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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尉舒窈平静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

尉娈姝似是什么惊恐发作,颤栗、恨意地盯着面前的人。

尉舒窈心底喟叹一声。她的女儿到底将她视作什么洪水猛兽,连一句话都要无端猜想?

要怎么亲近呢?这真是个难题。

尉舒窈搁下腿上的电脑,起身,她略显冰冷、深沉的眼神,沉默地打量女孩。

下一瞬,她便俯身,将人揽腰抱起。

“要我送你去睡觉,是吗?”

“啊!”

尉娈姝吓得倒吸了口气,小腹紧贴着女人的身体剧烈颤动,全身一下僵硬,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尉舒窈的肩膀,试图更贴近女人,让自己更加稳定。悬空的小腿因为意识的恐慌而不自然地抽了抽,摩过了对方的膝盖。

或许因为过于震惊,女孩瞪大了双眼,但除去一开始的惊呼,她没有再发声,也没有挣扎,只是默默拢紧了双腿,泄恨般掐着尉舒窈的肩头。

尉舒窈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掐入了肉,带着疼,钝痛,并不难受,只是让人心生厌烦,这点异样感让她萌生了撒手的念头。

不过,当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少女的神情,又立即被尉娈姝脸上那种隐忍不发的温驯和笑意所迷惑了,与此同时,女孩洗浴过的清香也忽然笼上了她的感官。

在厌烦之情被挥散后,尉舒窈感受到了无名的香味,那种并不像气体的异香,如同黏膜一般薄薄一层覆在她鼻尖和唇瓣上,让她这个对一切事物都索然无味的人,忽然生出了想品尝某种滋味的强烈欲望。

……香味?

尉舒窈一时有些恍惚,她有许多年没有认出香味了,此时也不尽清楚这气味是否符合“香味”的概念。

这欲望的源头,在她的怀抱里,她年轻的罪恶里——她懵懂、凶戾、因为对生母怀视渴望而仇恨不已的女儿身上。

尉舒窈喉咙动了动,她感到了干渴。

走到尉娈姝的房门前,尉舒窈才仿若清醒一般,她迟疑了下,问:“可以进去吗?”

女孩缄默一瞬,意味不明地扭了扭眉,怪气地答:“随便,门没关。”

尉舒窈轻轻一顶门,房门便被推开了。尉娈姝的房间正如客厅一般,简洁,朴素,任何装饰都没有,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床铺、书桌和书柜,连上理石地面,让人一下就猜想这房间主人是清冷、沉默压抑的性子。

这房间里,还有一个沙发,事实上,房间里有一个沙发也不足为奇。尉舒窈并没有太过在意房间里的设施,她将尉娈姝轻轻放在了床上,床垫发出轻闷的摩挲声。

不知为何,即便躺到了床上,尉娈姝也没有放手的意思,尉舒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等待她先松开手。

忽然,尉娈姝的手扣到她的后颈,将她的头往下压了压,尉舒窈没有防备,上身微微一低,脸颊蹭到了尉娈姝的额头。

如此近的距离,那股异香愈发明显,让尉舒窈腹痛。

她垂了眼,微微屏住气息。

——“为什么?”

十二

路笙清觉得自己的好友有些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让她觉得怪异,她也说不清楚。

早上,一个平时聊天比较多的男生跟她讨要昨晚晚自习的物理周测,她玩笑说让他去借尉娈姝的,因为她料定尉娈姝没写。

“她昨晚不是没回来吗?”

“她是科代表,科代表怎么会不知道晚自习有周测?肯定会提前拿的。”

尉娈姝成绩在年级前几,脸生得圆幼,看起来也温柔好说话。男生心里琢磨,虽然尉娈姝态度惯常很冷,他和对方也没怎么接触过,但其实人还是很好的,之前求作业时也借给了他,这个主意未必不行。

男生还真等尉娈姝进门那一刻,问她要周测卷子。

一大清早,自己可爱的同桌向来没有什么表情,冷冷扫了眼对方,说:“没有。”

“哦。”

男生被冷冷地嗤了一眼,心里不舒服起来,却没觉得怪异,只是回头看到路笙清幸灾乐祸的神情,便立马说道:“路笙清说让我借你的。”

“这样。”

路笙清见好友不耐烦的眼神瞥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她分明感觉到那阵难言的苦怨,嬉笑的心思顿时苍白,但同时不禁埋怨起来,她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呢?

似乎要验证路笙清内心不安的预感,尉娈姝三两步走过来,书包还没有放下,手就伸向了她的桌柜,把一张卷子抽了出来,拍到男生面前。

“抄去。”尉娈姝面无表情,用平常那温和待人的柔声嗤道。

没来得及试探,上课铃响了。等过了早读,路笙清再看她,对方已经是一副平静自若的神态。

路笙清主动问起:“你早上回来,是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女孩还有些迷瞪的圆目疑惑地眨了眨,她一边细嚼慢咽着早餐,一边写昨天的周测卷,露出分神时无意识的严肃,她写得很快,看起来思路流畅。

“我是说……哎呀……看我。”

路笙清上手想摇摇她的肩,刚碰到女孩的肩膀,后者就瞥了过来,忽然微笑,随后躲开她的手。

“我看你不听我说话才碰你的,”路笙清解释,“是不是很有效?我一碰你,你就看过来了。”

“说什么?”尉娈姝笑了,“下午我去办公室,你去不去?”

“你去办公室?去干嘛?”

“和老师说事情。”

路笙清半信半疑。她不觉得除了问题目,尉娈姝还会有找老师的时候。

等上了课,路笙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转移了注意力,想问的话根本没说清楚。尉娈姝已经恢复正常,这样一来,她也不好再提方才察觉的怪异,最后,她归因于是自己的错觉。

在办公室,班主任看到尉娈姝,先是和颜悦色地扫过她手上一眼,没发现练习,便微笑着问她:“娈姝怎么来办公室了?有什么事啊?”

十三

尉舒窈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有清醒过来的一瞬,才发觉自己陷入了黑暗,周身的世界陌生难辨。

她愣了好一会,想起来自己回国了,这是尉伊的房子。

看了眼时间,近晚上七点。

尉娈姝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也许现在应该先去做饭,然后继续工作。

晚餐吃什么呢。她想。没有饿的感觉,自然也没有进食的欲望,这么多年来,欲望只有昨晚那一回,来源于那股让她腹痛的异香,不过现在,她已经暂时忘记了昨晚的感触。

尉舒窈慢条斯理地起身,从房门里出来,她醒来时没有开灯,客厅里也没有灯,一切都昏昏暗暗的,尉舒窈察觉不到,仿佛习以为常。

但就在这时,意外的,她看见客厅的沙发上有一个灰蓝色的幽灵,那幽灵正垂着头,自作缚似的用双臂绞着自己的脖子——这样的情景,令这个刚刚才从黑暗里清醒过来的人心生奇怪: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既然回来了,又为什么那样沉默地、意识不清似的坐在那里?

