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戴珊沫背着书包,着急要去校门口找曾杰集合,一起去医院看曾爸爸时,罗婉婷对她挤眉弄眼,调侃说道。
「瞎说什么。」衝过去捏了捏好友的脸颊,戴珊沫有些气恼,「什么被虐狂,我像是这种人吗?」
一把拨开她的手,罗婉婷挑眉,意味深长地反问:「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当然不是!」放开手,无比肯定的回答,戴珊沫不想与对方争辩,转过身后步伐不停,就小跑出了教室。
正值冬天,奔出教室后没来得及拉紧围巾,她凌乱的吐息成了一团团白烟,转眼又被她甩在身后,化开再也不见。
一如逐渐被她甩在远处的起鬨声,一下就没了动静。
缓缓放慢速度,也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心乱,戴珊沫的脸颊有着突兀的红晕,是轻碰就要渗出血般的艷色,在少女的白皙肌肤上格外明显。
这一年里,不少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她却永远不能适应,仍然会被弄得尷尬无措。
大抵是发现曾杰对自己并没有排斥,心一天天被对方偶尔特别温和的回应养大,戴珊沫在潜移默化中遗忘收敛的目光焦点,终究还是被班上其他人发现。
听见别人说她在追曾杰,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心态,始终没有强硬反驳,而是怔楞几秒,等到话题又被浅浅带过,才恍惚过来,最佳辩解时间已经过去,下一次她与曾杰的名字仍会被掛在一起讨论。
时间过去,少年长开的身版和硬朗模样愈发符合,浓浓的眉显得锐利,重重压在他习惯微垂的双眼上,配上因为父亲病情恶化,日日冷硬的神情……同学们总说,戴珊沫是个勇者,能喜欢上模样凶狠的曾杰,也算是另类的重口味。
只有戴珊沫自己了解,自己与被虐狂完全无关,她一路探索如何接近的,反而是他在凶狠之下,极少出现的另一种面目。
冬天很早就会天黑,五点多的下午,天空湛蓝便已经褪色,变得污浊渐黑,只留下浅浅一层光,足够让戴珊沫看见不远处,在校门口插腰等待的曾杰。
青春期的少年长得快,只是一个学期过去,就抽高了七公分。
远看更明显,少年以前像是披在肩上的衬衫,现在已经能撑出原本该有的宽阔弧度,是成熟彻底前的曖昧线条,恰恰卡在青涩与大男人之间。
似乎听见什么动静,他转过头,被冬天寒风吹乱的瀏海软软起落,最后被他嫌烦一把顺开,让发尾乱翘程度立刻倍增,像是顶了一团鸡窝在头上。
「太慢了。」瞇眼看着姍姍来迟的少女,曾杰漫不经心地说,语气平淡,显然只是顺口抱怨了句,对先前在这空等这件事,并没太大意见。
赶紧小跑步过去,戴珊沫被风一吹,连忙扯高围巾,将自己的下半张脸缩进里头,声音含糊,「抱歉让你等,晚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又说了串道歉的话,真的确认曾杰没有生气,她才接着说:「……我记得曾爸不是说今天想要吃学校附近的煎包吗?那家好像都会提早收店,我们快点过去吧。」
「嗯。」应了声,曾杰却没有依言马上行动,还是站在原地,视线在她身上。
被盯得尷尬,戴珊沫默默收回本来打算要踏出的脚步,问:「怎么了吗?」
「手给我。」他突然说,同时伸出自己的手。
一脸茫然,戴珊沫不在状况内,还是怔楞地伸出手,只敢把指尖轻搭上他的掌心,让现场莫名演变成答应邀舞的姿势,属于少年的温度仅从指腹透了几点过来。
翻了个白眼,曾杰没耐心解释,乾脆自己攒住戴珊沫的手,同时牵起她垂在身旁的另一隻手,轻捧在自己手心,凑近嘴边。
寒风中,他呼出的气息打出一团白茫,包围着密色大掌与白皙小手,让一切变得朦胧,添了几分虚幻。
戴珊沫反应迟缓,直到温热空气被他揉开在她肌肤上,热意取代冰凉,才找回所谓的真实感,顿时紧张起来。
回十一
时间过去,曾杰成长抽高,曾爸爸却像被戳破的气球,本来精壮的身材一天天瘪下来,宏亮的声音低落不少,只剩下开朗语气始终如一。
升大一那年,曾杰和戴珊沫挑了不同的大学,却刚好都在医院附近。
和曾爸爸磨也磨出不少真心感情,有时候就算曾杰不在,戴珊沫也会去医院单独探望。
推开病房门,还是熟悉的双人病床,只是隔壁床的病人恰好出院,整间房间内仅有曾爸爸靠在病床上,侧脸对着窗外,任由阳光泼洒脸庞,晒出健康红晕。
听见门边动静,他转过头,脸上带笑:「小沫下午没课?」
「没有。」关上门,她晃了晃手上的餐盒:「来给伯父加菜的。」
立刻笑开花,要不是还打着点滴,曾爸都要直接衝下床,「加菜好呀,闻起来是好吃的!」
有些好笑,戴珊沫熟练地走到床边,拿出小餐桌架好,又把食物放好,就坐到床边的椅子,打开病房配备的电视机,和曾爸就着新闻内容间聊起来。
拿着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汤,曾爸脸上开怀,看似精神颇好……还是掩不去脸颊处特别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颧骨。
这几年病情反反覆覆,到了他们大一这年,曾爸状态倒是稳定下来,只可惜是一路转坏,和戴珊沫初次见面时的模样,大不相同。
