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忽然从诡异的喧嚣落入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的确,竟然成了这个样子......”他在轻叹。
这里既是世界表皮的下方,也是曾经移涌层的外沿,即与抵达核心的方向“荒原→环山→盆地→辉塔”完全相反的另一方向——荒原更外面的悬崖、瀑布与无限漂流的下方水流。
所有窥见世界意志的有知者只能向核心求索,无人敢反向涉足这里,这里是纯粹无意义的禁忌的虚空。
而且,以上只是曾经的情况。
现在就连移涌和梦境本身都已崩坏,和醒时世界粘连成了一团腐烂的结缔组织,移涌外沿和下方的历史长河自然也面目全非了。
长河的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关系不再,放眼望去只是无数个腐臭的水坑水潭,各自倒映着绿色月亮的褶皱,再彼此以扭曲细小的血管连接、蜷曲、折叠,如同一整条黑暗而沉重的带子自我成团。
连历史本身都已破碎,何谈去打捞长河中破碎的执念与人?这一目的连同它本身的性质一样同属禁忌和虚无,但范宁永远记得自己曾经作出过的承诺、发出过的夙愿。
“我会带着你们的投影继续寻找答案,直到有一天在漂流的长河中将你们重新拾起。”
他向前迈动着步子,仍凭眼前“水潭”中的腐败漂浮之物,浸没了自己的裤腿与双膝。
“我心中感到天堂般的困倦,去那圣墓的朝圣之旅曾经那么遥远,使我疲惫,十字架沉重不堪。”
“晶莹的波浪,非寻常的感官所能听见,涌入坟塚幽喑的腹地,尘世的潮水在坟脚冒出......”
那首“入夜的管弦乐”已经止息了,渐渐地,随着范宁前行,音乐的色彩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范宁是一直无法明确的。
自己所写的“入夜的管弦乐”是否要作为接下来可能的《e小调第七交响曲》;
是否要作为第一乐章而存在;
又该继续写些什么。
因为这里不再有听众,不再有需要履约的“创作委托”或有意义的仪式所需。
一首不为演出而写的作品是否存在?
即便曾经创作《第四交响曲》的日子里,它也是有着带出尘世的可能性。
但范宁现在意识到,《第七交响曲》是应该存在的,且确切只为自我的寻觅与冥思,只为夜幕落下后的罪恶的解毒剂。
新的乐章。
号角声孤独地吹响。
一丝忧郁的温柔,一丝怀旧的宁静,开始渗透进来,带来更神秘而黑凉的木管乐的调子,如同第一颗星辰悄然浮现前的预兆。
诗人诺瓦利斯以颂歌缅怀黑夜,如今范宁同样明白了,自己该在第二乐章,记录何种关于夜行的言辞与秘密。
或可将这个乐章称为“夜行漫记”。
第十六章 夜行漫记(其一):少时
“作为源语域的‘夜’有如下特征。”
“夜幕落下之后,人们会失去活力,与之俱来的是对睡眠和死亡的恐惧。
历史长河的死水潭冰冷而黏滑,浸透了范宁的脸庞。
他仍在向前迈步。
号角之间的应答与休止,让乐章开头引子的回声效果空旷而清冷,而后鸟鸣般的神秘木管旋律渐渐让整个画面清晰起来。
尽管腐臭的水潭中漆黑一片,且无处不充斥着“蠕虫”寂静又虚幻的耳语,但范宁还是竭力看见了暗绿色月亮倒影的背后曾是无边无际的大地,那里是诸史的居处和人类的故乡——在朝霞映红的群峰之上,在大海神圣的怀腹里栖居着太阳,点燃一切的活灵灵的光,只是大地最早的子嗣们都被死死压在群山之下,他们对新生的无可名状的蠕虫怀着毁灭的怒火,但又无可奈何。
范宁探望着这一切古老的画面,鞋与裤腿带动水流哗啦作响。
“夜行漫记”引子结束之时,竟然再次响起了“悲剧”交响曲中的“警戒和弦”。
可与曾经原曲中那种“大三和弦——小三和弦”陡然转换的阴霾感不同的是,这一过程是分解和弦的形态,模糊摇摆的音流让毒性的“剂量”缓和了太多太多,更趋向于是一种声音的思考与探索。
终于,在某一刻,水面退却了。
长满苔藓的回忆的碑柱从底泥显露。
第31小节,进行曲性质的主题第一次显现,但气质和速度比起一首该有的“进行曲”而言实在太慢,尤其是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节奏,只能说,是一种独自的“漫步”。
范宁的脚步如此停在了一片广阔的、被怪异藤蔓和晶体结构侵占的废墟面前。
他循着一些残存的、具有特定风格的破败拱门和雕像基座往上望去,依稀辨认出了上方的字迹......
又低头在自己手持的黑色手机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这里是......”
视角的闪念、认知的体感,在这一刻发生了分裂和并行。
范宁仍是那个怀抱吉他、衣衫褴褛的范宁,冷眼旁观着这些在阴影中显得锐利又失真的画面,但同时,他又是画面中的亲历者,穿梭于楼宇和林荫道之间,手中黑色金属块的冰冷触感细腻而真实,分明能看到手机屏上ins少女头像的弹窗在不断跳出。
“维也纳音乐学院,还是放到‘推荐路线’里面了。当年总逃课来听彩排,比艺术管理专业课有意思。保安霍夫曼先生养的白猫最爱蜷在107,那间琴房的采光最好,而且还有我投喂的零食,它现在若还在,该有十岁了吧。”
橡木地板随钢琴的敲击伴奏微微震颤,隔壁有人在练声。
舒伯特《冬之旅》,第五首,“菩提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