然后,一个很合时宜却无理的念头闪过:为什么不开灯?

尉舒窈想保持缄默,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无视过去,毕竟这看起来是对方自己想要的。但她还没有动作,始终沉思着“要叫她吗?”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纠结。

昏暗中,尉舒窈注意到,尉娈姝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短袖,于是还是开口了,唤她的名字:“娈姝。”

女孩猛地抬头,看着她,打了个寒颤。

尉舒窈在昏暗中对上她的眼睛,那迸发出亮闪闪的痛苦、焦虑和癫狂的眼睛,在闪烁一下后,忽然寒冷下来,变得游刃有余,水亮灵动了,之后又沉寂下去。

她们对视。寂静维持了约一分钟。尉舒窈抬手,打开了灯。

尉舒窈仔细地瞧她,沉声问:“你的外套呢?”

尉娈姝好像还在发愣,只是听她的话,驯服地、缓缓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摇摇头。

尉舒窈思索片刻,又走回房间,拿了一条毛毯出来,放在她不远处的沙发上,“觉得冷可以用这个。晚饭吃过了吗?”

“没有。”尉娈姝说,声音深幽。

“想吃什么?”

“……我买了方便面。”

尉舒窈站在冰箱前,打量地瞥向她,琢磨着,说道:“晚餐,你想吃方便面?”

“是。”顿了顿,她说:“不行吗?”

“那就吃方便面吧。”

说完,尉舒窈转身打开了冰箱柜,里面有一些她中午买的菜,她拿了出来。

看见尉舒窈的动作,尉娈姝叫住她:“你和我一起。”

尉舒窈并没有意料这番邀请,在她的理解中,尉娈姝大概只是吃她自己想吃的而已。

女儿要求母亲和自己一起吃速食面,这或许有些怪异。不过,吃什么对于尉舒窈来说并不重要,她当然也不会想到这对于女孩好不好,所以也欣然同意了。

方便面是尉娈姝带回来的,制作很快,她亲自泡了,给母亲端上来。

尉舒窈打量一番面前的食物,红得发艳,还热气腾腾的,对比之下,尉娈姝那碗就显得汤水清丽。她没有说什么,无言地吃下了。

吃了几口,尉舒窈觉察脸上的目光,便抬起头,碰上尉娈姝没收好的轻蔑,问:“怎么了?”

尉娈姝诧异而期待地望着她,用天真的好奇,问她:“你很能吃辣吗?”

“嗯……”

尉舒窈此时已经意识到,大概她面前的这碗面辣度惊人,所谓的“邀请”,不过是女儿暗中泄愤的戏耍,为了报复她的冷漠,为了宣告对她无动于衷的幼稚仇视。

忽然得知这一点的母亲,开始思忖起要不要配合女儿的戏码。

她没有那么多心思玩言语上的把戏,事实上,她对任何事物都抱着异乎寻常的陌生态度,仿佛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兴趣了解一般,她并不无知,却因为这种沉默而显得不近人情。

十四

尉舒窈稍稍一思索,就能领会到尉娈姝的意思。不过,她还不急于去追究。

“所以,前几天晚上,你也是做了这样的事情?”

她沉静地分析着:“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看到吗?”

“……”

尉娈姝抿紧唇,不言语。尉舒窈看不懂她此刻的心理,那种眼神,压抑着的是憎恨呢,还是愤怒呢?

尉舒窈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把人拉进门后,关上了门。

“门口风冷,进来说话吧。”

她仔细看着面前的人,语气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除了外套,你的身上有伤要处理吗?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

尉娈姝别过脸,生硬地说:“不需要。”

“好。”

尉舒窈轻易地揭过,继续陈述:“你伤害自己,是想让我愧疚吗?还是想测试我会不会关心这样的你?

“你想要我的陪伴,是吗?”

尉娈姝没忍住,紧盯向那对幽暗的美眸,直白地露出仇视和惶惑,高度膨胀的痛苦,不知为何让她此刻无比自卑。

“你怎么能如此……残忍?”

尉娈姝讶异于这个在她眼里几乎是“无法感物”的母亲,居然就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剖了她的痛苦愤怒,以及她一直不愿提及的乞求——原来她是明白的!——这样的认知,无异于在尉娈姝的精神上实施暴行。

就在尉娈姝的精神处于崩溃之际,尉舒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说:“家长会的事,我已经有安排了。去洗个澡,我们一会再谈吧。”

不知是尉舒窈的话语有了效果,还是动作抚慰了她,尉娈姝意识中悚然的震颤立即停止了,只是还有一阵不安后的疲态,让她几乎在放松戒备的同时,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尉娈姝身子一软,直直地在母亲面前倒了下来。尉舒窈搂住她时,她才仿佛松懈般,浑身颤栗了一下。

尉舒窈再次闻到那股异香,只不过混杂了一丝淡淡的烟味。

尉舒窈并不喜欢烟味,但这异香和这烟味混合,让她感到牙痒。压制下欲望,尉舒窈抱起她,把人带到了浴室。

“需要我给你洗吗?”尉舒窈尽量体贴地说。

“不要。”

尉娈姝的语气依然带有敌意,只是她的神情十分安然,看来,只是还有些怒气罢了。

在尉娈姝洗澡的间隙,尉舒窈点了餐,等尉娈姝收拾好,餐食也恰好送到。

犹如冰释前嫌,两人再次面对面坐下来,和平地用餐。

她们安静地各自进食一会。

“……你要和我说什么?”

尉娈姝没忍住,先开腔了。

“一月份我会来,到时候你把家长会日期发我,”尉舒窈不疾不徐道,“以及,如果你能接受,我可以约一位家庭心理咨询师,和你谈一谈。”

尉娈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对后半句作了回应:“医生就不用了。”

“好,”尉舒窈也是依着她,顿了顿,又续说,“抽烟打架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再做了。”

尉娈姝心头一跳,立即瞥了眼母亲的神色,见对方并没有露出类似于厌恶或是其他的情感,才软声说:“烟不是我抽的。我不会再打架了。”

“嗯。”

尉舒窈没再想深究,便沉默了,但女儿不知为什么,又因为她的缄默不言而不安起来。

“你很不喜欢吗?我是说——……这件事情。”

十五

天气变得寒冷了。

夜晚来临得很早,天已经是暗淡的紫灰。尉舒窈刚下飞机,不紧不慢地打着电话,声音悦耳却疲惫,她无意识紧着眉头,显然有些厌倦这样的长途颠倒。

即便如此,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温柔些:

“嗯,我下来了……”

电话另一边是一个嗓音年轻甜美的女孩,用着十分沉稳的声调,有条不紊地说着什么。

是她的女儿,尉娈姝。

“……好,我就在出站口。”

听着话筒里异常冷静的声音,尉舒窈却想起上次离别的情形:

那种因为压抑着疑虑和不安而微微颤抖的目光和声音,巧妙地与托付信任的话语迭合在一起,用最冷漠的神情传递给她——她那站在离别之前,仍然充满猜忌的女儿——她们有多久没见了呢?