假装不在意的扫过,戴珊沫注意到曾爸爸举筷子时,手背突起的鼓鼓青筋,有些鼻酸,连忙撇过头,将自己的目光死盯在电视上,不敢转开。
这动作太突兀,曾爸爸没有漏过,心里了然,索性放下筷子,说:「小沫呀,你有想过未来的事吗?」
「……未来?」缓了缓情绪,她才转回头,小声地问。
笑了笑,曾爸爸眼眉温柔,粗獷的五官轮廓,现在却点缀着细腻至极的情绪涌动,话音里满是眷恋,「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认识了曾杰他妈妈,那时候因为她家里背景好,我追人的时候,可以说是充满压力,就怕她家人瞧不上我。」
习惯曾爸爸突如其来就会开始回忆过去,戴珊沫手撑在小桌子上,已经熟悉地调整成适合聆听的姿势,「后来呢?」
「后来呀……」曾爸爸笑着说:「曾杰那小浑蛋以为瞒得很好,但我知道她和他妈妈很像,都是一条筋走到底,个性特别倔,又爱死绷着,还认为没人知道自己的小算盘。」
「那时候他妈妈瞒着我和家里大吵一架,带着自己全部的钱离家出走,跑来骗我说那是创业基金。后来……虽然离豪门还有段不小的距离,但要不是我之后生意做得还行,带他妈妈回家时没有太丢脸,恐怕真的要害人家女孩子无家可归了。」
戴珊沫听着,也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忽然明白过来,曾杰那和曾爸相差极多的脾气,到底是像谁了。
曾爸爸还是老样子,话题一开就停不下来,嘰嘰喳喳说了不少以前的恋爱故事,终于尽兴的时候,天都黑了一半。
「嘖嘖,看我这老人家,完全收不住嘴,你快回去吧,别忘记吃饭。」也没让戴珊沫收拾东西,曾爸爸拦住她,坚持自己收拾就好。
真把曾爸爸当亲近的长辈,戴珊沫总觉得把一堆垃圾,留着给身体不舒服的曾爸收不好,脸绷着,迟迟不肯听劝先离开。
最后两人僵持了会,才在曾爸爸表示曾杰差不多该到了,到时候找他收拾就好的情况下,戴珊沫妥协,背起包包就要道别。
对着眼前也算从小看到大的少女,曾爸爸眼神温和,说:「小沫,先前跑题了,但我是想跟你说,虽然现在的生活和当初的我所想像的相差颇多,但我从没后悔过……我的人生有遗憾,却已经圆满。」
少女的脸庞模样逐渐成熟,残馀的青涩线条多累积在颊边堆积的小肉上,看起来特别柔和可爱,是仍在蓬勃张扬的生意。
衰落与成长,时值壮年的曾爸正在临界点上,却被病痛磨得没了锋芒,不由偏往一方,鬓边多生不少白发。
只是这样的他,眼中仍有戴珊沫有时会看出神的光芒,不曾熄灭,「但是,就算我能坚定跟你说不后悔,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
拉过戴珊沫的手,曾爸爸将她的掌心转向上,又握拳在她柔软肌肤上轻轻敲了敲,「假若有天,我没办法好好看着小浑蛋的未来,你能帮我吗?」
他问,她却没法回答。
温热的泪水滚了满脸,戴珊沫死死抿着嘴,深怕任何一点松懈,都会让情绪崩溃,紧接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胡乱点头,她不慎将眼角水珠甩到两人相叠的手上,一滴两滴,由热到凉,曾爸都牢牢架着他们的手,直到她身体不再因为隐忍颤抖才放开,留下和曾杰相比,只能称作微凉的温度。
回十二
戴珊沫和曾杰认识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他是一个寡言……更明确而言,是不喜欢说话的人。
普通时候,就算是要紧事,他也会选择留讯息,而不是打电话,这种能迅速联络上对方的方法。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两人相识满五年,却是戴珊沫第一次接到,曾杰主动打来的电话。
晚上十点多,戴珊沫洗梳好,才调整完床上靠垫,打算缩进被窝里,滑个手机放松会。没想到网页还没机会点开,就先冒出一个她没想过,会出现的来电通知。
「怎么会是曾杰……」差点以为是自己想睡觉所以眼花,戴珊沫眨眼,不管几次,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来电人,都是曾杰。
心情复杂,按下接听后,她首先面对的是长久沉默,仅有几丝风声隐约传来,让人一度怀疑是接到诈骗电话。
「曾……杰?」有些不安,戴珊沫小心翼翼的问,语气充满不确定。
对面还是没有动静,她本来想直接掛断电话,但想到对面那头很可能就是曾杰本人,就耐住情绪,改盯着时鐘。
一圈,两圈。当秒针转过第五圈,她才按捺不住,打算要掐断通话。
正当戴珊沫要把捂热的萤幕,从脸颊旁退开时,那头才慢悠悠传来声响,是曾杰没错。
像是一整天没喝水,又或是有人在那头紧掐他的脖子,曾杰的嗓子哑得吓人,即便每个字都已是用尽全力挤压出来,隔着话筒传来的话语,仍旧断断续续,带着力竭的喘息。
「戴珊沫。」他说,声音模糊不堪。
心头一跳。曾杰什么都还没说,戴珊沫就莫名一凉,突兀的不祥预感成了鸡皮疙瘩,佔领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你……怎么了?」
对面又陷入沉默,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一股股打在话筒,她焦虑地捕捉着这渺小的动静,连里头极其细微的颤抖,都细细掰出来记着,不敢放过任何怪异的地方。
