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沈静秋在阳泉被盘查后的第四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就开到了独立营的驻地。轿车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从山外一直延伸到营地门口，像两条黑色的蛇。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特务，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手枪，面无表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营地里扫来扫去。
为首的那个走进营地，扫了一眼那些穿着五花八门棉衣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些用油布和竹竿搭成的帐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是那种既轻蔑又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一群叫花子，打了胜仗的叫花子，还是叫花子。
“刘湘呢？”他的声调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感情，像机器发出的声音。
赵铁柱正带着几个老兵在训练场上练拼刺，看见这几个人，停下来，手里的木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雪地里，立得笔直。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的木枪握得很稳。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为首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证件，在赵铁柱面前晃了一下。赵铁柱不识字，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他认得出那个徽章——军统。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请刘营长出来说话。”
刘湘从营部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棉大衣，没有军衔标志，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为首的那个。
“我就是刘湘。”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在刘湘面前亮了一下。
“刘营长，我们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接到举报，说你部有通共嫌疑，窝藏共产党分子。奉命前来调查。请你配合。”
刘湘看了一眼那张纸。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关防大印——不是战区司令部的，是更高层级的，规格比战区的大印大了一圈，印泥也更红，红得像血。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那个军统官员的眼睛。
“谁是共产党？”
“你部随军记者沈静秋，《新蜀报》的那个。我们有证据表明，她是中共地下党员，长期潜伏在新闻界，从事非法活动。”那人收起证件，背着手，在营地里走了几步，目光在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士兵身上扫过，像一只猎犬在嗅探气味。“刘营长，你知道窝藏共产党是什么罪名吗？”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沈静秋还在营地——昨晚帮卫生兵换药换到半夜，实在太累了就直接在救护所里睡下了。他本以为军统的人至少还要几天才会到，没想到这么快。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不能犹豫，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沈记者前天去阳泉了，说是去寄稿子。还没回来。”刘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他骗人的时候从来不眨眼，因为他在袍哥堂口里学的第一课就是——说谎的时候，要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军统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散开，开始在营地里搜查。他们掀开每一顶帐篷的门帘，翻看每一个角落，连伙房的锅灶都没放过。士兵们看着他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有人紧张地攥着枪，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赵铁柱握紧了手里的木枪，被刘湘一个眼神压住了。
搜查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个特务回到军统官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看着刘湘的眼神变了——不是相信了，是更加怀疑了。
“刘营长，沈静秋不在营地里。但她一定会回来。她回来之后，请你把她交给我们。这是上峰的命令。”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湘——是一张拘捕令，上面写着沈静秋的名字和“涉嫌通共”四个字。字是铅印的，工工整整，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在这之前，你不得离开营地，不得与外界联系。你的人也不得干扰我们的调查。”
刘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他不认识字，但他看得懂那张纸上那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官方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