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数教的是加减法,主要用来算弹药、算距离、算时间。沈静秋举例子:“敌人离你三百米,你跑步的速度是一百米二十秒,你要跑多久才能冲到敌人面前?”士兵们掰着手指头算,算出六十秒,一分钟。
地理教的是中国有多大、日本在哪里。
沈静秋在门板上画了一幅大大的中国地图,用木炭把四川圈出来,把华北圈出来,把日本列岛画在右边。
“这里是四川,咱们的家。这里是华北,日本鬼子现在就在那里杀人放火。这里是大海,大海的那边是日本。日本比中国小很多,但他们有枪有炮有飞机,所以欺负咱们。”
一个士兵举手问:“沈老师,日本到底有好远?”
沈静秋想了想,指着地图说:“从万县到华北,走路要一个月。从华北到日本,还要坐船漂好几天。”
那个士兵挠挠头:“那么远,他们跑来做啥子?”
沈静秋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他们贪。中国地大物博,他们眼红,想抢。”
士兵们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多数人对夜校是欢迎的。士兵们大多数是穷苦出身,从小没读过书,不认字。现在有人免费教,学好了还能写家信、看地图,何乐而不为?
但也有不服气的。
王虎就是一个。
头几天,他不但自己不去,还拦着手下的人去。“学那几个字有个球用?认字能打鬼子?认字能把子弹变多?瞎耽误工夫。”
沈静秋听他这么说,没生气,也没争辩。她等了一个机会——有一天王虎到营部来汇报工作,沈静秋“恰好”也在。
“王连长,”沈静秋笑眯眯地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王虎大咧咧地一摆手:“你说。”
“你见过鬼子的坦克没有?”
王虎愣了一下:“没有。咋了?”
“那你知不知道鬼子的坦克装甲有多厚?”
王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鬼子的八九式中型坦克,正面装甲十七毫米,侧面十五毫米。咱们的步枪子弹,在一百米内可以打穿十二毫米的钢板。十七毫米打不穿,但侧面十五毫米有机会。”沈静秋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知道这些,就不会傻乎乎地从正面去怼坦克,而是绕到侧面打。你不知道这些,拿着枪冲到坦克正面,就是送死。”
王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静秋又说:“王连长,你会看地图吗?你知道等高线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碉堡的射击死角怎么找吗?你知道鬼子的炮兵阵地一般摆在什么位置吗?”
王虎被这一连串问题砸懵了。他当过十年兵,凭的是经验和胆子,这些“学问”上的东西,他真不懂。
“这些东西,书上都有。你不认字,就读不了书;读不了书,就永远不知道。”沈静秋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王虎心上,“王连长,你是带兵的人,一个连一百多号弟兄,命都捏在你手上。你多懂一点,他们就少死几个。”
王虎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沈记者,今晚的夜校,我来。”
当天晚上,王虎出现在夜校的课堂上。
他坐在最前排,跟那些新兵蛋子挤在一起,面前摆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沈静秋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中”字,他跟着念,跟着写。他的手很粗,握铅笔像握刺刀,用力过猛,笔尖断了好几次。但他没有放弃,断一次,削一次,再写。
张狗儿看见了,偷偷笑。王虎瞪了他一眼,张狗儿赶紧收住笑,低下头也写自己的。
从那以后,王虎不但自己每节课都来,还要求连里所有排长、班长都必须来。谁不来,扣军饷。
“老子一个粗人,读书认字比吃屎还难,但老子知道好歹。”王虎对全连说,“沈老师说得对,没文化,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们死了不要紧,别拖累全营。”
连里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顶嘴,老老实实去上夜校。
夜校的学生从八十人猛增到两百多人。
沈静秋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让那几个大学生当助教。林远志教地理,另一个学数学的教算术,还有一个会画画的教地图识读。几个年轻人干劲十足,每天晚上忙到半夜,点着油灯备课、批改作业。
有一天晚上,刘湘路过夜校,站在帐篷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沈静秋的声音,正在念一篇短文——“我是中国人,我爱我的祖国。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我要拿起枪保卫祖国……”
士兵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刘湘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瓶烧酒,灌了一口。
陈翰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营长,沈记者这个人,不简单。”
刘湘没接话。
“她教的那些东西,”陈翰文又说,“不光是认字。她是在给士兵们种一颗种子——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为谁打,打了有什么意义。”
刘湘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该种?”
“该。”陈翰文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在想,她背后是不是有……”
刘湘抬手打断了他:“别想那么多。有人帮咱们教弟兄们认字、学本事,这是好事。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陈翰文点点头,不再说了。
月光下,营地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夜校的读书声,时断时续,像一个孩子在学说话。那声音很笨拙,但又很倔强,一下一下地撞在夜色里,不肯停歇。
刘湘把那瓶烧酒揣回怀里,大步走向训练场。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