曾杰这种状态实在不对劲,戴珊沫抖着手,忍不住追问起来:「说话呀曾杰,你到底怎么了?」
他还是没回答,却是无声胜有声,过分的静默已经足够让她慌张无措,感受出这通电话背后,难以用言语寄託的情绪。
脑中刚闪过一种可能性,下个瞬间,戴珊沫就连滚带爬从床上翻下来,膝盖撞上椅子,发疼发麻倒在地板,还是憋着痛对电话吼,「你在医院对不对,我去找你,千万不要走!」
慌张地收拾包包,又从衣柜随便抓了件连身长裙换上。她没掛断电话,试图从对方的呼吸声中寻找安心感,一遍遍说:「等我,你要等我!」
短短三分鐘,却每一秒都像是用熬的,磨得人心头焦虑烦躁,她才听见他说,用极为压抑,隐含迷茫的嗓音:「等你。」
终于等到回话,虽说戴珊沫被高高吊着心终于能放松些许,她还是不敢耽误,连衣领都没间情整理,就急匆匆撞开房门,朝在客厅看电视的戴妈妈喊:「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啊?什么事这么晚要出门?还连头发也不整理好就……」
将戴妈妈询问的声音甩在身后,戴珊沫狂奔出家门,始终紧捏着没掛断的手机。曾杰也像失了神,分明两人都没有说话,仍是放任萤幕上所显示的通话秒数一路叠加,谁也没有结束的打算。
在搭上计程车,前往医院的路途中,戴珊沫盯着窗外,心情慌乱,却只能无力地数过一个个街口,每个红绿灯都是折磨。
身处微冷空调之中,她的手心依旧滚了一层汗,湿漉漉的,全被她反覆抹在长裙上,就怕会害自己握不稳手机。
在心中默念着曾爸的病房号,到达医院那刻,戴珊沫随手抽出张大钞塞到司机手上,连找钱都没拿,抓过包包便蹦下车,几乎都还没踩稳脚步,人就开始往前衝。
夜里的医院灯光微弱,戴珊沫不敢奔跑,只好沉下脸重重喘气,一步跨得比一步大,直撞进过分沉静昏暗灯光中。
偌大的大厅里,来往人员稀少,自然没有早上的喧哗。落在她耳中,唯一能压过她脚步声的,只剩自己的粗重呼吸声。
搭电梯上到相对应的楼层,戴珊沫整路紧绷,此刻已经有些腿软,单凭意志力勉强撑着,坚持绝不慢下速度。
怎么知道,出了电梯,她刚迈开步伐,手腕就突然被人一扯,已经无力的四肢,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完全失去重心向后一跌。
本以为迎来的会是撞击墙壁的疼痛,戴珊沫紧闭双眼,反射性缩起肩膀好护住自己。
回十三
曾爸爸早年从乡下到大城市打拼,为了创业,和家人借借还还的钱不少。
谈钱难免伤情面,几年过去,和他还保持密切联络的亲戚已剩不多,也就几位特别亲近的,逢年过节还会去串串门。
也因为这缘故,这次曾爸爸的丧礼,来往的人不少,却大多是生意上的伙伴,正经来协助曾杰操办后事的人数,并不足以让曾杰有任何放松的机会。
知道曾杰既要忙法会,又要整理曾爸爸公司的事,肯定是几天都没睡好觉,戴珊沫按食谱燉了锅特别道地的大补汤后,就按曾杰发来的信息,提着食盒往他家前进。
下午两点,本以为这时间曾杰会在外头忙碌,她还预先和他要了备份钥匙,打算把汤放好就走。
没想到打开门,她便听见屋内正悠悠传来电视的吵杂音效,还是万用的罐头笑声。
有些忐忑,戴珊沫顺着动静来源前进,一路突破玄关,最终目光锁定的,是横躺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却完全没在看的曾杰。
也许是好些天没有整理房子,她一眼望去,就见地板堆叠了不少便当餐盒,角落边上还放置两大包垃圾,被压实绑紧,却一直没拿去扔。
以为曾杰睡着,戴珊沫放轻脚步,但才跨出第一步,熟悉的声音就响起,「今天不用去准备开学的系上活动?」
被曾杰忽然开口,给吓到差点甩下食盒,戴珊沫馀悸犹存地说:「这两天都没排活动预演,我就想说趁机休息一下,没跟系学会的同学们去聚餐。」
言下之意,今天她全天有空。
「是吗?」坐起身,曾杰拍拍一边空出的沙发,说:「过来坐,别站着。」
没多挣扎,把餐盒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戴珊沫把自己塞进曾杰隔壁的位置后,就顺着刚刚的话题问:「那你呢?我记得你也有接系学会的干部,这阵子应该也有安排一些事?」
距离越近,她就越能看清他眼下的黑青,忍不住劝:「你还是再多休息几天吧,先把工作顶出去,同学们应该都能理解……」
「不协调也没关係了。」突兀地打断戴珊沫的话,曾杰往后靠上椅背,半个身体都陷在松软的沙发里,「我休学了。」
对上对方错愕的视线,曾杰似是有些倦怠,眼帘半垂,语气平淡的说:「过一阵子我妈会回来,帮忙处理我爸的事……没有意外的话,我爸的公司会先让她继续管。三个月后,我会跟她去国外住一段时间,边游学,边学好处里那些事的方法后就回来。」
「这些年我妈再婚,我不想麻烦她太多,只有越早学会自己管理,才不会让她为难,省得两头忙太累……」
这是头一回,曾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戴珊沫却连一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就决定了这件事。还想问,就这么走了,他难道都不会有任何捨不得吗?