从十一月开始,到现在,近两个月的时间,她们不怎么联系,只有偶尔、在医生朋友的提醒下,尉舒窈会和尉娈姝寒暄一两句,而尉娈姝也保持着她一贯疏离的态度,对母亲的询问精简地作答。

尉舒窈本就不是善于维系感情关系的人,即便她明白这刻意的疏远是尉娈姝的高傲所致,她也惯然地漠视了,无动于衷。于是两人就有几个星期不说话。

直到前几天,尉娈姝发来家长会的具体时间,她们才再次开始交谈。

今天就是尉舒窈回国的日子。

跟随着人流走出,尉舒窈的目光在出口寻找着,无果,便停了下来,想要打电话。

其实她的身影被不远处的一个女孩第一眼看到,那是特意挑选的位置,她等在那里,用怀疑、审视的目光凝视人群,在确认尉舒窈真正出现后,却一动不动,静静等待一般。

直到手机震动,打破了她严肃的表情。

她没接电话,任由手机震动着,径直走向尉舒窈。

尉舒窈终于看见了她,微微笑了笑。尉娈姝看见女人美丽的笑,不着痕迹地蹙眉,一言不发地拿过了她的行李。

“等多久了?”尉舒窈自然地问起。

“没有很久,”尉娈姝一边走,一边冷声说,“你回国待几天?”

十六

下午的家长会,尉舒窈如期而至。

她的出现无疑是受人瞩目的——留心观察母亲一切的女儿注意到了这一点。

天气寒冷,她的母亲内里穿一件棉的白色高领底衣,外面是裁剪利落的灰色羊绒大衣,不急不缓地在嘈杂的人群里移动,像一道冷冽、肃穆的寂静风景,优越精致得简直格格不入。

吸引了不少人悄悄地想:“她是谁?她为什么穿的这么单薄?”

尉舒窈不以为意。这一切事物于她而言太过陌生,以致于完全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变得有些迷茫,不知道作为尉娈姝的母亲需要做些什么。

加上她本人此时因为作息颠倒的疲倦,对学校里的印象,竟然模糊得仿佛未曾来到过。

家长会本身平淡无奇,只是一些长篇论调,其中或许有些比较关键的,也就是半年后的中考。会议上再三强调,寒假期间也不能放松,家长要注意对孩子的管控和教育。

尉舒窈注意到,在说起这一件事情时,站在窗外的尉娈姝忽然瞥来了窥探的目光,不禁认真思索了一下其中的内容。

是寒假?……

尉舒窈迟疑起来。她并不打算留在国内太长时间,当然也不可能三天两头的来回跑,可尉娈姝的事情,她大概还是要负责的。那孩子也似乎这么非常期盼着。

尉舒窈并没有想太久,尉娈姝的班主任来找她谈升学的内容。

对方探究地打量她,拿着一份表,似乎十分认真地说着:“您是娈姝现在的监护人吗?娈姝的成绩很好,她很有希望考到市级的一中去,希望您能对她多关注一些……”

“好的……”

“您看,娈姝的语文和数学都很不错,英语虽然也有一百分以上,但对比起其他两个主科就显得弱势些,如果这个寒假……”

不知为何,这样单向的谈论反而使得班主任似乎获得了敬佩,也许是尉舒窈美丽的眼眸一直望向他,他越是这样专注地谈论这个孩子,就越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无比。

是的,班主任是个将近四十岁、或许已经五十岁的中年人,脸部和身材都有些臃肿了。他努力地想用言语弥补出一个负责、善良的形象来,眼睛努力地望着成绩表,以此给这位年轻的家长留下好的印象。尽管对于尉舒窈,他还有一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同样希望他那高深的模样可以引起她的好奇。

“……对了家长,你有没有在家长群?我拉你进来吧。”

“哦,”尉舒窈微微一笑,“好的。”

“这是我的微信,有关娈姝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

结束了谈话,尉舒窈转身走到门口,想去找尉娈姝。尉娈姝就站在走廊上,一个女生似乎很强势地看着她——这个漂亮机灵的女生,尉舒窈有点印象,却不大能想出来是谁。

她们大概在争执什么,见到尉舒窈过来,那剑拔弩张的氛围被立即收敛了。

“你好,你是娈姝的朋友吗?”尉舒窈得体地浅笑问。

“姐姐,我们见过面,我叫路笙清!”

“好。”

尉舒窈没能想起来,但看对方惊喜的样子,便也没说什么,她向尉娈姝伸手,柔声说:“走吧。”

尉娈姝乖巧地把手放入母亲的手心,她的手有些冰凉,让尉娈姝的心颤动了一下。她们牵着手,沉默地前行,倒还真像是和睦的一对母女般。

没走多远,尉娈姝就问:“你不冷吗?”

“不冷。”

打开了话匣子,两人也就顺其自然地聊下去。

“老师有和你说什么吗?”

“嗯,说了,”尉舒窈声音清泠,“说你成绩很好,可以上市一中。”

十七

尉娈姝平生第一次出国,是为了来到母亲的身边。

异国的雪如此盛大,寒冷,冻得人生出呼吸炙热的幻觉。尉舒窈站在这样的雪天里,撑着伞,依然是衣衫单薄,但气质优越,因为情感冷漠而显得温文尔雅。

她望着可能会有人来的方向,脑海里间或闪现过一些念头:这样的天气,飞机或许会晚点。

在她想得出神时,尉娈姝准时出现了,正如信息里所提到的那样。尉舒窈在远处看见了她的身影。

女孩穿着卡其色的外套,戴了厚厚的咖色围巾,头上是黑色的贝雷帽,只露出一对神采奕奕的鹿眼。那眸子远远望过来,黑色的眸光温柔地忽闪,让人想起举到夜空下的黑欧泊宝石。

女孩轻巧地钻到她的伞下,从厚厚围巾里略微抬头,露出一点冻红的鼻子。

尉舒窈抬手,擦拭去了她额发的雪粒。

“过来感觉怎么样?”她自然地问起。

“天气好冷,好累。”

