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文化节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工地门口。车身上印着“xx区农业农村局”几个蓝色大字,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工作证。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她叫宋敏,是区农业局的副局长,主管农业产业化与乡村振兴工作。
门卫老孙头已经习惯了各种来头不小的车辆进出工地。他拿起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梁总,农业局来人了,三位。”鸡王正在万鸡殿里给花姐喂虫干。花姐的牙口越来越差,虫干要用温水泡软了才能嚼得动。鸡王把泡软的虫干一根一根地送到花姐嘴边,花姐啄得很慢,每一根都要嚼很久。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鸡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剩下的几根虫干放在花姐的食槽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出了万鸡殿。
宋敏站在万鸡殿门口,正仰头看着那块“鸡王归来”的楠木牌匾。牌匾上的字苍劲有力,那只展翅的金鸡栩栩如生,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鸡的翅膀上,像镀了一层金。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的男人朝她走来。她看过梁建国的照片——在申报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的材料里,在央视《致富经》的节目里,在省城晚报的整版报道里。照片上的梁建国,眼神锐利,气场强大,不像一个工地项目经理,倒像一个退休的将军。今天见到真人,她发现比照片上更有冲击力——不是因为他穿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不动,不摇,不怒自威。
“梁总,您好。我是区农业局的宋敏。”她伸出手。鸡王握了一下,松开,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请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宋敏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见过无数场面,不会被一双眼睛吓倒。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给鸡王。
“梁总,我们看了您的‘农建结合’模式——工地施工与生态农业相结合,鸡粪资源化利用,废弃物零排放,菜地有机种植,带动周边农户就业增收。这些做法,完全符合国家乡村振兴战略和绿色发展的要求。区里经过研究,决定将您的项目列入‘乡村振兴产业扶持资金’的资助名单。”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资助金额,三百万。”
鸡王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是红头的,盖着区农业局和区财政局的公章,白纸黑字写着“关于下达乡村振兴产业扶持资金的通知”,项目名称是“玉龙雪山工地生态循环农业示范项目”,资助金额是三百万,用途是“标准化鸡舍建设、有机肥生产设备购置、技术培训等”。他把文件合上,看着宋敏。
“条件?”鸡王问。
宋敏摇了摇头:“没有条件。您的项目本身就符合政策导向,我们只是锦上添花。唯一的要求,就是资金要专款专用,用于您申报的那些项目。年底要报账,审计要过关。”
鸡王点了点头,把文件递给身后的老刘。老刘接过文件,手都在发抖——三百万,不是三十万,不是三百万越南盾,是人民币。他当了二十多年副经理,经手过的工程款上亿,但那都是甲方的钱,来来去去,跟他没关系。这三百万,是政府白给的,是给梁总的,是给万鸡殿的,是给那些鸡的。
宋敏带着两个同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她看了万鸡殿,看了菜地,看了发酵池,看了自动化喂食系统,看了恒温恒湿系统,看了那些戴着安全帽巡逻的鸡,看了那些在阳光下散步的鸡,看了那些挤在隔间里练催眠的鸡。她蹲在菜地边上,摘了一颗樱桃番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溅在她的眼镜上,她没擦,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番茄。”她说。她站起来,看着鸡王,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客气,不是官方的礼貌,是一种行家遇到行家才会有的、惺惺相惜的光。“梁总,您的万鸡殿,我还会再来的。不是以副局长的身份,是以游客的身份。十块钱门票,我要吃番茄。”
