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的笑容僵住了。
刘湘趁热打铁:“枪借给我,打完日本人,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或者——”他顿了顿,看着赵德胜的眼睛,“你带着弟兄跟我一起下山,编入我的队伍。我刘湘现在是国民政府认可的独立营营长,跟着我,你们就是正规军,身份洗白了。以后不用躲在山里,不用怕官军来剿。堂堂正正做人,痛痛快快打鬼子。”
这一番话说出来,聚义厅里嗡嗡地响起了议论声。站在两边的土匪们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有人面露犹豫。
赵德胜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干了一碗,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刘湘,”他连“刘大爷”都不叫了,直呼其名,“我凭啥子信你?你说是营长就是营长?你说能洗白就能洗白?万一你把我的枪骗走了,翻脸不认人,我找哪个去?”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屏风后面有人动了一下,刀光一闪。
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湘身侧。
张狗儿的腿不抖了,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赵德胜。
刘湘却笑了。
他伸手从腰间——不,摸了个空。他忘了,刀已经交给赵铁柱保管了。
“铁柱,刀给我。”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腰后拔出那把短刀,递给刘湘。
刘湘接过刀,没有拔出来,连鞘一起往桌上一插!
“嘭”的一声,桌面被刀鞘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凭这把刀是我爹传下来的。”刘湘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凭袍哥人家,从不扯谎。”
他站起身,双手捧起那把短刀,走到赵德胜面前,把刀递了过去。
“赵大哥,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把我扣下。让铁柱回去带三百个人来换我。我刘湘的命,值不值几十条枪?”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德胜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短刀,看着刘湘那张平静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兵十年,落草半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怕死的,有贪财的,有懦弱的,有凶狠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还这么淡定。
赵德胜没有说话,也没有接刀。
但他身后站着的二当家忍不住了。那是一个瘦高个,三角眼,尖下巴,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从赵德胜身后站出来,指着刘湘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老虎嘴上借枪,你以为你是哪个?赵大哥,别听他胡说八道。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身就卖你!”
“二当家,”赵铁柱冷冷地说,“说话客气点。”
“客气?老子对死人从来不客气!”二当家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把盒子炮,枪口对准了刘湘!
张狗儿猛地扑上去,挡在刘湘身前!
赵铁柱也动了,一把拽住张狗儿往后拉,同时用身体护住刘湘。
聚义厅里刀斧手齐出,从屏风后面、帷幔后面冲了出来,十几把枪对准了刘湘三人。
场面一触即发。
刘湘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支对准他的枪口。他只是一直看着赵德胜,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赵德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赵德胜开口了。
“把枪放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二当家手里的枪立刻垂了下去。
“赵大哥!”二当家急了。
“我说把枪放下。”赵德胜慢慢站起来,从刘湘手里接过了那把短刀。
他拔出刀,看了看刀刃——刀刃上还有刘湘三天前割掌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印子。他又看了看刀鞘,黄铜包角,红绸褪色,是老物件。
“这把刀,”赵德胜低声说,“我认识。”
刘湘一愣。
“当年我在刘湘的部队里当排长的时候,见过这种刀。袍哥仁字号的信物,全川不超过十把。”赵德胜抬起头,看着刘湘,“你是刘震山的儿子?”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听说过。老龙头刘震山,川东袍哥的顶梁柱。”赵德胜把刀插回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聚义厅里所有人。
“弟兄们,”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赵德胜当兵十年,当土匪半年,对得起天地良心,没有欺负过老百姓。但是日本人来了,我躲在山上,算什么好汉?”
二当家脸色变了:“赵大哥,你……”
“刘营长说得对,躲在山上躲不了一辈子。日本人打过来,山里也保不住。”赵德胜拍了拍桌子,“我决定——跟刘营长下山,打日本人!”
聚义厅里炸了锅。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犹豫。二当家脸色铁青,把手里的枪往桌上一拍,转身走了出去。
赵德胜没有拦他。
刘湘站起身,走到赵德胜面前,伸出手。
赵德胜看着那只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结着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赵德胜说:“刘营长,我赵德胜把一百一十三条命交给你了。你要是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湘说:“袍哥人家,一言九鼎。”
赵铁柱和张狗儿对视一眼,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狗儿的腿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怕,是激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