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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生长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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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生长痛5

  裤裆里的东西开始慢慢苏醒,将遮丑的裤子绷着鼓起一个夸张的帐篷。

  眼睛闭上又再睁开,他推开办公桌上的文件。掐住她的腰一举,把人放在桌子上捏着她的下巴,视线在她脸上扫视。

  那眼里一片澄澈,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嘴巴还是微张着,露着一点殷红的舌尖。

  面前这张脸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想看见又不敢看见的东西。

  他自己裤裆里那苏醒的玩意儿在提醒一个事实,他被自己的女儿勾引了。

  用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天真表情,理直气壮的“可你是爸爸呀”,以及压在他胸口的小奶子。

  而做出这些行为的人,现在正坐在他面前,悠闲地晃着腿,

  他拉过身后的椅子坐下,伸手握住她两只脚揣在自己怀里,抬眼问她:“要爸爸怎么做,小咪才不会疼?”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找爸爸呀!爸爸也不知道吗?”

  她歪着头,说话的时候,腿又不老实。明明被他抓着,也跟得了多动症一样,在他怀里乱踢。结果一不小心踢到一个又硬又热的东西。

  他闷哼一声,表情有点扭曲。

  像发现了新大陆,她的眼睛亮起来:“爸爸,你也疼吗?”

  接着又朝那里用脚尖摁了一下,动作和刚才他摁在她奶尖上一样,刻意且重。

  鸡巴在勃起状态下被连踩两下变得更兴奋,他迅速抓紧她的脚踝,力道大到她喊疼:

  “爸爸!你弄疼我了!放开!”

  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只能抓住她作乱的小脚挪开,按在自己腹部。一只手抓住两只脚踝,另一只手在下面兜着,防止她又搞怪乱踩。

  掌心中白嫩的双脚,脚趾圆润,指甲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他的小女儿刚才就是用这双脚,踩他那里。

  “别动。”他故意将声音压得低恐吓她,“再动爸爸生气了。”

  这下她终于老实,脚被按着动不了,但可以动嘴。

  “爸爸,你肚子好硬。”

  他喘着气,忍着下身难耐的欲望,那个地方还在持续膨胀,硬得发疼,然而他什么都不可以做。

  即便她就坐在他面前,光着上半身。而她好像也完全忘记自己没穿衣服,就那么眼巴巴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身后不远处是一扇可打开的推拉窗,外面是阳台,下面是种满绿植的花园。

  随着时间流逝,午后室外温度变得更加炙热,连蝉鸣的声音都变小。房间里响着中央空调循环的声音,两人之间流动着有些奇怪的氛围。

  怀中的双脚又开始蠢蠢欲动,寻着缝隙去抠他的衣服扣子。他摩擦着掌中那双小脚,皮肤光滑,是他精心娇养出来的结果。除了她自己跑出去玩,其余时间几乎都是他抱着。她不怎么走路,也乐得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只是这副作用如今也显现出来,被他养得不谙世事,没心没肺。

  “爸爸!”

  她突然出声,开心地指着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转眼乌云密布,天黑得迅速,马上就要下雨了。

  “嗯。”

  他敷衍应着,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的小女儿,毫不在意把最私密的地方暴露给爸爸看。

抓住就不会放手

  “车准备好!我们马上出来!”

  韩启明按住耳里的通讯器边吩咐,边要上前接过轮椅上昏迷不醒的简冬青。

  “滚开!”

  佟述白挡开韩启明,死死护住轮椅。手心的血似乎还带着她身体的热度,十六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如同最恶毒的梦魇,快要吞噬他所有的理智。

  齐诲汝在一旁急得不行,伸手去拉他,结果摸了满手的血。“佟述白!你看看你自己,血都快流干了!再耽搁下去,你死在她前头信不信?”

  “小咪……”他嘶哑地唤她,颤抖着去掰轮椅上的手柄。

  见状,韩启明又冲到前面开路。轮椅开始往前走,然而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手掌突然一滑,轮椅晃动明显,简冬青身体不受控制往一边倒。

  齐诲汝再也看不下去,一把上前握住了轮椅的另一侧把手。

  这一动作刺激到佟述白快要断裂的神经,他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像是被侵占领地的野兽。

  “我帮你推。”齐诲汝被他这模样吓到,但手还是没松开,“你手抖成这样,再滑一次,她摔了怎么办?”

  他仍盯着,胸口剧烈起伏。齐诲汝不得不避开他要吃人的视线,忍住叹气:“你走旁边,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你还在。”

  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压过那些暗红的图案。佟述白和齐诲汝一起,把轮椅推向前。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颤抖着握住简冬青那只冰凉的手。

  “小咪……爸爸在。”

  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

  “爸爸在。”

  刚出密室,眼前一片狼藉。外面赌场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翻倒的赌桌,碎玻璃满地都是。

  轮椅突然卡在翻倒的桌腿和碎玻璃之间,怎么都推不动,可只有穿过前面那片几乎无处下脚的废墟才能到达电梯。

  佟述白弯下腰,想要把简冬青从轮椅上捞起来。左手托住她的腿刚一用力,肩上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剧痛,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地垂落。

  他踉跄一下,差点栽倒。韩启明伸手要扶,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你他妈真疯了?!”齐诲汝被他犟得头疼,“你抱得动吗?肩膀不要了?你这样抱她,两个人都出不去!”

  可他置若罔闻,又重新调整姿势,将简冬青死死箍在怀里。手臂勉强环着她的后背,左肩伤口被撕扯得像是有人在用刀剜,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

  他勉强挺起腰,喘着粗气盯着怀里那张惨白的脸,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右边,才硬生生站稳。

  肩上的血涌得更凶,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只是晃了晃,最终踩过那些嘎吱作响的碎玻璃一步一步往前。

  他这副随时会倒下却强硬挺着的模样,齐诲汝看得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重的心惊和无奈。

  “不行,医院不能去!”他一把按住正要联系医院的韩启明,转向佟述白,“去归澜!归澜!”

  佟述白抬起头,齐诲汝的声音听起来朦朦胧胧,“医院人多眼杂,而且你这枪伤要把人家医生吓死吗?归澜有医疗队,什么都有!你忘了吗?那是你的地方!”

  归澜,北安市远郊的湖湾,一座小岛屿静静卧在水际,只有一条路与岸边相连,其余叁面皆被深绿湖水环抱。水面看似风平浪静,可那些沉下去的,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归澜。”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归澜。”

  韩启明立刻对着通讯器吼:“归澜!快!那边准备好,有伤患马上送过来!”

  他抱着她,最终穿过那片狼藉,地下车库有车灯在闪烁,无数人影晃动,车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无比刺耳。

归澜

  四辆车先后开出北安内环,一路向西疾驰,柏油路上车辆越来越少。雨后路面被浸润得发黑,与如墨的夜色合为一体。

  打头的卫士车轮子压过路面,笔直的远光灯扫清眼前的黑暗。第叁辆是佟述白晚上去鹤壁山庄时开的车,黑色车身隐于几辆越野之间。

  “前面马上到归澜。”通讯器里传来第一辆车的声音。

  韩启明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深碧湖水偶有一丝水波漾开,寒意更甚。通往归澜唯一的路,是之前人工硬生生填出来的,像一道深色的伤疤盖在湖面上,直指湖心半岛。

  玄色铁门在车灯刻意闪烁四下后缓缓开启,四辆车依次穿门而过。

  门后是小岛外圈,低矮的灌木林间,能看见一两层楼房的轮廓。屋里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很快又被汽车引擎声盖过。

  越往里开,路开始变得曲折蜿蜒,四周没有路灯,直到车子停在第二道雕花铜门前,门里的灯光透出来,而门旁突兀地站着个人。

  开头的第一辆车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和门边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眉头一皱,脸色沉下去,迅速朝身后挥手。

  四辆车鱼贯而入,门后的景致也变得不一样。

  高耸的树木多起来,云杉、橡树、白杨,经人工移栽,一棵一棵拔地而起,把整座小岛遮得密不透风。茂密灌木林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散落在树影间的生活设施。几栋看不出用途的灰色建筑,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水塔。

  车辆熄火的声音响起,眼前是白色高墙。墙边种着一排云杉,枝条散开,密密麻麻的针叶把墙体遮去大半。

  韩启明下车,朝门上边的探头做手势,又靠近门边的识别器,虹膜扫描的红光在他眼睛上一扫而过。

  “嘀。”

  没有动静,韩启明皱起眉。时间不等人,正要回头喊人,后面的车窗忽然降下一道缝,齐诲汝的声音从里面炸开:

  “艹!尼玛这破玩意儿整这么多门干什么?等车开进去人都要死了!”

  车窗又升上去,车里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韩启明顾不上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准,眼睛睁到最大,连睫毛都恨不得根根分明。

  “嘀!门禁已开启。”

  门终于向两边滑开,他拉开车门跳上去,车子重新启动,穿过最后一道防护。

  门后灯火通明,十几个白大褂夹在穿着怪异制服的人间。在他们出发前就已经通知了这边的人,私人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移动床已经推出来候着。

  车子刚停稳,车门被猛地拉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到让人作呕。

  “快,担架!”领头的医生厉声喝道,几个护士立刻上前。

  然而又出现让人棘手的事,车辆宽敞的后座里,佟述白浑身是血,手臂死死圈着怀里的人,头低垂在她发间,一动不动。

  两人都无声无息,血从他肩膀处往下淌,在车垫子汇成一小滩。

  “佟述白!”齐诲汝立刻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他。

  可拉不动分毫,俩人像长在一起,任凭他用尽全力也掰不开。

  “操!”齐诲汝急得流汗,弯腰从前座钻进后面,用手去抠他的手指。一根,两根,叁根,每掰开一根,那只血手就痉挛般着颤抖一下,却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合拢。

  等他终于把人从他怀里抠出来交给一旁的护士,陷入昏迷的简冬青被抬上移动床,一路狂奔着消失在远处泛着冷光的建筑里。

  齐诲汝回头看了一眼车里,佟述白歪倒在后座上,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

  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神秘青年

  齐诲汝盯着眼前的两盏红灯,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边那盏灯终于变绿。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道:

  “大人没事。”

  齐诲汝刚想拍拍心口做出上帝保佑的姿势,只听见医生又来一句。

  “但孩子——”

  “先兆性流产,出血太多,情况不太乐观。已经尽力止血了,但她之前受的惊吓太大,身体太虚弱......能不能保住,还要看这二十四小时。”

  孩子?

  什么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啥也不知道,根本无从问起。

  医生没等他做出反应继续道:“她身上有多处割伤,后脑有撞击痕迹,应该是被暴力击打过。另外她之前应该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整个急救过程中,一直无意识喊不要……等醒来后,需要心理干预。”

  齐诲汝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医生转身回手术室,关门声音才让他浑身一激灵。

  刚才在车里,佟述白死死抱着简冬青的样子,那怎么掰都掰不开的手。然而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即便心里早已有了猜想。

  另一间手术室的红灯持续了近叁个小时,齐诲汝腿都站麻了。门推开的时候,他差点没跳起来。

  医生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虽然在北境的时候也经常做这些手术,但这是他第一次给雇主做,生怕一个不小心手抖出意外。

  “命保住了。就是子弹位置刁钻,再偏一点肩胛骨就碎了。”

  齐诲汝闭眼长舒一口气,问道:“那人呢?人什么时候能醒?这边还有好多事等他处理。”

  “麻药过了就醒,估计明早。接下来得养,至少半年,那只胳膊都不能用力。”

  齐诲汝往手术室里瞧了一眼,结果啥也看不到,只能转身去看看他那小侄女状况如何了。

  二楼靠近露台的门半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门口跪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棕色皮衣,背对着他跪得笔直。他低着头,肩膀颤抖,两只手攥成拳头撑在膝盖上。

  齐诲汝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走过去抬起脚,照着那人后心就是一脚。

  “唔!”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倒,双手撑地才没趴下去。他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吓人。

  “起来。不和韩启明一起去,跪这儿做什么?”

  那青年愣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着退到一边。他低着头,不敢看齐诲汝,只是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齐诲汝懒得搭理他,径直推开病房门。

  简冬青刚才醒了,她缩在病床最里边的角落,被子被她蹬到床尾,枕头丢在地上,输液架翻倒在一边,两名护士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齐诲汝皱起眉,“她怎么样?”

  护士看来人了,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不让碰,刚才醒过来就开始哭,说要找爸爸。我们说要给她输液,她就把东西全推了......”

  他捏捏太阳穴,难搞。

  “哒哒哒”

哀求

  等齐诲汝拎着那件衣服上来时,莫明朗足足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她要是被这玩意儿吓到更崩溃,我回头找你算账。”

  齐诲汝耸耸肩:“她现在还能更崩溃吗?”

  缩在墙角的简冬青听见动静,抬起哭得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有人要靠近她,立刻抓住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不要过来......”

  莫明朗在距离两步之外蹲下与她平视,尽量放缓语气:“冬青,是我,莫医生。还记得我吗?”

  简冬青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下来。莫明朗把那件西装外套拿起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爸爸的衣服。医生在帮他处理伤口,所以但暂时不能上来。你要不要抓着这个等他来?”

  那件外套上面大片大片的血迹,先前的记忆涌现,那是爸爸的血。她愣愣地看着,眼泪又涌出来。伸出的指尖一点一点靠近那件衣服,碰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了般一抖,快速把它抓过来攥在手里。

  血腥味很重,熏得人想吐,但在隐藏在这味道下面的,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爸爸的味道,她把衣服拉到脸边,一点点埋进去,肩膀耸动着的,没有再听到哭声,只是埋脸的那块布很快晕开一小块水痕。

  房间几人站在原地,也不敢动,等她稍稍平静下来,抱着那件血衣,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累极了。

  莫明朗朝旁边等待的护士做个手势,俩人立刻会意,蹑手蹑脚推着治疗车靠近。护士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臂消毒,针扎进手背血管时,她只是痛哼一声,但不再挣扎。

  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去,简冬青靠在床头,抱着那件衣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驱散房间的寒冷,护士推门进来,床上的简冬青还在睡,手仍紧抱着那件血衣,眉头紧皱,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输液瓶挂好,开始换药。

  另一个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瞄:“楼下那个,昨晚手术做到两点。听说是枪伤,子弹卡在骨头缝里。”

  换药的护士手一抖,瞪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想在这里干了?敢这样说那个人。”

  “我、我就跟你说说......”那护士缩缩脖子,小声继续八卦,“抬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咱们在这儿干了叁年,什么时候见过枪伤?”

  “闭嘴。这种话传出去,你我都得卷铺盖走人。”

  简冬青的眼皮不安的地抽动,眼珠子快速转动,声音迷糊又不安。

  “......爸爸?”

  两个护士同时一愣,换药的护士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去看她:“醒了吗?我给你打孕酮,可能会有点痛。”

  “爸爸呢?”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着四处看,“我爸爸呢?”

  护士找东西的动作一滞,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莫名一酸,她尽量放柔声音:“你爸爸在楼下,你先养好身体,等有力气了,才能去看他,对不对?”

  简冬青眨眨眼睛,最后嘴巴一瘪,听话的背过身去,任护士掀开自己的裙子打屁股针。她比昨晚听话,但脸上那个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护士叹口气,抽出针头,又摁着伤口帮她止血。

  “造孽呢!”那个多嘴的护士小声嘀咕,“看着也不大,怎么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怀孕差点——”

  “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莫明朗站在门口,食指向上推眼镜,浑身的低气压让两个护士同时后背一紧。

  “弄好了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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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的走廊比二楼更安静。手术室旁边就是病房,靠近走廊的那面墙被整面玻璃取代,可以看见里面医生和护士正在忙碌。

  简冬青坐在轮椅上,煎熬地等着,人就在面前,却无法触碰。

  等里面的人终于忙完,莫明朗才推开门,把她送进去。

  这里的病房不像二楼她住的地方,那里起码还有窗户,能看见阳光。这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消毒水味。

  佟述白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氧气面罩,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左肩被厚厚的纱布包着,白色的纱布上还在往外渗血。

  简冬青坐在床边,眼睛落在床上男人身上,就再也没有挪开过一分。

  莫明朗瞧了一眼佟述白伤口,始终觉得不太对,一个枪伤就让他变成废物躺床上这么久不醒?

  走廊里,莫明朗看向跟在后面的齐诲汝,道出心底疑惑。

  “我觉得不太对,就算是肩伤,也没有这么严重吧?以前哪一次不是比这个要命的?”

  齐诲汝眼神变得闪躲,最终在莫明朗眼神威压下,才支支吾吾把昨晚那些细枝末节讲出来。

  “就就那头倔驴。让他不要抱,非要逞能。我又不是人贩子,犯得着跟他抢孩子?尼玛回到这里差点变干尸。医生也说了第二天才会醒啊,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早上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玻璃窗里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又补了一句:

  “现在好了,我侄女醒了,这头倔驴自己没醒。你说傻不傻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

  “他以前不这样。这几年是不是孩子热炕头撞鬼了,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莫明朗瞪他一眼:“你这碎嘴子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我问一句你能回十句。”

  齐诲汝不乐意了,语气也冲得很:

  “你看看刚才我侄女那样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他盯着莫明朗,眼神复杂。记住网址不迷路вi rdsc.c òm

  “莫明朗,你老实告诉我。你他妈给佟述白看病,脑子里的病,看到裤裆里去了?要真是我想的那样,那可是乱伦的孩子,就算这次保得住,下一次说不定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莫明朗身后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简冬青出现在门后,她低着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莫明朗和齐诲汝同时愣住。

  “冬青,你怎么出来了?”

  简冬青条件反射地点头然后又摇头,她刚才看见爸爸的手指动了,按完呼叫铃之后,发现门口有人影在晃,就想告诉那两个叔叔,然后她就撞见了他们的对话。

  她已经记起昨晚迷迷糊糊间是爸爸一直抱着她。

  所以他们说的,是她吗?

  是她缠着爸爸要一起去,才害爸爸变成这样的。

  简冬青看向自己的手,这里刚才还握着爸爸的手,原本温暖有力的手,现在冰凉冰凉的,变得没有力气。

  “都是我的错。”

  齐诲汝愣住,他觉得可能这次自己的碎嘴子要闯祸了。莫明朗也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立刻她面前蹲下试图帮她疏导。

是个意外

  “您不能动!伤口裂开了!”护士的声音又尖又急。

  “让开。”佟述白才醒来,嘴里一股苦味,声音也变得沙哑,他右手撑着床沿,眼睛死死盯着被推开的房门。

  齐诲汝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候反应特别快,他第一个快步冲向床边扶住他。

  “我服了!你他妈刚醒就折腾!”

  明明房间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护士的尖叫,齐诲汝的骂声,脚步杂乱地踩在地上。可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目光一直黏在不远处。

  还好,她还安静坐在轮椅上,长发垂在胸口,不是昨晚那样苍白透明,仿佛马上就要从他手中消散。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声响。莫明朗侧身让开,医护们也停下来,退到一边。

  待轮椅停在床边,他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她脸颊上。

  触及冰凉,他不悦皱起眉,扯过床边的薄毯,笨拙地往她身上盖。左手动不了,右手又因为输液不听使唤,毯子歪歪扭扭地搭在她腿上。

  简冬青回握住他那只还在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爸爸。”

  “嗯。”

  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父女间的互动的,让齐诲汝原本想要一顿输出的心思也歇菜,莫明朗在一旁朝他摇摇头,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病床很大,佟述白躺在中间,右边空着一大片。简冬青从床尾爬上去,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躺下去,头轻轻靠在他腰侧闭上眼睛。

  其实她好困好困,医生给她输的液,不知道加了什么,像安眠药似的。来的路上,好几次她都要睡过去了,硬撑着没敢闭眼。

  现在虽然屋子里全是难闻的药水味,但总比一个人待在楼上那个地方好。也不用搂着那个脏外套,鲜活的爸爸就在身边。

  “睡吧。”

  有手轻轻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拍着。

  佟述白等了一会儿,看她两只手还紧搂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确定她已经熟睡,才向朝门口招招手。

  “去把昨晚给她治疗的人喊来,我有话问。”

  不到两分钟,齐诲汝带着一个中年女医生走进来。佟述白抬眼看她,“她为什么会流血?”

  医生翻开简冬青病例,嘴张一半想说你不是孩子家属吗?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眼前这个人是谁。

  这是她的老板。

  她忍了又忍,把那句话咽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是先兆性流产,差点保不住。”

  见老板不说话,她瞥了一眼床上蜷着的简冬青,声音更冷了。

  “说了24小时内不能动。你们当家长的,就惯着?”

  齐诲汝在旁边使劲使眼色,眉毛都快要起飞,拜托姑奶奶,少说两句!然而她当做看不见,越说越愤怒,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

  “她这情况,再出血,神仙来了都难办!你们知不知道!”

文曜

  一楼大门处,齐诲汝从病房气冲冲出去后,习惯性掏兜摸烟,想起这里还有俩病患,又把烟塞回去,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操!操操操!”

  莫明朗推门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无奈问道:

  “你操什么?”

  “你说我操什么?佟述白那个疯子,他、他、他......”

  他了个半天,也没憋一句完整的话出来。

  莫明朗叹口气在他旁边蹲下。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猜到是猜到,猜到和亲耳听见,那是一回事吗?”他闷闷地说:“冬青才多大?他闺女!亲闺女!肚子里居然揣着他的种!我他妈一想到,莫明朗,要是你闺女,你——”

  他说不下去了,俩大男人蹲在门口,两脸郁闷。

  直到韩启明带着一个人下车,男人身材壮硕,可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还贴着纱布。齐诲汝一眼就看见浑身挂彩的东林,忍不住刺他:

  “你这是被人打了还是被车撞了?”