三百万到账的那天,老刘在办公室里的电脑屏幕上盯着银行账户余额,盯了整整十分钟。他不敢相信那一串零是真的。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三后面六个零,三百万。他拿起电话想给鸡王报喜,又放下——这点事,不值得专门报喜。梁总不缺钱,梁总缺的是时间。
鸡王用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是拆了老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彩钢瓦保温性差,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鸡不怕热——鸡的体温是四十多度,比人高,但鸡怕温差,昼夜温差太大会导致鸡生病、产蛋率下降、死亡率上升。玉龙雪山脚下,昼夜温差大,夏天白天三十度,晚上十五度;冬天白天十度,晚上零下五度。彩钢瓦挡不住这种温差。鸡王需要一种新的、能保温、能隔热、能通风、能采光、能防火、能防潮、能防虫、能防鼠的建筑材料。他选的是——岩棉复合板。岩棉是天然的保温材料,熔点超过一千度,防火等级a级,不燃,不腐,不蛀,不吸水。复合板两面是镀锌钢板,中间是岩棉,厚度十厘米,保温效果是彩钢瓦的十倍。鸡王让老刘从省城定购了五百平米岩棉复合板,用三辆大卡车运到工地,又请了一支专业的钢结构施工队,把老万鸡殿的彩钢瓦全部拆掉,换成岩棉复合板。新万鸡殿的屋顶是灰白色的,不是蓝色的,看起来没那么鲜艳,但摸上去——夏天不烫手,冬天不冰手。花姐蹲在新屋顶下面的“元老院”门口,歪着脖子看着头顶上那些灰白色的、厚厚的、摸上去不冷不热的板子,咕了一声。它不知道什么叫岩棉复合板,它只知道,今年的冬天,应该不会那么难熬了。
比屋顶更重要的是地暖。鸡王在规划新万鸡殿的时候就想过装地暖,但地暖太贵,一平米造价三百多,五百平米就是十五万。他舍不得。有了三百万,他舍得了一半——不是全装,只装种鸡区和育雏区。种鸡区住着白羽、蓝脚、花冠、锦翎、铁头、来福这些名贵鸡种,育雏区住着小鸡,刚出壳的、绒毛还没干的、需要三十二度恒温的小鸡。地暖用的是水暖,地板下面埋着热水管,热水来自空气能热泵,比电暖省电百分之七十。冬天的晚上,外面零下五度,育雏区的地板温度保持在三十度,小鸡们趴在温热的木屑上,闭着眼睛,头缩在翅膀下面,睡得像一团团白色的棉花糖。白羽站在元帅府门口,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度,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咕了一声。蓝脚从它身后探出头,用爪子刨了刨地板,确认是热的,然后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它喜欢热地板,因为它小时候在工地上,冬天没有地暖,只有一盏保温灯,它和兄弟姐妹们挤在灯下面,抢位置,抢不到的就挨冻。现在不用抢了,整块地板都是热的。
标准化鸡舍不仅仅是保温和地暖。鸡王按照欧盟动物福利标准,设计了新万鸡殿的每一个细节。活动区的面积扩大了一倍,每只鸡的活动空间从零点五平方米增加到了一平方米。栖木是天然的树枝,不是锯好的木方——树枝有粗细、有弯曲、有树皮,鸡的爪子能抓牢,不会滑。沙浴池是下沉式的,水泥池底,填满细沙,鸡可以在里面打滚、抖羽、驱虫。产蛋区的蛋窝是定制的,木质,内衬软布,每个蛋窝前面有一个小帘子,母鸡下蛋的时候拉上帘子,隐私得到保护。鸡王说:“下蛋是鸡的私事,不能让别的鸡看着。”老刘听了,嘴角抽搐了半天,没敢接话。通风系统是负压式的,排风扇从万鸡殿内部抽气,新鲜空气从进风口过滤后进入,氨气浓度控制在十ppm以下,比国标低一半。光照系统是led的,色温可调,早晨是暖光,模拟日出;傍晚是冷光,模拟日落;晚上是蓝光,不影响鸡睡觉,但能让值班的鸡看清周围。
三百万用得很快。岩棉复合板花了五十万,地暖加空气能热泵花了四十万,活动区改造花了三十万,栖木、沙浴池、蛋窝、通风系统、照明系统花了六十万。剩下的一百二十万,鸡王买了三样东西——一台有机肥造粒机,可以把发酵好的鸡粪肥料制成颗粒,方便储存、运输和销售;一台鸡蛋清洗分级机,可以把万鸡殿每天产的三百多个鸡蛋自动清洗、烘干、紫外线杀菌、按重量分级,省了王胖子每天早上一个个擦鸡蛋的功夫;一套全自动环境控制系统,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监控和调节万鸡殿的温度、湿度、氨气浓度、光照强度、通风量,鸡王在省城答辩的时候,掏出手机就能看到万鸡殿里的实时数据,比看工地的监控还方便。