但这些困惑,都在她不小心碰触到他放在沙发上,发凉冰冷的手背时,消失在脑海中。
曾杰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只是本来小麦色的肌肤,经过这阵子的忙碌似乎白皙了点,整个人也被折腾得消瘦不少,锁骨与手背处,会不时随着动作转变,突出醒目的筋脉,看来有些磕人。
此刻,这隻看来有些憔悴的手,正无意识地发抖,用肉眼难以察觉的弧度。
有那么一剎那,戴珊沫碰触到他过低的温度时,还以为他之所以打颤,是因为寒冷,
可转眼往去,她才惊觉,曾杰面无表情,正说出平静话语的唇角,有着细微的抽搐,只是一下一下,都被他过于淡然的话音,给掩饰过去。
戴珊沫有些恍惚,脑中缓缓浮现自从那天在医院失控后,曾杰完全看不出异状的行为,不过是相较过往更沉默了点。
没有因为家人过世的崩溃大哭,他中规中矩的过着日子,按着生前曾爸爸交代的一切,打理好自己的生活,不见任何失去依靠的狼狈。
很让人安心。
却也太让人安心。
戴珊沫知道他有多在乎家人,这样的反应,绝对不正常。
不自觉伸手碰触曾杰从曾爸去世那天后,没有再流过泪的眼角,戴珊沫轻声说:「……你还好吗?」
回十四
暑假档期,戴珊沫没有挑正火热的英雄片,反而买了两张家庭喜剧的票。
没事先规划,在热门时段所购买到的票位置并不好。等到两人压着时间匆匆进到播放厅,比对票上号码找到的座椅,是在倒数几排的角落,又斜又远。
在灯光关闭前坐下,两人一路上都没松开的手摆在中间,在空调房中成为最温暖的存在。
电影上映前的噱头就是搞笑轻松,片中男主角与他儿子互动的桥段,让厅内不时响起笑声,戴珊沫却觉得手上传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大。
属于曾杰的大掌紧包住她娇小的手,到最后十指相扣,连一点缝隙都不想留。
她能听见他随着观眾一同发出的笑声。低沉、沙哑还有着诡异的迟缓。
电影院内灯光微弱,她却在朦胧之中,隐约窥探到他脸庞上,不知何时起,藉由黑暗肆意蜿蜒的泪。
「曾杰,电影好看吗?」
「……好看。笑到我都流眼泪了。」
她看着他抬起空着的手,摸摸索索,彷若懵懂无知的贴上脸,覆着满面的湿润。
就在这时,电影厅内又忽然响起笑声,落在她眼角馀光的,是男主角在雪地上打滚,大喊救命的场景。
可晃眼现实,却是曾杰用指甲硬生生在脸颊刮出道红印,悄然无声弹开脸上的湿意。
相较于男主角跌在雪上,哗啦啦带倒一片物品的轰轰烈烈,曾杰的眼泪太过轻巧,被拨开,甚至是撞碎在地上的动静,都细微到让人无法察觉。
等到泪痕风乾,便不留下任何证据,就像是他从来没有在黑暗中,哭哭笑笑,难以控制过。
最后电影演了什么,戴珊沫事后回想,多是模糊茫然……但青年像是被洗过的眼眸,映着电影白光晶亮闪烁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那天回家,戴珊沫才刚爬上床,就毫无预警地迎来曾杰第二通主动打来的电话。
仍旧是以沉默当作开场白,她拿着手机,不同于第一回的慌乱,而是把自己埋在床上,在柔软之中等待。
磨出来似的,隔着话筒,曾杰的声音一顿一顿,像是杂讯太多。
「珊沫,我真的是很卑鄙的人……但是,我现在忽然觉得很冷。」这是个陈述句,没有要让戴珊沫否认,甚至是争论的打算。
她自然没接话,只是往后一躺,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眼前花开一片,尽是白茫。
「三个月后,我就要出国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问你,愿意当我女友,陪在我身边吗?」他问。
闻言,戴珊沫闭起眼,眼角边被强光照出,没夹稳的生理性泪水,顺势滑落。
「好呀。」她回。
话音薄弱到,曾杰呼吸再重一分,就会听不清对方从话筒传来的细微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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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加上了期限,都会忽然变得珍稀。
