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1 江绍恩的自述
那晚风大,窑上的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看门的都去救火了,没人注意我。
我趁乱溜出去,一路向北,头也不回。
逃出来之后,我改了个名字,不敢再用“江绍恩”。在外面漂泊了两年,到处给人打短工,什么活都干。后来机缘巧合,让我遇见了洪秉之师傅。
那是洪武十五年的事了。
我是在一个镇上遇见他的。那时候他在帮一户人家拓碑,我正好路过,看见他手里拿着墨包,在石碑上一按一按,那动作,那神态,说不出的专注。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他拓完,才表示我想和他学习。
他抬头看我,问:“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我坦言:“我是逃出来的匠户,想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他没问我逃籍的事,也没躲着我。
他只是说:“我这儿缺个打杂的,你要是愿意,就留下。学会了,能靠这个吃饭。”
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跟着洪师傅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
他教我认纸,认墨,教我怎么调墨,怎么上纸,怎么拍,怎么揭。他说,传拓这事,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
力道要匀,墨色要润,心要静,手要稳。
一张好拓片,能让后人看见前人的字,也能让后人看见拓片人的心。
我不算聪明,但尚算勤奋。师父不嫌弃,一遍一遍地教。有时候我拓坏了,他也不骂,只是说:“再来。”
他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我也从来不提。但我心里知道,他是在护着我。一个逃籍的匠户,按律当斩,可他收留了我,还把手艺传给我。
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酒,拉着我说:“绍恩,我知道你命苦。匠户那日子,不是人过的。可我收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有天分。烧砖那活儿,你干得好,说明你手巧。手巧的人,不该一辈子埋在窑里。”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下来。
师父待我如子,我却不能留在他身边太久。他那几年身体也不好,曹珺又揪着我不放,我怕牵连师父,就找了个机会,说要出去闯闯。
他没拦我,只是说:“出去也好,多走走,多看看。记住,你是江绍恩,不是什么逃籍的匠户。你是我洪秉之的徒弟,以后出去了,别丢我的人。”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四处游历。哪里有好碑,我就去拓;哪里有高人,我就去请教。那些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无数碑刻,也拓过无数拓片。
到老了,我才停下来。
我回到了南京。
这座当年烧砖修墙的城市,如今再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城墙还在,比当年更高更厚。我站在城墙下,心里有些恍然,不知我烧过的砖,被砌在了城墙的哪一处。
我忽然想起当年窑上的日子。那些累,那些苦,那些不被当人看的委屈,好像都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砖,是我烧的。它们在这儿,六百年,一千年,都会在这儿。
我把我儿子叫到跟前。他叫江祖平,从小跟着我,也学了一身传拓的手艺。
我对他说:“祖平,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是烧砖的匠户,后半辈子是传拓的匠人。匠户那事儿,我不想再提了。但传拓这门手艺,得传下去。以后,咱们就打出‘江氏传拓’的旗号,让后人知道,有个姓江的,拓了一辈子碑,没给师父丢人。”
祖平点点头,说:“爹,你放心,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想着这辈子走过的路。
从窑上到师父那儿,从逃犯到传拓匠人,从不敢报姓名到打出“江氏传拓”的旗号。
这路,走得值。
后来,有人问我,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是我拓了多少碑,也不是我教了多少徒弟。是我在窑上烧的那些砖,如今还砌在南京城墙上。还有我传下去的那门手艺,如今还有人记得。”
这就是我,江绍恩。
一个匠户,一个传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