  东林走到俩人跟前,扯扯嘴角,笑得勉强。

  “酒店那边,礼烁那个阴人,给我弄晕了还派七八个围着我打。”

  “那确实太阴了,趁人病要人命。”

  蹲在地上的莫明朗笑着点评。韩启明突然远远看见墙角边缘站着一个人,他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昨晚熬夜熬出问题了,但那身形应该错不了。

  “文曜!”

  他招手喊一声,那人转过头,果然是文曜。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走近了才看清,他走路居然也有点一拐一拐的。滑稽的样子看得韩启明直皱眉:“伤还没好?我也没下多重的手啊!”

  莫明朗撇一眼,认出是早上那个站在简冬青病房外的人。

  青年只是抿着嘴唇,什么话也不说,齐诲汝看见在旁边嗤笑一声。

  “早上跪着认错呢,你不知道?”

  韩启明听得一愣:“跪?认什么错?”

  齐诲汝站起身伸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意思。

  “一大早跪我侄女房间外,老大一坨杵门口。”他啧了一声,“这不是吓人吗?老子上去就给了他一脚。”

  青年嘴角那块淤青还没消下去,韩启明到底是心疼,忍不住为他说话:“阿曜也是自责。上次他疏忽了,让礼烁那人钻了空子。伤了老板,也伤了小小姐。”

  那敢情是他鲁莽了?齐诲汝仔细看一眼文曜那张年轻白净的脸,与小时候那可怜狗样完全是云泥之别。算了,毕竟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忽然心头涌上几分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可都说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佟述白那禽兽倒好,偏反其道行之,把后浪吞了。越想越烦,他嘴上那刻薄劲儿又压不住。

  “啧。老子哪想得了这么多?不知道这小子是为哪般要跪着。就里面那对父女,就够老子受的了。”

  听他提起简冬青,文曜看向病房的玻璃窗。

  房间里,男人靠在床头,女孩睡在他身边,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一幕衬得像幅画。

各怀鬼胎

  救护车的鸣笛声逐渐远离鹤壁山庄,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驱散。酒店地下二层,七零八落躺着的赵家保镖被打包带走,只剩下礼烁死不瞑目躺在地上。

  赵滕本来是随着救护车一起走的,结果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他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老头子,立刻一脸愤怒跑回去找人。

  前往地下二层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韩启明和东林站在里面,身后还跟着几个手下。电梯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身的疲惫和血污。

  两拨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冷冷对视着。赵滕到底是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哪怕刚才还拔刀相向,闹得你死我活,此刻就算只剩他形单影只,脸上也依旧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低头挤开几个人,站在角落里。电梯往下走,谁也没说话。

  等门终于打开,赵滕立刻冲出去。地下二层一片狼藉,他笨拙地翻过那些杂物,一脚踩在碎玻璃上,差点摔倒。

  “操!”他骂了一句,又翻过一张倒地的椅子,还是没忍住骂出声,“佟述白那个疯子!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韩启明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快得很。他绕过那些障碍,叁两步就超过赵滕。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头也没回扔下一句:

  “赵总,该减肥了。”

  赵滕被气得不行,想骂又不敢当人面骂,瞧见不远处的赵茉蝶还站在那里。像是找到台阶下,他立刻冲过去一把拽住赵茉蝶的胳膊。

  “走!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老头子要死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赵茉蝶被他拖着往外走,高跟鞋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佟玉扇,那姑娘被韩启明的人护着,正准备离开,低着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

  佟玉扇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礼烁身上,他还横在那里,独眼睁得老大。突然胃里一阵翻腾,她连忙别开眼,不敢再看。

  身后传来细密的脚步声,韩启明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还好齐诲汝提了句,赵家一群废物擦屁股都还要留一坨来恶心人,今天要不是他来看一眼,礼烁尸体迟早被人发现,到时候又是一件难搞的事情。

  他跟身后手下说了几句,其中俩人立刻用黑布把礼烁的尸体一裹,迅速抬走。剩余人拿出专业工具,将地上和墙上的血迹清理得一干二净。

  “佟小姐。”

  佟玉扇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愣了几秒。

  韩启明走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

  “佟小姐,今晚的事,希望您能当做不知道。佟先生那边不好交差,当然对您也不利。”

  他似乎话里有话,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东林。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伤。

  佟玉扇瞬间明白韩启明想说什么,今晚是她意气用事,觉得自己有本事能说动妹妹,其实呢?

  刚才那群人收拾礼老师的动作如此麻利,父亲除了表面上是佟家公司的董事长,私底下到底干什么,隔几个月都要出差好久。

  经过今晚的枪林弹雨的洗礼,答案不言而喻,至少不是什么干净的买卖。

  佟玉扇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她估计得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了。可是,无论如何,她也是父亲这些年对外引以为傲的乖女儿不是吗?

  “算了,送我回去吧。”

  韩启明点点头,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市立医院的走廊里,赵茉蝶坐在长椅上,翘着腿,延长甲一下一下敲着手机,镶钻的高跟鞋在冷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旁边赵滕一直在走来走去,像条死了主人的丧家犬。

  装货,挺会装。

枕边会议

  墙上时针指向九点时,简冬青还扒着爸爸的腰,睡得很沉,眉头紧锁。

  佟述白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把搭在她腰上的手抽回来。他半靠在床头,床尾支着个架子,上面挂了两台显示屏,连着几根线。

  右边是公司总部月会,几个部门负责人轮番汇报,左边显示各分公司的营收数据。

  他右手握着鼠标,慢慢摩擦着查看报表。行销中心讲到沿海工厂接下来一个月新产品导入进度时,睡着的简冬青往他这边拱了拱。他抬手按住她肩头,防止她一用力把自己拱出画面。

  九点五十分,研发中心的主管于伟上线。

  “董事长。”于伟点开PPT,“这是本月研发中心进展汇报。”

  佟述白靠在床头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于伟清清嗓子,第一部分是研发这边项目整体进度,第二部分是公司自研技术突破点,以及第叁部分下月规划。

  讲到第叁部分第一页时,佟述白突然提问。

  “往上翻,到第六页停下。”

  于伟翻回去,屏幕上是一张分子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关键新技术之一。

  “这个关键技术,你们验证过了?”

  “暂时还没有。”于伟的声音低下去,“上个月实验室刚跑出来一组数据,重复性验证还没做完,所以——”

  “下会后,”佟述白打断他,“把实验室验证数据发给我,目前有多少发多少。”

  他又上下翻动着,点评于伟版面做得不错,花了心思。视频里面却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没有了。

  “现在公司许多人,都把做PPT当成月报的首要,忘了原始目的是什么。”佟述白滑动鼠标来到第一页,光标放在“进展”两个字上面。

  见视频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佟述白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墙上时钟,还有十分钟。

  “还有,于经理。公司logo旁边那行数字,现在是2026,不是2025。下次汇报前,记得改一下。”

  于伟脸色瞬间僵住,旁边有人低头去看PPT的角落,那里确实有一行小字:同源集团 2025。

  “今天我这边先到这里,后面的由尤总继续主持。半个月后我回公司,会正式开一次月会。”

  “希望各位再接再厉。”

  他移动鼠标,退出会议,切换到另一个画面。

  松雪镇那边派去驻扎的高管张之源和分公司副总经理陆磊已经在线,俩人一见佟述白表情瞬间绷紧。

  “董事长。”

  “董事长好。”

  佟述白摆摆手,闭上眼睛,捏着太阳穴放松。一助一个多星期前就跟他提过,说松雪镇那边想跟他汇报。他当时看了一眼日程,没排进去,当然也有那几天简冬青犯病的原因,他实在走不开。

  结果一拖就拖到今天和月会一起,张之源还一上来就摆出花花绿绿刺眼睛的PPT,图表和照片铺满半边屏幕,看得人头疼。

  “董事长,这是自工厂开工以来的进展汇报。”张之源点开第一页,“订单目标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主要合作方包括......”

  佟述白看得眉头拧成一团,也不想听他讲废话,直截了当问道:“材料从哪来?”

  “您、您说什么?”

  “审批被卡,原材料供应断了。你PPT里这个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从哪来的?”

梦语

  提前预警,后面有恐怖的内容:

  四周很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光都吸收掉,伸手不见五指。

  简冬青眨眨眼,她有轻微的夜盲症,在这样的环境里几乎看不见,成了摸黑的瞎子。

  伸手往前,什么也没摸到,左脚又迈了一步,脚尖碰到硬硬的东西,不知道是墙还是柱子。

  她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挪动,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那样。

  渐渐地,眼前不远处出现一丝光亮。

  很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但橘黄色的光,在这个冰冷黑暗的地方显得那么温暖充满希望。

  而光亮的中心,背对站着一个男人。那身形轮廓很模糊,可她只是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爸爸。

  她的心开始跳动。

  “爸爸!”

  她喊出声,朝那团光亮跑去。脚下不知道碰到什么一下摔倒,但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快到了,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想要触碰。

  可随着那光亮一同出现的,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虫子爬。

  “这几晚是够吵的。”老年女性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我觉浅,听着一会儿叁楼,一会儿二楼的动静,窸窸窣窣,没消停。”

  另一个稍年轻的声音接上,“跟猫叫春似的。”

  她向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一条条冰凉黏腻的舌头贴在她耳边舔舐。

  “简冬青,你知道别人的爸爸,是什么样的吗?”

  是姐姐的声音。

  “更不会,把自己的女儿——”

  “当作情人。”

  不是!

  她疯狂摇头,继续往前跑。

  可那些声音跟着她,像鼻涕虫一样黏在她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另一个声音响起,粗噶带着笑。

  “果然啊......小婊子,这么小的年纪就被爸爸搞到手,是不是特别懂事,特别会,才让我们佟董事长忍不住下手的?”

  是礼烁,他那张被火烧烂的脸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

  她跑得更快,想要甩掉恶心的声音,更想要立刻去到爸爸身边。可就在眼前的光亮怎么也碰不到,一直在眼前,她一直跑,那光亮似乎也在往前跑。

  又有声音追上来,这次是齐叔叔的,满是怒意和不可思议。

梳理文章-1-5章

  我看到有好几位说看不懂,其实这两天我自己也有在梳理前面写的内容,或许是因为我选了一个目前驾驭不了的叙事结构——插叙,加上想把事情发展写得事无巨细,拖慢故事节奏,所以会让人看着云里雾里。

  所以我想重新对每一章进行分析梳理,发出来的话大家也可以各抒己见。以及梳理完之后可能会修文,毕竟我想把这篇文章写完……但不是稀里糊涂写完。

  第一章《双生花》

  剧情梗概:

  春节前夕,16岁的简冬青与姐姐佟玉扇被接到佟家老宅过年。奶奶对待佟玉扇十分宠溺,对待简冬青慈祥却客套。在姑姑佟晞与佟玉扇亲密交谈,被冷落的简冬青也不恼,她趁机溜出去,在寒冷冬夜中,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她的父亲佟述白。

  个人理解与分析:

  奶奶和姑姑的对姐妹俩亲疏有别,侧面印证简冬青此刻的不安与孤独,还有一个原因,她姓简,不同的姓氏让她对自己是局外人的认知更加强烈。而结尾父亲的到来,看似是她等来了新转机。

  第二章《他的小咪》

  剧情梗概:

  简冬青与父亲佟述白分隔150天后,俩人廊下相遇。父亲最开始目不斜视的冷漠,她追上前去得到一句“瘦了”的关心,却在她想要进一步时开始克制俩人的距离。嘈杂的人堆里,她只能站在角落看父亲与姐姐佟玉扇亲密互动,又因受寒而发烧意识模糊。最终,是父亲用他俩之间会用的亲密姿势将她抱起安抚。

  个人理解和分析:

  同样是对比手法,这一章主要是佟述白对两个女儿态度不同。

  对简冬青是表面冷漠疏离——相遇时无视与后退拉开距离;会在关键时刻流露出本能关怀——关心她的身体,抱起发烧的她安抚。

  对佟玉扇是在众人面前是模范父女,目前还没写到私下相处。

  其实从章节名字也能看出来男主对女主的占有欲。而俺在本章写爸爸行为出现两面性,算是一种暗示,他刻意与女主保持距离的背后是否会存在其他隐情?也为父女叁人关系发展埋下一个伏笔。

  第叁章《偷吻》

  剧情梗概:

  简冬青因在寒夜等待而高烧,被父亲以极其亲密的姿势抱走,引起一众亲戚窃窃私语。卧室中,同样被父亲抱在怀里看医生。退烧后的她却情不自禁做出偷吻父亲的行为,从而受到严厉责问。

  个人了解和分析:

  首先是章节名——偷吻。为何女主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是剜心的思念造成?还是生病一时不清醒?

  从爸爸在女主生病后的相处方式来看——“抱小孩”的姿势,同床共枕,不避讳给女主换衣服,这早已超出正常父女的相处方式。但男主却习以为常,这种行为让父爱变得暧昧不清。

  那么简冬青因受150天分离的痛苦以及以往同父亲过于亲密的相处影响,她的感情不知不觉间从单纯的渴望父爱,向带有性意识方面转变。俺在女主做出偷吻行为前,有特意描写了一段女主眼中的父亲,是从女性视觉出发对男性外貌的欣赏。

  在本章的结尾,女主的逾越行为引来父亲的暴怒,亲密的父女关系看似会因为一个吻发生破裂,这算是文章俩人感情的一个小冲突。

  这里会不会有一个疑问——佟述白自己对女儿行为举止亲密,为何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吻就发难?到底是因为女主出现不受自己掌控的一面,还是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吻就道心破碎了呢?

  第四章《变质的爱》

  剧情梗概:

  在父亲的逼问下,简冬青试图以“生病头晕”为由搪塞过去,但被一眼看穿撒谎受罚。而随后父亲的步步紧逼,引导她说出这半年来因思念而痛苦不堪的真实状态——失眠、崩溃、社交障碍,逼她直面自己那份僭越之情。而姐姐及时出现救了她,姐妹俩相处时,她问了一句“你爱不爱爸爸”,姐姐用“爸爸爱我们”转移话题,并嘱咐她要懂事。

  个人理解与分析:

  从这一章简冬青的性格就初见端倪,她很胆小,遇事第一时间是退缩逃避。这和父亲对她的培养脱不了干系,毕竟谁16岁了还要父亲那样抱呢。

  但其实本章的重点或者是噱头在父亲佟述白身上。作为一篇R18的小说,首次出现男凝露骨的片段描写——从他的视角来看,是小女儿脱光了勾引他,这让他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故意离开150天,将她推远。而俩人再次重逢,最开始的冷漠态度算是故意远离的延伸,但七年的朝夕相处,又怎会因为故意行为而被抹去呢?

就此沉睡

  写在前面,建议先看补充的那几章,莫比乌斯环。

  “简冬青。”

  谁在叫她?声音模糊遥远,她不想理会,只想沉入更深的黑暗里,至少那里没有疼痛恐惧。

  “冬青。”

  好烦,能不能别叫了,她想睡觉。

  “小咪。”

  这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触及到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依恋处。所有不耐烦和抗拒,都在这一声熟悉呼唤里,无声消融。

  从她会记事开始,他的声音就时常出现。她想回应我在这里,爸爸,别叫了,小咪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儿就好。她想抬起沉重的手臂去触摸,然后告诉他别担心。

  可是手抬不起来。

  身体此刻变得沉重无比,四周粘稠的黑拖拽着她一起不断往下沉。它们从脚底开始蔓延,她徒劳蹬踹着,拼命向上去够那个声音,想用尽力气喊一声爸爸。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双手很小,冰凉却力气大得惊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疯狂扭动挣扎,但那双手好像长在她脸上,纹丝不动。

  冰冷的黑已经没过了胸口,压迫着让呼吸越来越艰难。

  “小咪!”

  爸爸还在喊她,只是原本区别于其他人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飘忽不定,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不!别走!爸爸!最后一点希冀如同沉入深海最后时刻前,眼前那一缕暗淡的光线。

  直到黑色漫过下巴,浸湿嘴唇,堵住鼻孔。

  那唯一的光消失,她想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浮现在快要消散的意识里,她停止了挣扎。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飞快在脑海里闪过:

  很小的时候,从肮脏巷子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裹进温暖怀抱;第一次含糊带着试探语气喊出爸爸时,那个男人眼中蓄满泪花的模样;撒娇缩在他怀里,听他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大手轻拍她的背哄睡的画面;长大后,他看向她时深邃灼热的眼神,那种她看不懂却本能心跳加速;那些隐秘夜晚里,交颈缠绵的滚烫,让她想逃离又莫名沉溺......

  是走马灯吗?

  也好,就死在爸爸最爱我的这一刻吧。

  黑彻底淹没了眼睛,最后一点知觉消失,她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然后——

  “姐姐。”

  稚嫩又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自她身体内部,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她睁开眼睛,很奇怪,明明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甚至知道她长什么样。

  八九岁的年纪,瘦小可怜,穿着布满污渍的旧衣服,头发枯黄毛糙。那张小脸上的眉眼轮廓如此熟悉,是还没被爸爸接走前的自己,失去了好朋友玲玲,变得整日惊惶不安,敏感多疑的简冬青。

  “是你在叫我吗?”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很久后,才用一种类似于孩童刚牙牙学语时,咬着舌头谈吐不清的口音回答:

如此无能为力的滋味

  “她已经睡了五天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佟述白目光一直落在病床上,简冬青安静躺着,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管子里营养液一滴一滴往下流进青绿色血管里。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

  莫明朗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他是斟酌了一次又一次,试图寻找一种既能陈述事实又不会进一步刺激眼前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的措辞。

  “老佟,国内国外该请的专家都请了,能做的检查也都做了。有些检查她现在做不了,肚子里那个孩子......”

  佟述白沉默着,事情还要从他醒来的那天说起。那天简冬青爬到他床上就开始睡觉,他当时只以为她是被最近接连的变故吓坏了,便由着她睡,甚至心底还起了一丝她如此依赖自己的慰藉。

  结果一天过去了,她没醒。直到第二天下午,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当天晚上,归澜半岛上直升机引擎轰鸣声起起落落,全球各地顶着响亮头衔的医学专家,能来的他用专机去接;来不了的,他派人带着最详细的病历资料飞去咨询。折腾了一圈,得到的结论却惊人一致,也令人绝望无力。

  “身体机能正常。”

  “大脑活动正常。”

  “那她为什么不醒?”这是他问得最多,也最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专家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给出一些创伤后应激可能导致回避等模糊的解释,但谁也无法保证她何时能醒,甚至是能否醒来。

  西医束手无策,他便将希望转向古老的中医。特意请了两位中医界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老泰斗。俩老头轮流搭脉,枯瘦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许久,又凑在走廊里低声商议半天,最后推了一位代表,颤巍巍走到佟述白面前,缓缓摇头。

  “佟先生,”他声音苍老而缓慢,语气里是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无奈,“简小姐这症状,脉象微弱,但并无大碍,只是魂不守舍。通俗点说......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

  老中医摸着雪白胡须,看着佟述白瞬间血色尽失的脸,语重心长补充道:“莫医生提过,她之前有过瞬间失忆的情况,所以就算醒了......你们家属也得有个心理准备。醒来后记忆是否缺损,性情有无变化,暂时都是未知数。”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专家们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莫明朗还站在走廊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佟述白低头看不清表情,只不过周身的低气压,让人害怕不敢靠近。

  “你醒来的那天,她的情况就不太对。一直在说,是她错了。”

  莫明朗看着俩人的情况也是揪心得不行,但心结这种东西,他作为心理医生难道还不明白吗?花那么多时间,又回到原来的老问题。父女俩人都是自己的病人,他居然没意识到问题根源所在,也真是极为失职了。

  想到这里,他还是把那天的情况复述出来:“她应该是听到了我和齐诲汝的对话,关于她肚子里孩子的事。”

  佟述白一个眼刀杀过去,吓得他头皮一麻,立刻举起双手撇清关系:“那是齐诲汝那大嘴巴说的!我拦了,没拦住!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脑子一热就......你要算账找他去!这事真不赖我!”

  他职业医生假笑,试图驱散空气中快要结冰的寒意,生硬转移着话题:“鹤壁山庄那晚的事,后来东林有没有跟你详细汇报过?当时酒店39楼,只有他一直守在外面,可能知道些里面的情况。”

  等东林被叫来时,这个平日里面无表情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小山的男人,此刻却浑身紧绷,垂着脑袋缩成一团。

  他局促地站在门口,高大身形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莫明朗见状也是无奈扶额道:“东林,你先进来,站近点。你老大要问你点事情,放心,他现在......暂时还不会把你怎么样。”这最后半句,他说得着实没什么底气。

  东林这才敢挪着小步子进来,恭敬垂手站在佟述白侧后方。

  “那天晚上,”他有些紧张,不自觉舔舔嘴唇努力回忆着,“佟先生您吩咐我守在3903隔壁房间待命。佟小姐进去之后,我守在门口,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些动静......听不太真切,但感觉像是在吵架。后来听见有摔碎东西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哭声,应该是......小小姐在哭。”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佟述白僵硬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艰难继续道:

  “再后来......小小姐从里面跑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直愣愣的,像是魂被抽走了。后来在走廊里......”