从前日子得过且过,戴珊沫现在每天都睡不好,特意订了个早起的闹鐘,却都在响起前就睁开眼,枯等着铃声出现那刻。
早上八点,那是曾杰习惯固定时间晨跑,回到家的时间。
早一分晚一点,或许到他家不是扰人睡眠就是扑空,都不是戴珊沫想要的。
考到驾照后多用机车代步,戴珊沫简单梳洗打扮,抓着八点半的时间出门,先到附近的早餐店包了豆浆包子,才拐往曾杰家。
回十五
和曾杰交往后的戴珊沫,每天花在梳妆打扮的时间翻了倍,自恋症一样,出门前都要抱着镜子,只差没用放大镜检视眼角,是不是有晕开的眼线。
与她相比,曾杰是忽然慢下脚步,以往追逐每一分每一秒的步伐,现在腾出不少空档,都耗费在她身上。
「曾杰。」见他偶尔露出疲累,双手还胸就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她会有些惭愧,说:「你有事先去忙没关係。」
听到她的劝告,他通常会选择一笑置之,没反驳也没同意,只是下次仍然做着相同的事。
「我有安排,不用你像老妈子一样担心。」他说,同时引来她的瞪视。
他们之间的气氛温和许多,只可惜往往来不及多点甜腻,就让他的话语粉碎了增长曖昧的机会。
从暑假到开学,有时候,她会坐在他的机车后座,晃过网路上的私房景点,用相片填充手机记忆体容量。
也有的时候,她会坐在他家沙发上,看他来来去去,一点点将东西装箱打包,任由空白点滴覆盖上这间房子的生活痕跡。
「我今天打开门,还以为自己到了样品屋。」
到了距离出国只剩一个礼拜时,大学刚开学还不忙,戴珊沫就趁没课到曾杰家,坐在没打算搬走的沙发上,环视几乎只剩大件摆设的房子,忍不住评论。
「还行而已。」自动将别人的感慨视为夸奖自己家漂亮,曾杰倒了杯热茶,塞到戴珊沫手上,「晚点一起去逛夜市?」
「好。」意思性随便抿了口茶,戴珊沫把杯子放到桌上,整个人就往曾杰面前凑了凑,语气慎重的问:「我今天这样好看吗?」
曾杰撇了她一眼,完全没有被她的忽然靠近影响:「你凑这么近,只会让我能近距离观看到你的毛细孔……你真的确定,还要问我这问题吗?」
就这么一句话,戴珊沫落荒而逃。
她很在意与他相处的剩馀时间,甚至到了害怕有任何一点不完美的状态。
在这三个月里,怎么让曾杰留下他女友特别好,出国后也绝对不能忘记的方法,已经成了戴珊沫的首要研究课题。
一路相处,在无数次中途验收成果的过程中,她总爱考验自己魅力,对他拋媚眼,贪想着有没有那么点可能,他会对她流露不捨留恋。
但现实,往往是被他无视美色攻势,撇了一眼,冷漠说道:「很丑。」
特别无情,足够摧毁少女的心。
「曾杰,你知道你这张嘴,在高中时期把你的异性缘全都赶跑了吗?」
某日,去曾杰家找人,却又一次被嫌弃,望着正在处里出国事宜的青年,戴珊沫羞恼地说,想旁敲侧击,委婉向他表示这话的残忍程度。
没想到,对方面无表情,毫不在意的说:「所以你没被赶跑,是代表你口味不同,特别喜欢听的意思吗?那我成全你,以后会多说一点给你听。」
是这样才有鬼!
戴珊沫气不过,最后狠狠一扑,把坐在沙发上打电脑的青年撞倒,两人齐齐跌在上头,被松软的椅垫接着。
咬上曾杰反射性要阻挡,伸到一半又要缩回去的手,戴珊沫用牙齿磨着青年手背,一语不发的宣洩鬱闷情绪。
曾杰不敢用力推她,这姿势也不容易挣扎,只能放任自己的皮肉遭殃,先是苦笑,在对上她愤愤神情后又转为沉默。
也许是感觉到他瞬间低落的情绪,戴珊沫本来的怒气缓缓消退,最后不过乾啃着他的肌肤,对自己碰上他后,总是毫无招架之力感到无奈。
两人一阵静默后,是曾杰忽然伸出没被咬的手,轻抚上她的头,毫无预兆的说道:「对不起。」
当年曾杰对她说过更不好听的话,都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戴珊沫很明白,他这时候的对不起,绝对不是因为理解了自己的暗示,要为刚刚的对话弥补她。
眼眶瞬间湿润,戴珊沫伸出舌头,捧着青年的手,细腻的沿牙印舔过一圈,试图让他身上,能再多一点属于她的气息,
回十六
曾杰出国那天,让戴珊沫不要去送他,她答应了。
「你来,我就没法走。」这是他给的理由。
戴珊沫听见时,不瞭解这句话的意思,还想难道曾杰是把她当什么猛兽,到机场就会把他一口吞进肚,偷带回家吗?
