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为她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不隆重,没有标语,没有鲜花,没有鼓乐队,就是全团集合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刘湘站在前面说了一句“沈记者回来了”。然后全团鼓掌。掌声不整齐,稀稀拉拉的,但很响,响得山谷里都有了回声。
张狗儿第一个冲上去,把自己的拐杖扔在一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敬了个礼。他的动作比从前利索多了,左腿短了一截但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不平衡。他敬礼的手还是有点歪,但这次没有人帮他纠正了。
“沈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哭了好几天。”
沈静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
王虎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血淋淋的还在滴。他把野兔往沈静秋面前一举:“沈记者,补补身子。俺打的,用石头砸的,一石头就砸晕了,石头都没砸第二下。”沈静秋接过野兔,野兔很沉,她差点没接住,王虎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憨憨地笑。
林远志最腼腆,站在人群后面不好意思上前。沈静秋主动走过去,他才从背后拿出一束花——不是野花,是菊花,金色的、白色的,用草绳扎着,扎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沈老师,这是我在后山采的。菊花能清火明目,对你的伤有好处。”
沈静秋接过花,闻了闻。没有香味,但很好看。她把花插在团部桌上的罐头瓶里,跟那束已经干枯的野花换了个位置。干枯的花她没有扔,用报纸包好放进了箱子里。
沈静秋回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写报道,不是去前线,而是去了夜校。
独立团的夜校在她受伤的这些天里几乎停了。没有人替她上课,林远志试过几次,但他是三营营长,白天带兵打仗,晚上备课上课,实在吃不消。停了快一个月,士兵们又退步了,之前认识的字忘了一大半,算术也生疏了许多。
沈静秋站在夜校的讲台上——其实就是一块用木炭涂黑的木板,前面摆了几排用石头垒的座位——下面坐着四十多个士兵,有老兵有新兵,有四川人有山西人,最大的三十多最小的刚满十六。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棉衣,有的还穿着草鞋,十月的山西已经冷了,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搓着手。
沈静秋拿起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国”。
“这个字念什么?”
“国!”下面的声音参差不齐。
“什么意思?”
“国家!”“中国!”“国家!”
沈静秋点了点头,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中”“国”。三个字连在一起。
“你们是谁?”
“中国人!”
喊声比刚才齐了,也响了,震得棚顶的灰簌簌地往下掉。有人喊完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笑啥子?你不是中国人?”
刘湘站在夜校外面,靠着土墙,听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把手插在袖子里。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但没走。
陈翰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团长,进去坐坐?”
“不进去了。她上课,我进去干啥子。”
陈翰文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没再说。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对着夜校那扇透出灯光的破窗户。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旧报纸,灯光从报纸的破洞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老虎身上的斑纹。
“翰文,你说她图啥子?”刘湘忽然问。
陈翰文想了想。“图啥子?图打败鬼子,图中国好。跟咱们图的一样。”
刘湘没有再问。
夜校里,沈静秋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清亮亮的,像山泉水。她在念一首诗,是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士兵们跟着念,声音瓮声瓮气的,有的字念错了,有的调子跑远了。但念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的家书在哪里?
在石桥镇,在万县,在成都,在四川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在那些还没有被炮火烧焦的土地上。在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手里——母亲的手、妻子的手、儿女的手,粗糙的、细嫩的、苍老的、年轻的,都在等——等一封永远写不完的家书。
刘湘靠着土墙,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