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宜昌，山就多了起来。
先是丘陵，起起伏伏的，上坡下坡、下坡上坡，像没完没了的波浪。走了一天，腿肚子转筋；走了两天，膝盖开始疼；走了三天，有人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了——不是不想打，是疼得打不了。
过了丘陵，就是真山了。
路越走越窄，窄到只能一个人过。左边是陡峭的山壁，石头缝里长着歪脖子松树；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河水在咆哮，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还在泥里。
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了。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下一阵就停的暴雨，是那种缠缠绵绵、没完没了、像是天漏了一样的连阴雨。雨不大，但一刻不停，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雨丝细密如牛毛，斜斜地飘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
道路变成了泥沼。
泥是那种黄黏土，吸饱了水之后又黏又滑，踩上去像踩在猪油上。一脚下去，泥浆没到脚踝，抬脚的时候“噗嗤”一声，像是大地在放屁。有人摔了跟头，爬起来满身是泥，跟个泥猴子似的。有人鞋被泥吸走了，光着一只脚走，走了几步又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干脆光脚。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探路。他找到一根长竹竿，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戳，戳一戳走一步，试探着路面的虚实。这地方的山路看着是实的，底下可能是空的——被雨水泡松了，人踩上去就会塌。
“小心！这边不能走！”赵铁柱大喊。
张狗儿走在队伍中间，扯着嗓子往后传：“小心——这边不能走——传下去！”
一个一个往后传，传到队尾的时候，变成了“小心地上有蛇——别踩”。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在山上慢慢地蠕动。
意外是在第三天下午发生的。
王虎手下一个叫周老四的士兵，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肩上扛着一挺机枪——就是那挺从山上带下来的捷克式，虽然老旧，但全营就这一挺，宝贝得很。
雨下得更大了。周老四眯着眼睛看路，雨水糊住了视线，他没看清前面有一块被雨水泡松了的路面。
一脚踩下去。
那块路面整个塌了。
周老四连人带枪一起往下滑。他下意识地去抓路边的小树，但树枝太细，一抓就断了。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周老四！”旁边的士兵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山坡很陡，大约有七八十度，上面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周老四的身体在灌木丛中翻滚，树枝抽打着他，石头磕碰着他，他发出沉闷的痛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滚了大约三十米，他被一棵粗壮的松树挡住了。
“救人！快救人！”王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枪往旁边一扔，不顾一切地往山坡下滑去。他连滚带爬地到了周老四身边，把他翻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周老四的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大腿骨的中间位置，刺穿裤腿和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身下的泥水都染红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从额头上往下淌。他咬紧了牙关，但喉咙里还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呻吟。
“腿断了。”王虎对上面喊，“可能还有内伤。得抬着走。”
刘湘赶到的时候，王虎已经用树枝和绑带给周老四做了简易固定。周老四的腿被绑在两根树枝中间，一动就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一条布带，一声没哼。
刘湘蹲下来，看了看周老四的伤腿，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汗水，眼睛里满是痛苦，但看见刘湘，他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营……营长，我没事……”
刘湘没说话，站起来，转身对陈翰文说：“做一副担架，抬着他走。”
陈翰文犹豫了一下，把刘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营长，这里山路难走，抬着担架更慢。咱们的行军速度已经比计划慢了两天了，上级要是追究下来……”
“上级怪罪我顶着。”刘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不能让弟兄们觉得，打仗受伤就会被抛弃。”
陈翰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担架很快做好了。两根长竹竿，中间绑上油布和绳子，上面铺了一件旧军装。周老四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四个士兵分别抬着四个角。
队伍重新出发。
多了这副担架，行军速度至少慢了三分之一。
平地还好说，四个人抬着还能走。上坡就难了，前面的人要把担架举过头顶，后面的人要弯着腰往上推，走不了几十步就要换人。下坡更危险，前面的人要往后仰，用身体压住担架不让它往下滑，后面的人要死死拽住，稍有不慎就连人带担架一起滚下去。
刘湘下令：全营轮流抬担架。每半个小时换一班，军官带头。
他自己第一个上去，抬的是担架前面左边的位置。半个小时后换下来，歇了十分钟，又上去抬了第二轮。
赵铁柱抬了四班，一声不吭。张狗儿个子小，抬担架够不着，他就跑到前面去替别人扛枪、背包袱，把省下来的力气让给抬担架的人。王虎最拼，一连抬了六班，肩膀磨破了皮，血把衣服都洇湿了一片，也不肯换下来。最后还是刘湘发了火，他才肯歇。
周老四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些轮流抬着自己的人，眼泪一直在流。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每次刚张嘴，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走了三天，抬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雨终于小了一些。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是一个小镇。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依山傍水。天黑下来了，家家户户亮起了油灯，远远看去，像是一把碎金子撒在山坳里。
刘湘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灯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晚就在这里宿营。”
小镇的镇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郑，穿着一件对襟棉袄，头上包着白布帕子，说话的时候脸上皱纹都在动。他听说来了一支川军，连忙带着几个乡绅出来迎接。
“长官，你们这是往哪去？”
“山西，打鬼子。”刘湘说，“路过贵地，想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郑老汉连忙点头：“方便方便！长官说哪里话，打鬼子的队伍，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来来来，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找地方住。”
镇子虽小，但乡亲们很热情。有人腾出了祠堂，有人让出了空房子，有人把自家的堂屋打扫干净给士兵们住。实在住不下的，就在镇外的晒谷场上搭帐篷。乡亲们还送来了柴火、热水、粮食、蔬菜。有人杀了一只鸡，有人拎了一篮子鸡蛋，还有几个老婆婆蒸了好几笼红薯面窝头，热乎乎地端过来。
伙夫用乡亲们送的粮食和菜，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面疙瘩汤。四百多人一人一碗，蹲在祠堂里、屋檐下、晒谷场上，吃得满头大汗。
刘湘没有去吃饭。他借了祠堂旁边一间小屋，把陈翰文叫过来，两个人在油灯下摊开了地图。
地图是林远志手绘的那张，用炭笔和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印刷品精致，但该有的都有——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线标着他们走过的路，从石桥镇一路蜿蜒北上，经过宜昌、穿过山区，到了现在这个小镇。
陈翰文指着地图上一个地名：“营长，我们现在在这里——湖北和河南交界的地方。再往北走，过了河南就是山西。到山西之后，我们要向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