她不悦的追问了几次,换来得只有青年一个大掌压下,强硬把她的头扭过去,对上他家几乎已经全空的柜子,只是虚掩着门,看不见里头的匱乏。
她没办法看见他的表情,能感觉的,只有青年灼热的手心温度,强势的让人留恋。
曾杰离开的那天,天气特别好,洒在身上的阳光热烈,像是他的手心温度。
这样的日子,戴珊沫却没出门晃晃,只是把自己扔在床上,连点缝都不留地紧拉上窗帘,关起所有灯,试图隔离掉所有光线。
整个人都陷在床垫上,戴珊沫闭着眼,但最后到底有没有睡着,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只记得,无论什么时候,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
夜晚本该好眠,她意识却始终载浮载沉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昏昏沉沉地磨过了曾杰不在身边的第一天,以及好几个忽然在街口,瞧见路人背影与他有点相似的夜晚。
这时代有无数种方式联系上海岸另一端的人,但终究手机或电脑发烫的温度,还是取代不了体温。
她和曾杰通话,往往好不容易捂热的手机,才掛断没多久,重新拿起时,就只剩金属与液晶萤幕的凉意,冷却极快。
和曾杰三百六十五天,始终火炉一样的温暖,相差遥远。
磕磕绊绊的,保持着视讯与通话的联系,曾杰出国近一年后,戴珊沫某天在家才拨通电话,就忽然收到,他要继续在国外读研的消息。
「我也不确定会多久。」曾杰说,背景音是喧杂的外国人对话声,「我以前没接触过商业这块,想学札实点,再回去接公司。」
说完后,曾杰还谨慎的举了几家就连戴珊沫这不同科系的门外汉,都知道的好学校,表示自己打算报看看这几家,有半成以上的机会能成功。
「是吗?」回应时,戴珊沫正拿着笔,尖端对着内容并不亮眼的成绩单,上头列着的数据,并不利于她往下持续深造。
「别只说我……快毕业了,你想做什么?」他问,声音隔着海岸两端,藉冷硬机体传来,没有太多她渴望的安慰暖意。
闻言,放下手上的纸张,戴珊沫有些发楞。
这个问题她听过无数人询问,「我还在犹豫」这款万用解答,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曾杰她就是说不出口。
「珊沫?」沉默太久,曾杰忽地出声,话里的试探疑惑惊醒了她。
一紧张,戴珊沫就把放在手边的成绩单抓烂成一团,摺叠起的纸张抵着柔软肌肤,是不到疼痛的锐利触感。
「我想直接工作,赚大钱养小白脸,不要你了。」声音是玩笑般的调侃,现实中的戴珊沫却是绷着脸,用指尖捏起成绩单,远远就往垃圾桶一拋,有种毁尸灭跡的心虚。
似乎是对她的说法不以为意,曾杰冷哼,没接着多问,很快就说起其他话题。
默默松口气,缓下情绪,戴珊沫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刚捏纸团的手,竟然意外沾染上油墨。虽不过米粒大小的一抹黑,但落在白皙肌肤上,是格外醒目。
搓着指尖发楞,她停顿几秒,才理解过来,应该是自己之前拿着笔发呆,笔端接触纸面太久,墨水花开晕染纸张后还没乾,就被她一握,自然会复印上手心。
一如即便她如何试图在电话中强作若无其实,这点污渍,终究记录下她曾经的慌乱狼狈。
难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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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年中,曾杰也回过国,他下飞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拨出给她的电话,如此待遇是从前戴珊沫想像不到的。
回十七
人一旦开始忙碌,时间的流转便会快速起来。
进入职场后,戴珊沫终于学会怎么戒除反覆点击通话纪录的习惯,往往下班才能匆匆回拨给算着时差打来的曾杰。
「抱歉抱歉,我刚还在公司,不方便接电话……嗯,我现在到家了。」在玄关,戴珊沫蹬下高跟鞋,弯腰用点着指甲油的指尖挑起鞋缘,有几分随意的把它塞进柜子里。
毕业后就搬离开家,住到公司附近的小套房,戴珊沫日出上班,日落回家。对于怎么摸黑在空无一人的房子中前行,已经有套标准版本,左拐右绕都不会撞墙,能轻易寻觅到电源开关。
啪一声,重新恢復光明的出租屋内,戴珊沫放眼望去,有才从洗衣竿收下不久,堆在床边还没折起的衣物;还有色调带蓝,反光泛着冷意的单人座皮沙发卡在角落──仅属于一人生活的痕跡,和电话那头的喧闹,成了对比。
也许是正在与同学聚会,每次和曾杰通话时,从电话那头,戴珊沫总是能听见热络的聊天声,以及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填充在每个她与曾杰的对话空隙间,对耳膜鼓譟咆哮,几乎要盖过男人的话音。
隔着话筒,她都能隐约摸索到那头的热闹,又何况是身在现场的曾杰?那样五光十色的场合,似乎已经是他的生活常态。
相较于此,她的身边,只有从靠街边的窗口处,传来不时呼啸而过的机车引擎声,转眼便远去不见,实在单调的可怜。
人都说越联络感情越好,戴珊沫却在与曾杰的交谈中,感觉到两人的渐行渐远。
每通电话都像是在宣告,两人正头也不回,分别往迥异的道路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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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在戴珊沫投入职场将近一年半的星期三早晨,她弄砸了个案子,让老闆呼来喝去一下午,交上文情并茂的报告书后,还是没能保住工作,仍旧得捧着私人物品,脚步蹣跚地离开。
眼皮沉沉,不过是靠意志力撑着,就留了点小缝看路。等到好不容易回到家,疲累整天的戴珊沫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到床上,舒展开手脚,让棉被枕头的柔软淹没自己。
半梦半醒间,被摔在她指尖旁的手机响起,一声两声,硬生生把她的意识完全拉回现实,想不起来接电话也难。
「喂。」她说,语气是美梦被打断的不耐,「谁?」
那头的人也许是没想到她会这种反应,顿了几秒,才说:「你刚在睡觉?」
这个人答非所问,但对戴珊沫来说,他的声音就是最直接的自我介绍,原先的烦躁也消散了几分。
「阿杰你怎么这时候会打给我?不是说这阵子在忙新主题的报告?」戴珊沫问,她还记得对方昨天还在说最近很忙,没办法太兼顾自己。
结果才刚做好会被冷落几天的心理准备,曾杰居然隔天马上就打电话过来,让她顿时弄不明白到底该不该开心,现在是惊喜还是惊吓多点。
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曾杰轻笑一声,回答:「是忙,但和同学偷溜出来透透风的时间还有,可以逮到机会打给你。」
闻言,戴珊沫想,她这时候本该要因为,对方会在空暇下来的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而喜悦,但扯了几次嘴角都是徒劳无功,上扬不到三秒,都会回天乏术的无力垂下。
再没有这么一刻,她这么清晰的感觉到,她与他相距着大片海洋,身旁景物、来往人士尽是截然不同。
他有正向上一路攀登的生活目标,她却萎缩在出租屋内,仅能凭藉他的隻字片语,试图寻找他与自己的生活,到底还剩下多少共通点,足够不足够搭建起两人除却问好外的话题。
戴珊沫也想和普通女孩一样诉苦对男友撒娇,想让对方明白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可每每想到他身处的场景,或许是夜店,有着绚丽的灯光,有着激昂热血的音乐,也可能旁边就是曲线玲瓏的外国美女在舞池摇晃身体……她怕,真的怕。
从前他的心有个难以弥补的伤口,她时刻相伴左右,才能总恰恰在他需要时,成为替伤口挡风的人,最终一寸寸融入他最稚嫩的心口处,体会他的温柔以待。
那现在呢?