  “够了。”

  佟述白抬手打断,东林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双拳在膝盖上用力攥紧。走廊之前的事情了解了,之后的那些画面他已经在酒店监控里亲眼看过一遍。他现在乃至以后都不想再听任何人,用任何语言,去复述第二次。

大嘴巴和预言家

  一天夜里,龙渝悄悄跑出来想找个角落联系家人。自从进了佟述白的医疗队,随时都不着家,这次离家这么近,也没找到时间回家看看,她只能打电话缓解思念。

  夜晚岛上凉飕飕的,她缩着脖子低头看手机屏幕,正往前走时,一脚踢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

  “哎哟!”

  脚下那团东西猛地弹起,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地回头:“谁他妈走路不长眼——”

  龙渝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慌忙后退半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才看清蹲在大门旁边阴影里,把自己缩成黑乎乎一团的,竟然是齐诲汝。

  “齐诲汝?”她还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小声问他:“大半夜的,你蹲在这儿干嘛?吓死人了!”

  面前的男人背对着她,捂着被踹到的部位,背影看着有点僵。她本来想抱怨两句,大男人半夜蹲门口装神弄鬼。可话到嘴边,听着他那调子,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眯着眼睛,点亮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道白光直直照射过去。

  “操!关灯!”齐诲汝立刻抬手挡光,别过脸去的动作有些狼狈。但她早已看见,平时放荡不羁,满嘴跑火车的男人此刻眼眶湿润。

  齐诲汝瞬间觉得丢人丢到家了,他本来一个人躲在这儿,希望小风能吹散心里那些愧疚。真是祸从口出,这四个字他妈的要刻烟吸肺才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在这要紧关口,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捅了那么大娄子。佟述白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床上昏迷不醒的小侄女,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但现在居然被龙渝这么个小年轻撞见,还用看路边可怜流浪狗那种惊诧又怜悯的眼神打量他。

  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那点伤感瞬间被要强的面子压下去。嘴巴习惯一咧,吐槽起病房里面的辣个男人:

  “你说佟述白现在这德性,”他吸吸鼻子,声音粗粝,“怎么比我躺床上的侄女还吓人?人刚睡过去两天,他就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拖着半残的身子就要下床,差点没把病房给掀了。后来守了一夜,我进去一看。嚯!好家伙!”

  他扬起手臂夸张比划了一下,“哪儿来的流浪汉蹲那儿?胡子拉碴,眼窝凹成骷髅,里面全是红血丝,跟恶鬼附了体似的。”

  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去:“我骂他,说你他妈不要命了?伤成这样还熬?狗日的......他好像听不懂人话了。就坐在床边,握着小侄女的手,那眼神......啧,连莫明朗那狗东西都不敢靠太近。”

  听他欲盖弥彰吐槽一大堆,龙渝抿抿唇,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齐诲汝口中的佟述白感到陌生,也对此刻蹲在台阶上的男人感到有些无奈。和她胡诌这么多干嘛?她又不是大嘴巴,会到处乱说齐诲汝曾经有一个晚上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她默默站在一旁陪着,也没另找地方煲电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旁边男人问几点了。

  “快十点了。”

  “哦。”男人应了一声,声音终于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却满是疲惫,“你赶紧回去吧,这儿风大。”

  龙渝嗯了一声,脚下没动。她望着一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简冬青的房间。

  “她会醒的。”

  她说这话时,很是笃定,她不相信那个抱着父亲血衣就能安睡的孩子会就此抛下父亲一睡不起。

  话音未落,旁边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同时转头。齐诲汝先是愣住,看见龙渝已经往那边跑了,才反应过来跟着一起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走廊,发现简冬青房间门半开着。

  龙渝一把推开,齐诲汝跟在后面想要挤进去,又气喘吁吁刹住脚。

  佟述白和莫明朗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谁都没动。

  床上,简冬青两只手抓在床单上,身体往前倾着,像是想下床又没力气。头发乱糟糟的挡在脸前,从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一张惨白瘦削的小脸。

  她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扯出来,血在手背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痕,在灯光下刺目得很。

  龙渝第一时间凑过去,拧了热毛巾,想给她擦擦。简冬青的眼珠缓缓转动,看了她一眼。没像往常那样不耐烦皱眉或嘟囔,只是极其平淡地喊她走开。

  这让她顿时举着毛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怎样都是他的

  “都出去,先出去。”

  眼看屋里情形快控制不住了,莫明朗当机立断,几乎是半推半架把即将山雨欲来的佟述白往外带。

  退出房间的瞬间,男人极快侧过头,床上那人把自己蜷成更小一团,脸死死埋在双腿间,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的瞳孔微动,那是小咪害怕时才会做的动作,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她。典型的鸵鸟心态,也是他不作为娇养的恶果。

  门在眼前关上,里面安静了几秒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更响的玻璃碎裂声。

  走廊里,叁个大男人沉默伫立。齐诲汝早就蹲到对面墙角,心里直打鼓,生怕那位快要憋炸了的忍者王八下一秒就拿自己先开刀泄气。

  然而佟述白只是背靠在冰冷墙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日来的煎熬,枪伤未愈的虚弱,再加上刚才那场劈头盖脸的辱骂,早已透支了他。此刻身形虽然依旧挺直,却浑身散发着强弩之末的疲惫,竟与门内那个崩溃的人儿有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凄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等到里面安静下来。莫明朗重重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侧身闪进去。门缝里,隐约传来他刻意放缓的说话声,然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臭狐狸你跟那只臭狗是一伙的!还有那个胖鹅!”女声比刚才更尖利,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指控,“你们帮着他吃人!都不是好东西!”

  又是一记闷响,莫明朗略显狼狈地倒退出来,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红痕。还没来得及抹去额头冷汗,齐诲汝就从墙角弹起来凑过去问他里面情况。

  他没好气地瞥一眼:“你没听见?被她指着鼻子骂出来了。骂得那叫一个生动形象。”

  齐诲汝当然听见了,他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胖鹅??是在说我??我哪里胖了?”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精悍的腰身。

  莫明朗简直要被这活宝气笑,翻了个白眼以示尊重。齐诲汝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靠墙的佟述白,男人姿势没变,只是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手背到小臂青色血管根根狰狞凸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皮肤。

  后背的寒毛一下全立起来,他想也没想,一把拽住莫明朗的袖子,边嘴里嘀咕着快走,边往走廊另一边拖,脚步又急又快。

  莫明朗没防备,被拽得一踉跄,顿时觉得眼前的人莫名其妙想挣开。然而这只胖鹅他还一时半会拗不过,只能被一路生拉硬拽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扇病房门才被松开。

  齐诲汝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心有余悸道:“你他妈没看见那手都快爆了啊,再站那就等着他拳头抡你脸上!现在最好离那头公狗远一点,”他惊魂未定地小声嘟囔,“我真怕等会儿里面那位还没怎么样,外面这位先真吃人了......”

  “......”

  莫明朗也是有时候很敬佩眼前这人脑回路,甚至在想佟述白到底是怎么跟这二逼玩到一起的。他皱着眉整理自己被拽得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没消停几秒,旁边的人一个激灵站直。

  “等等!”

  “又怎么了?”

  “龙渝呢?”齐诲汝一拍脑门,“她还在里面没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做贼一般悄摸往回走,根本不敢往佟述白的方向瞟。齐诲汝挪到病房门,推开一条门缝快速喊着:

  “龙渝?龙渝,快出来,别在里面待着了。”

  龙渝慢吞吞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头发稍微有些散乱。他立刻凑上去,上下下紧张地打量她,急切低声问:“你怎么一直呆在里面?她没骂你?”

  “......没有”

  他不太相信,又重复确认。龙渝只觉得面前这人好啰嗦,反问他刚才不是在里面吗。

  莫明朗在一旁眉头微蹙,沉默几秒,审视地看着龙渝开口:“你再进去一趟,试试看问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她叫什么名字,现在感觉怎么样,注意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等龙渝再出来时,她先是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墙边的雇主佟述白后,才讲出自己刚才的任务结果。

  “她说自己叫青青,九岁。问她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就不说话了。”

  十分简短的几句话,莫明朗沉默着消化了一会,问出了关键问题:“整个过程,你问她问题时,她骂过你吗?或者是她有表现出抗拒?还是有恐惧?”

最初的模样

  佟述白没有返回病房门口,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走廊,朝着房子背后一处别院走去。

  之前因为简冬青昏迷不醒,加上他伤势未稳,俩人在白色二层平楼医疗监护室呆到现在。

  而在这栋楼房后面,伫立着一栋老式南洋楼房。这房子连同岛上那些产业,是他当年从佟述安手中接过来的,所谓的艺园原址。当时他遣散了大部分人员,但这些原有建筑并没有推倒重建,只是进行了必要加固和装潢。

  此刻,洋房一楼一间会客厅,绿色玻璃吊灯下,韩启明带着文曜站在深色皮革沙发旁,东林也被从睡梦中紧急叫起,站在稍远处。

  高大的拱形窗前,佟述白背对着房间里的叁个人,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洞洞深不可测的湖面上。他刚刚联系了家里面的管家,要到了刘敏芳地址。

  房间里很安静,凌晨五点了,岛上外围住民散养的鸡开始打鸣,树上也有鸟叫叽叽喳喳。

  东林上前一步,他搓搓脸驱散睡意:“老板,天快亮了,要去哪儿?我来开车。”

  佟述白望着窗外漆黑的湖面,等了约摸半分钟,他抬手指向文曜的方向:

  “会开车?会就跟我来。”

  被点名的文曜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迅速迈步跟上佟述白的背影。

  东林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失落,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默默低下头。

  等车子开出郊区那一片时,窗外的天色渐明,路边大多数早餐店已经营业。堆迭的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膨大,空气里飘荡着食物油香。

  车子中途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这个时间点,店面里面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和上班族。

  佟述白推门下车,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拢紧外套。他独自一人走进店里,店里忙碌,老板娘没注意到这位衣着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客人,只当他是个寻常赶早班的。

  他走到收银桌前,打开手机支付扫码:“一碗蛋羹,打包。”

  “好嘞,稍等。”老板娘麻利应道。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嫩黄色蛋羹被装进透明的塑料碗,打包好递了过来。佟述白付了钱,走到车头将那个廉价的塑料碗放在引擎盖上。

  早上太阳光线微弱,发白的塑料碗在深色的车漆上格外突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嚓燃,小心翼翼插在蛋羹上。简易冒着热气的鸡蛋做的蛋糕,是他小时候生日时的常客。

  火柴很快熄灭,他拿起附赠的小塑料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嫩滑,带着鸡蛋本身的鲜甜和一点点酱油的咸香。

  味道和记忆里一样,他慢慢吃着,眼睛却放空看着远处,仿佛透过这碗寻常的早餐,看到了很远很久之前。当初找到她的那一天,他带着人来过吃过,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吃到快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那碗剩下的蛋羹,低声地说了一句:

  “小咪,祝爸爸生日快乐。”

  这句本该充满温情的话,在此刻此景下,却显得无比苍凉与孤寂。

  就在这时——

  “叔叔,你今天生日吗?”

  一个清脆的孩童口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模样最多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瘦削的脸上,眼睛很大很亮,正仰着头看他。一只小手甚至还紧拉着他的西装外套下摆,孩子清澈无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里面没有小咪面对他时那样的恐惧和戒备。

  佟述白垂下眼,看着那只揪着昂贵面料的小手,又对上她纯真的眼睛。初阳落在孩子毛茸茸的发顶和长长的睫毛上,他似乎幻视了最初见面时的她。

  PS:我的一切都想与你分享。

给她的退路

  “咕!”

  清晰的咕咕声打破了佟述白的沉默,小女孩尴尬地捂住肚子,松开手转身就要跑开。

  佟述白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发现树下面靠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一坨蓝布包。一老一小单薄的身影与周围渐渐喧嚣的市井气息,是真实存的人生百态。

  小女孩指着肚子给老人看,又怯怯地往佟述白这边瞟。老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汇。眼神里也没有乞讨的卑微,只是低头在那个旧布包里摸索着,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给孩子。

  看着这一幕,佟述白将手伸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想摸点零钱,或者任何能给予帮助的东西。然而里面除了刚才的火柴盒,里面空空如也。

  他平时几乎没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有瞬间的焦虑产生,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拉开副驾车门。

  “文曜拿钱,有多少,拿多少。”

  里面的人显然没预料老板会有这样的要求,思索片刻从前排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男士手包,里面整齐码放着一迭未拆封条的崭新钞票。

  厚厚的粉色纸钞,像砖块一般。佟述白接过那迭钱,顺手将手包一起拿走。

  树下老人掏出了半个馒头,正掰开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孩。看到去而复返的高大男人,她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将孩子往身后赶,浑浊的眼睛里充满警惕和不安。

  小女孩则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眨巴看着这个刚才独自一人过生日的怪叔叔。

  佟述白在老人面前停下脚步,沉默着将手包递给老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藏好,动作看起来僵硬又突兀。

  “砰。”

  轿车没多做停留,渐渐驶离这片活过来的居民区,老树下巨额馈赠的画面被远远抛在脑后。

  晨光穿过车窗落在佟述白略显疲惫的脸上,眉头因为肩胛处一阵强过一阵的钝痛而蹙起。

  其实他不该出来的,本就该静卧休养。昨晚那一番情绪大起大落,加上四处走动,他能感觉到伤口处的纱布又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黏腻的湿意,正一点点将他的意识吞噬。

  管家在电话里说了,今天白天就能把刘敏芳带来归澜。但佟述白心里清楚,人是他亲自下令辞退的,原因自然是他与小咪之间那点不被世人容忍的关系有关。现如今是他有求于人,去请一个曾被自己赶出门可能寒心的家里老人。于情于理,姿态都必须做足,哪怕只是表面上,所以他必须亲自来这一趟。

  至于刚才那点突如其来的侧隐之心......

  就当是......为他和小咪那未出世,甚至不知能否平安降生,生来就带着原罪的孩子,积点微不足道的德。

  而他这辈子沾染的腌臜事,从建立白楼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洗干净。刀尖上舔血,虽然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的他没想过以后,更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让他想停下来。

  这次让小咪遭了那么大的罪,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趁现在还有精力,他得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小咪应该干干净净的,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至于他自己如何烂在泥里被吞噬,那都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眼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文曜专注开车的脸,如此年轻,就如同车外现在正在高升的太阳。

  “文曜。”他突然开口,声音因病痛和郁结略显低哑。

  “佟先生。”

  “你知道为什么当年艺园那么多孩子,最后我都送走了,只留下你一个人吗?”

  后视镜里,文曜先是看了一眼佟述白,沉思几秒才谨慎回答:“......文曜不知。”

  佟述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不紧不慢继续道:“齐诲汝跟我说,那天晚上你在简冬青房间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还确定不知吗?”

  文曜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似乎是想辩解什么,“我......佟先生,我没有别的心思。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感激您的栽培和收留。青——”

最优解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时,管家的车早已到了,人正站在门口和一名青壮年说着什么。

  佟述白推门下车,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新修的叁层楼房,旁边挨着一栋旧屋,墙皮有些剥落。

  管家小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先生,都安排好了。刘姐她儿子儿媳都在,孙子也在这边上学。”他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该做的都做了。房子年前就修好了,她儿子的工作上个月也托人安排妥当。”

  佟述白点点头,朝那扇深红色双开防盗门走去。门旁边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佟述白,她先是有一瞬疑惑,又发现他身后的管家,才反应过来朝屋内喊:“妈!佟先生来了,快请进。”

  里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佟述白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刘敏芳坐在中间,笑得开心,花白的发间别着一支金钗。那支钗是过年时林梅给佟玉扇的,后来佟玉扇嫌老气不常戴,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刘敏芳手里。

  他的目光没多停留,落向从里屋走出来的刘敏芳。快六十的老妇人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在佟述白面前站定,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往哪儿放。

  “佟先生。”

  岁月无情,从不肯饶过谁。佟述白想起多年前她抱着小咪,轻声叹着这孩子真瘦,那些光景仿佛还在眼前,却早已恍若隔世。

  “刘姨,坐吧。”

  刘敏芳扶着沙发把手慢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一副拘谨的样子。

  “玉扇是你从小带到大的,私底下应该还有联系吧?”

  刘敏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偶尔......会打个电话问问。玉扇就是说想我了。”

  “嗯。也是应该的。刘姨,你在家里待了十几年,有些东西,我是让你看见,也没想过避着你。但你做了些错事,可能也是因为有感情了。”

  “我呢,也是爱女心切。那会儿火气大,没给你留面子。”他顿了顿,“后来想想,你也是为了孩子好。”

  刘敏芳低着头没接话,她当时是看那孩子可怜,从小就一直照顾着,就像佟述白说的那样,有感情了。然而感情误事,她不忍心偷偷塞了药,结果就被辞退。她以为今天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她沉默,佟述白也不再提往事,目光又落在她头上的金钗上。林梅现如今虽然被他限制着,但佟老头当时留的东西都在她手里握着,给的赏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等他空出手来,不安分的人都要挨个敲打一遍。想到这,他说出了今天来的目的:“刘姨,管家应该提前跟你说了。冬青现在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她小时候就是你带的,跟你亲,别人我都不放心。你愿意去吗?”

  听见简冬青身体不好,老妇人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着问道:“冬青那孩子......她到底怎么样了?”

  佟述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没回答这个问题。“确定去的话,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了。”

  刘敏芳跟着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去,我去。”

  归澜这边,龙渝和几个护士正把简冬青从房间里带出来。她整个人缩在轮椅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浑身都在抗拒。

  “我不去!我不去那个地方!我要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龙渝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放得很柔:“青青,那边房子更舒服,还有花园,你可以在花园里晒太阳——”

  “我不要晒太阳!我要在这里!”简冬青打断她的话,嘴巴瘪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哭出来。几个护士围在旁边,谁也不敢硬来。

  莫明朗远远看着这一幕,一脸严肃。齐诲汝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张望,被莫明朗一把揪出来。

  “你躲什么?”

  齐诲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怕刺激她嘛。万一看见我又想起什么胖鹅瘦鹅的......”

  莫明朗白了他一眼:“你站远点,不靠近她就行。”

  齐诲汝听话乖乖往后退了两步,而莫明朗也懒得理他,认真观察那边的情况。简冬青还在跟龙渝僵持,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她现在这么抗拒,不是因为房子的问题。陌生的地方代表着未知,而她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也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任何变化对她来说都是威胁。”

连风都在惋惜

  回归澜路上,又是过五关斩六将,那几道门的减速带,即使车减震再好,阻碍还是震得佟述白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了一眼窗外,马上到最后一道门了。

  “刘姨,冬青现在受了点刺激,跟以前不太一样,可能要您多劳心。我现在......没办法靠近她。”

  等车停稳,佟述白推门下车,刘敏芳跟在后面。俩人刚绕过车头,就看见前面龙渝推着轮椅,几个护士跟在两侧。

  轮椅上蜷着一个人,白色衣着,挣扎的动作完全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

  “冬青!”

  刘敏芳快走过去,她蹲在轮椅前面,干枯温暖的手轻轻捧起那张小脸。她离开前简冬青虽然也是瘦得不行,但绝不是现在这瘦得脱了形的模样。

  脸颊上的手传来很熟悉的味道,简冬青眨眨眼睛,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她伸出手,抱住刘敏芳,把脸埋进她怀里默默哭泣。

  这可怜的小模样真是心疼得刘敏芳眼泪也跟着流个不停,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刘奶奶在,刘奶奶来了。”

  把简冬青安顿好之后,龙渝在房间里守着。佟述白站在一楼小客厅里,靠着墙,神色淡然道:“看样子,她也记得你。”

  刘敏芳擦擦眼角,她才听完莫明朗说的简冬青醒来后的一系列反应,顿时又心疼又着急,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讲出一些她知道的事情。

  “佟先生,有些事情,其实您一直不了解......现在她的眼神,脾气,不就是刚来佟家那个九岁的小孩子吗?她只有在面对您的时候,才会乖巧听话,那样子谁看了都说这孩子真乖懂事。但其实最开始她私底下真正的样子,就是现在这样。”

  刘敏芳看了莫明朗一眼,又转回来询问:“佟先生,后面我要说的那些事情,是关于您和小小姐的。”

  佟述白知道她什么意思,点头示意她继续。

  刘敏芳轻叹着,终究还是道出了那些积压的往事。

  “我当时也是心疼她,就留心她为什么私底下不在你们面前就变了个样子。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晚她进您的房间后,都十一点了还没出来。我以为还是同往常一样,就没等她,先回房间睡觉去了。后来她半夜来敲门,说害怕,一定要和我睡。结果睡着了还一直喊着爸爸不要,哭着喊了好多次。”

  那件事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说出来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有预兆。只是人呐,总愿意信眼前好的,把那些不对劲的,都当成自己多想了。

  “我听着心里难受得不行。第二天她又跟我说疼,我问哪里疼,她也不说。后来我在她换下来的内裤上发现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湖面的风穿堂而过,只留下风铃的叮咚声,似乎在叹息。

  “我发现了精斑啊!佟先生,我是生了叁个孩子的人。那种东西,我怎么会不认得。那时小小姐才多少岁啊?才来月经一年多的小孩子。”

  刘敏芳声音哽咽着,她是真不忍说那些错误的事情,“因为想要父爱,就一直黏着爸爸。小孩子没有边界感就算了,可是您作为父亲,有些行为也是万万不可的。但您呢?不仅越界,还做出这种事情,甚至可能还有一些我没注意到的。而她在你们面前,也是越演越陷进去,直到后来就完全变成那副你熟知的乖巧黏人模样。”

  PS:写得我有点难过(??﹏?),好想快点到甜甜的地方。肉都准备好几章了,因为剧情挡在那里抬不上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咯,爸爸抓紧时间再重新养一遍小咪吧,打开她的心结,这样才能继续下去。

莫名的熟悉

  上午九点左右,入夏的岛上,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从简冬青出现先兆性流产那天算起,已经整整两个星期了。医生说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可以去散散心,有助于补钙。

  龙渝大早上被医疗队老大叫过去,拍着她肩膀,语重心长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辛苦是辛苦,钱给够就行。况且青青就对臭男人发脾气,平时其实挺可爱一孩子,说话也有趣。

  俩人带着简冬青在房子后面一处视野较好的地方停下。这里地势高,不远处是一个缓坡,望下去可以看到下方有一个宽敞的木质观景露台,上面支着几把白色的太阳伞和休闲桌椅。

  刘敏芳看着前面任由暖风吹拂发丝的简冬青,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那天在小客厅,佟先生听完她那些话后,只回了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自那之后,但凡简冬青出现的范围,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男人的影子。连佟述白本人,也再未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栋房子如今常驻的,除了她们叁个,连做饭的厨子都换成了女性,其他医生助理等男性,都被安排在了外围那些灰色建筑里,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而这是简冬青最近第一次出门,大眼睛提溜着到处看,嘴里还念念有词。龙渝在旁边牵着她慢慢走,好奇问她在干嘛。

  “我在记这些路。”她很认真地回答。

  “记这些干嘛?”

