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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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阎立德终于抛出了难题。  “叔父,这茶碗与团茶俱是越王所赠,小侄的话若因此而略有偏差,请加以斟酌。”  “大娘尚且年幼,不宜婚配,此其一;”  “齐大非偶,宗室需要遵守的规矩大娘未必受得了,此其二;”  “皇帝有意让越王为砺石,成王败寇,海陵剌郡王妃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其三。”  窦奉节的话,如重槌敲击在阎立德的心头,把他最后一丝侥幸都击碎了。  身为一个疼爱闺女的阿耶,阎立德突然觉得,让大娘继续待字闺中挺好的。  前两条都是幌子,第三条才图穷匕见。  李元吉王妃杨氏还在太极宫内煎熬,却还顶着海陵郡王妃的头衔,黄泉下的李元吉应该暴跳如雷了。  想想杨氏的结果,阎立德就不寒而栗。  还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人家来得稳妥,阎氏也不必卖女儿贪图那点虚无缥缈的富贵。  “可是,谢绝了皇帝的美意,会不会让他不快?”  阎立德有些犹豫。  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要又要了,世间没什么事能皆大欢喜,总有一部分人受损。  窦奉节微笑:“叔父府邸在长安县兴化坊,坊北通义坊有太上皇潜邸旧宅置的兴圣尼寺,万年县永崇坊有三洞女冠观。”  万年县兴道坊有至德女冠观,可惜名声一直不太好,女道士浓妆艳抹,一看就不正经。  阎立德很快想明白了。  窦奉节的意思,是让阎婉借出家之名摆脱婚姻,在适当的时候再还俗回家。  妙的是,在大唐有一个默认的规则,出家的女子再还俗,可以不受世俗婚姻观的限制,抛开门第自择良婿或是索性不嫁。  所以,大唐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孙女出家的并不少。  甚至,礼部祠部司还特意出台了一条规定:五品已上女及孙女出家者,官斋、行道,皆听不预。  也就是不干预的意思。  出家了,皇帝自然没法再让人说亲。  阎立德去了心事,兴致勃勃地与窦奉节说起了建造。  阎氏兄弟最得意的手段,就是绘画与建造。  其中,建造算是子承父业。  阎立德口若悬河:“若建行宫、别业,当依山傍水,上应星斗,下依地理……”  窦奉节耐心听完阎立德的显摆,不经意地补充:“宅院环境也很重要,要是蛇虫遍布,那也很头疼。”  “另外,考虑避暑的话,就不能择址于河谷、洼地。”  阎立德张口结舌。  这两个问题,不光是阎立德没想过,就是隋朝建造大兴城——也就是长安城——的大师宇文恺同样没想过。  虽然长安城有许多讲究、诸多道道,偏偏皇宫建在了最低洼处。  所以,到了夏天,太极宫热得让人汗流浃背,李世民热得跳脚,隔个一两年就要往岐州麟游县的九成宫避暑。  细细一想,阎立德冷汗淋漓。  要是自己按原先的理念为天子建行宫,麻烦可就大了!  “对了,将作监中校署周边,捕获了两名贼头贼脑的人,据称是遣唐使随行工匠。”  中校署负责舟车、兵仗、厩牧、杂作器用,标准的军工单位。  倭人来此窥视的意图,就是僧人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  正月二十二。  春明门外,龙首西渠。  窦奉节如沐春风,领先还留在大唐的使者们一跬,言语间透着亲切。  “长安的山煮羊啊,上千年的历史,从古吃到今……”  “经过孙思邈道长改良的葫芦头,好吃不腻,每天本官都想来一碗……”  窦奉节絮絮叨叨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个贪嘴的年轻人。  偏偏他还手执三石强弓,面不改色地射杀了一只杂毛狐狸,让人不寒而栗。  遣唐副使惠日合什,低声颂着佛号,仿佛真的不忍见杀生。  杀鲸、杀人的时候,可没见倭人手软过。  