尉娈姝的面上全是活泼的光彩,带着语气也不自觉地娇了些,她本身嗓音甜美,语调一高,更显得机灵可爱了些。

尉舒窈不由得受到了她欢悦,有些疑惑,而且,她的女儿抓住了自己伸向她的手——这一个情景并不在她的预想之内,让她终年沉默、苍白的内心感到了奇怪。

不过,她并没有打断女儿愉悦的念头,“那快点上车吧。”她这么说。

“嗯。”

上了车,尉娈姝才发现驾驶车辆的并不是尉舒窈,而是一个美得张扬的金发女子,眉骨高傲,即便是冬天的车内,她也带着一副夸张的墨镜,皮衣颜色鲜亮,像一团金灿灿的火焰冲入了尉娈姝的脑海。

“嗨,你好,我叫塞拉菲娜,”对方抬起墨镜,一双透亮的碧色眸子轻佻地看她,“做个自我介绍:我是你母亲的异国情人。”

尉娈姝诧异地看着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英语来,究竟是她的理解有误,还是的确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塞拉菲娜。”尉舒窈沉声。

“要不要握手?和我友好地握个手?——亲吻呢?你喜欢亲吻吗,小朋友?”塞拉菲娜扬唇,“噢——我忘了,她会不会听不懂我说什么?sylvia,你能不能翻译给她一下呢。”

尉舒窈拿出平板电脑,似乎没有听到塞拉菲娜的话语,以沉默表示她的漠然。

“我明白了,”尉娈姝忽然说,面无表情,“我该怎么称呼你?”

“呵呵,你喜欢的话,就叫我塞拉菲娜吧~”

“开车吧。”尉舒窈说。

塞拉菲娜还想摸尉舒窈的脸,尉舒窈也不动,只是瞥了她一眼。

“不行。”

金发女人依然是嬉笑着,却也听话地开起车来。尉娈姝则抿紧唇,侧头望车外的风景。

下了车,在尉舒窈拿行李时,尉娈姝才急促地、竭力平静地拉过她,悄声问道:“那个人真的是你的……”

尉娈姝皱了眉,被最后一个词语哽塞住。

尉舒窈稍稍回想了下,才知道她的问话是什么。

“只是朋友。”

十八

塞拉菲娜看着正襟危坐在面前的女孩,心里充满了狡黠的趣味。此时此刻,这个面容沉静、或许有些许严肃的女孩,她略显不自然的英语,装作自然亲和地与她说话——这一切都让她心生天真的逗弄。

“……她平时是一个人住吗?”

谈话进行了莫约十分钟,塞拉菲娜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的母亲,却完全不会称呼,只是生硬地“她……她……怎样”,别扭得让塞拉菲娜差一点就要哈哈大笑起来。

“我和她一起住,事实上,我们睡同一张床……”

尉娈姝面无表情,用高傲和轻蔑的眼神看着她,“女士,你说谎,你们不可能发生关系。这里只有她的东西,你除了这张沙发,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干净得甚至没有你的头发。”

塞拉菲娜咂弄她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除了眼睛尖一点,仅凭看到的这些,又能知道多少呢。”

尉娈姝本来还想尽量温和地、至少在长辈面前装作乖巧地问话,但对方总是挤眉弄眼地望着她,仿佛是想要抚弄某只可爱的宠物似的,这让她心生厌恶。

“哪怕你真是她的情人又如何,她既然不在乎你,那我也没必要在乎这一点。”

塞拉菲娜放声大笑。

“你以为只有我吗?嗯?”

“什么?”尉娈姝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问你的好妈妈。我真想喝酒!”她嚷嚷道,“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我不比你年长多少。”

塞拉菲娜觉得,那位向来外表典雅、因为掌控一切而漠然的友人,生下来的女儿竟然会如此不可控和有趣。尉舒窈,当然是高不可攀的——“但她的女儿也很不错,相似的美貌,不一样的气质。”塞拉菲娜这么想着,“偶尔卡词,当然这一点也很可爱。”

尉舒窈从外面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朵包装精致的蓝玫瑰,仿佛没有察觉客厅里怪异的氛围,她提着一袋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坐在了旁边。

她看到塞拉菲娜朝尉娈姝使眼色,紧接着,尉娈姝就问:“你手上的是什么?”

“有人给你的。”尉舒窈微笑说。

尉娈姝疑惑不解。塞拉菲娜在旁边问:“谁给的?”

“就是……德丽丝。”顿了顿,她向尉娈姝解释道:“她听说你要来,送给你的。”

“玫瑰……?”

尉舒窈毫不在意的态度,让尉娈姝敏锐地猜想到某些事情,她又想到之前在她房间里出现的那一束莫名的红玫瑰。不过,她没有再提出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了。

“她送你回来的?”塞拉菲娜问。

“不,我们在路上碰见的,她来找我。”

“真是疯子,我明明叫她不要再纠缠你了。”

塞拉菲娜看上去很不高兴,她伸手去翻找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罐酒。

“还有一件事,”尉舒窈声音客气疏离,“未来一个月你不能住在我这里。”

“为什么?就因为你的女儿来了吗?”

“是的。”

塞拉菲娜骂了一句,尉娈姝听得眉头一跳。而尉舒窈充耳不闻,她目光看向尉娈姝,柔声说:“你可以去休息,我会做好晚饭。”

“好的……”

尉娈姝顺从地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她拿出了手机、一张纸以及笔,戴上耳机后开始播放一段音频——是刚才她和塞拉菲娜的聊天录音。

她重复地听着塞拉菲娜的话,为了确定意思准确,她用机器翻译,又自行翻译了一遍,以确保她所收到的信息无误,同时把重点写出来。要跟上母语者的思路,对这方面经验甚少的尉娈姝难免吃力。

“该加强下听力了……”尉娈姝想。

在塞拉菲娜的话里,她大概猜测,尉舒窈似乎从事设计行业,是某个工作室的高级设计师?

十九

尉舒窈想,是不是需要露出疲态,女儿才能相信她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厌倦。

话题被草草揭过。事实上,看出母亲态度满不在乎的尉娈姝不想再谈起这个让她痛苦的事情。而尉舒窈则保持着一贯温和、看似随性的服从,淡淡地微笑,轻易地放下。

之后的几天,她们一直保持着和平、有点近乎于温馨的生活。如尉舒窈所料,没有塞拉菲娜在一旁煽风点火,尉娈姝逐渐地安心下来,至少,表面的平静。

尉娈姝倒了几天时差,不怎么出门。尉舒窈往往会早些起床,在街道上晨跑,然后给尉娈姝带面包回来。

“你想和我一起运动吗?”

早餐时,尉舒窈问她。

尉娈姝懒洋洋的,她平时就不爱运动,放假了几乎就要化成一滩水,所以她看上去在思索可能性,实则是对询问的一种嗤笑,尽管她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不要。”尉娈姝拒绝。

尉舒窈点点头,继续问着:“你想出去玩吗?或者你有什么安排?”

