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狗儿是在第四天失踪的。
那天一大早,刘湘派他带两个人去侦察日军侧翼的兵力部署。这种活儿张狗儿干过无数次了,从石桥镇出来就开始干,轻车熟路。他个子小、腿脚快、脑子活,钻进山里像条泥鳅,鬼子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出发前他还跟刘湘开了句玩笑:“大哥,我去去就回,晌午饭给我留着。”
晌午饭凉了,他没回来。
太阳偏西了,他还是没回来。
刘湘站在山脊上,举着望远镜朝他去的方向看了很久。那架望远镜是缴获的日军九三式,四倍率,看得不算太远,但足以看清对面山坡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沟。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看到几只乌鸦从那边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久久不落。乌鸦不落,说明下面有东西——死人,或者快死的人。他的右眼透过镜片,左眼闭着,眉头越拧越紧。
天黑的时候,派出去找人的赵铁柱回来了。他没带回张狗儿,只带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侦察兵。
那个人叫刘三,跟张狗儿一组去的。他左肩中了一枪,子弹从锁骨下方穿过去,差一点就打穿了肺。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卫生兵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疼得昏过去两次,但每次醒来都挣扎着要说话。
刘湘蹲在他面前,凑过去听。
刘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狗儿哥……他……他被鬼子抓了……”
刘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刘三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出来。他们三个人摸到日军阵地侧翼的一片松林里,趴在一个土坎后面观察,本来一切正常。但日军的侦察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身后,包抄过来。他们被发现后立刻撤退,张狗儿断后。撤退的路上踩上了一颗跳雷——不是他们埋的,是日军新埋的。那颗雷从土里弹起来,在他们头顶爆炸,弹片打中了张狗儿的腿。他倒下了,腿断了,根本跑不了。
“他让我们先走……他说……他说……”
刘三的声音越来越小,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
“他说什么?”刘湘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刘三能听见。
“他说……回去告诉大哥……别来救我……别为了他一个人,把全营搭进去……”
刘三说完这句话,昏了过去。
刘湘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山脊上的那片松林。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没有哭,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站在他身边的陈翰文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压住某种情绪、却压不住的那种抖。
赵铁柱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他的左臂还没好利索,但右手已经攥紧了那把缴获的指挥刀,刀鞘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王虎咬着半截烟头,烟早就灭了,他没点,就那么咬着,咬得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碎屑沾在嘴唇上他也不擦。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刘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叫各连连长到营部开会。”
营部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洞口用油布挡着,从外面看不到光。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刘湘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铺着地图。赵铁柱、王虎、陈翰文,还有几个排长,围成一圈。没有人坐下,都站着,因为不知道该坐哪儿——每个人心里都像有一团火在烧,坐不住。
“狗儿在鬼子手里。”刘湘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去救他。这是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