他真的还需要她吗?
「曾杰……你忙的话,不用硬是挤时间打给我。」她说,用手背压着闔起的眼,无力苍白的模样,似是病入膏肓,已经禁不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却不知道,能接触的,只有她努力掩饰过后,剩下的风轻云淡。
过往戴珊沫体贴人的形象早在心中留下印记,曾杰也没多想,只以为戴珊沫又在客气,理所当然的反驳:「没关係,我还没忙到连想打一通电话,都没有时间。」
楔子之后(上)
那是个喜欢拋媚眼的女孩。
曾杰曾经这么以为。
至少直到在外国碰上个在追求他的女人时,他都这么深刻认定着。
浑身带电,用这个形容词来描绘那女人并不为过,每当她眼角轻轻一夹,向曾杰拋出媚眼时,明明等级相差遥远,他还是第一个想到了戴珊沫。
女人有用眼线细心勾勒媚人弧度的眼,鲜艳的红唇噘起,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每一个眼波流转,都像精心设计的回眸一笑……和戴珊沫相比,不知道成功多少倍。
有些迟钝的反应,事隔已久,曾杰出国后才恍惚想着,戴珊沫从前挤压眼眉的姿态,实在拙劣的让人不忍直视。
他必须收回往日的评语──那不是个喜欢拋媚眼的女孩,只是个想拋媚眼的女孩。还总是把他喜欢看见的笑脸压縐成一团,再瞧不清楚本来的面目。
但说来也怪,曾杰总爱嫌弃她的媚眼,出国之后,最清晰记着的,却是她时不时凑到自己面前,有些滑稽的眨眼模样。
即便脸孔是让人说不明白的扭曲,可不能否认,更不能忽视,每当那时候,戴珊沫的瞳眸装着的,一直只有他。
专注,甚至是饱含某种渴求。那一簇簇的渴望聚集,在她的眼中汹涌燃烧,灼热的让曾杰有些不敢直视。
那样的热度,在曾杰出国后,似是犹有馀温,只要他忽然感到疲惫困顿,便会在指尖打转,试图一寸寸温暖他。
不显眼,不强烈,却容易让人留恋其中,直至成癮。
更何况,出国后的环境比起曾杰原先想像,还要艰难几分,这份难得的温度,自然会使人感受更加深刻。
原先他就知道,妈妈的家人对曾爸十分不喜,连带着对自己这几乎没见过面的外孙也有几分排斥。再加上如今曾妈在外公的意思下再婚,有了自己与老公的孩子,他的存在当然更显得微妙,总有些破坏他们现在美好生活的意味。
曾杰还记得,自己刚搬到国外第一天,住得是见面不相识的外公外婆家,被妈妈领着去打招呼那刻,他们看着他的眼神,有血脉间的触动,更多的……是透过他瞧见曾爸影子后的不喜。
要说外公外婆对他没有感情,那当然是不可能,可从来没费心培养过的亲情,即便存在,也没法指望别人对自己关照多少。
至少对曾杰来说,便没有直接攀附在外公外婆家的打算。
不过在外祖家待了两个月,不愿太过干扰别人生活的曾杰,就透过曾母的协助,找了个小公寓住下。
对他的选择,曾母不同意,却也没有太多心力劝说,只能在他搬出去第一天,皱眉询问:「小杰,住外公外婆家不好吗?你自己住外面,我不放心。」
闻言,曾杰只是摇头,他比曾妈更明白自己的个性,绝对不讨老人家喜欢,倒不如保持距离,还能多少延续这份薄弱的亲情。
被安排到曾母家的公司实习,曾杰在外国的头半年,在毫无经验之下,跌跌撞撞,是多做多错,少做也错,只能在一次次的错误中磨出稜角。
时光难数,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容多了,骨子里却也添了些不易察觉的疏离,用以消磨挫折带来的无奈。
光阴带来的变化不仅于此,从前曾杰并不喜欢打电话,更不喜欢拨号接通间的空白等待。但在外国的这段期间,他却开始着迷于直接的对话,就好像文字单纯的温度,已经不足以满足他,非得亲耳听见对方的语调起伏,才有真实感。
「已经这时间了……」
几乎是每日夜半,曾杰睡意正浓,床头的闹鐘就会突然响起,刻意调到最大的音量,才刚有动静,就能把他吵醒。
匆匆下床梳洗,他把回家时散在桌上的钱包手机扫进包包,套上布鞋就顶着寒冷的夜风出门,一路往离家最近的夜店出发。
在头顶压上鸭舌帽,深深扣低帽沿,曾杰算着时差,脑中想着的,是再过不久戴珊沫就该回到家,他就能打给她了。
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曾杰能看出来,戴珊沫对他出国这件事,有着一份不知来源为何的不安。