尉娈姝说:“有的,不过今天和明天我还有一点事情。回头我会告诉你。”

“好。”

“或者,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尉舒窈沉吟,“没有。我对很多地方都没有印象。”

“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一个让你感兴趣的地方都没有吗?”尉娈姝嘟囔着,疑惑地问。

“没有。”

话题总是以尉娈姝的微微憋闷结束。

尉舒窈没有想过将尉娈姝带在身边需要做些什么,她的理解是,在的秩序里多了一个人和她一起服从生活的惯性,仅此而已。

所以她照常工作,出门,运动,进食,有时候甚至习以为常地忽略了尉娈姝,直到对方不满地开始叫唤她时,她才从自己的世界中稍稍往外瞥了一眼,然后整理措辞,向女孩温和、带着一些必要的愧疚道歉。

尉舒窈陪伴她吗?做到了。尉舒窈带着她去看电影,逛景点,在外用餐;她们一起去滑雪,尉舒窈给她配备了不错的装备;打幼稚的雪仗,虽然这个过程可能隐含了尉娈姝单方面的泄愤,但确实完成了。

她在尉舒窈身边非常地自由。与严厉、要求苛刻的尉伊不同,尉舒窈完全纵容她的情绪和行为,除了在必要的时候提出合乎情理的建议,几乎不会干涉她任何事情,如同过往十几年尉舒窈对她所做的不过是隔屏静视而已。

尉娈姝也就是在这时,明白了先前面对烟酒、打架之类事情时,尉舒窈所说的——“尉伊有告诉过你的”——这句话,它所阐述的,无关尉舒窈个人任何的喜好或情感,只是一种因无法理解意义而干脆直接引用模板的简单技巧。

尉娈姝察觉了,并且不满起来,但除了精神的多疑不安,还有承受若隐若现的痛苦,她无法再做什么。

这一天,尉舒窈一如既往地出门晨跑,遇到了某个向她打招呼的人,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始仔细核对面前这人在记忆中的印象。

最终,她想了起来,并微笑回意。

“sylvia,”男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真巧,你平时在这附近跑步吗?”

“是的。”

“今天天气难得的不错。我最近刚刚搬过来,在这附近,真没想到会遇到你。噢,以后一起跑步吗?”

“请便……”

尉舒窈甩了甩头发,继续往前跑了,对方也跟着她跑,和她并肩。

等跑到某一个街口,男人开口道:“我家就在这附近,我看一会可能还会下点雨,或者雪什么的,要不要上来喝杯热咖啡?”

“不用了,我还要顺路买点东西。”

“买东西吗?好的。哦,这样,我陪你去吧,我也要去买点,你懂的,酒或者生活用品什么之类的……”

尉舒窈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对方体贴地把她送回家,并表示有空他们可以一起去吃个饭。尉舒窈没有回话,只是平淡道:“晚上再见。”

她一进门,就看见尉娈姝坐在沙发上,播放着电视。

“早餐。”尉舒窈晃了晃手上的面包袋。

尉娈姝点点头,她神情恬淡,说:“我想在沙发上吃。”

“好。”

尉舒窈顺势坐在了她的旁侧,听着电视节目里主持人忽而尖叫忽而爆鸣的声调,漫不经心地出神。

“我今晚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她提起。

“但是……”尉娈姝停住动作,“今天在国内是,除夕。”

“除夕。”尉舒窈不解地重复。

“就是……我们应该在一起。”尉娈姝说。

“我很抱歉,但我有些事情要处理,而且大概也不回来吃晚饭。”尉舒窈柔声道。

尉娈姝默了默。

二十

刺痛之中,尉娈姝的头脑紧绷得几乎要晕厥,在看清、内心也模糊地辨认出女人唇齿间所噙住的是一块鲜血淋漓的血肉时,她无声地苍白尖叫,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当尉娈姝再次清醒过来,客厅里亮着冷白光,映入眼帘的是尉舒窈那静美的脸庞,她垂着眼眸,没有任何神色波动。尉娈姝浑身发寒,后怕地颤了颤身子,让尉舒窈发觉了她的苏醒。

“我在给你上药,你晕过去了,”尉舒窈的声音温柔,在尉娈姝的耳里近乎于幻觉,“记得吗?你说你的手被切伤了。”

“啊……”

尉娈姝有些怔愣。尉舒窈的面色如常,仿佛她印象里的那些的失控完全是她极度渴望下的臆想罢了,直到现在,她还在精神恍惚。

“我……”尉娈姝思维卡顿地吞吐,“我怎么会晕过去?……”

尉娈姝竭力想要遏止那种臆想的可怖,于是她瞟了一眼那只在幻想中被母亲啃食的手臂,以此来区别幻境与现实,却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她的手臂上,赫然有一串深浅不一的血口,被褐色的药印圈成肉眼状,狰狞、仿佛微微笑着瞧她。

那并不是幻觉!!!

比她逃离动作更先一步预感的尉舒窈,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娈姝,听我说,”尉舒窈面无波澜,她声音沉静,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疯狂,“刚才是我失态了。”

“放开我……放开我!”

“娈姝,安静。”

尉娈姝瑟缩了下,不再动弹了,但她仍悚然地抗拒着尉舒窈的控制。

尉舒窈沉默数秒。她叹息一声。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希望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这样或许对我们都好。如果我的行为让你感到了痛苦,你可以告诉我,但是……不要再流血了。”

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是惯性地分析,试图以此解决所有问题。但她展露出的从未有过的无限柔溺,让尉娈姝一边痛心,又一边贪恋不已。

连她取闹手段都看出来的母亲,却并没有责怪她,尽管对方的失控并不在她的预想内……毕竟对方的行为似乎更加过分。但原谅尉舒窈吗?她并没有请求她的宽恕啊!

