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没有回答。他咬着牙,把张狗儿往背上又颠了颠,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大哥……你放下我……你们才能跑出去……”
“闭嘴!”刘湘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后面的枪声都给压住了。他从来没有对张狗儿这么大声说过话。“你再废话一句,我把你丢下来你自己爬回去!”
张狗儿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刘湘的肩窝里,眼泪流得更凶了,把刘湘的衣领都洇湿了一大片。
王虎在右侧高地看见了刘湘背着张狗儿跑过来的身影。他带着人开火了。目标是追兵——不是要把他们全打死,是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追得太快。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划破夜空,打在日军的队形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后面的立刻找地方卧倒,不敢再追。王虎的枪法很准,几乎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打完了他也不恋战,带着人边打边撤,像一尾在礁石间穿梭的鱼,灵活又滑溜。
刘湘跑进了山口,赵铁柱在那里接应。他背过张狗儿,让刘湘喘口气。赵铁柱的身材比刘湘更高更壮,背起张狗儿来比刘湘轻松些,但他左臂不能动,用右手托着张狗儿的屁股,跑起来身体往一边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摔倒。
“铁柱哥……”张狗儿在他背上喊了一声。
“别说话。”赵铁柱闷声说,“省着点力气。”
全部撤回到安全地带,已经是后半夜了。刘湘下令清点人数。五个人去,六个人回——多了一个张狗儿。除了张狗儿,还有两个老兵挂了彩,一个被子弹擦破了胳膊,一个被弹片划伤了后背,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赵铁柱的肩膀没事,王虎的腿没事,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了。
张狗儿被抬进岩洞里的临时救护所。沈静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把仅存的磺胺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张狗儿疼得昏迷了两次,但中间清醒的时候,他抓住刘湘的手。
“大哥……”
“嗯。”
“你真来了。”
“我说了,等着哥。”
张狗儿笑了。他的脸肿得不像样,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那是笑。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里,金色的假牙在油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知道你会来。”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过去了,是睡着了,脸上还挂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刘湘坐在他旁边,没有走。他把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又沾了新血——不是鬼子的血,是背张狗儿的时候,张狗儿断腿上的血蹭上去的。他用布擦干净了,插回腰间。然后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太累了,累到连喘气都觉得费劲,但他睡不着。耳边全是张狗儿那句“我知道你会来”,一遍一遍地回响。
陈翰文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一碗放在刘湘旁边,一碗放在张狗儿旁边。
“营长,喝点粥。”
刘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端起来。
“翰文,记下来。”
陈翰文掏出本子和铅笔。
“独立营,张狗儿,中士排长。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在晋东反扫荡作战中被俘,腿中弹致残。独立营营长刘湘,率十二人深入敌后,将其救出。此战,毙伤日军二十余人,炸毁重机枪一挺,独立营无一牺牲。”
陈翰文一字一句地记下来,写完了,他合上本子,看着刘湘。
“营长,这要写到战报里去?”
“写。”刘湘说,“让上峰看看,独立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有一股糊味,但他三口两口就喝完了。
天快亮了。
远处的日军营地里,枪声早就停了,警报也不响了,只剩下几盏探照灯还在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把光柱投射在低垂的云层上像几把在夜空中乱砍的刀。他们找不到刘湘的影子,连方向都摸不清。那个被刘湘绑起来的军官后来被日军自己人找到了,绳子解开了,布条从他嘴里掏出来了,但他说不清楚袭击者长什么样、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跑了。他只记得一只手——一只像铁钳一样锁住他喉咙的手,和一把顶在他后腰上的短刀。
天亮了。
刘湘走出岩洞,迎面是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跳了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远处,日军的营地上空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炊烟,他们开始生火做饭了,又是新的一天。但这一天跟昨天不一样——张狗儿在他们手里,张狗儿在自己人手里了,在被窝里躺着,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还活着。
刘湘从怀里掏出那支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带,看了看,又塞回去。李国良送的那支枪还在身边,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一百个鬼子。他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