遣唐使犬上三田耜狭长的面孔上隐约露出一丝不安,深深的眼窝中,大眼睛左右打量。  可惜,鸿胪寺行关牒到左候卫,借了一队步兵负责窦奉节一行人的安全。  平等公文之一的关牒,是两个同级部门相互协调的文书。  五十名步兵也不多,可队正是随李靖讨伐过突厥的精兵,一队步兵指挥得井井有条,还撒出几名游奕打探四方动静。  这样的条件下,任何一名使者都不敢妄动,就是要尿出一条线来,也得事先喊一声“解手”。  窦奉节与使者说着风土人情,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倭国:“听说,富士山隔些年能喷一回火?”  话题没有过分之处,窦奉节的神色也丝毫不变,可犬上三田耜血往脑门上冲,总觉得他在嘲讽倭国。第33章 共射之,一箭定江山  前方路畔,龙爪槐虬曲,高达七丈,径有一丈,不知道有几百年树龄。  两条树桠上吊着两个人,嘴里堵着不知道是谁的臭袜子、亵裤,随着劲风飘啊飘、摇啊摇,像无根的野草。  看到犬上三田耜与惠日,二人急切地挣扎,却被堵得说不了话,只有些许噪音发出,额头上青筋凸显。  犬上三田耜的眼睛瞪得老大,想张嘴说话,却被惠日瞪了回去。  为了倭国的强盛,玉碎几个匠人算什么?  窦奉节依旧笑容可掬:“这两名贼子企图窃取大唐机密,被俘获至此。”  “他们的舌头早就被割了,又不会写字,送大理寺没有意义。”  “倒不如我们一人一箭,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算是体现慈悲之意了。”  惠日眼里无悲无喜:“阿弥陀佛!上官说得对,活得那么辛苦,不如度他们去轮回。”  “过后贫僧为他们颂《般若灯》,超度他们出十八泥犁,重新轮回。”  僧人口中的泥犁,就是俗世中说的地狱。  窦奉节微微诧异:“龙树菩萨所著、波罗颇蜜多罗所译的《般若灯》,主要是阐释般若中观思想吧?”  惠日这个和尚,怕不是修了个假禅。  就是《金刚经》、《妙法莲华经》、《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都比《般若灯》合适。  《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是鸠摩罗什翻译版本,不是玄奘版。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盘。”  惠日尬笑。  倭国人的想法,跟大唐是不一样的。  “犬上使者……抱歉,这么称呼好像不太对。”  窦奉节有意无意地给犬上三田耜难看。  这个奇葩的姓氏,不论是不是倒装,说起来都不雅。  “习惯了,随便称呼。”  拉长了脸的犬上三田耜,不咸不淡地回应。  心累,在倭国是个好端端的的姓氏,到大唐成了被嘲笑的源头。  什么犬养、我孙子,一样不是啥好姓氏。  “使者,要不你先打个样,给贼子来上一箭?”  窦奉节热情洋溢地借过一名左候卫翊卫的七斗长弓与一支生鈊箭,贴心地放到犬上三田耜手中。  步兵用长弓,骑兵用角弓。  犬上三田耜嘴角抽搐。  窦奉节这烂怂,还真是滴水不漏,连箭矢都只给一支,犬上三田耜就算想炸刺也翻不了天。  七斗弓,多少有点看不起人了。  犬上三田耜虽然矮小,还是有能力用一石弓的。  弦扯满月,箭如流星,犬上三田耜一箭朝一名匠人的头颅射去。  一箭致命,也能减少他们的痛苦。  风一吹,匠人的身躯缓缓转圈,那一箭正中他的大腿。  血水飞溅,匠人在抽搐,面容痛得扭曲。  “箭法差了点。”  薛延陀使者乙失统特勒接过弓箭,一箭射飞匠人的左耳,得意地冲犬上三田耜挑眉。  按规矩,杀敌记功,凭证就是左耳!  窦奉节微笑:“特勒好箭法!”  薛延陀承袭突厥制度,特勒指的就是王族没有实职的子弟。  乙失统还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乙失夷男的亲弟弟,随夷男跟突厥交战多年,却连个俟斤、吐屯都不是,两个侄儿都凌驾于他之上。  这也是一种悲哀,想来乙失统跟阿史那思摩应该算失意阵线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