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又快又狠。
十一月刚过，气温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山里的风不再是风，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刮在身上像剥皮。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刚化的雪还没干透，新雪又盖了上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底板冷得像踩在冰上。
士兵们还穿着出川时的单衣。
那些单衣在四川还凑合，到了山西，连秋天的风都挡不住，更别说冬天了。有人在单衣外面套上从老乡那里讨来的破棉袄，有人把被子披在身上当披风，有人把稻草搓成绳子缠在身上保暖。远远看去，不像一支军队，像一群逃难的叫花子。赵铁柱那件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大衣已经传了五个人了——今晚你穿，明晚我穿，轮着来，谁也不多占。
棉被更缺。全营三百多号人，棉被不到五十床。两个人盖一床，三个人盖一床，甚至四个人盖一床。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挤在一起，背靠背，互相取暖。有人冻得睡不着，爬起来绕着营地跑圈，跑热了再回去睡，睡凉了再起来跑。一个晚上跑三四趟，天就亮了。
刘湘把自己的棉背心脱下来给了一个发高烧的新兵。那件棉背心是他娘在石桥镇一针一线缝的，絮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新兵不敢要，刘湘硬塞给他，说：“我抗冻，你不行。”
新兵抱着棉背心，哭了。
刘湘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风灌进领口、袖口、裤腿，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一丝瑟缩。他不肯在任何士兵面前露出冷的样子——营长都喊冷，底下的兵还怎么扛？
陈翰文把库存清点了三遍，数字每次都一样——棉衣缺口两百三十件，棉被缺口一百八十床。他拿着账本来找刘湘，推了推镜片起雾的眼镜，嘴唇冻得发紫，说话都带着颤音：“营长，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要冻死一半。”
刘湘沉默了片刻。“我去战区司令部。”
从驻地到阳泉的战区后勤司令部，三十里路。雪天路滑，骑马要走两个多时辰。刘湘只带了赵铁柱一个人。赵铁柱的左肩还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要去。
“营长，你一个人去，我怕你压不住火。”他说。
刘湘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战区后勤司令部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军官们穿着新发的棉大衣，毛领子竖得高高的，脚上是厚实的棉靴，踩在雪地里稳稳当当，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几个文职人员在走廊里生了一个炭火盆，围着烤火、喝茶、聊天，时不时发出几声笑，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炭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刘湘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不是因为他穿着川军的军装——川军的军装在这地方不稀奇——是因为他穿得太单薄了。单衣、单裤、草鞋，草鞋里塞着稻草，稻草从鞋帮里露出来，被雪水浸湿了，冻成一坨。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口处渗着血，血珠刚渗出来就冻住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一个上尉参谋从走廊里走出来，看了看刘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你们川军不是挺能打的嘛？怎么连件棉衣都弄不到？”
刘湘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后勤处长办公室。
后勤处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崭新的美式军大衣，毛领子又高又厚。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清香。他看见刘湘进来，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茶杯，只是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他的语气就像一个不耐烦的当铺掌柜。
刘湘站得笔直。他的单衣上全是风雪的痕迹，衣角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但他的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直，像插在雪地里的一根枪。
“钱处长，独立营缺棉衣两百三十件，棉被一百八十床。请长官拨发。”
钱处长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打开一个文件夹，翻了翻，又合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磨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刘营长，我也没办法。战区物资紧张，各部队都在要。你们川军不是战区嫡系，能分到的不多。这是上面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旧关一战，独立营伤亡近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硬气，“弟兄们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蹲战壕，冻伤已经三十多人了。再这样下去，不用鬼子来打，独立营就先冻垮了。”
钱处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刘湘。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娃娃在大人面前耍性子。
“刘营长，你说这些没用。要棉衣，去找阎长官。他点头，我马上给。”
刘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出去。赵铁柱跟在后面，走过走廊的时候，那个上尉参谋又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这就走了？不坐会儿？烤烤火？”
赵铁柱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两把刀子，把那参谋的笑容钉在了脸上。参谋的笑僵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赵铁柱没说话，转身大步追上了刘湘。
雪更大了。
回去的路上，刘湘没有骑马。他牵着马，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赵铁柱跟在后面，也不骑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好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们也不掸。
走到一个岔路口，刘湘忽然停下来。
“铁柱，你知不知道阎锡山的仓库在哪？”
赵铁柱愣了一下。“营长，你要干啥？”
刘湘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朝东边的一个方向策马而去。赵铁柱愣了一秒，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阳泉城外，有一个阎锡山的军用物资仓库。刘湘之前路过一次，注意到那个地方。围墙很高，门口有哨兵，库房一排一排的，又大又宽，像一座小城。他早就打听过了，那个仓库里堆满了棉衣、棉被、军鞋、毛毯，都是阎锡山给晋绥军准备的过冬物资。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他知道，那些东西，他们独立营一件也分不到。
天黑透了，刘湘回到营地。
他没有进岩洞，站在空地上，对着全营说了一句话：“今晚，跟我去‘借’点东西。谁怕被处分，可以不去。”
没有人不去。
三百多人，趁夜摸到了仓库外围。张狗儿虽然腿瘸了，但他非要跟着来。他不拿枪，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放哨。
仓库的围墙有一丈多高，但赵铁柱带人搭了人墙，翻了过去。哨兵只有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了嘴、缴了枪。刘湘没有伤人，只是把他们绑了，嘴里塞了布条。不是心软，是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库房的门是用大铁锁锁着的。王虎用一把铁钳，“咔嚓”一声把锁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