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的个人问题一点也不致让人担心,也不重要。”夹着烟的f先生在他身后踱步,嘴里缓缓吐出细长的烟雾,“唯有您晋升见证之主的事情,虽然同样不致让人担心——因为那对您太过简单——但,它很重要,十分十分的重要。”
“每个先驱都走在自己所谋划的独一无二的道路上,这份功业对他来说压倒一切、高过其他。”范宁终于转过身来,眼中燃起的神性之火似玻璃又似光,轻蔑、残酷、无有怜悯之心,“——这意思是你最初在塔顶自己表达的,所以如果现在我是你,我就去死了。”
在那天献完对新世界的见面礼后,范宁花了不多的时间便直接寻到了这位危险份子的本体。
实际上是因为此人的举动表现得过于嚣张了,他本来是擅长在秘史中穿梭隐藏的,可以更加充分地让行踪变得模棱两可起来,耗费掉范宁极大的时间和精力,如果,没有那一瞬间在对面山峰上的露面。
但当范宁欲要施以手段尝试将其击杀时,才明白过来了对方有恃无恐的原因。
此人竟然将他自己“洗白”了。
具体不知道是在哪一段过程,大概就是在波格莱里奇陨落之后,范宁悟知“三者不计”并完成提升和穿门之前,最有可能的是在危险份子发现钥匙失控了的时候,此人借着“新世界诞生”这一特殊的进程,主动地误导世界,将自己的神秘学标识判定成了一个“幸存艺术家”!
这既是因为危险份子的狡诈和“衍”的混沌特性,也和当时的旧工业世界“创世蓝本”有一定关系,不计其数的濒临崩坏的民众被打捞、移植过来,这给了危险份子一个绝佳的浑水摸鱼的机会。
当然,这种“洗白”其实有些自欺欺人,虽然骗得了别人,范宁却瞬间便可识破他的伪装,但关键就是,此人顺势长在了一根“动脉血管”上面,范宁做不到在不动摇新生世界根基的前提下将其“暴力剔除”——除非此人自己作死,再度积累邪名,但他不会那么蠢,这样是主动脱钩,给范宁以机会。
所以说了这么多,范宁还是不知道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不坠之火”和“无终赋格”被神降学会毁了,“旧日”的概念被范宁毁了,“真言之虺”和“午之月”又被波格莱里奇临死前解决了,这五位和大功业有关联的见证之主,已经全部丧失了在新世界的存在意义。
换而言之,光之道途和夜之道途的“三位一体”,全都彻底且不可逆转地失败了。
所以他还在这里煞费苦心搞些什么?
“如果选择躺平活着,就躺得彻底,躺得老实。”范宁瞥了那礼帽下的脸庞一眼,走过几步,在几幅油画前蹲下,伸手缓缓抚过,带走其中多余的潮气,“否则......如果我哪一时刻下定决心,非要做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不可,哪怕事后用个千年万年的时间来修复创伤......只要我这个念头冒出来,你会发现,绝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范宁此言中主要彰显的是威胁的含义,实际上他只有七成的把握让“伤筋动骨”的影响可逆,另外三成的风险是不可逆的,他希望这位危险份子能够考虑清楚,如果真是惜命,那就好好惜命。
目前此人的实力,经波格莱里奇的重创和自身大功业的告吹,大概是一个不走先驱之路的“衍”相执序六重平均水平。
虽然范宁可以绝对地正面碾压他,但他放到现在这个世界上,也绝对是极其恐怖、甚至在当下没有其他对手的强者。
这就是范宁“邀请”此人和自己待在同一块别墅里的原因,至于为什么双方“一拍即合”,对方同样也“乐意接受邀请”,则是因为......
“我留下来是为了见证您穿门的。”f先生对范宁的警告看起来不甚介意,踩灭扔在地上的烟头,呵呵一笑,“至于‘邪名’一类的事情,如果最近有什么惹人注目的隐秘组织活动的话,您尽可告知于我,我愿意效劳去调查处理。”
对方话语中本身的悖论和反差让范宁皱眉。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如果真在下一刻选择晋升见证之主,别说“带来拂晓”的神性消耗不再是负累,解决这个危险份子的副作用风险也可从“伤筋动骨”变成“微乎其微”。
只是......
“哦,对了,还有另一个相关的问题,在下友情提醒一二,无论哪种‘三位一体之支柱’,其存在的本身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以期于进入、占有、甚至凌驾于辉光’......”
f先生又道。
“换而言之,所有的‘道途’最终都是要连入‘聚点’位置的,呵呵,如果,一场手术长期留那么一点位置不对合进去,枯萎或感染的可能性便会一天天地增长,因此即便不考虑穿门的问题,倦怠而污秽的尘世生活都已进入一种喜悦的倒计时......”
“卡洛恩,下来吃早点啦!”楼梯口下方隐约传来希兰的喊声。
吃早点......范宁心中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这个词太平凡,太具体,又有点陌生。
天台上的寒风和“阳光”仿佛被这声呼唤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
“听到了!”他仍是应了一声。
“我就不去了。”f先生在微笑,接下来却说道,“麻烦派个人帮我送到西北角阁楼就行。”
“你这个执序者也需要进食?”范宁嘴角牵动出一丝讥讽。
“早晨的燔祭,晚上的素祭,君王的悦祭......远古时期的密特拉会众们,包括祭司,就会开始在蜡烛岩洞的圣所内吃掉祭物,那记在上面的经义道理您比我更为熟稔。经过烘烤的饼成为香气满足神,也成为食物满足人。”
f先生鞠躬对范宁道了一谢,身影缓缓消失。
“有劳了,我想要一块带着厚糖霜的面包,不要烤得太焦了。伯爵红茶里帮我加一勺蜂蜜,不麻烦的话,再切一片柠檬。”
第五章 餐叙
范宁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清晨空气中迅速散去。
他感到楼下传来的声音,瓷碟轻碰的脆响,烤面包的焦香混着咖啡醇厚的味道,这些属于尘世的气息正沿着楼梯爬上来,试图拥抱他。
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线驻外高管们的餐厅位于三楼东侧,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无须点亮,三面高大的拱形窗已让冬日的晨光毫无阻碍地洒入进来。
长条形的橡木桌面铺着浆洗得挺括的亚麻餐布,上面已经布置妥当:盛满冬青与浆果的银质花樽,对称摆放的骨瓷餐碟,锃亮的银质刀叉与叠成天鹅状的餐巾。
“康格里夫,您这个运营副总监其实应该拿两份薪水的。”
瓦尔特坐在桌尾,面前摊着几张带着雪水湿痕的纸张,显然是刚从外面拿进来的,他原本眉头拧在一起,但食物即将呈上,他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您不说我都忘了原来特纳艺术院线不是雇我当厨子的。”
康格里夫高高胖胖的黢黑身形和腰间系扣的洁白围裙颇有色差,他耸了耸肩,将一只覆着保温罩的银盘放在暖炉架上。
“但总监先生,诸位,时代确实变了,现在的运营部已经从院线最难过活的部门变成了最轻松高薪的部门,因为只有业绩,毫无压力,我即便成天住在厨房里都能让底下的经理们拿到最高的那什么ki......ik?......范宁老板之前口头常说的那个缩写叫什么来着?”
“kpi。”行政副总监奥尔佳正在往几个杯子里倒咖啡。
“裹了双份糖霜的那个已经让随侍往阁楼送去了。”希兰从侧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藤编小篮,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金黄酥脆的牛角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