尉娈姝混乱地想着,恐惧和痛苦还占据着她的意识,让她的精神一阵一阵地寒热,让她的四肢微微痉挛,像失控尖叫的羊羔。

尉舒窈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沉吟着,目光轻轻扫过那些伤口,片刻,她站起身,和尉娈姝保持了一定距离。

“如果你希望立即离开的话,我会安排;或者保持距离的话,我也会遵守……”她不知为何又陷入了沉思,默然了大概数秒,“你可以先自己包扎,等到明天,我会叫医生来看你的伤口,机票可以订当天晚上。没有吃饭的话,我买了一个叁明治……晚安,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信息。”

她这么轻声说着,幽灵一般地无声上了楼。

尉娈姝缓神了好一会,才吃力地坐起身来,毛毯从她身上掉落,她忽然发现,尉舒窈是给她盖了毯子的。

“要离开吗?”她发寒地想。

尉娈姝若有所思,她把自己受伤那只手举到灯光下,原本的伤口已经被细致包扎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而新的创口,似乎是因为她的惊醒,对方并没有继续包扎下去。

想到当时的情景,尉娈姝还是颤栗,她惊惧地臆想尉舒窈把嘴唇贴上伤口的一刻,疼痛和快感传来,当女人的舌头舔舐她、牙齿啮咬她的皮肉时,她的血肉被送入,这亲密得诡谲的一幕,竟然淫生出被痛苦和被爱怜的幻觉。

二十一

尉舒窈毫无睡意。

她从未与她人合睡过,虽然她内心并不介意这一点,而且尉娈姝的睡姿很是乖巧,但她始终觉得很怪异,不仅因为她一直可以闻到空气里弥漫的幻香,还有伴随这阵幻香而生的渴求,让她腹痛、浑身酥麻不已。

尉舒窈不理解这样陌生的自己,她脑海中浮现那个自己眼里所看到的一切——血肉翻出时的妖冶,肌肤压到牙齿下时、女孩的颤栗和呻吟;以及将肉咽下时,更多的鲜血从嘴边冒出来的情形——不可否认,她对这一切从未了解过的境况,有了非常的好感和迷恋。

就在她对一切还恍神的时候,尉娈姝忽然趁虚而入,利用她自己还在迷幻之中,侵入了她自封已久的领地。

尉舒窈心绪不宁着,身旁的人又不知何时悄悄翻过身来,等察觉自己的被子被压紧了,她转过头,女孩一张天真无辜、甜梦中的脸庞早已凑近了她。

尉舒窈难得地心烦意乱。

现在,她的意识里如同有着魅影一般,总是让她饥肠辘辘,无论怎么去想、怎么去看待——她预感到,自己最终都会走向不久前那样的失控,将这个无知者,奢求者,一步步地拆吃入腹。

尉舒窈坐起身,她离开了有尉娈姝存留的空间,在客厅里休憩了一夜。

清晨时分醒来时,尉舒窈睁开眼,竟然见到她思想的魅影坐在桌上,低着头,周身昏暗无比。

是审判前的沉默,还是求欢前的诱惑?

她怔住,随即站起来,向迷幻伸出手去。

“你是谁?”她沉声。

魅影闻声抬头,狞笑着望她。

是尉娈姝。

尉舒窈从梦中惊醒。

她无意识去抚自己的额头,被另一只手捉住,接着便听身旁有人言语道:“……她醒了,但还在发烧……”

尉舒窈费力地睁开眼,见到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握着她手的是尉娈姝,女孩满是关怀地抚她的额,摸她的脸,唇瓣翁动,似乎是在说着什么。她意识混沌,什么都没能听清。

在客厅里的还有一位家庭医生,她正在和尉娈姝叮嘱什么,见尉舒窈苏醒,就走过来。

“你又忙于工作了?”医生说,“退烧药我给你的女儿了,注意精神休养。她的伤口我也看过了,伤口不深,不用太担心。”

尉舒窈点点头,没有说话。

“让你妈妈不要再工作了,她有些神经发热。”医生对尉娈姝说。

“我明白了。”

送走了医生,尉娈姝又在沙发旁蹲下,趴在尉舒窈身边,细细端详了她一会。

尉舒窈合着眼,似是在宁神。

片刻,她睁开眼,见到尉娈姝还守在身旁,说道:“你做自己的事情吧,不用管我。”

“尉舒窈,”尉娈姝微微一笑,忽然,她爱怜地抚摸母亲的脸,“我得照顾你啊。”

“你睡一会,我去买菜回来做饭。”她柔声道。

尉舒窈闭上眼睛,任由她去了。

午饭是尉娈姝做的,她不知道去哪里买到了米来煮粥,又煎了一些肉,还炖了汤,把尉舒窈叫了起来。

尉舒窈没有口欲,她本想简单地垫下腹就作罢,却意外地觉得这粥和炖汤是如此合她的心意,相比之下,那卖相颇佳的煎肉就索然无味了。

“怎么样?”尉娈姝带着甜意问。

“……很好。”

尉娈姝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可以邀请塞拉菲娜阿姨来家里吗?两个人有些冷清了。”

尉舒窈注意到她言词里微妙的改变,也不点明,事实上,她更在意的是尉娈姝叫塞拉菲娜的用意。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塞拉菲娜得知是尉娈姝的邀请,兴奋不已,第二天中午时,她就过来了。

尉舒窈因为前一天休息,这一天便工作去了,因此没有注意塞拉菲娜的到来。等到快餐点了,她想起了尉娈姝所做的饭菜,心念动了动,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走下楼去。

在她眼前的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

厨房的门口有一大块抹开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在灰白简色的房子里看着格外惊心;塞拉菲娜的脸色苍白不已,她一边懊恼地咒骂着,一边给自己包扎;清理现场的是尉娈姝,她有条不紊,对这一切处之泰然。

“怎么受伤了?”尉舒窈问塞拉菲娜。

“不知道!可能我四肢被酒精麻痹了吧!”塞拉菲娜半开玩笑地说。

“你可以去看看她的伤口,是玻璃弄的。”尉娈姝忽然说道。

尉舒窈走过去,扫了眼塞拉菲娜的伤口,似乎还挺深。

尉舒窈思忖着,说:“叫医生过来处理吧。”

“快叫过来吧!”

中午就这么乱糟糟地过去。大概是为了安慰塞拉菲娜,尉娈姝做了十分精致的西餐,这令塞拉菲娜对她刮目相看。

二十二

啊……应该要报警吧?

——尉娈姝神智不清地想着,泪眼蒙眬地盯住天花板。

以什么犯罪事件呢?……说这里有食人魔?……说这里有人在猥亵亲生女儿?……

“啊……呃——!……”

剧烈的不适和疼痛,这种反复针扎一般的折磨在她昏迷之后又让她苏醒,她能清晰地感到双腿之间血肉如泥的惨况,现在取代惊骇的——痛苦和憎恨——成为了唯一的麻药。

但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痛苦和憎恨远远无法、远远无法——麻痹她那具仅仅只是被母亲生吃亲吻的孤独身躯。

尉娈姝的意识陷入了一种谵妄,她无法感觉到身上在发生什么的事情,她想要尖叫,胸口剧烈起伏,睁着双眼,却无法呼出任何声响,也无法感知到任何事物。

但因为惧怕和疼痛而变得敏感戒备的身体还在起潮,血肉混着黏腻的透明快感,从双眼无神女孩身下本能地溢出。她一开始推拒着母亲的双手牢牢抓在对方的肩头,像是想要把人塞入自己的身体里。

在彻底昏迷之前,迷蒙中,尉娈姝看见一直在身下低伏的人坐起身来,她辨认出尉舒窈的脸,嘴唇、鼻子染满了血,半张脸都是黏腻不清的血色混合物。但尉舒窈依然神情冷静,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陶醉的微笑,一只手慢慢按住她颤栗的腰肢。尉娈姝突然注意到,尉舒窈的眼角有一点泪痣,那泪痣如同被血晕染开,轻轻闪烁着红光。

就是这么一副骇人的情景,让尉娈姝高潮了。

等她再次恢复知觉,周身的事物已经完全黑暗下来。

神经的清醒是极为容易的,但意识的混沌还难以挣脱。尉娈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醒来后的自己浑身一直在恐惧地轻微痉挛。

但她立即想起了:尉舒窈在哪?