  “方便到时候逃跑呀!”

  龙渝被她逗笑了:“能跑哪去呀?你这么小,就算跑得出去也生存不了。只能被人带去警察局,等着被家人领走。”

  简冬青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死心:“那我也要先记着,万一呢。”

  龙渝笑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等走了一圈回来,又经过那个斜坡时,简冬青忽然指着岔路口说:“刚才我们从那边过来的,绕了一个大圈,从这里下去能直接回到房子后面。”

  简冬青手指的方向,是一条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小路,刚才龙渝自己都没注意。她愣了一下,见简冬青已经收回手,低头玩着一朵栀子花,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她只好在心里嘀咕,这孩子就绕了一圈,连岔路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随着她们走下斜坡,一直好奇四处张望的简冬青忽然指着下面平台小声说:“龙姐姐,那边......好像有个人。”

  龙渝立刻警觉起来,按理说这个特意为简冬清空出来的区域,外围都有人巡视把守的,不该有闲杂人等出现。

  她虚起眼睛仔细看去,最左边太阳伞下,那把休闲椅上真的躺着一个人,脸上还盖着一本书,一动不动,看着像是睡着了。

  谁这么大胆?

  她刚想想蹑手蹑脚过去查看,手也跟着按在侧包里的传呼机上。

  “等等!”简冬青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恶作剧般的兴奋,“龙姐姐,别惊动他!我们悄悄过去,吓他一跳!好不好?”

  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好玩两个字,完全不像之前那样郁郁寡欢的样子。龙渝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又扫一眼那边似乎毫无察觉的不速之客,在心里权衡着。

  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似乎睡着了,危险性应该不高。让青青玩玩,放松一下心情也好,总比整天闷着强。

  “好吧,那咱们小声点。”龙渝也起了玩心,配合压低声音,俩人一起小心地朝着那把太阳伞靠近。

  身后的刘敏芳想阻止,但看简冬青难得这么有生气的样子,最终只能紧张地跟在后面。

  叁人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近。就在她们离那把椅子还有几步远,简冬青已经兴奋地准备伸手去拿对方脸上的书时,躺椅上的人,毫无征兆地一把拿开了盖在脸上的书。

  阳光刺眼,男人微微眯了下眼,随即看清了眼前几乎凑到他面前,伸着手表情兴奋的女孩。

  “......”

  四目相对,他似乎看见了她头顶飞过一只无语的乌鸦。

他的心药石无医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像在故意回避着什么。

  就在这时,似乎心有所感,简冬青抬起头看向斜坡上方那条黑色柏油马路。

  一辆白色轿车,正从那里快速驶过。距离有些远,加上车窗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清车内的情况。那辆车很快便转过弯道,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

  后座,缓缓升起的车窗彻底隔绝窗外的湖光与树影,车内重新恢复一片静谧。佟述白靠向椅背,抬手重重按揉着太阳穴。肩伤未愈,加上连日来的精神煎熬,眉骨处的疼时有发作。

  他闭上眼睛,刚才那一幕却清晰地回放在眼前——

  大概早上九点左右,他坐进车里正准备出发前往公司参加那个推迟已久的月度会。

  车子刚启动,那扇小楼的后门就被推开。龙渝牵着那个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在刘敏芳的陪同下,慢慢走出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手示意司机:“慢点,跟上去。”

  车速随即降到最低,如幽灵般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能想象出刚出笼的小鸟,好奇四处张望,小嘴无声开合,仿佛对四周的所有事物都很好奇。

  她们停在坡顶,然后朝着下方的露台走去。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摇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头缠绕不散的沉郁顷刻间散尽的一幕。她发现了太阳伞下的人,脸上瞬间迸发出恶作剧般鲜活灵动的神色,她指挥着龙渝,如同准备捣乱的小猫咪蹑手蹑脚靠近。

  然而,当那人暴露在她面前时,恼人的阴霾再次卷土重来。他看见文曜仓皇起身逃离,而她却若有所思站那观望。

  不舒服。

  心里翻江倒海,难受到极致。即便文曜的出现更像是一场意外,可她对自己避如蛇蝎,装作不认识,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却对这个不过只见了一面的文曜,愿意多驻足一瞬。

  车窗升起,隔绝了那个让他牵挂又刺眼的画面。他不再看下去,时间九点半了,十点整他必须坐在公司会议室。

  佟述白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眼底一片疲惫和阴郁。

  他想扮演好爸爸,和她保持距离,给她安全。可仅仅是这样看着她对旁人露出鲜活的笑,发现她可能结识其他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他专门培养出来的。都像细小的针,不断凌迟着他本就勉强维持的理智。

  从他第一次去找莫明朗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对这名为简冬青的毒,早已成瘾,药石无医。

  车子驶入集团总部大楼地下车库时,时间刚好九点五十五分。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两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性见他出来,同时躬身。

  “佟董。”

  佟述白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一助蔺鬟穿着深蓝色女士西装,长发挽成发髻,妆容精致。一助助理程橙一身中规中矩黑色套装,怀里紧紧抱着厚厚一迭文件夹,面露青涩紧张。

  他的视线落在蔺鬟脚上那双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鞋上。

  “蔺鬟,多大了?”

  蔺鬟显然没料到老板会在会议前突然问起这个,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反应过来,“二十八,佟董。”

  “程橙呢?”

  被点名的程橙更是一惊,抱着文件夹的手不停收紧,“佟、佟董,我今年二十四。”

  佟述白点点头,没对年龄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才走了两步,他又再次停下。

  “蔺鬟,以后别穿这种衣服。你时不时要跟我四处跑,不方便也不安全。”

  蔺鬟立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包臀西装裙,以及脚上那双特意搭配的细高跟,耳根瞬间泛起一丝热意,连忙应道:“好的,我记住了。”

妒忌作祟

  齐诲汝把车熄火,哐一声关上车门,那动静大得整辆车都跟着晃。

  他黑着脸,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嘴里骂骂咧咧。韩启明在训练场门口就听见这位爷在发脾气,伸头出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那脸拉老长,跟驴有得一拼,嘴里骂人的话也是怎么脏怎么来,从祖宗十八代一直问候到不知道哪一辈。

  “看什么看?”韩启明朝里面几个探头的吼了一句,“小心他等会儿也发癫!”

  训练场里立刻鸦雀无声。

  齐诲汝拎着那个黑色大包,恨不得立刻摔到佟述白脸上去。什么狗屎玩意儿,自己明明上午出岛了,还要他去买这完蛋东西。

  他齐诲汝这辈子,枪林弹雨牡丹花下,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上半辈子的老脸,今天全丢光了。

  男人扛着东西吭哧吭哧往山顶走,那位祖宗说了,所有人把车停在外面,不能吓着他宝贝。他在心里把佟述白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脚下的步子越走越重,怨气越来越大。

  走到后门的时候,本想一脚踹开。

  然而却在半空停下,忍了又忍。他咬着牙把脚收回来,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目光顺便往客厅那边一看——

  简冬青和龙愈一起盘腿坐在沙发上,刘敏芳端着碗在旁边站着,叁个人正有说有笑。

  齐诲汝后背上一下子冒出层冷汗,低头看自己那只差点踹出去的脚,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还好刚才没狗脾气上来一脚踹门。

  不然这动静,非把佟述白那宝贝疙瘩吓着不可。那位要是知道他把人吓着了,他齐诲汝这条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他拎着那个黑色布包,猫着腰,贴着墙悄摸往楼上溜。经过客厅的时候,龙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龙渝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和简冬青玩游戏。齐诲汝上楼梯拐进走廊,才敢靠在墙上喘气。他对手里那个黑色布包看了又看,十分不满意,没忍不住又来一句。

  妈的。

  二楼支出来的露台上,佟述白靠在栏杆边,两指间夹着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医生说养伤期间最好别抽烟,莫明朗说抽烟只会越抽越焦虑,再者,简冬青现在怀孕,闻不得烟味。

  齐诲汝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包棒棒糖,塞进他口袋里,说想抽的时候就含一根,总比把人家熏着强。

  他嫌甜,但也没扔。手痒的时候就夹一根,像夹烟那样,好歹有个地方使劲。

  楼下客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他看见她扎着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横在面前,身体跟着屏幕左摇右晃。龙渝坐在她旁边,脑袋凑过去,两个人贴得很近。

  “往左往左!要掉下去了!”

  “我知道!”

  她正把手机往左边歪,整个人也跟着歪过去,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龙渝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个人笑作一团。

  “这游戏好老了,我高中时候玩的。”

  “是嘛,可是我一直玩这个呀。”

  她的意思就好像这个游戏就该永远存在,时间从来没往前走,她也一直待在那里。

  刘敏芳端着汤进来的时候,她正玩到关键处,头都没抬。一股药材味混着肉香散开,没看到具体东西,她的鼻子就先受不了皱起来。

  “青青,喝汤了。”

  “等会儿等会儿,马上就到记录了。”

惊天大秘密

  “给!”

  齐诲汝一个箭步冲到佟述白面前,二话不说就将手里那袋鼓鼓囊囊的布包怼到男人怀里。

  然后猛地向后跳,像看什么怪物一般,仔仔细细来回打量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西装男。

  他严重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今天出去开会时被人掉包了?或者干脆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能想出让他去弄来这么个玩意儿?

  想想等会儿可能会看到的画面,齐诲汝就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鸡皮疙瘩不停冒出,痒得他想原地蹦跶。

  这他妈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恋爱脑癌症晚期扩散到全身了吧?

  没救,绝对没救了,归澜的湖水都没这人脑子里进的水多!

  他不敢再往下想,也一点不想留下来亲眼见证那辣眼睛的一幕。他怕自己做噩梦长针眼,更怕控制不住笑出来当场被灭口。于是果断转身,脚下抹油准备逃离这个怪地方。

  “等等。”

  齐诲汝心里咯噔一下,不情不愿转身,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眉毛一高一低,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抽搐着,想笑不敢笑,想骂又没那个胆子,活脱脱一个行走表情包。

  “你......你又要干嘛?”他警惕地问。

  佟述白边在那个包里翻找,边满不在乎说道:

  “你给医疗队那边打个电话,说龙渝最近照顾冬青辛苦了,佟老板给她放个短假,可以出岛休息两天。”

  “???”

  齐诲汝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不是?你私底下穿穿得了。”他指着佟述白手里的东西,又指指他,最后指向门外医疗队驻地方向,语无伦次起来:

  “真要cos护士?你来真的啊?老佟,你清醒一点。这、这能行吗?那可是医疗队,一堆专业人士!你当玩过家家呢?龙渝那小丫头是走了,可还有其他女医生女护士呢。你、你这......”

  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开始播放佟述白穿着护士服,顶着张不苟言笑的脸,混在一群白衣天使中间的画面。

  那简直就是精神攻击。

  然而佟述白没理会他的崩溃,拎着那包东西转身走向一扇门。

  “......”

  齐诲汝站在原地呆愣半天,最终狠狠搓着自己的脸和胳膊,“靠!我真服了。小心阴沟里翻船啊大哥。这都哪跟哪啊?扮护士?混进去?也就你佟述白......”

  他顿了顿,叹服道:

  “什么骚操作都能想得出来,还他妈真敢干!”

  之后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齐诲汝一步并作叁步冲出这座房子。直跑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才惊魂未定停下。

  他定定神,没忘记刚才那神经病给他布置的作业,掏出手机给医疗队负责人发了条信息,转达佟老板体恤龙渝辛苦,特批两天短假,可出岛休息的隆恩。

  龙渝接到医疗队负责人电话通知时,差点没在原地蹦起来,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真的吗?谢谢王医生!谢谢佟老板!我保证按时回来!”挂了电话,她感觉自己走路带风,看什么都顺眼。尤其是看到沙发那个正抱着膝盖好奇打量她的女孩时,更是觉得可爱度爆表。

  简冬青歪着头,已经好奇地瞅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龙姐姐,你怎么这么开心呀,捡到钱了?”

命运牵引

  龙渝刚收拾好东西走出门,就看见一辆车一脚油门刹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齐诲汝取下墨镜,下巴朝副驾驶一扬:“走,送你一程。”

  她刚想摆手说医疗队那边有车,齐诲汝就打断她:“赶紧赶紧,老佟不让在这儿停车。”

  果然身后正有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过来,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她没办法,只能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又刷了会儿新闻。旁边的男人时不时转头看,她快被看得烦死了,只能一个横眼扫过去:“你要干嘛?”

  齐诲汝笑笑,露出两颗虎牙:“快出岛了,你把地址发给我呗。”

  龙渝指着车载导航:“你直接输入不就行了。”

  齐诲汝干脆直球:“姐姐,没看出来我想加你联系方式吗?”

  “......”

  无语死了,她可不想跟这群人有什么牵扯,一个个的,都跟佟老板一样,神经兮兮整天阴晴不定。

  “快点快点。”

  齐诲汝催她,嘴里已经开始念微信号。一串数字,都不带喘气的,听得她一愣:“你怎么记得自己的微信号?”

  齐诲汝得意挑眉:“那当然是提前准备了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然是被逼着坐别人的车,但龙渝还是手软加了联系方式。

  车子开出岛之后,一直沿着城际高速往北安城边的一个青山绿色小镇驶去。龙渝靠在椅背上,渐渐有些犯困,迷糊睡了一觉。等她被颠醒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齐诲汝把车熄火,停在一排看着像很久很久之前的老式居民房,每家入户门都在朝外的走廊上。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黄角兰,夏天傍晚有几个老人在树下围成一圈,有小孩子在旁边捣乱。

  “你家就这里啊?”他问。

  龙渝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对啊,咋了?”

  “我记得医疗队工资挺高的吧?”

  “那咋了?你管这么多?”

  齐诲汝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笑,“得,我又多嘴了。再见。”

  但转念一想,他又开始念叨:“你回来的时候call我,来接大小姐,OK?”

  龙渝敷衍点点头,朝他挥手再见,便推开车门下去了。然而她刚拎着背包上楼,经过他们那层楼梯口第一间房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绝望的嚎啕,男人的暴怒。

  她皱着眉脚步慢下来,抬手想敲门说大晚上打孩子,信不信她报警?

  可手都抬起来了,却又放下。她想起她妈一个人住在这儿,平时自己没空回来,邻居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别得罪人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打开家门,客厅里电视机亮着,龙蓉蓉窝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袋薯片。客厅电视屏幕上两个中年人抱在一起,背景音乐撕心裂肺。

  龙渝走过去,把背包放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女人似乎没察觉到,眼睛还黏在电视上。

  无奈,她伸手在母亲眼前一晃,看电视入迷的龙蓉蓉才回过神来。

  “哎哟,渝儿,你怎么回来了?”

天衣无缝护士局上

  晚间七点,医生听说简冬青今天出门透气,便要来给她做检查。

  刘敏芳在一旁应着,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两天一次的检查,不是看伤口恢复情况,就是打那支让人摸不清用途的针。

  她问过几次,医生答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没办法只好作罢。

  简冬青一听检查,脸颊上就烦得皱出猫咪纹。她讨厌那个针,每次打完屁股那块能疼上一整夜,又胀又麻只能趴着睡,经常难受得直掉眼泪。

  她以为今晚还是老一套,正不情不愿地挪到床边,准备接受酷刑。

  然而,医生今天却推着一台罩着防尘罩,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仪器进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台机器,一脸茫然。

  “常规检查,别紧张。”医生语气平淡,掀开防尘罩开始调试机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那里出现一个人。

  蓝色医用外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黑色镜框罩着。穿一身白领粉色及膝护士裙,头上戴着同色的护士帽,后脑勺的头发在帽子下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这装扮装扮乍一看,和医疗队其他女护士没什么两样。

  刘敏芳下意识问了一句:“龙渝呢?今晚不是她当班吗?”

  她记得平时这种检查,一般都是龙渝配合医生。

  医生头也没抬,继续摆弄仪器,随口答道:“龙渝休假了,佟先生批的短假,出岛了。这位是临时来顶班的。”

  “哦哦,对对对,”刘敏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懊恼,“瞧我这记性,下午小渝那孩子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来着,转头就忘了。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新进来的护士身上,想客气打个招呼。

  然而,这一看不得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发现这人是不是高得有些夸张了?龙渝不算矮,但这护士比龙渝还高出快一个头,往那一站,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拥挤了。

  护士裙绷在这人身上,尤其是肩膀和胸口的位置,粉色布料被撑得有些发白,像是随时会崩开。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看起来没什么汗毛,但那上面的黑点像刮过留下的印子,这姑娘体毛可能有点重了。

  再看露在护士服外的手臂,虽然被口罩和帽子遮住了脸,但手臂线条结实,肌肉轮廓明显,绝不是一般女性那种纤细或者圆润的胳膊。

  而且这人站姿笔挺,肩膀很宽,静静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强得惊人。

  刘敏芳心里直打鼓,这里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一位魁梧的护士?

  这是男护士?可这装扮分明是女款啊!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转头去看简冬青的反应,发现床上的简冬青也正直勾勾盯着那个新来的护士。

  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医生在那里嘀咕,仪器只要挪动就老出毛病。

  而那个护士似乎感受到注视,微微侧头,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回视了简冬青一眼,随即又垂下。

  她走到医生身边,开始协助连接仪器线路,动作倒是有条不紊,专业范儿十足。

  可刘敏芳这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这到底是要检查什么东西?怎么连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PS:一些小情趣罢了

天衣无缝护士局上

  晚间七点,医生听说简冬青今天出门透气,便要来给她做检查。

  刘敏芳在一旁应着,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两天一次的检查,不是看伤口恢复情况,就是打那支让人摸不清用途的针。

  她问过几次,医生答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没办法只好作罢。

  简冬青一听检查,脸颊上就烦得皱出猫咪纹。她讨厌那个针,每次打完屁股那块能疼上一整夜,又胀又麻只能趴着睡,经常难受得直掉眼泪。

  她以为今晚还是老一套,正不情不愿地挪到床边,准备接受酷刑。

  然而,医生今天却推着一台罩着防尘罩,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仪器进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台机器,一脸茫然。

  “常规B超检查,别紧张。”医生语气平淡,掀开防尘罩开始调试机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那里出现一个人。

  蓝色医用外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黑色镜框罩着。穿一身白领粉色及膝护士裙,头上戴着同色的护士帽,后脑勺的头发在帽子下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这装扮装扮乍一看,和医疗队其他女护士没什么两样。

  刘敏芳下意识问了一句:“龙渝呢?今晚不是她当班吗?”

  她记得平时这种检查,一般都是龙渝配合医生。

  医生头也没抬,继续摆弄仪器,随口答道:“龙渝休假了,佟先生批的短假,出岛了。这位是临时来顶班的。”

  “哦哦,对对对,”刘敏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懊恼,“瞧我这记性,下午小渝那孩子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来着,转头就忘了。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新进来的护士身上,想客气打个招呼。

  然而,这一看不得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发现这人是不是高得有些夸张了?龙渝不算矮,但这护士比龙渝还高出快一个头,往那一站,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拥挤了。

  护士裙绷在这人身上,尤其是肩膀和胸口的位置,粉色布料被撑得有些发白,像是随时会崩开。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看起来没什么汗毛,但那上面的黑点像刮过留下的印子,这姑娘体毛可能有点重了。

  再看露在护士服外的手臂,虽然被口罩和帽子遮住了脸,但手臂线条结实,肌肉轮廓明显,绝不是一般女性那种纤细或者圆润的胳膊。

  而且这人站姿笔挺,肩膀很宽,静静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强得惊人。

  刘敏芳心里直打鼓,这里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一位魁梧的护士?

