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
第30节
官吏们愤怒的声音在飘荡,却动摇不了太仓署从九品下监事皮阳秋的决心。 “哟,鸿胪寺是嫌米不好,典事们,拉回去吧。” 皮阳秋的声音充满了傲慢。 抗议声渐渐沉寂。 没办法,抗议从来是最软弱无力的表达方式。 母占成与北门双的目光,移向了抱臂而立的窦奉节。 “大唐如此穷困,还要给我们发俸禄,这不好。” “本官的俸禄,就请司农寺代为献给皇帝,以表臣子拳拳盛意。” 窦奉节不紧不慢地开口。 “本官附议!” 母占成与北门双等人齐声呐喊。 喊了也白喊,典客署官吏加起来才六十几号人,掀不起什么大浪。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司仪署呢?” 一百多号人的司仪署也加入,让皮阳秋骑虎难下。 “献给皇帝”这一手格外狠辣,别说是太仓令,就是司农卿来了也不好使。 咋,司农卿还能阻止鸿胪寺官吏给皇帝“献礼”? 一献礼,故意整治鸿胪寺的事不就露馅了么? 在背后推动的官员估计毫发无伤,在前头傻乎乎冲刺的皮阳秋等人就未必了。 任凭皮阳秋再如何服软,再承诺换新粮,鸿胪寺官吏的火气已经被窦奉节带起,那就熄不下来。 退朝回来的鸿胪少卿刘善、长孙涣,乐呵呵地抱臂看热闹。 太仓署恶心人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过分的一次,粮都差点糠酸了。 谁都会利用职权搞点事,可总该有个尺度吧? 吃一回窦奉节给他们的教训,以后大概会长点记性吧? 司农少卿武士棱苦着脸,斑白的头发渗出滴滴汗水:“鸿胪寺诸位同僚,这事是太仓署的不是,本官这就责成太仓署换粮!” 可惜,没人理会。 这个时候,要的不是和稀泥! 今天鸿胪寺轻饶了太仓署,明天太仓署还会继续恶心人! 司农卿窦静黑着一张脸出现:“窦奉节,你想干什么?” 窦奉节叉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回上官,鸿胪寺体恤朝廷艰难,自愿将禄米献给皇帝。” “艰难”二字,窦奉节加重了声音。 这竖子,连一声族叔都不愿意叫了啊! 窦静却忘了,窦轨死后,除了临吊,他府中连个管事都没去过隆政坊。 永嘉长公主闹腾的事,窦静兄弟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如此,又怎能换来窦奉节的尊重? “太仓署换粮,就此作罢。”窦静摆出上官加长辈的嘴脸,企图把事态压下去。 “司农寺是觉得,皇帝不配得到鸿胪寺的献礼吗?”窦奉节不依不饶,大帽子顺手扣上。 “或者,司农寺是认为鸿胪卿缺失,鸿胪寺因此软弱可欺吗?”长孙涣鼻孔朝天,轻轻哼了一声。 从某种角度来说,长孙涣说话的效果,不逊于鸿胪卿,只不过他懒得这么做。 刘善龇牙笑了一声:“正好,鸿胪寺正在讨论派谁去高句丽,把大对卢钱太祚长子钱盖苏文带回来当质子宿卫呢。” “看样子,只能劳烦司农寺出人了。” 大对卢,高句丽的最高官位,相当于宰相。 钱太祚的钱氏,本姓“渊”,因避讳太上皇名讳,在大唐境内都译成“钱”,大唐过了一把义父的瘾。 年轻的钱盖苏文武艺不错,时常身负五刀,以此夸耀自己本领高强。 钱太祚对钱盖苏文极其重视,甚至默认他为自己的接班人,大唐想要他当质子宿卫,保不齐会翻脸。 刘善的报复,快、准、狠。 司农寺给不了一个满意的答复,以后的出使任务,司农寺多担着点。 窦静臭着脸,不知道怎么收场。 太仓署这帮混账,竟敢私下接永嘉长公主的活,给窦奉节难看? 呵呵,窦奉节这犀利的一手,太仓署接得住么? 窦轨活着时狠辣,死了轮到窦奉节狠辣。 