想要起身,腿心间的阵剧痛剥夺了她的力气,让她无声呼喊出来。尉娈姝摸索着,碰向腿间,那里被某种塑料片一样的东西封了起来,没有再流血,大腿部则和手臂一样,厚厚地包扎起来。

尉娈姝忍住疼痛下了床,稍稍缓神了一会,她才明白,自己是躺在房间的床上。

一楼没有尉舒窈的身影。沙发上披了一层薄毯。整个房子干净,简洁,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可怖还占据着尉娈姝的身躯,她可能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诡梦。

尉娈姝坐在沙发上,给尉舒窈打电话。

电话接通。

“你在哪?”

对方的声音矜持、冷淡:“房间里。你是需要什么吗?”

“……我腿疼。”尉娈姝轻声说,带着一丝沙哑。

“你希望是医生过来,还是到我这里?”

“你不能在做了这种事之后还对我疏远。”

另一边沉吟片刻。

“……好,我明白了。”

尉娈姝静静看着电话被掐断,她听着房子里的动静,大概有好几秒,楼上才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尉舒窈和平常并没有不同,睡袍已经换过,依然是那副淡然自持的模样,下来的步伐仿佛是在沉思着,进行缓慢,又颇为沉重。

最终,她在凝视她的女孩面前站定,目光轻轻扫视,柔声开口:

“碰到伤口疼的话,告诉我。”

二十三

在被啃噬之后,尉娈姝对母亲还有所恐慌,心怀非常的不满,以致于最开始恢复的时间里,尉娈姝一直对她的靠近怀有警戒,那是巨大羞耻造成的逃避行为——无可否认,尉娈姝对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害臊。

她不明白自己先前那种疯狂的渴求,——“仅仅一个血缘上的母亲!”——尉娈姝想到,“我怎么就在她的面前割开了大腿?怎么就诱惑了她,要献身于她?”

为了掩饰这种自尊的敏感,她对生母表现出冷漠、不信任,有意无意地嘲讽,只为了尽快能够找回在母亲面前的从容不迫。

而对这所有的一切,尉舒窈没有任何的言语,她只是默默地遵照医生的叮嘱照顾她,表现出的温柔和耐心,简直令尉娈姝乍舌。

尉舒窈不知是出于良心还是愧疚、或其他类似的情感,她没有再出门工作,而是在房子里照料尉娈姝。

连洗澡的时候,也陪同着她。

“我自己可以。”

屋内暖气开得足,尉娈姝有点脸红,她坐在浴池边上,单围着一层浴巾,双腿泡进水中,肌肤已经浮了一层薄粉。即便她的神情还很冷硬,但近乎赤身的羞涩还是让她的疏离如水雾般蒸发。

尉舒窈站在门口,沉思。

“只擦擦身子,好吗?”她柔声问。

“我就是要这么做的,我不至于连常识都不懂。”尉娈姝嘟囔着,忽而,她变了神色,有些不耐烦起来,“无所谓,就算伤口泡烂了也无所谓,我要泡澡。”

尉娈姝垂下眼眸,径直坐进了水里。

“娈姝。”

门边传来短促的呼唤。紧接着,那道身影靠近了。尉娈姝抬起头,看见尉舒窈冷然的不解,既不责怪,也不追问,大概是思虑过最好的安抚方法,她拿了一条擦拭身体的毛巾,在尉娈姝的身边半蹲下。

“不要泡太久,尽快洗完之后,出来再上药吧。”尉舒窈平静地说着,目光扫过一眼水下,“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

尉娈姝看向她,保持着莫名的愉悦微笑,挑眉。

她忽然伸出手,用湿漉漉的指腹先点上尉舒窈的脸颊,进而把掌心都贴上她柔弱的下颚。

尉舒窈愣了愣,克制着没有动作。

“我需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即便尉娈姝用着挑衅的目光,以及非常不安分的、还在亵渎性地玩弄着她脸颊的手,尉舒窈也只是轻淡地微微别过脸。

带有抚慰的,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近乎是纵容的温柔,说道:“我会斟酌,但也会尽力。”

尉娈姝凝神望了她一阵,似乎想要极力辨别出任何虚伪的痕迹,以此好来辩驳那蠢蠢欲动的幻想。她还迟疑着,对自己被撕咬的事情谨慎地恐惧。

可某一个瞬间,只是微小的一个节点,或许只是尉舒窈微微挪动了目光,女儿还是怔住了,她忽然败下阵来,任凭内心的那些梦境开始扰乱她理智分明的昼夜。

“那抱我——现在就抱。”尉娈姝开口,“回你的房间。”

“好。”

在彻底苏醒、获得了尉舒窈的允诺之后,尉娈姝以自己都没有意想到的沉溺,沦陷在了生母给予的虚浮甜蜜里。

尉娈姝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尉舒窈身边,在尉舒窈服侍下活动。尉舒窈会扶着她的臂膀,也会抱起她;她可以在尉舒窈的怀抱中入睡;可以窝在尉舒窈的怀里看电视剧,脸贴着尉舒窈的胸口;也可以在尉舒窈工作的时候,发呆地埋在对方的肩窝,尉舒窈偶尔回过神来,还会顺毛似的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她试着用唇轻轻碰尉舒窈的颈,然后浅浅地蹭到颈窝,歪了歪头,下唇慢慢填进去,微张了唇线,半抿住锁骨。

尉舒窈轻抚她的手略略停滞,如同在思索这种举动的恰当性。

“你讨厌?”尉娈姝先出声了。

尉舒窈清缓的声音在她耳侧吐息:“有点奇怪。不过,还可以接受。”

“奇怪吗?”尉娈姝甜美地冷笑,“你先前吃我身下的时候,难道就不奇怪?”

