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日军就动了。
休整了一个冬天，他们攒足了弹药和力气，像一头头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饿得眼睛发绿。这一次的目标是同蒲铁路——山西的交通大动脉，从大同到蒲州，纵贯全省，连接着太原、临汾、运城等所有重要城市。日军要打通同蒲路，把山西的南北两端连起来，把中国军队切成东西两半，逐个击破。
刘湘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练拼刺。他听完陈翰文念的命令，没有立刻说话，蹲下来，用刺刀在地上画了几笔。雪已经化了，泥土是湿的，刀刃划下去，一道深沟。
“翰文，沁源在哪？”
陈翰文摊开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这里。太岳山区，同蒲路以西。日军要打同蒲路，必先扫清两侧的游击队和断后部队。咱们的任务是在沁源一带迟滞日军第36师团的一个联队，为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又是迟滞。”刘湘站起来，把刺刀插回腰间，看着远方已经解冻的山峦。山上的雪化了，露出了灰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风吹过来，不再像刀子，有了那么一点暖意。春天来了，但战争不会因为春天而停下。
这一次，刘湘没有选择守阵地。旧关那一仗告诉他，阵地战打的是消耗，独立营消耗不起。青石沟那一仗告诉他，运动战才是他的路——游击、袭扰、伏击、奔袭，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让鬼子找不到、抓不着、睡不好、走不快。
他把部队分成三个梯队。赵铁柱带第一梯队，负责正面牵制——不是硬打，是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像一根牛皮糖，黏住日军的先头部队，让他们想快也快不了。王虎带第二梯队，在日军两翼游动，寻找薄弱环节，伺机偷袭辎重、炸毁补给线。刘湘自己带着第三梯队作为机动力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点。
沁源的地形帮了大忙。太岳山区的沟沟壑壑像人的掌纹，弯弯曲曲，纵横交错。日军不熟悉地形，坦克和重炮在山里施展不开，只能沿着几条固定的公路推进。刘湘带着独立营，像一条鱼游进了石头缝里，在日军的眼皮底下来回穿梭。
第一次伏击设在沁源县城以东十五里的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公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最窄处不到二十米。刘湘把赵铁柱的一连摆在左侧山腰，王虎的二连摆在右侧山顶，自己带着三连守在谷口。日军一个大队的先头部队开进鹰嘴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视线不好。
赵铁柱开的第一枪。一枪打掉了日军大队长的马，马倒了，人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然后两侧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高处往低处打，打得日军的散兵线抬不起头来。刘湘没有恋战，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趁着日军还没组织起有效反击，下令撤出了战斗。清点战果—毙伤日军四十余人，独立营轻伤五人，无人牺牲。
日军追了五里地，追进了一条干河沟。河沟两侧是高高的土崖，崖壁上长满了酸枣刺。王虎事先在那里埋了几十颗手榴弹，用细铁丝连着绊线。日军追兵踩上去，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炸，炸得酸枣刺满天飞，扎得鬼子嗷嗷叫。王虎带着人在崖顶上扔石头—不是普通石头，是事先准备好的碎石块，砸下去像下雨。
三天之内，独立营在沁源一带打了五仗。五仗都不大，每仗毙伤日军十几二十人，但加起来就是一百多号人。更重要的是，日军的先头部队被拖住了，整整三天只前进了不到三十里。第36师团的师团长在指挥部里暴跳如雷，骂联队长无能，骂情报部门饭桶，骂完了一看地图，发现自己的部队被搅得七零八落——辎重队被偷袭了一次，损失了三十驮弹药；一个中队在山沟里迷了路，转了整整一天才转出来；通讯线路被剪断了三次，前线跟后方的联络时断时续。
刘湘的指挥越来越灵活。他发现日军有一个规律——每到傍晚必定停止前进，安营扎寨，构筑防御工事。于是他专门在傍晚时分发动袭击。天刚擦黑，王虎带着人在东边打几枪，赵铁柱在西边放几炮——没有炮，就用鞭炮和铁皮桶冒充。日军搞不清来了多少敌人，不敢贸然出击，只能缩在营地里放枪壮胆。等他们折腾到半夜，刘湘已经带着主力绕到了他们的后方，第二天一大早出现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
“营长，你这是把鬼子当猴耍。”王虎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一个山头用望远镜观察日军的动向。望远镜里的日军，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乱糟糟地跑来跑去，不知道往哪边跑才对。
刘湘没有笑。他趴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
“不是耍他们。是让他们怕。人一怕，就会犯错。一犯错，咱们就有机会。”
日军果然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