武士棱看了眼窦静的脸色,开口为堂尊解围:“太仓署监事皮阳秋挟私报复,除官服、追回告身,退去吏部等待安排。” 皮阳秋面如土色。 本来,受永嘉长公主差遣的人也不是他,偏偏他好出风头,硬要来得罪鸿胪寺,显摆他的官威。 这下好了,退回吏部之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从冷板凳上起身。 太仓署的官吏,赶紧给鸿胪寺换粮,标准一如太仆寺。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才是窦奉节率众反抗的底气。 窦静再度打量窦奉节这个族侄,恼怒、后悔、欣慰在眼中交织,最后只换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是窦娘子的眼光好啊! 刘善注视着窦静离去的背影,嘿嘿冷笑。 窦静以为这就能消弭过节了? 呵呵,司农寺等着出使者吧! 带着僚属闹腾了一把,窦奉节的威望在鸿胪寺节节攀高,越过鸿胪寺丞,仅在两位鸿胪少卿之下了。 ----------------- 永嘉长公主府。 琉璃杯砸到邑司令达奚永昌身上,腥红的葡萄酒在绿色的官服上流淌,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达奚永昌却恍若未觉,一张猩猩似的面容透着智慧的光芒:“长公主,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没必要再干了。” “再这么下去,有意向长公主府靠拢的官员尽数折戟沉沙,还有谁敢接近?” “酂国公确实俊朗,可也不是没有替代,何苦那么执着?” 安排那么丑的属官给永嘉长公主,李世民也是怕她乱过了头。 嗯,达奚永昌这张脸,看了就让人清心寡欲,比出家还灵。 永嘉长公主再怎么开放,也没兴趣撩拨这个从七品下邑司令。 咬了咬红唇,永嘉长公主怒目相视:“下去!” 那种得不到就朝思暮想、辗转反侧的感觉,你个丑鬼懂什么? 达奚永昌冷笑:你那是见色起意,你下贱! 一叉手,达奚永昌傲然开口:“如果再有下次,下官会上表,请求调离长公主府。” “下官告退。” 永嘉长公主差点崩溃了。 窦奉节不让本长公主顺心,你达奚永昌也来添堵!第38章 庶仆 西市的一个裹饭家,向来吝啬的游侠儿唐山盏,呼朋唤友坐了一大桌。 裹饭家,饭铺的别称,比酒肆档次低一些。 “哟,山盏法师是发大财了啊!莫不是摸了法海寺的佛像换钱?”一名半秃的游侠儿取笑。 山盏法师是唐山盏的诨号。 “大财没有,不过是找了个细水长流的活,投了个大气的主家。” “这不是念着旧情,请一顿羊腿吗?” “没毛大虫,我够意思吧?” 唐山盏的笑容,狡黠中带点骄傲。 半秃游侠儿没毛大虫大笑。 游侠儿最大的爱好就是啃羊腿,惹急了还能抡羊腿骨干仗。 良莠不齐的游侠儿,当募兵去征战、探听消息、保镖护院、讹诈商贾、偷鸡摸狗都有。 大唐现阶段是府兵制为主体,同样有募兵为补充,李世民征高句丽时就征过洛阳游侠儿。 府兵制或募兵制,无非是看哪种方式占据了主要位置,不是非此即彼的。 “庶仆?” 没毛大虫美滋滋地揪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 唐山盏喝了口香醇的羊汤,看向没毛大虫的眼神多了一点好奇:“想不到你对这一套很熟悉嘛。” 没毛大虫没心没肺地笑了:“我本名没几个人知道,实在是混不出头,没脸报出来。” “山盏法师,我叫达奚崤。” 达奚氏是鲜卑的贵族之一,经历了几朝的变迁,子孙落入游侠儿阶层也不难理解。 达奚崤吃了一口绿蚁酒:“隆政坊里权贵不多,新晋的职官没几个,你能攀上的,大约只有酂国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