  这是男护士?可这装扮分明是女款啊!而且佟先生要求的是女护士来照料。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转头去看简冬青的反应,发现床上的简冬青也正直勾勾盯着那个新来的护士。

  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医生在那里嘀咕,仪器只要挪动就老出毛病。

  而那个护士似乎感受到注视,微微侧头,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回视了简冬青一眼,随即又垂下。

  她走到医生身边,开始协助连接仪器线路,动作倒是有条不紊,专业范儿十足。

  可刘敏芳这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这B超到底是要检查什么东西?怎么连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PS:一些小情趣罢了,看似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护士局中

  刘敏芳看着那个奇怪护士拿起探头,熟练地在上面涂抹透明的东西。医生也把仪器调试好了,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她越看越眼熟,这东西,医院里给孕妇做检查也会用到。

  还有之前玉扇让她偷偷给冬青塞的避孕药,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突然冒出来,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问出了口:“冬青她......怀孕了?”

  女医生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护士吩咐道:“帮简小姐把衣服下摆掀起来,裤子往下褪一点,露出下腹部。”

  医生的态度让刘敏芳顿时心乱如麻,这大半个月,她天天守在冬青身边,完全没发现任何孕吐或着口味改变的情况。

  只是冬青一直吃得不多,偶尔蔫蔫的样子她也只当成是惊吓过度。那些针剂也一直当做是调理的药物,哪能想得到可能会是保胎针。

  她慌忙转头去看床上的简冬青,心瞬间揪起来。

  只见女孩在听到怀孕和掀衣服的话后,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身体不受控制拼命往后缩。

  “冬青不怕,不怕啊,”刘敏芳心疼得厉害,赶紧上前握住女孩冰凉的手安慰,“就是做个检查,看看......看看情况。不疼的,跟打针不一样,一下就好了,不怕,不怕。”

  在她的安抚下,简冬青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一点,但仍然一副抗拒姿态。

  那奇怪的护士见状立刻上前,一只手搭在简冬青衣角准备撩起。然而那微凉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肚子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袭来。

  “不要!”

  几乎是出于本能反抗,她死死抓住奇怪护士的手腕。手明明抖得厉害,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奇怪护士没有挣脱,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安静地站着任由女孩死死抓住他。

  一旁的女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断,转身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简小姐,别紧张,只是检查一下,很快的。佟先生很关心,想看看宝宝的发育情况,几分钟就好,你放轻松,配合一下好吗?”

  简冬青却是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她抓住的这个人,即使戴着口罩,面容除了眼睛部分都遮得严严实实,可就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然而在女医生温和的劝慰和刘敏芳担忧的注视下,她的手指最终还是一点一点松开。

  奇怪护士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指甲印,可她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继续将简冬青的衣摆撩起至胸口下方,裤腰往下褪了几寸,露出一片已经有些鼓起来的小腹。

  接着,女医生从护士手中接过探头,动作专业地将探头贴上了简冬青裸露的腹部皮肤。

  “呃!”

  肚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不得劲,探头紧贴着一点一点往下压四处寻找。她咬唇忍耐,她已经很乖了,让自己躺在那里,像一只被翻过壳的乌龟,露出最柔软的地方给别人看。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闹,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碰。但是她没有,只是一动不动躺着,让别人在她肚子里面翻找那个东西。

  她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可是为什么呢?

  左手臂忽然被捏住,她转过头发现原来是那个奇怪护士。

  她盯着黑色眼镜框下面双眼睛看,那只手仍然没有松开,掌心温热,像很久以前,有人握着她的手说:

  “不怕,爸爸在”。

  熟悉的眼睛,熟悉的手,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可怜了。

  “有点凉,忍一下,马上就好。”女医生边温声安抚,边移动探头寻找。

  “位置很好,孕囊很清晰。嗯,胎心重新出现了,这躺了半个月的时间没白费。”

  她指着屏幕上一个规律闪烁的白色光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测量数据,“目前是孕9周左右,从图像看发育情况不错,简小姐可以稍微放宽心。”

天衣无缝护士局下

  屏幕上是一片她完全看不懂的黑白,灰蒙蒙像冬天早晨的雾。但随着探头的移动,那片混沌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异常明亮的白色光点,正在跳动着。

  她想起地理老师说的话,宇宙是一片混沌孤寂且无边无际的黑暗。现在那片黑暗具象化了,就在她眼前。她的肚子里,那片属于她的安静宇宙中,一颗滚烫跳动的星星,就这样悄然诞生。

  它那么小,小到如果不是医生指出来,她根本看不见。它之前差点被她弄丢,可现在它已经重新出现。

  这是胎心?这就是她的孩子?

  “宝宝胎心,简小姐要听一听吗?”

  医生的声音把她从那个混沌宇宙里叫醒,心中刚才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抬手用力推开肚子上的探头。

  “不要,我不要!拿走!把它拿走!”

  她尖叫着,不顾一切掀开身边碍事的东西,手脚并用爬起来就要逃开。

  她不要,不要听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冬青!”

  “简小姐!”

  刘敏芳和女医生同时惊呼,想要上前阻拦,但女孩的动作又快又猛,她们根本来不及。

  就在简冬青大半个身子已经扑出床沿,眼看就要摔下去,旁边那道一直沉默的粉色身影快速从侧方闪过来。

  奇怪护士手臂一伸,在简冬青即将坠地的瞬间一把揽住她,另一只手迅速护住她的后脑。

  “放开放开放开!你这个怪物放开我!”

  简冬青坐在床边,被身边的奇怪护士从背后牢牢框进怀里。她不停挣扎大叫,手也抓住奇怪护士的衣服不停撕扯。动作间,一股细微却深入她骨髓的味道从撕扯开的衣领处飘出来。

  这气息.....

  抱住她的力道,背后胸膛的温暖,禁锢她的方式。

  身体不受控制软了下去,瘫靠进身后那个怀抱里。所有的挣扎踢打,都在这一秒被熟悉到令人绝望的感觉轻而易举打败。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先服从归顺。

  “......爸爸?”

  充满了茫然的两个字,她缓慢仰起头。

  视线里,被蓝色外科口罩遮盖的下半张脸,然后是滑稽的黑框眼镜,以及帽檐下那双此刻正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只有一件事,她试探着朝护士脸上的蓝色口罩伸去。

  想要揭开,也想要看清,更想要确认。

  就在她即将碰到口罩边缘时,一只戴着医用手套的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与此同时,那边女医生的声音及时响起:“好了好了,检查做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简小姐,您别激动,孕早期情绪不能太激动,对您和宝宝都不好。放轻松,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整理被碰乱的仪器线缆,目光不敢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做过多停留。

  随着女医生一起离去的,还有那个紧紧抱着简冬青,散发着熟悉气息的奇怪护士。她僵坐在床边,肩膀耷拉着,刚才一场常规彩超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鸳鸯春梦上

  “冬青,今天晚上要刘奶奶陪吗?”

  刘敏芳站在门口,发现这孩子受了惊吓就喜欢把自己缩进壳里。

  “不用了。刘奶奶,你去休息吧。”简冬青已经躺下了,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

  “那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刘奶奶就在隔壁,有事就喊我,或者按那个铃,我马上过来。”她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叁回头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简冬青立即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反锁上。然后又走到窗边,把窗户也锁上,窗帘拉得不透一丝光亮。

  等做完这一切回到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盯着盯着,快十一点了,以往这个点她都精神抖擞,现在却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

  她睡得很沉,梦里都是旧时光。

  梦里没有最近发生的这一切,只有她和爸爸。

  她手脚并用地像一只树懒挂在他身上,整个人贴着他。爸爸走到哪她跟到哪,爸爸坐下她就窝进他怀里,爸爸站着她就踮脚搂着他的脖子。

  她不想下来,一秒都不想。

  爸爸身上有那种好闻的味道,木质调,混着一点点烟草,像毒药,吸一口就停不下来。

  她看见爸爸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握住她的屁股往上托。她分开腿骑在爸爸腰腹处,隔着衣服感觉到有东西顶在她腿间,硬烫硌得她不舒服。屁股稍微往下压,那个东西就顶进来,往上抬,它又滑出去。

  一来一回,磨得她浑身发软。

  “爸爸……”她听见自己在叫,声音黏黏糊糊的,却带着钩子,听得她自己都心痒难耐。

  回应她的是臀上收紧的手,手指陷进臀肉里,有点胀。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颈窝四处蹭,说爸爸身上好好闻。

  爸爸应该是被她逗笑了,低头贴着她的耳朵,笑的时候呼出的气息缠绕在她的颈侧,痒得缩脖子,又忍不住继续往他怀里钻。

  可是爸爸又是危险的。

  这个念头像一头毒蛇,在那片温暖的,到处都是爸爸气息的空间里蛰伏着,随时要给她来上一口,让她痛到清醒。

  那些陪伴的快乐,亲密的依赖,黏着他、缠着他、一刻都不想分开的日子,全都是出自她内心深处所期待向往的。

  但危险也是真实存在。

  梦里她不再坐在爸爸腿上,整个人被翻过去,面朝下趴在床上。爸爸从背后压上来,身体很重,把她整个人按进床垫里。

  有膝盖顶进来分开她的双腿,还是那样硬烫的东西,这次直接贴上腿心皮肤。烫得她浑身一抖,想往前爬,却被掐住腰把她往回拖。

  “别动。”

  她向来都听他的话,直到那个东西用力捅进来,身体快要被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疼,又钝又胀,那里被撑到极限。她咬着枕头,拼命忍着不敢叫出声。爸爸开始动,一下接一下凌迟着她。

  身体止不住往前滑,又被拖回来,再顶,再拖,将两个膝盖在床单上磨得红肿发烫。

  “起来。”

  爸爸把她从床上捞起来,从背后搂着她的腰,那个东西还半插在里面,中间部分卡在穴口处,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怕自己摔倒,她紧紧抓住爸爸胳膊,指甲陷进他小臂的肌肉里。

鸳鸯春梦下

  面前的大落地镜,四周的布置俨然是她生活了好几年的房间。那个洗手台,墙角那盆绿植,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心慌。

  两粒奶尖碰到镜子,再次冰得她一个激灵。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贴着玻璃,嘴唇微张,眼睛里蓄满了泪花。身后的人抓着她的大腿根,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她被从后面死死压着,和爸爸贴在一起密不透风。

  “嗯啊......嗯......”

  快要被身下快速的抽插弄得喘不上气,她哆嗦着向下摸去,不小心碰到爸爸臀部,那里臀肌鼓起,随着抽插的动作不停在掌心下面向上耸动。

  “爸爸!爸爸!”

  镜面冰凉光滑,她的手掌无力地在上面四处抓挠,指甲划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

  全身上下,除了屁股被爸爸抱着,其他地方都像浮在水里,飘飘荡荡没有着落。她动弹不得,只能闭眼承受越来越快的侵犯。这动作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她凿穿才肯罢休。

  忽然,身后的男人退开一点。身后紧贴的滚烫热源离开她的瞬间,双腿止不住往下滑。她被放下,悬空的脚踩在实处,原以为这场折磨终于结束,肩膀松下来得以喘息。

  然而一条大腿却紧接着被抬起来,这个举动让她猝不及防往后仰,插在体内仍然硬着的阴茎又开始不停向上进入。男人蜜色饱满的胸肌压着她的后背,带着她一起在冰冷的镜面上摩擦。

  上面是冷的,凉意从乳尖蔓延到全身,冷得她起鸡皮疙瘩。然而下体是热的,滚烫的硬物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把那一小片软肉磨得发烫。

  一冷一热,像冰火交迭,她不停发抖。原本因为紧张一直紧绷的穴肉开始变软,那个没经历几次性爱的穴口越开越大。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残忍地打开,现在的身体,只需要用力一顶,就能插进去更多。噗嗤噗呲的肏逼声一时间不绝于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又湿又响,让她头晕目眩。

  “看着。”

  简冬青已经意识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下意识问:“看什么?”

  “镜子里面。”

  她勉强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面,平坦雪白的肚子忽然之间慢慢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野蛮生长。肚脐眼被顶得凸起,小腹现在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球。

  原本她和镜子之间还有一点距离,现在又变得紧密贴合,大起来的肚子贴着冰凉的玻璃,快要把那一小片镜面都捂热了。

  连胸口只是两个小鼓包的胸口也开始变大,乳晕那一圈慢慢向外扩散,红肿发亮像熟透的果子,颤巍巍地挂在胸前,随时会成熟掉落下来。

  她睁大眼睛,瞳孔里映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她,又不是她。肚子里的东西似乎能察觉到她的厌恶,开始剧烈翻滚踢打,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乱成一团。

  “不要,不要,放开我,我不要怀孕!”

  她拼命摇头,哭喊着不要。掌心撑在镜子上往后推,想把肚子从镜子上挪开。结果一使力,体内的阴茎进得更深,整根没入进入身体里最深处。

  “啊!”

  她像是被电到麻木,突然静止下来。

  身后的人也跟着闷哼一声,抓过她摁在镜子上的手,一根两根开始舔。舔完又凑到她的耳边,沿着耳廓舔舐。

  “小咪,这么急着让爸爸见宝宝一面吗?”

  男人喷在耳边的喘气像蚊子在飞,全身都在痒,痒得她难受。

  半梦半醒间,耳边那恼人的痒意,比之前更清晰。湿哒哒的长条状东西正在一遍遍舔舐她的耳廓,甚至试图钻进深处的耳洞。

  “嗯!痒......别飞了,臭蚊子!”

  她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想要躲开一直黏在耳边的蚊子。可惜蚊子好像专门和她作对,这边赶走了,又飞到另外一边。

春梦变噩梦 pō18ùù.cōм

  简冬青先大致扫了一眼昏暗的卧室,又伸手去开顶灯。白光照亮整个卧室,门窗都关着,连窗帘都没有缝隙。摸摸耳朵,也没有湿润的迹象。

  她还是不太放心,掀开被子下床去检查门锁和窗户。一切都还是她睡之前的样子,这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难道是刚才做的梦太真实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梦里被含住的手。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干燥没有湿意。

  刚才那个吻,握住她的手舔舐,都是假的,只是她在做梦而已。

  她重新坐回床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嘴唇。她张开嘴,把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塞了进去。

  指腹压住舌头,舌面粗糙的触感裹上来,温热湿润的,是梦里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口腔里动起来。慢慢试探着,然后越来越快,加重力道,指节顶到喉咙深处,难受得她干呕不止。

  梦里爸爸是怎么玩的?

  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一根一根地舔,舌尖绕着指腹打转,然后含得更深,而他的舌头又软又烫,像一条活的蛇,缠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做了那样的梦,下面已经开始湿润。手指在嘴里快速抽插,口水从嘴角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的身体发软,慢慢歪倒在床上,侧躺蜷起膝盖,双腿顺势绞在一起。下面那张嘴比上面这张更湿更热,正在贪婪的蠕动着,不去摸都能感觉到那黏腻的湿意。

  手指还插在嘴里,速度渐渐慢下来。她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有投射出夜灯的影子,一片阴暗,像她脸下被口水打湿的床单。

  她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带出一根银丝,一头挂在嘴角,一头落在枕头上。

  侧躺着的姿势着实不舒服,不过她更在意的是这样的姿势让肚子那一块更凸出。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努力平复心情。

  她想接着睡觉,可是下面痒得难受,湿哒哒的。脑子也开始不自觉回想起刚才梦里的场景,那样生动的画面如电影播放一般历历在目,越想心跳越快。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做那些痛苦的梦?可就这些让自己痛苦的梦,此刻醒来却觉得有一丝幸福。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掐了大腿内侧一把,疼得直抽气,不过脑子里的画面总算散了。可身上的不适感一直存在,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去厕所换条内裤。记住网址不迷路pǒ18te.Cǒм

  刚走到厕所门口,她忽然停住。

  门怎么开了一条缝?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检查的时候,门是关好的,她还特意推了一下,确认锁扣扣上了。

  现在那条缝黑黢黢的,像一只半睁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心一下子紧张得提到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手往旁边的柜子上摸了一圈,攥住一个沉甸甸的长颈花瓶。

  她深吸一口气,把花瓶举起来,慢慢推开门。手伸进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在冰凉的墙面上划拉两下,正要按下去,手背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

  濡湿的,冰凉的,紧贴在她手背皮肤上。

  “啊啊啊啊啊!”

  简冬青尖叫着甩开手,花瓶差点脱手,她快要吓晕过去了。

  这岛上的破房子,不会真的有水鬼上岸害人吧?她边叫边往后退,拖鞋在地毯上打滑,跟不上她后退的动作,整个人往后仰,眼看着就要摔个屁股蹲。

  视线里,门背后那个躲在厕所里的东西闪到她面前。

翻旧账

  荒谬,太荒谬了。

  面前这一幕荒谬得让人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只觉胃里不断翻涌着一股恶心。

  “你......你是不是有病?”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让她更无言以对,现在只想睡一觉,毕竟以前也是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你走吧,别再来了。”

  身后没有动静。过了很久,她听见男人沙哑的声音。

  “小咪,你下面......湿了,要换内裤。”

  这句话让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简冬青猛地抬头,脸一路红到脖子。她那天在病房那样骂他,最近也一直躲着他,态度已经够明显了。就是让他滚,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偏偏要来惹她,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穿着不知道哪里买的粉色护士服,藏在卧室被她扇了两巴掌,脸上划得全是血,就为了跟她说一句——

  你下面湿了,要换内裤?

  越想越气,顿时恶向胆边生。她啥也不想管了,一屁股坐在床上,两条腿岔开,伸手就把睡裙下摆掀到腰上。大腿内侧那片皮肤白得刺眼,还残留着一点湿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湿的?”她冷笑一声,手指在自己腿间带出一根透明的丝,举到他面前,“我自己玩的。没有你,我也能高潮。你看清楚了吗?我不需要你了。”

  佟述白往前走了一步。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本来只是想羞辱他,想看他难堪,让他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小女孩。

  但没想过他竟然会跟着过来,这下她更气了,气得一把扯下内裤,湿漉漉的布料被她团成一团,劈头盖脸朝他扔过去。

  “老色魔!强奸犯!”

  佟述白伸手接住那条内裤,极其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把它举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淫荡的画面看得简冬青的脸都绿了,脑瓜子也嗡嗡的,十六年来的世界观都要被眼前这一幕震碎。

  “你!你变态!淫棍!鸡巴成精了!老不死的臭流氓!”

  她骂得难听,把小时候偷听到的脏话一骨碌全倒出来,不停往男人身上扔。可她骂得越凶,他越没有反应,手里攥着她的内裤一动不动。

  苍白的脸上血痕已经干透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疤,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下方是乌青色,薄唇紧抿着。

  她骂完一通仍觉不解气,面前男人油盐不进的无耻样,简直刷新以前对他的认知。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能变态到什么程度。

  这样想着,便翻身跪坐在床上,她把头发拨到脑后,拉下两根细细的睡裙带子。布料滑下来,堆在腰上,露出两颗因为怀孕而肿胀的胸。

  乳白色的奶肉像两颗饱满的水滴,艳红色的乳尖点缀在上面,在她急促的呼吸里微微发颤。

  她仰着脸,一脸倔强,双颊红得要滴血,却死死盯着他。

  “连我内裤都要闻,你怎么这么恶心。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起了,你看我的眼神变得那样吓人。白胡子老头画画那次,你为什么要我穿那件沾了血的裙子?哪个变态父亲会记录女儿初潮的模样?你是不是把我那件裙子拿去自慰了?”

  她往前跪了一步,虎口卡在双乳下方,做出往上捧的动作。奶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被挤压成更饱满的形状,乳尖在空气里慢慢变硬,上面的纹路清晰得像两颗熟透快要裂开的海棠果。

  “你之前不是说,要努努力让我怀孕吗?现在怀上了。你看,奶子胀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爸爸,你敢过来吃吗?”

雨过新生

  昨晚在那人声泪俱下的一番认罪后,她轻飘飘一句我要睡了,便将人赶走。凌晨下起淅沥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窗户上,扰得她后半夜也没怎么睡着。

  简冬青推开面前沉重的深柚木双开窗,伸手去够窗钩卡好。

  烟花叁月下扬州,江南叁月的风景最是迷人。眼下已是入夏,岛上绿意丝毫不输诗人口中的烟花时节。

  雨后的湖面,一圈圈水纹下有鱼在游动。一排水杉伫立在湖岸,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绿。树根脚浸在满是绿藻的水里,偶尔有白鹭在浮萍间啄食,又振翅消失在远处青黛色山峦中。

  虽说被昨晚那水鬼吓得够呛,但清晨岛上这般风景却能驱散那些阴影。

  窗边就是岛上唯一一颗杨柳,柳枝随风飘荡。这个季节,树结上的芽孢早就抽条成嫩枝,细密垂下来,上面还坠着一串水珠。

  她掐断一枝荡进屋内的枝条,一股初生绿植味,清新宜人。

  落地穿衣镜前,抬眼便望见镜中的自己。

  眉眼生得秀气,眼尾微挑,清透的墨色瞳孔,眼眶一周始终浸着一圈烟雨春水。

  最近肉养回来不少,她捏着软乎乎的鹅蛋脸,几缕乌色碎发贴在暖玉一般的颊边。

  那枝被她掐断的柳条还搁在窗台上,指尖沾上了草木特有的涩意。

  刘敏芳在她身后理着裙子绑带,话里是遮掩不住的心疼:“冬青,这衣服穿着不难受吗?勒得这么紧。”

  简冬青今天穿了一身哑光黑裙,胸口是层迭的米白色软纱抹胸。繁杂的绳结缠在腰腹间,勾出盈盈细腰。

  她抬手拢好耳边的碎发,“刘奶奶,这衣服就这款式。您看,人家送来那么多衣服堆在那儿,不就是等着我穿给他看的吗?”