工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从六月中旬到八月中旬,正是玉龙雪山最热的季节,工人们在屋顶上铺岩棉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水滴在镀锌钢板上,嗞的一声就蒸发了。鸡王没有让工人加班,但工人们自己加。他们知道,这些钱不是梁总的,是政府的,是乡村振兴的,是那些鸡的。他们早一天把新万鸡殿建好,那些鸡就能早一天住上有地暖的房子。老张头蹲在屋顶上,一边拧螺丝一边对老李说:“我家冬天都没地暖。”老李看了他一眼:“你一年给政府交多少税?这些鸡一年给政府创造多少就业、多少税收、多少示范效应?”老张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拧螺丝。
八月中旬,新万鸡殿竣工。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那块重新挂上去的“鸡王归来”牌匾——楠木的,不是新的,还是原来那块,只是打磨了一下,重新上了漆。牌匾的左上角,那只展翅的金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推开新装的玻璃门——以前没有门,只有帘子;现在有了门,钢化玻璃的,透光,保温,防虫,防鼠。走进去,第一感觉不是“新”,不是“大”,不是“亮”,而是“稳”。温度是稳的——二十五度,恒温,不冷不热。湿度是稳的——百分之六十,不干不潮。光线是稳的——柔和,均匀,不刺眼,不昏暗。空气是稳的——闻不到鸡粪味,闻不到氨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像晒过的稻草一样的清香。
花姐蹲在“元老院”门口,歪着脖子看着这个新万鸡殿。它不认识这个新万鸡殿,但它认识那些木板——那些木板还是鸡王亲手搭“元老院”时用的那些,没有换,因为花姐熟悉上面的味道。它认识那个台阶——它每天蹲在上面打盹的那个台阶,高度没变,宽度没变,连铺在台阶上的旧毛巾都没换,还是原来那条,洗得发白,但软软的,不凉屁股。它认识鸡王——那个蹲在它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泡软的虫干、用鸡族古语对它说“花元帅,新家”的秃头男人。它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啄了一根虫干,嚼了很久,咽下去。
黑旋风站在围墙边,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度——地暖没有铺到巡逻路线上,但新万鸡殿的保温性太好了,外面的冷空气进不来,里面的热气散不掉,即使没有地暖,冬天也不会冷。它抖了抖红色披风,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那声音在新万鸡殿里回荡,被岩棉复合板吸收了一部分,变得不那么刺耳,更浑厚,更有共鸣,像一座大教堂里的钟声。白羽站在元帅府门口,歪着脖子听着那声鸣叫,咕了一声。蓝脚从它身后蹦出来,也想叫一声,但张开嘴,只发出了一声破音,被白羽一翅膀扇了回去。铁头蹲在墙头上,深黄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墙头还是那个墙头,高度没变,但墙头下面的地板变了,从水泥地变成了地暖地板。它蹲在墙头上,左腿——那条断了一根脚趾的腿——收在腹下,三条腿撑着身体,稳如磐石。大胖趴在怀乡鸡专区里,肚子贴着温热的地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里的黄瓜渣从嘴角流了出来,它忘了咽。梦歌在隔间里,带着茶花鸡群练催眠——隔间的墙壁加装了隔音棉,催眠叫声不会影响到活动区的其他鸡,但茶花鸡们自己的回声在隔音棉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个奇特的声场,它们自己的催眠效果被放大了,五十只鸡集体睡了十五分钟,醒来后谁都不记得刚才练了什么。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新万鸡殿的黑暗角落更暗了,因为墙壁是灰白色的,光线被吸收了一部分,角落里的阴影更深、更浓、更安全。它蹲在阴影中,黑色的眼睛看着外面那些在活动区里散步的鸡,一动不动。小黄不在万鸡殿里,它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但梁小军把它抱来了,放在花姐旁边。“小黄,看看新家。”梁小军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的背。小黄歪着脖子看着这个陌生的、宽敞的、温暖的、明亮的新万鸡殿,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淡然的、像一位经历过生死的老人面对一座新房子时的从容。它趴下来,头缩进翅膀里,睡了。它不在乎地暖,不在乎恒温,不在乎那些岩棉复合板。它只在乎,它蹲的这个位置,离花姐不远,离鸡王不远,离梁小军不远。
梁总用这笔钱建了真正的标准化鸡舍,名字仍叫“万鸡殿”,但有了地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