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得很快。
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嘉奖电当天晚上就到了。电报是陈翰文接的,他念给刘湘听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刘湘营英勇善战,堪为楷模。着即嘉奖,并望再接再厉,痛歼顽敌。”落款是阎锡山。
赵铁柱听完,闷声说了一句:“嘉奖有个屁用,给点枪弹比什么都强。”王虎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张狗儿倒是兴奋了一下,但看到刘湘的表情,那点兴奋又缩回去了。
刘湘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听完电报,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吃饭,没有去休息,甚至没有去处理伤口。左肋那道被刺刀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军医追着他要给他缝针,他摆了摆手,走进了关帝庙后面一间破旧的小厢房。那是临时给他安排的住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一张铺了稻草的行军床。
他在桌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那是陈翰文下午交给他的阵亡名单。纸上写着七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迹工整,像是怕写歪了对死者不敬。
刘湘不识字。但这七十二个名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不需要看字,只需要看笔画的长短、形状,他就能认出那是谁的名字。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亲手从石桥镇带出来的。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刘湘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茧子和伤口,但摸在纸上却很轻,像一个盲人在读盲文。
第一个名字,赵铁柱。不对,赵铁柱还活着,那是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花名册第一页第一行,永远是赵铁柱。刘湘的手指往下移。
第二个名字,他停住了。
张德胜。
张德胜,石桥镇张家湾的人,猎户,今年三十二岁。他跟着赵铁柱学过打猎,枪法很准,是全营最好的射手之一。旧关战斗的第一天,他一个人打死了六个鬼子。第二天,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把他整个人炸飞了。收尸的时候,只找到了半条腿和一把打弯了的枪。
刘湘记得张德胜出发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营长,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吃野猪肉。我家后山那窝野猪,肥得很。”
野猪肉没吃上。
刘湘的手指继续往下移。每移过一个名字,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脸。
李老四。石桥镇李家沟的佃农,家里穷得叮当响,参军的时候连双鞋都没有,光着脚走了一百里路到营地。他领到第一双军鞋的时候,在脚上比划了半天舍不得穿,说“等到了战场上再穿”。他没有等到战场上——准确地说,他到了战场上,穿上了那双鞋,然后那双鞋再也没能脱下来。
王长水。石桥镇上的木匠,手艺好,出发前给全营每个人做了一双筷子,筷子上刻着各人的名字。他说“到了外面,用自己的筷子吃饭,不脏”。他自己的筷子还没用上,就在日军的第一次冲锋中被子弹打穿了胸口。刘湘把那双筷子捡回来了,放在怀里,贴着那本油印的小册子。
陈二娃。十九岁,隔壁村的农民,刚当爹三个月,女儿还没取名字。他逃跑过,被刘湘劝回来了,后来成了侦察班的骨干。他死在坦克进攻的那一波,被机枪子弹打穿了胸膛。死之前他拉着刘湘的手说:“营长,给我闺女取个名……”话没说完就走了。刘湘后来给那个女孩取名叫“陈抗生”——抗日生的。
周老四。王虎的手下,原来跟着座山虎当土匪,断了腿被抬着走了好几天,旧关战斗打起来的时候腿还没好利索。但他不肯留在后方,拄着棍子上了阵地。他死在用手榴弹炸坦克的那一刻,胸口中弹,连人带手榴弹一起倒在了坦克前面。
刘老幺。十七岁的孤儿,开炮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后来杀红了眼,一个人守着一个缺口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他死在第四天的白刃战中,被三个日军围住,背后中了一刀,迎面又中了一刀。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日军的断刺刀。
刘湘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每摸一个,嘴里就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跟那个人说话。
七十二个名字,他念了七十二遍。
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他又添上。添了三次。
陈翰文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端着一碗冷掉的粥,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看见刘湘坐在桌前,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那张阵亡名单被刘湘的双手压着,纸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有些字迹洇开了,变得模糊不清。
“营长,吃点东西。”
刘湘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