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七月末。
川东，万县城外的石桥镇，热得像蒸笼。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茶馆里歪七扭八坐满了人。跑堂的肩上搭着汗巾，端着一大铜壶穿花似的在桌凳间游走，嘴里喊着“让一让，开水烫得很”。
临街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阔，脸上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涧里的石头被水冲过似的。穿一件半旧的蓝布对襟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结实小臂。腰间别着一把尺来长的短刀，刀鞘上系着红绸，红绸已经褪得发白——这是袍哥人家标志性的物件。
这人叫刘湘，石桥镇上“义字堂”袍哥的大爷。
别看他年纪轻，论辈分，镇上老一辈袍哥都得叫他一声“刘大哥”。他是老龙头刘震山的独子，三年前老龙头病故，他接手时不过十八岁，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可这小子愣是凭着一股狠劲和义气，把堂口打理得比老子在时还兴旺。
“刘大哥，今天的《新新新闻》到了！”一个机灵的小伙子从门外窜进来，手里扬着一张报纸，满头大汗。
刘湘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
“卢沟桥事变，中日激战！”
几个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一紧。
茶馆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见刘湘脸色不对，都伸长了脖子。刘湘没有念报，他一字一句地往下看：日军炮轰宛平城，二十九军奋起抵抗，伤亡惨重，平津告急……
“嘭！”
拳头砸在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茶馆里的人吓了一跳，跑堂的差点把铜壶扔出去。
“大哥，咋了？”刚才送报的小伙子叫张狗儿，是刘湘最亲近的兄弟，十八九岁，精瘦机灵。
刘湘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日本人打进了华北，二十九军弟兄们正在拿命扛。平津怕是要丢。”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日本人？打到北平了？”
“老天爷，这仗要打起来，咱们川里头怕也不得安生哦。”
“关我们啥子事嘛，天高皇帝远的……”
一个油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说话的是镇上最大的粮商孙茂才，一身绸缎褂子，手边放着一把紫砂壶。他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笑呵呵地说：“诸位，这北平是北平，咱万县是万县，中间隔着几千里地咧。日本人再凶，还能翻过大巴山、巫山？依我看，各人守好各人的一亩三分地才是正经。那二十九军是西北军，跟咱们袍哥八竿子打不着。”
茶馆里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刘湘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孙茂才。
孙茂才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笑容僵在脸上，干咳了两声：“刘……刘大哥，我这也是为大家着想嘛……”
“为大家着想？”刘湘站起身，方桌在他手底下吱呀作响，“孙老板，你摸摸你胸口那玩意儿还在不在？北平丢了，华北就保不住；华北丢了，日本人就要南下。你以为大巴山是铁打的？你以为咱们四川是天府之国就高枕无忧了？日本人来了，你那些粮食能换你的命？”
孙茂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顶嘴。在石桥镇，没人敢跟刘湘叫板。不是怕他手里的刀，是怕他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
“刘大哥说得对！”一个粗嗓门从外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跨进茶馆，背上背着一杆乌黑的猎枪。这人叫赵铁柱，是镇外山里的猎户，也是“义字堂”的执事，跟刘湘有过命的交情。
赵铁柱大步走到刘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大哥，你再看这个。我在县城里看到的，说是国民政府的征兵令，号召全国青年从军报国。我大字不识几个，你看仔细。”
刘湘接过传单，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印着“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的字样。他把传单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刘湘。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诸位乡亲，袍哥弟兄，我刘湘今天把话撂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