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天刚亮。
东边的山脊线上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炮声就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铺天盖地的一阵。日军山炮、野炮、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天空发出的尖啸声像是成千上万只鹰在头顶盘旋。那声音又尖又利,扎进耳朵里,扎进脑子里,扎进骨头缝里,让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
炮弹落下来了。
第一发落在阵地前方五十米处,泥土被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和弹片四散飞溅。第二发更近,三十米,气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终于有一发直接落在阵地上。
“轰!”
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刘湘趴在前沿指挥所的散兵坑里,感觉到大地在脚下像一块巨大的布被人在下面猛地掀了一下。泥土和碎石从他头顶飞过,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身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炮弹落下的地方,泥土被翻起来,石头被炸碎,枯草被点燃。有一发炮弹落在三班的阵地上,三个士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炸飞了。一个叫刘老幺的新兵——就是那个从石桥镇逃跑又被刘湘劝回来的孤儿——蜷缩在散兵坑里,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的裤裆湿了,他自己不知道。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没有笑话他。那个老兵叫王大壮,三十多岁,当过几年兵,也算见过世面。但此刻他的脸也是白的,白得像纸。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使劲把枪托抵进肩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刘湘趴在那里,一动没动。
炮弹碎片从他头顶飞过,带着尖啸声,有一块弹片擦着他的钢盔——他没有钢盔——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发,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透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他死死盯着日军的方向。他在等。等炮停。等鬼子来。
炮声渐渐稀疏了。
从密集的轰鸣变成了零星的爆炸,又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声。终于,最后一发炮弹落下,阵地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炮声更可怕。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硝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刘湘抬起头,抖掉身上的土,用手撑着散兵坑的边缘,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前方,开阔地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一开始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越来越多。日军步兵排成松散的散兵线,猫着腰,端着枪,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土黄色的军装在枯黄的草坡上并不显眼,但他们腿上绑着白色的绑腿,那白色在晨光中十分扎眼,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刘湘数了数。大约一个中队,一百五六十人。轻机枪、掷弹筒、步枪,装备齐整。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不慢,十分从容。炮火刚停,硝烟还没散,他们已经开始了步兵冲锋。配合之默契,动作之熟练,绝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他们以为中国军队已经被炮火打垮了。
有人从散兵坑里抬起头,朝着刘湘的方向看。刘湘竖起手掌,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
日军走到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刘湘还是没有下令。
有士兵忍不住了,食指搭上了扳机。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吼:“等!营长没说打!”
八十米。日军的脸都能看清了。矮个子,圆脸,戴着土黄色的军帽,帽檐下面是一双双瞪得滚圆的眼睛。他们端着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五十米。
刘湘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短刀向前一指,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阵地上炸开——
“打!”
前沿阵地的步枪、机枪同时开火。
十一月的清晨很冷,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朦胧的晨雾中格外刺目。子弹如暴雨般泼向日军散兵线,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后栽倒。有人胸口中弹,鲜血在土黄色的军装上洇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有人头部中弹,一声不吭地倒下去,再也没有动;有人被击中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腿惨叫着翻滚。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懵了。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在那样猛烈的炮火覆盖之后,阵地上竟然还有人在射击。
但他们不是第一次打仗。短暂的混乱之后,剩下的日军迅速卧倒,趴在枯黄的草坡上,开始还击。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啪、啪、啪”,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空气。子弹从刘湘的头顶飞过,发出“咻咻”的声音。
这时,刘湘发出了第二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