  对面拱门后的衣帽间里,一排打开的黑檀木衣柜,里面俨然挂着款式各异夏季新款高定,有些连外面的防尘布都没拆。

  “可惜啊,天天不见人影,就知道搞些小动作吓人。躲厕所里,穿护士服,脸上划得全是血。让胖鹅见了,肯定要笑掉大牙。”

  她这话说的,刘敏芳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沉默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刘奶奶,腰这里再系紧一点。”简冬青瞧一眼胸口,“你看,胸口这里有些空。”

  “冬青啊,不能再紧了,小心勒着孩子。”

  简冬青的手停在脸颊上,镜子里,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消散。窗外柳枝被风吹动拍打着窗框,一下一下,像叹气。

  过了几秒,她把手放下来,随意拉扯腰间繁复的装饰绑带。

  “行,那就这样吧。”

  虽说是同意了,但刘敏芳在佟家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孩子不高兴了,骨子里跟她那倔脾气爸一摸一样。

  不多时,刘敏芳将绑带系成规整的蝴蝶结,轻拍面前柳腰:“倒是好看,我们冬青穿什么都好看。就是这裙子太短了些,昨晚才下了雨,刘奶奶给你拿件披风遮一遮,防着点风。”

  简冬青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轻扬,像一朵绽放的黑色风罗莎扶桑,层层迭迭裙纱旋开又落下,白嫩的双腿在其间若隐若现。

  她下巴抬起,语气傲娇。

  “那是爸——”

  “他的审美,还可以吧。”

  那个“爸”字溜得太快,收都收不回来。她抿着嘴装作没事人一样,又转了个圈,裙摆荡起来,遮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父女俩间目前的具体情况,刘敏芳只是略知一二,她轻叹着转身去衣帽间翻找披风。

我的孩子享有我的一切

  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市中心那栋房子。两辆车子要进小区大门时,却被新换的陌生安保拦下要求核实身份。

  今天一天的行程早已排满,时间紧迫。佟述白连眼皮都未抬,只对前排司机吩咐一句:“打电话。”

  司机立刻会意,一个电话拨出去,不出半分钟,白车顺利进入。佟述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立函那辆车也跟了上来。

  今天专门腾出这半个上午,就是为了之前委托周立函的事情。这位从事家族财富管理的律师,早在半个月前就把《信托受益人变更函》的草案拟好了。

  前几天更是通过蔺鬟暗示了好几次,港城那边事务堆积,催他赶紧签字落实。

  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黑色铁门,这栋住了快十年的房子佟述白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睡觉的地方而已。他们这种人,狡兔叁窟,多的是落脚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承载了太多他和小咪的回忆,所以会更特别一点。

  下车前,佟述白目光扫过停车坪。林梅那辆奢华的加长林肯还停在老位置,旁边赫然多了一辆扎眼的粉色迈凯伦跑车,看款式和颜色,应该是佟晞的新玩具。

  看来这母女俩都在家,且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佟述白轻嗤一声,车门被韩启明拉开,他站在原地等着身后的周立函。一身标准律师行头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神色严谨。

  佟晞今天化了全妆,穿了身最新款的潮牌,正坐进她那辆粉色座驾里,准备出去浪一浪。

  引擎刚启动,就瞥见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进来。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按喇叭。谁这么不长眼,私人宅院也乱闯?

  然而,当前面那辆白色轿车停下,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迈步而出时,佟晞眼睛瞬间瞪大。

  “二哥?”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小跑着凑了上去,脸上堆起甜笑,“二哥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佟述白闻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身过于潮流的装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与跟上来的周立函一起朝着大门口走去,将满脸热切的佟晞晾在原地。

  佟晞看着两人都把她空气般,脸上笑容挂不住,又不甘心地小跑着跟上去。

  房子里,林梅今天上午心情不错,约了一位交好的富太太在家中小厅品茗。她最近迷上了收藏老茶,还专门高薪聘请了一个茶师团队来伺候。

  小厅里茶香袅袅,琴声余音绕梁。

  那位太太正跟林梅诉苦,拿帕子掩着嘴,说她老公最近啊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床上那事凶得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要脸。

  林梅笑着挥手示意旁边斟茶的人下去,想凑近些具体聊聊。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能聊的闺房趣事也没几件了,难得有人愿意说,她也愿意听。

  结果正说到兴头上,就听见佟晞扯着嗓子喊,“妈!二哥回来了!”

  那位太太被打断,有些不悦,但看到门口妆容精致的佟晞,又转而笑着对林梅说:“林姐,晞晞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这么标志的闺女,怎么还没定下人家啊?”

  提到这个林梅就来气,语气满是埋怨:“她呀,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日子过得多舒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跟她提找个好人家,她倒好,说什么嫁男人也没什么意思。哎,真是被我惯坏了......”

  话音未落,小厅入口的光线一暗。

  佟述白带着周立函,以及黑衣保镖走了进来。进来的几名男性都身形高大,站在门口堵着,与这茶室的雅调格格不入。

  林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二儿子这副阵仗,不打招呼临时回来,还带着律师和保镖,绝无好事。

  那位富太太也是人精,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慌忙起身,脸上堆起尴尬的笑:“林姐,您这有正事,我就不打扰了,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说完拿起手包就匆匆离开了,甚至没敢多看佟述白一眼。

  佟述白仿佛没看见那些慌乱,他解开西装外套一颗纽扣,在沙发上从容坐下。

  周立函和韩启明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东西拿给我。”

遗传厄运

  花园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草木葱郁,只是多了些开得旺盛盆景和花卉,一看就是林梅的审美。

  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枝叶,洒下一束束光影。园丁李老头正踩在一个高脚架上,专心致志修剪着那几棵苹果树枝条。

  佟述白在树下站定,目光落在了苹果树上那几簇他特意从老宅移栽过来的槲寄生上。

  此刻,已经夏季本应变青的槲寄生,却还是原来冬天那副枯黄样子,毫无生机。

  看来,真是死透了。

  “李叔。”

  “哎!”李老头闻声回头,看见树下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姿挺拔的男人,连忙要从架子上下来,“佟先生,您回来了?”

  佟述白抬手示意他不要下来,又指着那些死掉的槲寄生道:

  “李叔,您忙您的。那几窝槲寄生既然已经死了,就修剪掉吧。看着碍眼。”

  “哎,好,好。”李老头连忙应下。

  周立函还在小厅那边跟林梅母女解释变更内容和后续流程,韩启明则沉默跟了过来。

  佟述白静静地等李老头拿起园艺剪开始将那些槲寄生枝条,一点点剪断清理掉。

  枯黄的叶片和细小褐色浆果纷纷落在松软的泥土上,等待最后的清理。

  看着脚边那些被修剪丢弃的枯枝,一些尘封已久,他始终不愿回想第二次的记忆翻涌上来,慢慢与眼前枯死的植物重迭......

  那一年,清晰记得是在佟家老宅的后院。

  母亲房间窗外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枝头的槲寄生长得异常繁茂,一簇簇深绿叶片和珍珠般的小红果,组合在一起格外醒目。

  那时他刚从北境爬回来,收拾完佟述安,佟家一片内忧外患。韩启明也还是个愣头青似的保镖头子,但对他足够忠诚。

  那天,韩启明带着几个刚从艺园找出来的孩子,来到他面前手足无措:“佟先生,这些个孩子......怎么办?”

  他当时正为了一笔棘手的交易和家族里几个倚老卖老的叔伯周旋,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理会这些小事。

  闻言只是极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群孩子,眼睛不经意看见那个个子略高一些的男孩。

  十岁左右的男孩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但眼里却有一种难得的沉稳,他正紧搂着一个更瘦弱的小女孩。

  佟述白认得他,听韩启明提过一句,在艺园那种地方,小小年纪就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该向谁示好,甚至在关键时刻及时向韩启明传递消息。

  有点小聪明,也懂得审时度势。

  然而他刚想说点话,这群孩子就又闹腾起来,他心里正烦,便只想快点打发掉。于是随手一指那个男孩,语气敷衍对韩启明说:

  “他,文曜,留下来,韩启明你带着。其他的——”他停下来,看着面前那些满脸惊恐的孩子,“送去孤儿院,或者,你看艺园那边有没有女人想领养的,全部弄走处理干净。”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处理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堆无用的杂物。

  霎时间那群原本只是不安闹腾的孩子,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要和熟悉的伙伴分开,被送往未知,甚至更可怕的地方。

  孩子们吓得哇一声哭作一团,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撕心裂肺。

  佟述白被这群孩子吵得脑仁疼,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他挥挥手,像在驱赶恼人的苍蝇,对旁边的人厉声道:“赶紧的,带下去!别在这儿吵!”

  手下人立刻上前,连拉带拽,要将那些哭喊挣扎的孩子带走。

偷天换日

  “老板。”

  一直沉默等在旁边的韩启明出声,“您昨天下午临时说的航线申请,那边回复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批下来。时间太紧,需要协调。”

  闻言佟述白先蹙了下眉,随即舒展开,“没关系,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打招呼。”

  临时起意要去松雪镇,确实仓促,不过赵天昊那事得早点解决。

  他摸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通电话:“蔺鬟,帮我查一下,公司名下那架庞巴迪最近有没有申请过松雪镇那边的航线?.....嗯,对。如果有,预留明天晚上十个人的位置。”

  挂了电话,他顺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快中午十一点了。

  “玉扇还没接回来吗?”

  “还没,”韩启明立刻回答,“但已经安排人在学校门口候着了,一下课就接回来,不会耽误时间。”

  “嗯,先进去吧。”

  小厅里,此刻只有林梅和周立函两人。林梅坐在黄花梨圈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的变更函摊开着,笔就搁在旁边。

  “佟晞呢?”佟述白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沙发,有些烦躁扯松颈间领带。

  北安的盛夏,市中心远比湖心岛上闷人,即使室内冷气充足,也让人心头燥热。

  “佟晞小姐已经签完字,刚才出去了。”周立函瞥了眼垮着脸的林梅,代为回答。

  “是吗?那挺好。”佟述白毫不在乎回了句。

  “哼!”林梅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那支昂贵的签字笔,狠狠摔在地毯上。

  “大妈,”佟述白对她的暴怒视若无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劝道:“有时候适时低一下头,才能维持住您现在这种......衣食无忧、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佟晞都签了,您还想让我继续坐在这里,等到玉扇回来,听我讲些她可能并不想知道的旧事吗?”

  “你!佟述白!”林梅霍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佟述白低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就算真有天打雷劈,要劈,也得先劈那些更该劈的人。比如说......我那位好大哥,佟述安。您说,对不对?”

  “你!”

  提到大儿子,林梅瞬间变脸。她之前还是好心求和,想把这页翻过去,没想到佟述白一再用那个名字来戳她的心。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闪着怨毒至极的光:“佟述白!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干净?靠弑父囚兄才得来的虚荣和地位!还有你那个女儿。”

  她以为终于抓住了打击佟述白的利器,恶狠狠反击回去,“你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立函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种家族秘辛,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佟述白脸上最后一丝表情立刻消失殆尽,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面前的妇人。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大妈说的我女儿,指的是哪个女儿?”

  他向前逼近一步,紧盯着林梅闪烁不定的眼睛,语速缓慢:

  “是佟述安处心积虑,偷梁换柱送到我身边,骗了我整整一年,让我当成亲生骨肉疼的大女儿佟玉扇?还是——“

  “还是被佟述安亲手从医院偷走,像扔垃圾一样扔进艺园那个肮脏发臭的鬼地方,任由她自生自灭了四年的小女儿简冬青?”

  这两个名字,尤其是简冬青和艺园放在一起说出来,真就如同两道巨雷,狠狠劈在林梅头顶。

投诚

  这边佟述白话刚说完,那边手机又催命符似的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划开接听。

  “喂,佟述白你在哪啊!”那头立刻传来几乎和东林如出一辙的粗犷声音,“人于书记马上一点钟的飞机落地,你还在磨蹭什么?”

  声音之大,连副驾的韩启明都忍不住抬手捂耳朵。

  佟述白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些,“我知道。你先去公司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梯直达顶层,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佟述白走进他阔别月余的办公室。齐诲汝大喇喇歪在会客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见佟述白进来,那俩眼珠子在佟述白脸上转来转去,难得严肃起来:

  “佟述白,你觉得那个于燮宁,靠谱吗?”

  佟述白走到办公桌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怎么?”

  “还能怎么!”齐诲汝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踱了俩步,“那家伙,一副清高得不得了的死样。上次约饭不来,说什么要务缠身。现在又说要静心品茶,我他妈一大老粗,还得陪着你们俩玩这套虚的!”

  他指着自己,一脸憋屈,“怎么,让我去给你们当茶宠,蹲在那儿烘托气氛?”

  佟述白在办公椅里坐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戏谑地看向气得跳脚的齐诲汝:“你怎么就大老粗了?有些人花点钱包装一下,就能装出叁分高雅。你也花点钱,好好捯饬捯饬自己,说不定——”

  他刻意停顿,想着后面要说些什么气死齐诲汝的话。

  “你改改你这出口成脏的毛病,说不定就能追到人家龙渝了呢。”

  “你、你说什么呢?”巧嘴如簧的齐诲汝难得结巴起来,“谁要追她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哦,”佟述白拿过桌上的文件夹,低头翻看,“随口一说就脸红成这样,那要是认真说,你不得烧起来?”

  “我!佟述白!老!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打岔!”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安:

  “就凭咱俩手上攒的那些东西,卧槽,那玩意儿能算证据吗?顶多算是以前跟那帮王八蛋一起造孽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一些边角料。你觉得真能通过向于燮宁投诚,脱掉这身皮?你信他?他那位置,吃人不吐骨头的。”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行声,过了几秒佟述白才缓缓开口:

  “于燮宁,他在北安这边根基不浅,上面有人。松雪镇那摊子事,好巧不巧,就逮着我们的工厂做文章。不过既然有机会送到眼前,哪有不要的道理?”

  “你这是......要做污点证人?”

  佟述白也是有被这大老粗文盲笑到,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楼。

  “哪门子污点证人,齐诲汝你学点东西吧。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豁出一切去拼去斗了而已。要是哪天真的阴沟里翻船,像上次在鹤壁那样。时不时冒出个不要命的疯子来,我是没关系。但小咪她受不住,一次也受不住了。”

  齐诲汝瞪眼看着眼前这个佛系起来的佟述白,只觉得一股忧虑漫上心头,连烟灰掉在他昂贵的定制西服上也懒得管。

  “尼玛,”他含糊骂了一句,呸呸嘴里的烟丝碎屑,“我真是说对了,你就是恋爱脑癌症晚期。”

  佟述白看他这副样子,好整以暇回敬:

  “半斤八两吧,齐诲汝。是谁前几天送人家龙渝到家门口,又悄摸在楼下车里蹲了大半夜监视的?嗯?”

  ???

  “你他妈跟踪我?佟述白你变态啊你!连兄弟的隐私都窥探?”

  佟述白微微挑眉:“那倒没有。至少对你,没有那个癖好。只是恰好那边有我们的人而已,之前陪小咪在那附近住过几天。”

  这回答让齐诲汝突然体会到他侄女的痛苦,全方位监视的变态世界上真真不多了,佟述白算一个。

试探

  一上午,简冬青快要把房子围起来的那一块跑遍了。接近中午时分,绕到了靠近白墙大铁门附近。

  高大的黑色铁门紧闭,旁边一扇供人通行的小侧门,此刻虚掩着。

  简冬青眼珠子一转,背着手装作欣赏路边开得正盛的野花,一点点朝那扇小侧门挪去。

  她心跳有点快,既紧张又兴奋,盘算着只要快速溜出去,跑到外面的路上,说不定......

  然而脚还没踏出去,就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她赶紧刹住脚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胸口。

  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飘来。

  简冬青捂着鼻子,心里恼火,脚下却立刻往旁边横跨一步,想从侧面绕过去。

  然而,面前那人预判了她的动作,敏捷地跟着挡在她面前。

  “你!”

  她抬起头,瞪圆了眼睛要看清楚是谁故意跟她作对。阳光有些刺眼,需要些微眯起眼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是之前碰见过一次的文曜,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挡在那扇仅供一人通行的小门正中,跟个门神似的。

  “简小姐,韩叔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门。”

  “你怎么这么轴啊!”她指着他的鼻子控诉,“我被那个人关在这里好久好久了,简直就是关犯人!今天好不容易他不在,我就想出去溜达一下,透透气而已,又不会跑丢。”

  文曜目光飞快掠过她气得泛红的脸颊和格外明亮的眼睛,喉结控制不住上下滚动着,“这只是我的工作,请您谅解。”

  “工作?”简冬青忽然凑近了一点,托着下巴,那双清澈的墨色眼珠,毫不掩饰上下打量着面前那张清秀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文曜是吧?我真的好像在哪听过你的名字。”

  她朝身后瞟了一眼,确认刘奶奶还没追到近前,踮起脚尖凑近文曜一些,指着自己的脸,轻声问:

  “你之前有没有见过我?”

  问完,她立刻退开一小步,等着看他的反应。

  如她所料,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瞳孔有一瞬间放大。

  难道真让她蒙对了?

  这一次出来玩,加上上次,她总是对这附近的一切感到熟悉,而面前这个青年,更是熟悉。

  “......青青。”

  “你真的认识我!你——”

  房子转角处,传来了刘敏芳焦急的喊声:

  “冬青!冬青你在哪啊?别吓刘奶奶!快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刘敏芳正快步朝这边赶来。

  文曜被这声音骤然惊醒,眼中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果断向后退,迅速隐入旁边深林间。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刘敏芳终于追了上来,她拍着胸口换气,还真是跑不过这些小年轻。

  刚靠近,她一眼就看见那扇开着一条缝的小门,连忙伸手用力将那扇小侧门关紧。

按摩

  网络太慢,紧要关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老佟,我就跟你说了,今天下午绝对白干一场!你那什么老茶饼也白费了......哎,算了,懒得说,我先走了。”

  那声音吓得简冬青手指一抖,直接关了网页,手忙脚乱删除浏览记录。

  “冬青,刘奶奶先下去看看。”刘敏芳放下手里的东西,脚步匆匆往楼下去。

  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听见楼下传来她跟齐诲汝打招呼的声音,心脏突然在胸腔里狂跳。

  是他回来了。

  简冬青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那里的跳动,楼下的恼人动静直到车子驶远,才慢慢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楼梯处响起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

  她翻了个身,用毯子把自己裹住,只留个背影给站在身后的男人。她紧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人赶紧走。

  可半边身子都快躺麻了,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反而是一股酥麻从耳畔渐渐泛起。有东西沿着她的耳廓滑动,把她特意用来遮脸的发丝梳到耳后。

  “今天上午十一点十分,在大门口那里干什么?”

  简冬青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敢睁眼。那只手继续从耳廓滑到耳垂,轻捻着。

  “小咪,今天有没有想我?”

  虽然早就知道以这人的尿性,她今天干了什么肯定一清二楚。但连几点几分,具体在干嘛都说得分毫不差,还是让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起。

  她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头发乱蓬蓬地遮了半张脸,一把将头发拨到脑后,瞪着面前的人。

  “谁是小咪?我叫青青!”

  “宝宝是小咪,小咪是宝宝。”他根本不把她的反抗当回事,甚至是有点纵容,“小咪,爸爸看见你跟那个人在一起,有点吃醋了。”

  简冬青在心里嗤了一声,你吃醋关我什么事?

  嘴上懒得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把脸别向一边。可渐渐的,男人的声音变了,变成昨晚那样,有些沙哑,结尾带着一点气音。

  眼角余光扫过去,眼睁睁看着男人那条原本服帖合身的裤子,中间那个地方慢慢鼓了起来。布料被撑出一个隆起的形状,从根部到顶端,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的眼睛也跟着越睁越大,脸上烧成一片滚烫的红。

  “臭不要脸!”

