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信号(三)
改头换面躲起来真的能够执行吗?
难道要躲一辈子?孤苦地度过余生?
值得吗?
牺牲掉自己的人生,只为了“复仇”两个字,如果刘丰还活着,会愿意看到他变成这样吗?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渐渐地改变了自己的初衷……明明曾恨林山恨得要死,谁曾想到了这最关键的时刻,他反而有很多要担心的事情。
尽管刘大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畏手畏脚的,但他总是会有顾虑,也总是会贪生怕死。
就在这个时候,徐卉慧醒了,她像是在说梦话一样地突然问刘大强:“你说,陆雁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找到林山呢?”
刘大强回过神来,他看向徐卉慧,就好像找到了自己贪生怕死的原因一样,“那你呢?”
“我?”
“你为什么对林山这么执着呢?”刘大强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在意的事情。
徐卉慧低垂着眼,表情平静,无喜无悲,也全然没有期待似的,只是默然地回答着:“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追寻着本就不该存在的执念一路往前走,可能早就该回头的,却非要陷在自己的这份执着里,说是自我感动也好,说是执迷不悟也罢,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谁也不会情愿放手的。”
刘大强沉下了脸色,他似乎不想听到徐卉慧用这样深情的语调来描述这段旅程,是的,在他听来,徐卉慧的描述就是一种深情,他甚至都不想听她谈论林山的名字,可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嫉妒林山,毕竟这种感觉在从前都没有体会过,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见他长久沉默,徐卉慧侧头来看了他一眼,略带关心口吻地问了句:“你呢,今天过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啊。”刘大强有些无力地笑了一声,“我想回去老家,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
徐卉慧笑了,“简单明确的心愿,真让人羡慕。”说到这,她的笑容逐渐隐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忽然问起刘大强:“你恨不恨林山?”
刘大强知道她的意思,“当然恨。”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并不是林山杀了你哥,也许……这是个误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大强打断了,“你不用替他辩解,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山必定是凶手,总归不是我哥自己杀了自己吧?”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可能,你打算怎么办?”
“这种存在压根就不可能。”
“所以,你和陆雁又有什么分别呢?”
刘大强皱起眉,匆忙地看了看徐卉慧,眼有困惑。
徐卉慧不疾不徐地说道:“陆雁不会轻易放过林山,是因为她觉得林山背叛了她——在与你哥哥刘丰争执过后,虽然你哥为此而丧命,可林山选择的是逃亡,这等于切断了与你们之间的全部联系,陆雁理应生气,但最主要的,她是担心林山会把诈骗团伙里发生的一切带到外面,所以她带着晶晶去见林山,目的是用晶晶来要挟他,也就是说,林山手上肯定有陆雁想要的东西。”
“然后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刘大强这话中有隐约的愠怒,在他看来,他已经为徐卉慧离开了陆雁,而徐卉慧却始终在关注着诈骗团伙内部的事情,全然没有体谅到他所付出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你和陆雁都被困住了。”徐卉慧转过头,眼神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在她的脸上洒下斑驳光晕,她难得清醒地说道:“之前的我也和你们一样,曾被困在那一天走不出来。可现在,我能够正确地看待这一切了。”
那一天,是哪一天?
刘大强盯着前方,他思考着徐卉慧说的话,也在回想自己被困住的地方。
是那个破旧的三层矮楼,还是那个流淌着刘丰鲜血的走廊?他记得那些窗户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将冰冷的墙壁映衬出诡异的血色,令他和刘丰的身影显得破碎而摇晃。
可却不是那。
刘大强恍惚地想,他是被困在那个清晨的早上,简陋的餐桌,撒了葱花和香菜的碗里盛着被酱油浸泡的豆腐脑,她笑着对他说她要请客。
那个早上,他感到很开心,以至于在之后总是会无限地回想。
他被困在了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期盼中。
8.
下了火车,晶晶跟在陆雁身边走出了车站,他被叮嘱站在原地不动,陆雁则是与前来接应的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晶晶顺从地站在人潮中,默默地凝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女人。视线从她的衣服、裙子、鞋子一直看到了包。她是精心打扮过的,像是在刻意彰显着某种优越感,又或者是要去见一直想要见的人,她表现得非常积极。
可错误的香水味暴露了她本质上的寒酸,哪怕拎着再昂贵的奢侈品手包,也掩盖不住她差强人意的品味。
晶晶并不觉得陆雁是个漂亮的女人,他只是觉得她很强大,却不认为她很美丽。
而他之所以选择站在陆雁的阵营之中,完全是因为他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
就从陆雁的住的小区说起——一进大门,宽敞的大厅有着漂亮的地砖、吊灯,,小区常年进行绿化,住户都是体面人士,会让住进来的底层人也有一种膨胀幻觉,仿佛她也是这些成功人士的一员。
而这样生活条件的人会开好车,晶晶虽然不认识太多车标,可陆雁的车,她却是认得的。是奔驰。
林山曾说奔驰也分ABC级别,但他也告诉过晶晶,陆雁的车是S级。就好比是打游戏,可以抽到一张S级的人物。
只不过,站在那个小区里,晶晶也会看到有许多捡垃圾的人在垃圾桶里翻找。而身后有疾驰而过的轿车,车子里的人带着亮闪闪的手表,晶晶并不是羡慕开车的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哪一边都不属于,他甚至连垃圾都不配握在手里。
他的存在,就像是连接这两个原本不可能联结的世界中间的介质,而这造成他自身的磨损,使得灵魂某处,像是被损坏了似的,产生一种故障,这故障感,造成他长期恍惚、严重地没有自己的个性。
或许他是陆雁塑造的最为成功的附属品,比他的父亲还要遵从陆雁的一切指令。
哪怕他从心里不认同陆雁作为“人”的存在,却又向往她所拥有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