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恢复往常,而麦克亚当侯爵的最后声音,仍然残留着不予言表又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去参会。”
......
“你是说,指引学派的那位‘顾问’可能出了某种未知问题?”范宁问道。
天空下着绵延稠密的雨丝,远方高耸陡峭的多洛麦茨山脉,裸露的山石,绿色的植被,光与影的界限被模糊,辽阔的湖水之上弥漫着成片成片的烟雾。
两道持雨伞的身影,在原野上一前一后缓步而行,逐渐接近远处湖畔的一座小屋。
“维亚德林爵士在一次私人场合向我隐晦透露的。”后面持伞的希兰说道,“说是他们那一代人从来都没见到过学派的‘顾问’,而且除了每次转达波格莱里奇的开会通知外,得到的交流和指示现在越来越少......”
“呵,果然。”前面的范宁吐出几个词。
“你知道情况?”
“我爸早就有所怀疑了。”
不仅是文森特,范宁自己之前在失常区就和琼讨论过“好像执序者的下场都不是很好”的问题。
不光是指引学派,博洛尼亚学派背后应该也有一位被称为‘顾问’的执序者,但是这么久了,他也没听说过‘顾问’到底是谁,就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真是令人忧心忡忡的问题啊。”希兰轻叹口气。
范宁不再讨论这个问题,缓缓踏前一步,凝视起眼前这幢自己亲自指挥修建的“作曲小屋”。
蓝红相间的倒v形屋顶,三面开窗,墙壁已不再洁白,带起了经受日常风雨后的灰色污渍。
那位于新历913年春天造访于此的无名青年作曲家,一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起初,湖畔小镇上的居民时有提着果篮前来探望,乡村乐师们也保持着一定程度关注,但数个月、一年、两年......这里逐渐恢复了无人问津的静谧,即便间隔数百米之外还有耕作的果园和农田,再往湖边,就仅余下几条由垂钓者和采摘者踏出的原野小路。
下一刻,范宁的身子穿过屋檐下的雨帘,转身,收伞。
希兰在旁边跟随着他的动作。
咔哒几声,钥匙插入,转动,推门。
“嗯?”
范宁的声音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这房子内的布局和陈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十二章 忧郁病
“布局和陈列?......”
“和你走的之后不一样?”
“有人动过这里么?”
希兰在疑惑地问,她看到范宁轻轻在小屋内踱起了步子。
小屋内的空气很闷很旧,没有不适的异味,地面和家具覆着灰尘,仅仅薄而局部的一片,他手中的伞尖在各处留下一道道雨痕。
钢琴的朝向、安乐椅的摆法、吊灯与烛台的数目和位置、衣帽柜的彩色橡木的具体颜色组合......范宁在竭力回忆着一切,然后缓缓地摇头:
“没有,应该是我记错了。”
如果有人跳过门口那把大锁潜入了这里,然后把钢琴从这头掉到那头,椅子从靠墙改为靠窗,再把衣帽柜的橡木换了个色调,再不动声色地潜出,这很无聊的对吧。
况且仔细一回想,有些习惯的确是自己的习惯,只是有了点年头而已,或者是前一世的。
历史是会腐烂的。
希兰在屋子四处晃荡,不断好奇打量,有时还会猫下腰。
说起来这一体验有十足的新奇感,在以前,“卡洛恩的作曲小屋”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无论是在范宁表示“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目的明确且单一”的时候,还是后来自己躺在沙发上听《船歌》和《爱之梦》的时候。
一段经历或见证的缺失感始终在心里面,程度很轻,不会造成严重不安,却明显感觉得到,如果一直悬而未决,还是会造成困扰的。
毕竟是关于晨光、花卉、荆棘、果实和青春年华的《第一交响曲》啊。
“新历913年的4月份,你是怎么度过的?”
“过于泛泛而不好回答的问题。”
“具有代表性的普通一天呢?”
范宁最近的目光不甚活泼,总是喜欢懒懒地长留在一个地方,但他的思绪终究是被希兰推起来走了:
“那时......”
“有时......”
“那时我对自然界中的一切都充满新奇的感召似的体验,就像被推车推出的婴儿第一次见到户外的风景一样。”
“创作人生中的第一交响曲给人以雀跃的使命感,让心脏和它们一起有力搏动。有时我喜欢独坐在洒满阳光的门口,看阳光在湖泊中跳跃,听野鸭子的聒噪声,有时风来了,涟漪会带着芦苇微微晃动,有时大鱼会从水面跃起又跌落......”
“但总体来说,采风的地方环境以孤寂和宁静为主,有时在写作时,鸟儿们从窗前掠过,我会抬头,如此反复,直到残阳的余晖照在台子上......我接触过镇子里的居民、乡绅和乐师们,很不错的体验,我喜欢和这个世界聊天......日落时分也发过呆,那时候的湖泊和山峦是最不真实的,树林轮廓会拉出越来越长的昏暗弧线,深蓝的天空给人以居高临下的壮丽感,有时神秘得让人不太舒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