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文追上来,气呼呼地说:“营长!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那个姓孙的太过分了!什么叫‘自备’?什么叫‘叫花子’?咱们是正规军,不是来讨饭的!”
刘湘没有回答。他沿着大街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看他那身不像军装的军装,又移开了目光。
走了大约百来步,刘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翰文。
“翰文,争了有用吗?”
陈翰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争了也没用。”刘湘说,“那个姓孙的,只是个参谋,他说了不算。就算你争赢了,他答应给我们装备,上头不批,一样是空话。”
“那咱们就这样算了?就让别人瞧不起?”
刘湘看着陈翰文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一闪就没了。
“翰文,你记着——要让别人看得起,不是靠嘴巴争来的,是靠战场上打出来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人信。等咱们在战场上打几个胜仗,杀几百个鬼子,到时候不用咱们开口,自然会有人把装备送上门来。”
陈翰文愣住了。他看着刘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只读过两年私塾、连委任状都要别人念给他听的袍哥大爷,有时候说出的话,比他这个读过师范学堂的“读书人”还要有分量。
他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太原的大街上。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绸缎庄、当铺、粮行、茶馆、饭馆、药铺。招牌五颜六色,字写得龙飞凤舞。有个饭馆的门口挂着“山西刀削面”的幌子,热气从门帘后面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刘湘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自嘲地笑了笑。
“翰文,你说山西人吃啥?”
陈翰文愣了一下:“吃……面吧。”
“回头咱们也尝尝。”刘湘说,“等打完了仗。”
陈翰文知道,他不是在说吃面的事。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刘湘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李国良送的那支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带。黄色的牛皮带上,整整齐齐地别着几十发子弹。他把子弹带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怀里。
“翰文,你还记得李连长说的话吗?”
“记得。”
“东北军打了六年,不是因为他们的装备好,是因为他们不怕死。”刘湘说,“咱们川军也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总能找到办法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太原城的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不是日军的轰炸机,是中国空军的巡逻机,小小的影子在天上画着圈。
“走吧。”刘湘收回目光,迈开了步子,“弟兄们还在城外等着。”
两个人穿过半个太原城,从南门出来,到了城北的关帝庙。那座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但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帐篷,炊烟袅袅升起,伙夫正在煮饭。士兵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躺在地上晒太阳。
看见刘湘回来,赵铁柱迎了上来。
“营长,报到顺当不?”
刘湘没回答,王虎、张狗儿他们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湘看了看这些弟兄们——他们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脚上穿着磨破了洞的草鞋,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他们的枪还是那些枪,子弹还是那些子弹,什么都没有变。
但刘湘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发光。
那是信任。
四百二十六个人信任他,把命交给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弟兄们,”刘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报到顺利。从明天起,咱们就是第二战区的部队了,正式归阎长官指挥。装备和补给的事,战区有安排,咱们先等着。”
他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撒谎。他避开那些他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那些轻蔑、歧视、冷言冷语。那些东西,让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赵铁柱盯着刘湘看了几秒钟,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刘湘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先吃饭。”刘湘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吃完饭,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明天开始,咱们就是山西的队伍了。”
他转身走回关帝庙,在庙里的台阶上坐下来,拿出那支三八式步枪,开始擦。从枪口擦到枪托,从枪托擦到枪管,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擦完了,他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伙夫炒菜的声音,远处太原城隐隐约约的喧嚣。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没有乐谱的交响曲。
刘湘睁开眼睛,看着庙里那尊破旧的关公像。关公的脸上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但那把青龙偃月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指向天空。
“关二爷,”刘湘在心里说,“川军出川,生死由命。但求你保佑我那四百二十六个弟兄,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