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爸

吴娥说，我们这里下土是常有的事，比下雨天的天气要多许多。这里地处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西沿，帕米尔高原东麓，是天山与昆仑山交汇的地方。当东南风起时，沙漠上的黄沙吹来，遮云蔽日，那就下土了。而西北风吹起来时，就像今天这样晴空万里，空气清新，蓝天白云，是实实在在的好天气。

爸爸问，那帕米尔的风，是好的时候多，还是坏的时候多？

吴娥说，一年中东南风和西北风似乎总是交替进行，你方唱罢我登场，春夏季节沙尘天气多一些，秋冬季则是晴朗天占上风，当地朋友都已经适应了下土的天气，外来之人则会尽量少出门、戴口罩。

妈妈说，尘土吃多了不好，容易得肺病，当地人吃多了，也会吃猪血打尘吗？吴娥听了，笑着说，这里是少数民族，只吃牛肉羊肉，猪肉可是禁忌啊！他们说对下土天气不必过于担心，因为这里的土都是干净、绿色的土，大胆吃就是了，吃了还更会聪明，整个南疆，工业企业都是比较少的。

爸爸说，你说的这些地理啊天气啊，我其实都知道，我当初可是做过攻略的，只是错过了亲身体验的机会。

吴娥听到爸爸抱怨，知道他又在埋怨妈妈几年前不让他报名援疆。那时，爸爸驻村四年后，村里评估验收顺利脱贫了。小城要组织几名第一书记前往阿克陶支援扶贫工作，爸爸有一天回家跟妈妈商量，妈妈毫不犹豫地反对。吴娥想投赞成票，但妈妈说，未婚青年没有投票权，因为未婚青年不懂得家庭。

吴娥于是暗中支持，叫爸爸偷偷报名，到时生米做成熟饭，就说是组织挑选的，妈妈也不敢反对强大的组织。报名候选那段时间，爸爸就开始做功课，不时会和吴娥暗中交流几句新疆知识，但在妈妈面前，又不露口风。

爸爸阅读了大量新疆题材的文学书，每次谈起阿克陶，就喜欢说起那些去过新疆成名的作家，让吴娥懂得了好多大学时不知道的文学常识。比如王蒙主动去伊犁收获了《这边风景》，比如红柯报名去新疆写成了《西去的骑手》，比如沈苇去新疆成为著名诗人，比如艾青去新疆是由于流放，比如杨牧去新疆是跟随十万盲流……

由于爸爸的交流，吴娥也提前知道了新疆的地理特点是“三山夹二盆”，上面是阿尔泰山，中间是天山，下边是昆仑山；上面那个“盆”就是准格尔盆地，下面的是塔里木盆地。由于远离太平洋，海上暖湿气流鞭长莫及，同时新疆被几座大山包围着，南面有以昆仑山为代表的青藏高原阻隔，使得印度洋上的水汽难于进来；西面有以天山为主的帕米尔高原阻隔，大西洋的水汽仅能达到伊犁河谷一带，所以伊犁成为“塞上江南”，而南疆则干旱少雨；北面是阿尔泰山，也有效阻挡了北冰洋的水汽。

阿克陶和新疆大部分地方一样，都是干旱少雨的气候。吴娥刚来，时不时都会下一场雨，让当地的朋友都觉得意外，说是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多雨了。南疆的冬天气温都在零度以下，有时甚至有零下十几二十几度，因为干燥而体感也不会特别的冷。然而雨下多了湿气就重，即使气温还没有到零下，也让人觉得特别冷，就像南方的冬天一样。

那一年，爸爸最终落选。吴娥来到新疆后，隐隐觉得爸爸之所以喜欢跟她谈论阿克陶，其实是壮志未酬。当初吴娥说出新疆支教的想法时，妈妈立即反对。妈妈甚至说，我可是打听了，那些去新疆的大多是失意者，要么离婚要么未婚，有家业的人谁会去那天远地远的地方呢？

吴娥反驳说，支教老师怎么会是失意者呢？能去新疆是要经过考核和挑选的，去支教的老师都是成功者！爸爸当初就落选了，是吧爸爸？！妈妈的极力反对，让吴娥不知所措。幸亏爸爸表示了支持，但有个条件，就是希望早点和柯克纸订婚，否则一年半的支教岁月，夜长梦多。

吴娥不好说自己和柯克纸分开了。事实上，吴娥也只是说，既然帕米尔的风让你左右不定，还是互相冷静一段时间再看看结果吧。事实上，吴娥也是想通过新疆之行来重新考虑婚事。来到新疆，吴娥感觉自己是在替爸爸实现了梦想。为此，吴娥尽量按照爸妈的约定，每天必须“手机”探亲。这一天，吴娥的手机丢了，爸妈为女儿失联的焦急可想而知。

现在，吴娥终于和爸妈通上了话，她安慰爸爸说，我没事，好着呢，帕米尔的风就是厉害，要把我吹回了家乡。爸爸说，你可是惊动了警方，警方说你的手机一直往家乡跑！我以为你是想家了，哈哈哈！

吴娥对爸爸的话感到疑惑。不一会儿，吴娥看到几位民警走进了手机店，说，你是吴娥老师吧？援疆工作队的同志报警了，我们查找了你的电话轨迹，可把你找到了！我们送你回实验中学吧，老乡们都在等你哪！还有你爸爸，也报警了！吴娥一听，心中更是惭愧，一时疏忽竟然惊动这么多人！

原来，吴娥在江西大道上行走时发现手机店，想试试能否买一部手机，及时跟爸爸“手机探亲”。手机店的店员是位年轻的姑娘，懂得一些国语，听到吴娥丢了手机，就及时为吴娥挑了一部手机，并且同意让吴娥先补卡使用再付钱。美女店员说，你补卡后，可以查查这手机的价钱，虽然实体店与网店产品不一样，但价格是可以比较的，这样吧，你是支教老师，我给你再优惠两百元！

吴娥惊异地说，你知道我是支教的？

店员说，你胸前的志愿标志，我可是见过的，江西大大的好，你看这条大街就叫江西大道，阿克陶好多街道、学校、幼儿园都是江西支援建设的！江西人好，阿克陶人民感谢江西！吴娥听了，不禁有些自豪和感动。补卡之后，吴娥与世界又取得了联系，手机银行的钱可以用了，爸爸的电话可以打了。

吴娥不知道，不久前民警接警后，也来到过玉石店。阿力克谢说起吴娥丢失手机的事情，才确认吴娥不是跟着快递离开阿克陶，离开克州往乌鲁木齐去了，而是可能去了手机店，于是一路寻来，终于找到了吴娥。

吴娥坐在警车里，看着外头的夜幕降临，突然想，该如何面对队长的批评呢？吴娥知道，队长是个原则性极强的同事，喜欢重复南昌培训时领导的话。入疆为什么，援疆怎么做，离疆留什么。这句话，吴娥再熟悉不过了，时时从脑子里迸出来。援疆怎么做？第一准则就是不能单独外出。

哎，都是手机惹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