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上面追责,”刘湘顿了顿,“我不会让周团长为难。你可以跟上边说,我刘湘带人出川抗日,是经过你批准的合法的、自愿的队伍。你们保安团还给了我支持。”
周德茂眼睛一亮:“支持?什么支持?”
刘湘笑了笑:“那就要看周团长的意思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德茂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人,你可以带走。”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一条——枪不行。”
“什么枪?”
“我们保安团的枪,你不能动。公家的东西,丢了我要掉脑袋的。”周德茂看着刘湘,“你自己想办法弄枪,我不管。”
刘湘冷笑了一声:“周团长,你就放心吧。你那些破枪,我还看不上。”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周德茂听出来他不是在嘲讽,而是真没打算打保安团的主意。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反而挂不住了,又说:“那……你得给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保证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刘湘带人出川,是自愿的,跟万县保安团、跟地方政府没有关系。出去了,死了伤了残了,不找地方上的麻烦。”
刘湘看了他一眼,周德茂被看得有些心虚,把目光移开了。
“拿纸笔来。”刘湘说。
周德茂连忙起身,从书案上拿来纸、笔、砚台,磨了墨,铺好纸。刘湘提起毛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一气呵成写下一段话——
“立字人刘湘,石桥镇人,现率所部出川抗日。此行纯属自愿,与国家地方各级机关无涉。所部人、枪、粮、饷悉由自筹,不由地方政府负责。外出之后,一切死生存亡,皆与地方无干。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画方方正正,每一个字都能看懂。
刘湘放下笔,咬破右手食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周德茂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把保证书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锭金子。
“刘湘啊刘湘,你这人说话直,办事硬,是个爽快人。”周德茂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热情,“今天在我这儿吃早饭?我叫人再加几个菜。”
“不了。”刘湘站起身,“我赶回去,弟兄们还等着。”
他转身要走,周德茂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刘湘回过头。
周德茂犹豫了一下,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前,掀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排黄澄澄的子弹。他数了数,五十发,用油纸包了,递给刘湘。
“拿着。”
刘湘没接,看了一眼周德茂:“这是什么意思?”
“算我积德。”周德茂把子弹塞进刘湘手里,“你那些破枪,没有子弹就是烧火棍。五十发不多,打鬼子一枪一个,能打死五十个。替我多打死几个。”
刘湘低头看着手里的子弹,沉默了一瞬,抬起头,郑重地抱拳:“周团长,刘湘记下了。”
“别记我,记鬼子就行。”周德茂摆摆手,“赶紧走,趁我没改主意。”
刘湘把子弹揣好,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经过院子的时候,一只公鸡从石榴树下钻出来,雄赳赳地在他面前踱步。刘湘绕开它,回头看了一眼——周德茂站在厅堂门口,披着军大衣,叼着一根烟,正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四目相对了一瞬,周德茂把手里的烟掐灭了,转身进了屋。
刘湘跨出大门,翻身上马。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照得青石板路发亮。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吆喝,炸油条的摊子飘出一股焦香。
他突然觉得肚子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刚才在周德茂面前,那碗白米粥的香味其实一直往鼻子里钻,他硬是忍住了。
刘湘掏出怀里那瓶烧酒,灌了最后一口。
“驾!”
马蹄声在县城的大街上响起来,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东门外。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他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子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五十发子弹不算什么,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刘湘带着三百个弟兄出川抗日,从现在起,是名正言顺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