  骂完转身就要跑,然而刚迈出一步,小腿肚生出一阵剧烈的抽痛,疼得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一只手即使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把她稳稳地扶住。

  “腿抽筋了?”他蹲下来,手覆上她的小腿肚,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地按在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

  小腿肚那块肌肉一会抽抽一下,她疼得说不出话,眼泪花又蓄满了眼眶。

  “放松。”

  “疼!你轻点。”

  不知是缺钙还是什么原因,她以前从没有抽筋这种情况,这下也顾不得还在闹别扭,捏住面前人的肩膀就要使劲掐,去转移痛苦。

  温热的拇指压着那块肌肉,一圈一圈从中间往两边推,又从下往上捋。

温水煮青蛙

  那只手听话地松开,她却没有如释重负。

  他的手贴着大腿内侧皮肤继续向下蹭,来到膝盖上方。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齐钻进白色膝袜的边缘,往下捋。

  光滑纤细的小腿一寸寸露出来,像剥开一枚新鲜的笋,露出里面从未见过光的肉。

  手背的纹路贴着光滑的皮肤,摩擦生热。向下的动作,却产生向上的热,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烧,烧得她脑子发蒙。

  梦里那些画面突然开始在眼前播放,熟悉的手指,柔软的嘴唇,炙热的呼吸,压在身上的重量,以及她最不想记起的身体被入侵时的钝痛和胀满。

  那些装疯卖傻想要遗忘的记忆,其实只是潜藏在暗处,等着被他触碰,就会全都跑出来。

  脱下的袜子被揉成团扔在一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脑袋开始晕乎乎,她成了温水里的青蛙,身边的水温在慢慢升高。

  她试过想要挣扎出来,可高温已经将她的整个身体烧软,动弹不得。身体里面的骨头和筋脉被融化,只剩下皮肤还包裹着这一滩软泥,可皮肤也快兜不住了,随时都会化开。

  她往后躺,陷进躺椅里,身体彻底不听使唤。头顶的吊灯在转,一圈一圈变成光晕。可好像又不是灯在转,是她头晕,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那样看着光晕越转越大,越转越模糊。

  躺椅垫子托着她的后背,扶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把她整个人兜住。

  可真正托住她的是他的嘴唇。

  柔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气,贴在她小腿皮肤上。嘴唇从小腿外侧移到小腿肚,那里肉更软,嘴唇陷进去,然后温度更高的舌头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从她小腿肚的中间开始,慢慢往上舔。

  舌尖画着圈,像在舔一根常温的棒冰,动作细致,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她感觉到那些颗粒擦过她的皮肤,糙得她又止不住打颤。

  她想缩回去,可腿被他握着,只能让他为所欲为。慢慢地,腿上的圈变成一轮轮涟漪,与眼前转不停的吊灯光晕重合。

  他的舌头停下来的时候,她以为终于结束了。紧接着却是坚硬的牙齿,上下牙配合衔住一小块皮肤。

  像动物叼着幼崽后脖颈那样,皮肤被他衔得微微鼓起来。可叼幼崽是动物生存的本能动作,然而男人却不是。牙齿夹着那块皮肤开始厮磨,带着情欲色彩的吮吸,势必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吸出来。

  她想要像之前那样决绝果断拒绝,可手抬到一半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手臂软塌塌地搭在沙发上。脑子晕得只剩下一片空白,全身上下所有感官全集中在男人触碰的小腿上。

  早上刘奶奶帮她系好的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胸口的抹胸散开一角,布料滑下去堆在胸脯上,露出一半起伏。

  随着她的呼吸,那半露的软肉如果冻般晃荡,晃得一股怪异的濡湿从胸口处漫开。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口呼吸都能尝到里面甜得发腻的味道,她快要溺毙在其中。

  “叩叩叩。”

  “佟先生,冬青,晚饭做好了。”

  这恰当的不合时宜兜头浇下,把即将被火焰烧穿的身体浇了个透心凉。

  简冬青大梦初醒,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捡起袜子要穿。手指抖得厉害,袜口翻来翻去,半天套不进去。没办法,只能把袜子往脚上胡乱一套,即使歪歪扭扭也顾不上了。

  她边穿边想,刚才差点就着了道,最开始的嘴硬,也只是在他织的网里扑腾两下而已,然后就整个人摊在那里,任他摆弄。

  太恐怖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可怜不可言

  晚饭后简冬青总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想着出去散步消消食。然而在一楼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刘敏芳的身影。

  她站在厨房门口,朝走廊那头喊,没人应,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刘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简冬青有些发愁,她晚上视力不好,天一黑就看不太清路,平时都是有人陪着,现在一个人,她不太敢出去。

  算了,她转身准备回卧室,结果刚到楼梯口,便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楼梯拐角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轮廓。

  楼梯上的灯光越过高挺的鼻梁在一侧脸颊上映出一块阴影,眉骨很深,而那一道横在上的疤痕此刻十分显眼。

  “让一下。”她看都没看,眼睛盯着他身后的楼梯。

  “刚才看你一直在揉肚子,是不是有点撑不舒服?”

  “没有。”她厌烦皱起眉,“你让一下,我要洗澡睡觉。”

  “这么早吗?不熬夜了?”

  “我什么时候熬夜了?”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有点心虚。

  “嗯,之前熬夜。现在我想应该不熬夜了。”

  “你好烦。”她看见走廊墙上那盏壁灯,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一开一合,挣扎着要飞走,却情不自禁飞蛾扑火。“麻烦你让开一点,别挡路。”

  “小咪,不是一直想出去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哄她,“趁着还没天黑,爸爸带你出去转转。”

  说完也不管她没答应,直接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简冬青只能不情不愿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拉拉。他们的手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十分亲密,让外人看了,会觉得这真是一对相亲相爱的父女,又或者会被认为是惹人非议的老夫少妻组合。

  外面的天将暗未暗,一片深蓝。他们走出白墙范围,铁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发出沉闷的声音。

  林间小路隔几步就亮着一盏白色的灯,这种程度的亮不算刺眼,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

  俩人一路无言,只有四周的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跑动,偶尔有青蛙的呱呱叫在一旁陪伴,就是听着沉闷,应该是在水里憋了很久才忍不住冒出来。

  她低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子路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走出房子四周灯光辐射的范围,前后只剩下路灯照亮。虫鸣声愈发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临时起意的音乐会。

  他忽然开口,声音缓慢,听起来是在回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小咪,你知道小时候的你有多可爱吗?那么小,躺在摇篮里。伸手要抱,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时候你还没有牙齿,笑起来牙龈都露出来了,粉粉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猫。”

  她的耳朵不自觉竖起来。

  “再后来,你长大了一些,大概叁四岁吧,猫狗都嫌弃的年纪。刚识人认事,就懂得跟着大孩子到处跑。每天钻狗洞,爬树,摘果子,弄得一身脏回去。”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懊恼,“有一回你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流了好多血。你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在地上,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才开始哭着要爸爸抱。”

  “再然后......”

  “再然后,你就长大了。”

  两个人的手还交握着,中间就靠那几根交缠的手指连着,像一座细细的桥,架在快要裂开的缝隙上。

  他没防备,被她突然停下来,也跟着拽得停住脚步。

  “佟述白。”

雏鸟反刍

  简冬青想,那晚雪落下的瞬间也这样安静,在冬季寒冷的天气里,那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

  如果一切,就停在那天晚上,停在那场无声的大雪落下之前,或者干脆停在还没有被接回佟家的时候。

  那样,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些纠缠不清的欲望和侵占?没有现在耳边恼人的夏夜虫鸣,更没有此刻歇斯底里,将彼此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得粉碎的质问。

  一切都将干干净净,雪最终会覆盖一切污秽。

  课本上好像学过,有一种叫雏鸟反刍的现象。幼鸟会把吃下去的食物,吐出来回馈给喂养它的亲鸟。

  她这样算不算呢?

  用这具日渐成熟却承载了太多不堪和痛苦的身体,去报答爸爸这些年精心的养育之恩?用孕育和生产,为他诞下血脉,延续他佟述白的姓氏?

  然后,她是不是就能被允许飞出这个冰冷刺骨的巨大鸟笼,不再受这场名为父爱的约束?

  她好累,累到如果再来一场这样把自己剖开,展露内里早已腐败不堪的伤口,可能就会就此死去。

  可是她不想变成那样,至少现在还不想。

  她还想作为简冬青,去看看龙渝口中的狮子王国,体会那片充满旺盛生命力的大陆。

  “就这样吧,爸爸。”

  “......就这样,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几句话说完,那个一向在她眼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神情萎靡,垂着头,一言不发。

  而她呢,也如行尸走肉般,一个人凭着记忆摸回卧室,换衣服洗澡睡觉,一切照旧。

  晚上十点左右,刘敏芳突然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黑漆漆冒着腾腾热气的水。

  “这几天岛上湿气重得厉害,潮乎乎的。”她一边调试水温,一边絮叨着,“我让他们专门在岛上寻了好几天,嘿,居然真找到了咱老家那边才有的一种老草药,说是祛湿防虫最灵了。我采了好多,熬了这药水,给你擦擦身子,既去湿气,夏天蚊子也不敢近身。”

  正说着,往浴缸里又加了一瓢颜色深褐的药汤,苦涩的气味快要充满整个浴室。

  “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现在又怀着孩子,更得仔细。不趁现在把湿气祛一祛,等以后生完孩子,你们年轻人又不习惯坐月子,到时候关节疼起来可有你受的。”

  俩人搬了矮凳放在浴室中央,简冬青顺从脱掉了睡裙,抱着手臂,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那里。

  刘敏芳接过她脱下的睡裙,正准备搭到一边的架子上,目光随意一扫,动作突然顿住了。

  “......呀!”老妇人发出惊愕的疑问,连忙凑近了些,就着浴室明亮的灯光,仔细看向简冬青的胸口,表情瞬间变得难以置信。

  “我的小乖乖,你这胸口......怎么肿成这样了?”

  简冬青跟着低头看去,自己也不由得愣住。原本就肿胀的胸脯,此刻紧绷着油光水亮,甚至能看见底下细密的血丝。而之前只是有些开裂的乳尖,上面闪着水光,乳晕周围布着一圈可疑的白色印子。

  刘敏芳慌忙拿过那件睡裙,翻到胸口内侧的位置指着那里,声音颤抖:“你看衣服上,这、这......”

  靠近胸口对应的地方,赫然有两小团深色已经半干涸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许多。

  简冬青的脸一下红得厉害,她慌乱别开眼,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讲。

  好像就是从晚上,在阳台那里,差点和爸爸......之后开始的。

  当时胸口突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然而晚上洗澡前她心思烦乱,也没太注意,只觉得胸口一直有东西在里面膨胀,随时要撑破皮肤流出来。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老早就疼得嚎起来,跑去跟爸爸撒娇喊疼了。可现在只是默默地忍着,把这陌生又令人羞耻的疼痛,当作又一个需要独自吞咽的苦果。

无解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直强忍的眼泪汹涌而出。凄厉无助,深入骨髓的悲伤痛哭,在狭小的浴室里猛然炸开。

  刘敏芳被她这动静吓得帕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草药水了,赶紧拿过旁边浴巾,手忙脚乱给她擦干。

  “不哭了,不哭了啊,冬青,是刘奶奶说错话了,不哭不哭。”她语无伦次哄着,心疼得跟着一起掉眼泪。

  “啊!疼!好疼!呜呜呜......”

  有人哄着,这下简冬青哭得更大声了,上半身蜷着缩进刘敏芳怀里,穿一半的衣服滑落也顾不上。

  “哭吧,哭吧。”刘敏芳老泪纵横,手掌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脊背,声音哽咽,“我都知道,心里苦,哭出来就好了。都哭出来。刘奶奶在这儿呢,刘奶奶陪着你。”

  得到了笨拙却全然的接纳,简冬青找到了最后的宣泄口。她不再压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嘴巴里是草药的苦涩。

  胸口是火辣辣的疼痛。

  而最可恶的是,连腿心那里的肉也传来一阵阵令人不安的胀痛。

  这都是肚子里面那个东西引起的,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越想越气,即使哭到快要窒息也停不下来,哭音穿透浴室墙壁,在夜晚寂静的小楼里回荡,却无人能真正安抚。

  哭到最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抱着刘奶奶的手臂也渐渐松软无力。

  “刘奶奶,刘奶奶,我没有爸爸了。”

  这样气若游丝的呢喃,听得刘敏芳眼泪漱漱往下掉:“傻孩子,怎么会没有爸爸了?他好好的,你怎么会没有爸爸了?”

  简冬青摇摇头,晚上她说得那么决绝,把他们的关系说得那么难听。结果就是到现在他都没来找她,他一定生气了。以前无论她怎么闹,无论做了什么,无论对错,最后都是他主动低头和好。

  就算是冷着脸,但总会找到她,把她带回去。可是这次他没有来,他真的不要她了。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都更让她感到灭顶的绝望。

  她真的成了因为闹脾气执意要离家,又因无处可归的害怕连呜咽的力气都快没有的野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那一声声呐喊却无人应答的——

  “爸爸......爸爸......”

  她喊着喊着,声音逐渐小下去,直到彻底听不见。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

  刘敏芳心下一沉,抖着手去拍简冬青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毫无反应,只有嘴唇骇人的青紫色越来越明显。

  “冬青?冬青,你看看奶奶!”

  女孩软得像被抽了浑身筋骨,刘敏芳年老力衰,半搂半抱着简冬青,深一脚浅一脚往门口挪,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她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到门边,门却在这时突然从外面被拉开。

  佟述白站在门口,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几缕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满脸的泪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听到了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一声声绝望气若游丝的哀鸣。

  刘敏芳看到他,如见救星,话都说不利索了:“先、先生!冬青她昏过去了!”

  佟述白一步上前,几乎是将简冬青夺了过来,打横抱起。女孩浑身湿冷,软绵绵轻悄悄靠在他胸前,毫无知觉。

  “去叫医生,快点。”他脚下不停,抱着简冬青大步流星走向床边。

  刘敏芳也瞬间反应过来,顾不上腿软,就要冲出门外去找医生。

湖面上下

  仅仅重复着简单的安抚话语,又或许是他的体温,简冬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蜷缩起来的手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下一秒,她支起上半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拉过他的手腕,张嘴一口咬在了他右手虎口的位置。

  “唔!”

  这一口咬得佟述白猝不及防,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抽手,尖锐的疼痛和牙齿刺入皮肉的撕裂,很快温热的液体涌出,血腥味弥漫开来。

  按理来说已经虚弱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简冬青却仍死撑着,一边低头死死咬住不肯松口,泪水一边滚落在他手背上。绝望的恨意和全然的依赖,都在这一口泄愤的撕咬中发泄出来。

  虎口处尖锐的疼痛持续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和他的手腕流下,染红了床单的一角,他却恍若未觉。

  渐渐地,那处的力道在慢慢减小,直到她松开口,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身体在被子里不停蠕动。

  佟述白这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又奇妙地咬在右手上,这次那里出现两排清晰的齿痕,不再是像她四岁咬在那里,却雁过无痕。所以他毫不在意,甚至笑着轻轻抹去她嘴角沾上的血迹。

  刘敏芳刚好带着医生和护士急匆匆赶进来,医生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做检查。整个过程中,佟述白一直守在床边,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简冬青的脸。

  治疗结束,简冬青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只是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疲惫地半阖着。

  医生和护士收拾好东西,留了擦拭胸口的药物,便和刘敏芳一起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一盏昏暗的睡眠灯。

  佟述白看她似乎安稳了些,想去处理一下自己手上的伤,顺便让她好好休息。

  然而刚一动,原本昏昏欲睡的简冬青却睁大眼睛,抓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别走。”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听着惶恐不安,好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猫,爪子紧紧勾住他的皮肤,不肯松开。

  “我不走,只是去处理一下手,很快回来。”他低声解释着,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抓握中抽出来。

  简冬青却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伤口上,那里被她咬得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珠滴在床单上变成一朵朵红花。

  她松开掐着他手腕的手,指尖转而抚上那处伤口的边缘,碰到温热的血液,她的手指停顿一下,然后又落下去,沿着齿痕的轮廓描摹。

  在佟述白愕然的目光中,她把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凉的脸颊,热的手背,一冷一热贴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睫毛扫过指缝,上面湿润还挂着没干的泪,细嫩的脸颊来回摩擦过些微粗糙的手背。

  “疼?”

  她蹭着他的手,也不知是在问他的伤口疼不疼,还是在说自己身体疼。

  “不疼。”

  佟述白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拇指擦过她的颧骨,轻声安慰道:“不疼,宝宝咬的一点都不疼。你好好休息,爸爸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嗯。”

  她侧着脸,伸出舌尖舔过那道伤口,血的腥甜像铁锈一样,温热又有他的味道。舌头很软,动作近乎温柔,像在道歉,又像在给他疗伤。

  佟述白任她的舌尖一遍一遍舔过那道伤口,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侧脸,闭上眼睛。

  窗外的明月拨开乌云,高挂在天上,光辉洒在湖面上。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他轻轻抽开手,确认她没有醒,才站起来查看被咬的位置。

  那里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血肉,看着有些可怖。不过他现在没心思管,手机在过去的两叁个小时里亮了又亮,消息提示挤满了屏幕。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有着湖水的腥味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湖面上,偶尔有波纹一圈圈荡开,顷刻又恢复平静,月亮倒影得以清晰。然而这深不见底的湖面下,掩藏了太多秘密,是时候清理掉了。

狮子和人

  第二天,不远处的湖水在艳阳下反射着金光,在白墙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条纹。简冬青本来还想再赖床一会儿,可一旁龙渝实在太吵了。

  她坐在床边,一边帮她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干了什么。声音像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简冬青再也没有睡意,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我这两天回家把坏男孩联盟纪录片看完了,”龙渝凑近一点,唠不完的话,“好想赶紧退休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狮子吧?再不去亲自看一眼,狮子都要被马赛人猎杀完了。”

  简冬青点点头,又往旁边瞧了一眼。房间里只有她和一脸兴奋的龙渝,哪里还有昨晚那个人的影子。连一侧被子上那道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龙渝也跟着进来,她从镜子里看了眼,嘴里含着牙刷,含混不清地问:“马赛人为什么要杀狮子呀?你不是说当地都是靠野生动物发展旅游业吗?”

  龙渝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哎,说是这么说。然而这种一天天积累的财富,未开智的人哪里理解得了?我听说是有些富豪专门买通马赛人,去猎杀头狮,剥皮抽筋,一整张狮子皮挂在家里做收藏。”

  简冬青停下刷牙的动作,显然不是很理解这样的行为:“咦,这么残忍?”

  “是啊。我最近一直在追的黑岩荣嘉狮群,明明好好的五头雄狮联盟,被猎杀得只剩一头瘸腿雄狮。不过还好剩下的米娜责任心强,就算是每天跨越十几公里也要去看幼崽。”

  简冬青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

  “......那挺负责的,是个好父亲。”

  “那肯定呀。不都说虎毒不食子嘛,更何况狮子这种群居动物。不过你看人呐,虽然是群居,但有些人真的是心狠手辣。”

  简冬青低下头,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皮肤那里有些明显的凸起。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冷淡几分:“你刚才说虎毒不食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龙渝一愣,恨不得给自己嘴巴缝上几针。她一时兴起嘴跑火车,又踩到雷点上了。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捕风捉影听到一些东西,但她可一点也不想八卦这些豪门秘辛。赶紧拿出手机,声音干巴巴地转移话题:“诶,就是我回去那天晚上,隔壁的隔壁那家人,打孩子闹了一晚上。”

  她把手机递过去,视频里是白天的画面,人影混杂,看热闹的、穿警服的围了一堆。人群中间是一个红着眼睛的男人,一个女孩子被中年妇女抱在怀里,脸上布满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看,那天晚上之后,第二天就有人忍不了报警了。社区也来了人,结果那男的就是不开门,孩子在里面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后来差点都要破门了,男的才开门。”

  简冬青只是简单一瞧,却再也移不开眼。

  她第一次见到林玲时,只觉得这孩子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可现在,屏幕里的林玲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眉眼长开了一些,那张脸的轮廓,竟与梦中那个问她你开不开心的女孩,或者说,那个她分不清是人还是怪物有七八分的相似。

  一些快要浮出水面的秘密,就像即将破土而出的嫩芽,再坚硬的泥土也压不住生命的成长,她迫切想要抓住那些一直在脑子里飘忽不定的回忆碎片。

  “......林玲。”

  “啊?你认识吗?”

  “认识。之前她爸爸也是打她,被我撞见了。”她拿过手机,视频暂停在小女孩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

  “当时我让她受了委屈来找我,可是她是聋哑人,我现在也不在那里了。对了,你见过她妈妈没有?”

  龙渝挠头仔细回想,眉头皱起来:“好像见过,我想想。应该是我刚大学毕业那一年,林家一家人搬过来。那老叔带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当时大着肚子,骨瘦如柴,看着走一步就要折断。”

  “后来呢?”简冬青的语气忽然变得着急。

  “后来我就离家工作了,偶尔回去一次,然后就看见那女孩抱着一个孩子,也不哭不闹,估计就是现在的林玲吧。”龙渝叹了口气,“那老叔从搬来就开始打人,但是没人拿他有办法。现在你懂的吧,不闹大,家暴最多拘留几天又给放出来。”

  简冬青盯着屏幕沉默良久,明明还是小孩子天真的年纪,眼神里面却空洞无物。

  “没人想要救她吗?送去福利院都比在这种魔鬼手里好过。”

  龙渝摆摆手:“哪那么容易呀。林玲的监护人,就是那个林老叔,还活着呢。你直接把孩子送福利院,那不就成抢孩子了嘛?”

咫尺天涯

  天空的艳阳并未完全驱散岛上清晨起的薄雾,空气中仍弥漫着湿腥的冷。房里灯开得很亮,照着佟述白眼下淡青和他平静的面容。

  齐诲汝被一大早叫来,眼睛都睁不开,但听完他一通交代后,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如果我叁天后都没回来,你直接带着她们全部离开归澜去云茂那栋房子,后续莫明朗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接手。至于后面你就别掺和了,尤月明那边还有事情等着你。小咪......宝宝她,外人几乎不知道她和我的关系。如果她还想继续上学,旁边那所学校很早之前就给她办理了入学手续,可以接着读,只是每天必须保证车接车送。”

  齐诲汝啧一声,眼皮直跳,吐槽的话脱口而出:“我说老佟,你这一大早的,跟交代遗言似的,瘆不瘆人?还有,什么宝宝?你以前不都小咪小咪吗?这突然宝宝宝宝的叫,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是不是有点恶心了。”

  佟述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让他别打岔,按自己说的做就行。

  那时候,齐诲汝虽然嘴上嘀咕,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大概是佟述白一贯的性格使然,或许这次出门办的事确实有点棘手,但以他的能耐,能有什么回不来的?