联想到自己在曾爸过世时,于她面前出现过的脆弱,曾杰轻易就将对方的心情与对自己不放心画上等号。
握紧藏在口袋的手机,曾杰寻思已久,对于女友的这份不安,只想到极其傻气的方式,来让对方相信自己过得好。
楔子之后(下)
风箏。曾杰想起来某天在上网时,看到有篇文章是这样形容异乡人。
或许奋不顾身往上飞是一种梦想,但终究需要有人在地上拉扯线绳,在激情而后,需要休息时才会有踏实感。
从前没觉得,但这种念想一出现,曾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戴珊沫。
几乎是携手走过他年少的所有无措,虽然他身边也有其他几位亲近朋友,但说到亲密,他的第一反应,头脑里会出现的名字,还是只有她。
这种时候,他才忽然惊觉,原来自己远比想像中的念旧,前进之后最想要的,还是回到那个与她一起窝在沙发上的愜意时光。
脑中盘算着几年后,等到自己成功修完学业,回国后想做的事,曾杰打回国的电话便越来越勤,间隔时间反而比起刚出国更短。
直到那天,戴珊沫的怒吼咆哮前,都是如此。
两人通话时,曾杰还是老样子,顶着忙碌一天的疲惫,用人群聚集的声音来让戴珊沫觉得自己的生活足够愉悦欢快,无须她过多分心担忧。
却没想到,这样的通话,似乎对戴珊沫来说,并非如此必要。
掛断电话后,曾杰马上就离开了夜店,走在街道上,忽地心头一片凉,胸口破洞似,被夜风肆虐吹抚,不留一点温度。
往日,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目标,或许……只是白日梦,到了夜晚,与她真正通话那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他早习惯她在背后,习惯有个人会等待他,让他明白奋斗之后,有个人能完全体会他的喜怒哀乐,踏踏实实往前走,是他唯一需要专注的事。
啊,我果然是个卑鄙的人。在路上忽然笑出声,曾杰脸上掛着的,却是深沉的自我厌弃。
接下来有整整一个星期,他都不敢拨通曾经熟悉无比的电话,光是看到那串号码,心脏就会猛然收紧,慌张茫然佔满其中。
逃避似,吊着焦躁的心又过了四天,曾杰才敢尝试着,点开属于她的社交网页。
说来也是恰好,在戴珊沫的个人页面上,一篇文章十分鐘前才发出来。
抖着手,曾杰不自觉放轻呼吸,点开了那个文章,定眸观看起来。
「给那个男人:
我记忆力不好,认识你却好像还在昨天,只是转念一想,假如真的是昨天,现在的我肯定没有年少时候的勇气,愿意踏进那个巷子,愿意在听见你的话后,还能勇往直前的陪在你身边,这样的话,或许很多事都没有后来了。
我曾经以为,我需要担心的,是你会在外国的繁华中遗忘我,所以曾经拼命在你面前做了许多蠢事,就想要在你心中留久一点。
却没想到,某天在经过以前与你走过无数回的路上时,我本来应该对一切感到熟悉,在回想当时我们的模样时,脑中竟只有一片空白。
我没气馁,特意在街口停下,仔细回忆很久,才终于想起你的怀抱温度。
很温暖,很宽阔,只是相隔太遥远,我甚至不能确定我记得的,到底是不是你现在的模样,会不会我的记忆都是错觉,不属于现在的你我,只是在我脑中放到过期失效的待销毁品。
那个男人。请原谅我暂时这样称呼你。
面对不认识的人,因为我不知道名字,我总习惯用那个人来描述,就像在巷子里初见面的你我,除了你呀我呀的乱喊,在我心中都是用那个浑蛋来形容你。
我本来考虑过,用连名带姓当作现在对你的喊法,但转念一想,比起那个男人,这样叫法,似乎才是最遥远的距离,保持着极其克制的距离,绝对礼貌不失客套……是我自作多情也好,现在的我还有点奢望,你和我并不是那样只比陌生人好上一点的关係。
或许你看到这会想问,那假如不是客套,该怎么称呼彼此?
别人怎样我不确定,但对我来说,面对亲密的人,我的叫法和面对陌生人差不多,还是用那个人作为代号。
就好像是闺蜜间总是爱在彼此面前称呼自己男友为:「我家那口」那种感觉,连叫名字都嫌会拉远对方距离。
你一定不知道吧,现在我的手机联络人里,你的称呼就是那个男人……曾经的我将其视为极其贴近,才能这样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