尉舒窈沉吟片刻,喉咙微微滚动。

最终,她妥协似的,轻叹一声。

“好,不奇怪。”

尉娈姝可以亲吻母亲身上那些精致巧妙的结构——尉舒窈不自觉颤栗的喉咙,被咬时轻轻缩一下的锁骨,纤薄匀称的手臂,平坦、紧实的腹部线条,以及当她这样求爱似的亲吻时、对方压抑着疯狂的冷漠双眼。

尉娈姝因为自卑、不安和敏感而索取的所有亲密,尉舒窈都给了她。

二十四

回国之后,莫约过了两月。学校里,尉娈姝被请去谈话。

“娈姝,你这次联考考的很好啊。”

班主任拿着一张表,颇为语重心长地赞许:“英语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你家里人知道了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尉娈姝挂着疲惫、得体的微笑,她不急不缓地轻轻敲着办公桌面,目光游离。

“……所以说啊,家长代表的事,我会亲自去和你监护人说一下的。”

“谢谢老师,我会跟她说的,不麻烦老师了。”

尉娈姝笑了笑,她不等班主任那一副难言憋闷的模样发作,就说道:“老师再见,要上课了。”

出了办公室,尉娈姝的微笑即刻撤下,几乎是阴郁不爽地瞪着走廊外的风景。她的手伸向颈部,摸到一条细小的金属链,往上一拎,就能把项链上的物什攥在手心里。

“老师叫你干什么去啦?”

刚回到教室,路笙清便迎了过来,她笑意盈盈的,想搂上尉娈姝的胳膊。尉娈姝放了项链,手往身后藏。

“联考表彰大会,老师让我叫家长来发表感言。”

“啊。”

路笙清正要说什么,忽然又怔住了,她迟疑下,问:“那你家里有人来吗?”

尉娈姝冷笑,她疏懒地脱开路笙清的纠缠,“到时候就知道了。”

“年级第一的家长感言诶,你家里连个确定的人都没来?上次那个亲戚呢?”

“谁知道。或许死了吧。”尉娈姝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垂了眼,“好了,不说这些,上课了。”

“诶!——”

朋友似是被她的毒咒惊到,不由得诧异地张着口。尉娈姝无心去对自己的言论作一个体面的落地,她抿紧唇,看向讲台,佯装出专心听课的模样。

当然,她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内心的风暴早已肆虐数日,此时此刻,外人的那些疑虑在她的精神上建立起大厦,然后顷刻又被狂躁的暴风所摧毁——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呕,想要在自己的身上抓挠,甚至一些非常疯狂的妄想闪过,让她想要一下子撞墙而死。

尉娈姝发狂地攥紧项链。

台上老师模糊的讲解声间或在她的脑海里形成字句,她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在恍惚之中,她发觉了自己的失神,但依然任凭这种神经的错乱。无意识的,尉娈姝往自己的腿间摸去,隔着衣物开始抚摸,仿佛那里的旧伤开始瘙痒。

“尉舒窈。”她想。

尉舒窈。

尉舒窈没有回来过一次。

打电话过去,是对方惯常的那一副波澜不惊,言辞斟酌而无情。一开始,尉舒窈还会说是工作的原因无法离开,再后来,便直接挑明是出于尉娈姝安危的考虑,她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用通讯联系。”尉舒窈当时嗓音柔和,用着纵溺她时的低音说,“不愿意的话,就回到原先的样子,你应该更习惯那样的生活吧。”

她简直要疯掉了。

如果可以,尉娈姝简直想掐住那个女人的喉咙,让她后悔,让她痛苦,让她生不如死!——而不是在空旷的客厅里懊恼,绝望,意淫和母亲交欢的同时,恨不能一死方休这种可耻的企求。

那个女人怎么能再次抛弃她!!!

用那些表象迷惑她,麻痹她,让她对被爱产生精神的热瘾后,把她摔碎,任凭她因为痛苦失声尖叫!!!

尉娈姝忽然感到手心一阵刺痛,她缓了缓神,摊开手心,项链的筝形饰物刺破了她的手心,晕开的血迹上,一颗血珠晃悠悠地形成。

她举起手,向老师申明身体不舒服后,出了教室。

她没去医务室,而是走到教室办公室门前,班主任不在,她就借办公室里的座机打了电话。

二十五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

略为躁动的会场大堂里,台上灯光璀璨,被大红色的幕布染得瑰丽、庄重。致辞的女声清越沉稳,如同冷冽春雨一般飘渺荡漾。

尉娈姝坐在台下,微眯起眼眸。

“诶……”路笙清坐在她身旁,悄悄拉她的袖子,“她到底是你谁啊?姑姑?表姐?”

“远方亲戚。”尉娈姝漫不经心地答。

“远方亲戚对你这么上心?上次还来参加你的家长会,这次当家长代表过来发言,看来也没有很疏远嘛。那之前的时候怎么没见过她?”

“路笙清,”尉娈姝略有不快,语气也讥诮起来,“她的身份我也说过几遍了,你记性不好?”

“一说到她,你就防备得很,不好奇才怪。”

路笙清瘪下嘴,嘴里嘁了声,“谁叫你遮遮掩掩不说实话。亲戚,亲戚,哪个亲戚啊?”

尉娈姝冷冷瞥她一眼,抿唇,不再理会,重新看回台上的目光变得有些愤恨。

她现在当然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布那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至少尉娈姝的自尊不肯承认。倘若尉舒窈不亲口证实她们的母女关系,或者是不和她一起生活的话,那完全没有必要宣明有这么一位母亲。

“既然是尉舒窈先抛弃了我,那么,”尉娈姝很不满意地想,“当然是她请求我。当然是我做那个宽恕她的人。”

然而,尉舒窈没有——或者说,现下,目前没有任何的表态。就连她的回国,也是在尉娈姝的威逼之下。

现实的倒转令尉娈姝颇为愤懑。

“……愿各位同学保持平常心,在求知路上继续前行。谢谢大家。”

女人的致辞简短,前后不过叁四分钟,台下微微有些哗然。尉舒窈并未理会,她稍作鞠躬后,便径直走下台。

尉娈姝立即站起身。

“你去哪?”旁边的人疑惑地看她。

“厕所。”

尉娈姝随口应声,就走了出去。

她跑到会场门口,看见尉舒窈正缓步走着。尉舒窈也看见了她。

尉舒窈面上平常,脚步却滞顿下来,在尉娈姝诧异的目光中戴上了黑色面罩。

“尉舒窈……”

等尉舒窈走到身边,尉娈姝随即想抓住她的手,被对方躲过。

尉舒窈垂了眼,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礼盒,递给她。

“礼物。”她弯弯眼,似乎有些温柔笑意。

尉娈姝不由得伸出手去,却又是抓住递出礼物的那只手的腕骨。面前的人顿时眉眼微动,克制了动作,无奈地任由她握持着。

另一手接过礼盒,尉娈姝戾色散了些,她顶了顶舌根,感到喉咙间有些躁动。

“里面是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