段时间......某一日的走访面试工作结束后,在回到音乐厅的马车上,希兰所说的“如获新生”至今似乎还在自己耳边回响。
但是......
林赛是青少年管弦乐团的小号手,洛德丽是附属合唱团的女高音,两人都是范宁亲手招录进来的“艺术救助”学员,家庭的大致背景他都清楚,林赛的父母是后来破产后不在人世的,而洛德丽生来就是济贫院的孤儿。
这洛德丽前面还在说自己在“合唱席第几位”的表现良好,后面又通过重重测试,成了一名旧日交响乐团的小号手?
而且......还无法再和“因作坊被兼并、负债陆续离世”的父母分享自己的喜悦?
范宁想不明白,如果眼前的少女是另一个怀揣异质目的的、明晰自己真实身份的“洛德丽”,为什么一上来会用这么拙劣的、字面上就矛盾的言语来同自己搭话。
“林赛?我也许听过这个名字,应该听过......”
洛德丽脚步缓了几分,面露疑惑思索之色。
范宁再次转身将她甩在后面。
半晌,少女又急切喊道:
“您不相信吗!?”
“波列斯,我的弟弟波列斯也被招录了,他现在是合唱团的男低音!他的音域在大字组d至小字一组e1!您说过他是不错的苗子!”
“他可以为我这个姐姐作证!”
波列斯的姐姐明明叫丽安卡,钟表厂生产线上的普通描线女工,自己接触的第一例受害者,她早就死了......范宁听到这乱七八糟“融化”在一起的人物关系,没有回头。
「月工作小结......待完成
抗逆仪式可行性分析报告......√
翻译《拉奎伯斯写本》......√」
......
范宁继续翻阅着手机日历中由文森特留下的工作备忘录。
与其与失常区中来路不明的“人”交流,还不如指望从这上面获取情报更为可靠。
随着上翻次数的累计,他在这样的“条目式工作列举”之外,终于找到了一些格式不同、更加醒目的内容——
「人可以在一本还未出土的典籍封面上签下名字吗?可以杀死一位非曾出生的国王吗?可以终结一场非曾打起的战争吗?可以品尝到一杯尚未出土的红酒吗?
比如,我现在用来“记”下这段话的这一事物?」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初的路标来源
「很难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也许在出生时就有,只是我后来才意识到其作用,就和“古查尼孜语”一样,属于无实体化的“记忆宫殿”的一处特殊角落。对,也许它只是一段用来放置记忆的容器,不过,我可以设想出它的一个大概的模样。」
「至少是一处实用且隐秘的“日志记载处”,超出认知之内的常规场所,现有的灵体搜查方法可能都探测不到。
「之后,可以开始试着把一些高风险的工作日志和隐知信息记录在这里,自己暂时用“钥”封闭遗忘,需要查看时再重新阅读,这样可避免知识腐烂在脑子里,滋生一些别的危险出来。」
......
几乎已经确定,文森特的这一系列提问和描述,针对的就是范宁现在眼前的手机。
不过他在阅读时发现,这些“备忘录”的时间线果然也是混乱的,就像已经变成乱码的日历日期一样,不以“屏幕”上下滑动的相对位置而呈现先后关系。
比如明明自己先就已经看到了很多的备忘记录,而文森特提到的“可以开始试着记录”却夹在中间某处。
这样一来,只能依靠内容的实际逻辑来辨认先后关系,以及推测可能对应的时间年份了。
......
「这一切必然有什么问题,我被卷入了什么事件里面,如今的一切最好是我自己的应对,而不是别人的安排,我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被别人安排......碌碌无为或自得其乐的人生并不可恨,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追求和结局而负责,只有那些喜欢裹挟着别人按照自己想法而走的家伙才最可恨!」
......
看起来,文森特在逐渐“用熟”了这件悖论的古董后,也不全然是记录工作了,有些个人化、情绪化的东西也顺手记录了下来。
毕竟,这本来就是一种无实体的特殊记忆。
种种迹象几乎证实了文森特同样是穿越者,但情况似乎又和范宁自己有所不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