  以至于他也没太当真,只胡乱点点头。

  而岛上其他的人,佟述白的安排是等航线申请下来之后,分批全部到白楼集合。

  给齐诲汝交待完,佟述白又拨通了莫明朗的电话。电话刚接起,直接开门见山询问对方最近研究的药物进展,是否已经进行了实验。

  电话那头莫明朗低笑一声:“你投了那么多资源,肯定得做出点东西,发你视频,自己看。”

  很快,邮箱收到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开头画面有些晃动,一个身材样貌与他快有八九分相似的男人,眼神空洞,四肢着地,像狗一样在水泥地上爬行。

  那人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呜咽,对镜头外莫明朗的指令十分配合,甚至让他撒尿,就听话地学狗翘起一条腿。

  佟述白面无表情看完了这段令人脊背发寒的视频,最终只说了做得很好。

  “最近注意点你诊所和住处周围,我这两天要外出一趟,归澜这边如果出了什么控制不了的事,你不要管别的,立刻马上赶过去。齐诲汝那二愣子,我信不过他守得住。”

  “这么不放心?到底要去碰什么硬茬子?”

  “做好你的事就行,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你知道该怎么做,让她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吧。”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女孩清脆的笑闹声。

  一楼客厅,简冬青认真听着龙渝讲趣闻,时不时和刘敏芳讨论中午想吃什么甜品,笑声接二连叁响起。

  然而其实她的魂早就飘走了,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一上午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并未刻意避开她们,里面低声交谈的声音被厚实的门板阻隔,听不真切,但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直到临近中午,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拉开,齐诲汝边走边发牢骚,她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离开和送命。

  手中正端着水杯脱落,在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温热的水溅了满地。

  “哎呀!青青你没烫着吧?”龙渝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查看。

  刘敏芳也赶紧过来,一边吩咐人打扫,一边担忧地看向简冬青。

  “没、没事,只是手滑了。”

  简冬青勉强扯开嘴角,表示自己真的没事,心脏却狂跳不止。

  齐诲汝脸色铁青,看到地上的狼藉和简冬青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想停下关心几句,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龙渝对他翻了个白眼,嘴里不饶人:“今天这是吃了枪药啊,纯纯莽夫一个。”

爱亘古不息

  转身的那一瞬,百褶裙还未完全落下,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走。”

  随着这两个字一起来的是拦在她腰间的手臂,从背后覆上来的胸膛,以及落在头顶的滚烫呼吸。

  佟述白几乎是在她迈出第一步就大步上前,从背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粗暴,仿佛再多犹豫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简冬青整个人被严丝合缝箍住,愣怔一瞬便任由自己软进那个怀抱里。

  手先落在她的腰间,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压上小腹,然而只是短暂接触,整只手便慌忙拿开。

  手臂又重新上移,刚触及她胸口还没来得及用力。

  “好疼。”

  她没忍住,胸口现在还火辣辣疼着。

  而手臂只能僵在半途,进退两难,最终虚虚拢着她,连指尖都克制到发抖。

  简冬青感觉到他的痛苦,不敢碰她的肚子,也不敢碰她的胸口,所有的动作全硬生生斩断。

  无处安放的情绪便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传递,他的手臂死死压着她的肩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靠过来。黑云压城般的压迫,肩膀上拼命忍耐却终究没能藏住的力道,将她越扣越紧。

  她鼻子一酸,这个连拥抱她都变得这样小心的人,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爸爸。”

  声音在发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硬是忍着。

  “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

  佟述白喉头一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她这句直白的质问面前,全都碎成渣。

  抵在她发顶的下巴轻轻摩擦着,熟悉的淡香涌入肺腑。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抗住,崔碧梧被逼跳楼,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拎起砖头去给佟盛越开瓢;被佟述安扔到北境,他咬牙吞雪咽血,能最终不费一兵一卒整垮佟述安;而那些始终在暗处窥探的爪牙,他也能忍耐着按兵不动这么多年。

  可却此刻才知道,他扛不住简冬青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哪怕是和那些人翻脸,也不愿再看到鹤壁的事情再上演。

  当时礼烁出来他就觉得不对,他不相信是赵茉蝶撺掇,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左不过是林或者叶,他手里的东西也就涉及到这两家。

  然而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是他做的孽,却回馈到他的孩子身上。

  他能说什么呢?怨天尤人,呵风骂雨?

  眼下能做的,就是抱紧眼前人,将她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然后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

  终究是没有勇气回答她。

  只能看着她的脸上布满失落,任凭她牵着自己朝餐厅走去。

  面前的背影,倔强挺得笔直,脑袋那两条乖巧的双马尾随着步伐轻晃,晃得他心如刀绞。

  她从前不这样的,被他养得娇气又爱哭,受一点委屈就要红着眼眶来找他告状。

  可现在的她,估计早已猜到点什么,明明害怕到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忍着一滴都没掉下来。

  是他把她逼成这样的。

无声分离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隐没在阴影里,身形笔挺。

  傍晚时分有些凉意,佟述白拿过毯子,将怀里的人仔细裹好。做完这些,才朝门口抬起手。

  “过来。”

  文曜无声靠近,在躺椅边停住。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事吗?”

  “记得。”

  “一切安排都听齐诲汝的,但如果齐诲汝也扛不住,你什么都不用管。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好她,带她走。其他的,不重要。”

  “我会死在她前面。”

  听他这么一说,佟述白不再多言,这大概是能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了。

  车子沿着归澜唯一的路向外开去,一路上,风景快速倒退,驶过跨江大桥时,西边的落日晚霞绽出一整片橘红。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六位数短号。

  “于书记。”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试探而已,如果这次出了差错,那就说明那些东西早就盯上我,把我视为眼中钉了。”

  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儿女不要了?”

  佟述白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

  “于书记真是神通广大,不过这不用您担心,遗书早就写好了,后事也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我出事的话。”

  电话那头忽然多了一道女声,娇娇软软的,接着传来凳子脚在地板上挪动,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佟述白用拇指压住手机听筒,许久才重新有了回应。那边的声音比刚才哑,气息有些紊乱。

  “我很佩服你,能够这样破釜沉舟,仅仅是为了一个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电话挂断,他收起手机,抬眼看向前面副驾韩启明。

  “监控调了吗?最近有没有不安分的?”

  “连夜查过了,那段时间进出的人员都有正当理由,看不出什么眉目。”

  “是吗?张之源这个人,你怎么评价?”

  韩启明想了想:“在公司做了快九年了,业务能力是有的,就是脾气不太好。之前跟几个项目的人都处得不太愉快,总部那边才把他调到松雪镇来的。在这儿待了一年半,表面上看还算安分,就是不怎么管事。”

  “表面上看。”佟述白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到了之后你注意一下他。”

  公司的公务机停在机场专用机坪上,舷梯已经放好,机翼上的航行灯在夜色中闪烁。

  直到飞机开始滑行,佟述白靠进座椅里,侧头透过舷窗往下看。下方城市夜晚的万家灯火像一张细密蛛网,而在这张网的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

  他看了很久,等飞机穿过云层,才拉下挡板,从西装内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片。

蛇打七寸

  松雪镇在北方的边境线上,地广人稀,空气干冷。公司在这里设了一座木材加工厂,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的木材加工进出口生意,预计目标是每年向境外输送数十万立方米的落叶松实木板材。

  但那只是让账面好看的东西,这座白天黑夜亮灯的工厂内部,实际运转的是另一桩生意。

  飞机降落在松雪镇小机场时,夜风裹着松脂和冷空气扑面而来,快要将人肺管子冻住。厂长老郭早早带着人在跑道边候着,车门关上,车子还没点火发动,佟述白突然开口:

  “张之源呢?”

  “张副总在办公室候着呢,说您要的报表和记录都准备好了。”老郭从后视镜里觑了一眼后座男人的脸色,本着同事一场,又多嘴一句,“张副总最近一直在加班加点整理调查的消息,就等着您来。”

  “那辛苦他了。”

  木材加工厂占地不小,该有的都一应俱全。原本这里应该是白夜班交替,机器不歇火,整日整夜响。

  可自从一个半月前当地政府林业部门卡住了林木采伐许可证,厂里的原材料一天少过一天,如今夜班也就基本不安排人。白天机器喧嚣过后,夜里的沉寂便格外分明,厂区道路两旁只有路灯孤零零亮着。

  佟述白下车的时候,一眼便看见楼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寒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快比啤酒瓶厚的眼镜。

  见车子停稳,张之源噙着笑容上前,伸出两只手。

  “佟董事长,一路辛苦。”

  “报表和记录呢?”佟述白看着眼前的一双手,等了几秒才回握。

  “都在我办公室,您现在要看?”

  “现在看。”

  韩启明带着其他人去安排住宿,佟述白独自跟着张之源往办公楼走。两个人穿过小广场,脚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地被踩得嘎吱响。

  办公楼是新修的一栋叁层建筑,张之源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房间不大,就是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绿得耀眼,一进门就能看见。

  张之源拎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开口恭维:“董事长您亲自出手就是不一样,林业部那边一个星期前已经放行了,这两天就恢复出口那条产线。”

  佟述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他。

  “老张,你在这边的工作做得很细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有赞许的意味。

  张之源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在杯沿上磕出声音。他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一年半,干了什么自己心里门清。生产报表是赶出来的,设备维护记录随便改了个日期,车间里那几台机器上个月停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连问都没问过,总部那边也没人愿意管这摊子烂事。

  居然说他工作做得细致。

  张之源放下茶壶,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这是说反话试探?还是佟述白真的不知道他在这边的表现?

  没等他想明白,佟述白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等厂子正常运行起来,我跟总部那边说一声,把你调回去。”

  重新再调回去?他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想了一年半,到后来已经不敢想了。喉咙里有些哽咽,他连忙掬着一捧笑,把身子往前倾:“董事长您费心了,其实我在这边都习惯了——”

  “习惯了也得回去,总部缺你这样的人。”佟述白打断他,又翻过一页报表,随口补了一句,“厂里各处消防措施要弄好,别再像昨天那样等消防找上门,丢脸。对了,机房那边更要多注意,北方干燥,木屑又多。”

  张之源正处于刮彩票中大奖的短暂晕眩里,脑子里嗡嗡的,嘴巴已经比脑子先动了:“这个您放心,机房那几台设备我每周都盯着呢。叁号机组的轴承有点问题,每个月都得额外保养好几次。这个月维护组已经进去过两回了,上周六还加班干了一下午。回头我把维护记录拿给您看。”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偷偷觑了一眼佟述白的表情,那人只是点点头继续翻报表,什么反应都没有。

  良久,佟述白伸手去翻另外的文件,拿起另一本。

  “行,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看一会儿。明天上午我还要去镇上见个人,回来再跟你说后续的工作。”

腥味的秘密

  与此同时,张之源回到自己的宿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办公楼二楼那扇亮着的窗,佟述白还在里面,这个人坐在那里就让他脊背发凉。

  自分区副总的位置上被一脚踢到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他就不得不天天跟木头桩子和吵得要死的机器打交道。

  之前那些项目哪一个不是他拼了命拿下来的?难道因为和合作方在酒桌上拍了桌子骂了人,就得当个光头强砍树?

  所以姓林的找上门来时,他几乎没有犹豫。

  半个月前,一个自称姓林的男人找到他,给了一张卡,对方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佟述白的这个木材厂,到底在做什么?”

  他回答不上来,倒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忠诚,事实上他摆烂什么也不管,还真不知道。

  “那就去找。”那人把卡塞到他口袋里,“找到有用的东西,这个数字翻倍。”

  从那天起,他以熟悉生产流程为名,开始在厂区里四处转,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工人们只当新来的副总闲得慌,谁也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他起疑的,就是那个藏在厂房深处的电机室。靠近北边,平时门都是锁着的,只有设备出故障的时候维护组才会进去。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毕竟整个厂区里上锁的地方多了去了。

  但问题是新厂才开工几个月,电机室没必要每周都维护一次,除非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翻了从建厂初期到现在的设备维护记录,发现维护组除了每周一次的任务,时间也永远是固定周六下午。更奇怪的是,所有关于电机室的维护记录都写得极其简略,这根本不符合要求。

  连续半个月,他都在周六下午远远盯着电机室。

  前两次他没看出什么名堂。每次都是五个人进去,穿着统一,领头和末尾的手里各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直到他们出来,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叁次终于让他逮到机会,这次他特意换了个位置,离电机室更近。

  等那五个人出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工装穿在身上不太合身,肩膀处空了一截。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隔了将近一百米,认错也正常。

  但下一次,他提前用手机拍照。他私底下放大了对比着看,发现五人里面,有个进去时是个宽肩厚背的大块头,出来时变成了一个瘦高个。

  有人被换掉了。被换掉的那个人去哪了?换上去的那个人又是从哪来的?除非电机室里本来就有别的人,或者说里面有别的通道。

  张之源把手机收起来,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决定进去看看。

  等下一个周六,维护组照常在下午两点进了电机室。他趁着厂区交接班的空档,用事先从保卫科借来的备用钥匙打开了电机室的门。

  几台大型设备并排伫立,已经停止了运转。空气里一股难闻的机油味,但在这股味道底下,有另一股很淡的气味。

  像屠宰场里那种腥,在这个四面都是原始森林的北方边境小镇,距离最近的海超过一千公里,居然飘出了腥味。

  水泥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拽痕迹,从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颜色比周围的地面略微深一些,应该被反复擦拭过,但终究没能完全擦干净。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道痕迹上刮蹭,放到鼻尖仔细闻,心跳瞬间加快。

  终于找到了,终于让他找到了这座工厂隐藏的秘密。

  林家动手很快。

  就在佟述白抵达松雪镇的前一天,消防的人找上了门。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他说接到举报,厂区消防措施不到位,需要例行检查。

  老郭挡在前面周旋,又是递烟又是赔笑,说厂里一切合规,消防验收都是过了的。孙队长也不着急,笑着说那就转一圈看看。他转得很随意,一路走一路问。走到厂区深处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北墙根那扇紧闭的铁门。

  “那是什么地方?”

  “电机室。”老郭说,“设备重地,平时都锁着,怕工人进去出事故。”

切割

  日头渐高,一切都显得平静,齐诲汝晃晃悠悠找到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刘敏芳,语气是惯常的轻松:“刘姨,收拾收拾,老佟法外开恩,让我带你们出去兜兜风散心。老闷在岛上也没劲,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随口问道:“诶,我那小侄女呢?还没起?这都太阳晒屁股了。”

  刘敏芳擦擦手,有点无奈和心疼:“可不是,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唉,估计是累着了,睡得沉。你等着,我上去叫她,这不吃早饭可不行。”

  齐诲汝不甚在意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行,您快去,磨蹭点没事,反正今天我时间多。”

  刘敏芳转身上楼,想着正好劝她多少吃点东西。

  然而,几分钟后楼上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刘敏芳匆忙下了楼,嘴里喃喃着:“奇了怪了,人去哪了......”

  齐诲汝看她脸色不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直身体:“怎么了刘姨?出什么事了?”

  “冬青不在房里,我里外都找遍了,床上整整齐齐的,这么大个人能躲去哪?”

  齐诲汝眉头也皱起来,但他还算镇定:“别急,是不是去花园了?或者去别的房间了?”

  “我去叁楼看看!”刘敏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抽屉里一顿翻。

  “叁楼?”齐诲汝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刘敏芳立刻转身拦住他,“她现在情绪可能有点不稳定,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就行。”

  齐诲汝看她焦急又坚持的样子,也没再坚持,只是叮嘱:“行,那您快去快回,有什么事喊一声。”

  叁楼是佟述白平时住的地方,少有人上来,走廊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些光。

  卧室里面很暗,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中央摆着张巨大的纯黑色四柱床,四周挂着垂落的米白色纱帐。

  等灯光照亮房间后,刘敏芳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地上凌乱堆着一堆衣服,有男士衣物,也有几件眼熟的女式睡裙。那张黑床上也同样凌乱不堪,被子一半垂到地上,枕头歪斜着。

  “冬青?冬青你在吗?”刘敏芳的心提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放轻。

  “冬青?冬青你别吓刘奶奶,你在哪儿啊?”她在房间里焦急转圈,仔细搜寻每个角落。

  突然,隔壁衣帽间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那里比卧室更加凌乱不堪,像是遭遇了洗劫。许多衣物被扯出来,有的扔在地上,有的挂在柜门边。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着许多被剪烂的布条,在布条堆之中,站着简冬青。

  她背对着门口,手里抓着一件男士深色衬衫。

  “冬青!”刘敏芳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失声叫道,“你、你在干什么?”

  简冬青显然也被她的声音吓到,那把锋利的剪刀,从手中掉落。

  有那么几秒钟,简冬青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手里还抓着这些破碎的布料,地上也如此狼藉。

  “冬青,乖,先把东西放下。”刘敏芳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试探着向前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碎布。

  然而简冬青却将那团破碎布料死死抱在胸前,仿佛那不是一堆无用的碎布,而是她失而复得的东西。

  与北安不同的是,松雪镇的天空常年见不到太阳。镇上的波特曼餐厅,门口窗台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套娃。

  佟述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伊万诺夫已经到了。

  这个俄富商他打了近十年交道,从最初的试探到如今的稳定合作,伊万诺夫手底下捏着境外好几家医疗器械公司,从松雪镇出去的货物,经他转一道手,便能干干净净出现在手术台上。

命运交叠

  西伯利亚的黑农场,以及谢尔纳。

  终年冻土的西伯利亚,那个黑农场表面上是种土豆的,实际上每隔几天就会有人不见,经常干活的时候还在,吃饭的时候就少一个。

  他们的身体被拆成零件,从农场后面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运出去,人变成一台报废的机器。

  佟述白在那个地方待了两年多。

  期间他摸清谢尔纳,熟悉整个农场的运转规则,第二年初便通过替谢尔纳处理纠纷,摆平外面来找麻烦的人,一点点换取信任,然后在某一个寻常夜晚,把刀送进了他的喉咙。

  人血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冒着白气,像杀猪时猪挣扎溅出的血,腥臭,几天都洗不掉。

  他救了农场里的人,包括东林和韩启明。从那以后,他也顺理成章接手谢尔纳手里的资源渠道,那些通往境外的运输线,在黑市上买进卖出的交易网。

  就像一张蛛网,他掌握了这些,却也把自己粘了上去,再也脱不下来。

  “说起来,我很久没有尝过子母娃娃的滋味了。”

  伊万诺夫的话让茶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佟述白垂眼看着杯中黑红色的茶水,沉默半天才开口。

  “之前是佟述安在做,我不干那种,”佟述白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若是你实在想要,我可以帮你牵线。”

  闻言,伊万诺夫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摆摆手,“不用了,你断了之后,这条线就算是绝了。别人做的,我信不过。至于转让的事,让你的人跟我的人对接......越快越好?”

  “麻烦你,越快越好。”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起门帘,伊万诺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佟述白独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见门口窗台有人将那一排套娃按照大小一个套一个,最外面那个浓妆艳抹的金发娃娃,笑容透着诡异。而里面一层一层藏着更小的娃娃,最小的那个只有拇指大小。

  佟述安在北安城郊那一片叁面环山的湖中央,那座岛上盖了一栋房子,还专门做旧处理,让人看一眼只以为是被人遗弃的。可里面做的什么,估计只有进去享用过的人才知道。

  酒饱思淫欲,佟述安最是明白。他特意为那些上层人士专门推出了新玩法,子母娃娃。女人和孩子,一大一小,买主自己决定怎么使用。甚至专门印制画册,像菜单一样供人翻阅挑选。

  在他干翻佟述安之后,解散的那一堆人里面,一个面容消瘦的金发碧眼女人,突然挣脱工作人员,直往他这边跑。

  然而嘴唇哆嗦了很久,才问出一句话:“他呢?”

  佟述白认识这个女人,都被折磨成这样了,问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那个折磨她的佟述安。

  为了寻人,他需要艺园的关系网,只能接手这烫手山芋,其中包括那些还来不及取消的订单。

  伊万诺夫那一单就是其中之一,说是这次的货比较特殊,母是傻的,子有残疾,所以当时钱付了一半。他本可以订单取消,把定金退回去,但那是他刚接手的当口,每一笔买卖都关乎信誉。

  不能退,于是派了人去护送那批货。取货的地点在北安城郊一栋民房里,卖家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那天韩启明带人过去的时候,一切本应按流程进行,但就在被带出房的那几步路上,那个母亲发了疯般一头撞在墙角上。

  佟述白不干亏本买卖,货没交到买主手上,尾款就没有。卖家在电话里骂娘,他也不在意。只让韩启明处理好现场,那个孩子最后被送去了哪里,他也没有问过。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那是他唯一一次经手子母娃娃的生意,从此这条线彻底断了。艺园被他解散,佟述安那套菜单被全部销毁。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器官和人口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什么区别?他解释不了,只是之后他再也没办法直视任何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孩子。

  直到他通过艺园在北安的人脉关系,找到丢失九年的简冬青,直到后来偶然间得知简冬青也差点成了那订单中的一员。

  原来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变色龙效应

  一行人磨磨蹭蹭收拾好,等车下了高速七拐八绕,终于抵达龙渝家时,空气里已然飘满了各家各户厨房的饭菜香。

  龙渝显然是提前跟独居的母亲打了招呼,不大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她瞥了眼一路沉默的简冬青,上前挽住女孩细瘦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厨房带:“走,青青,别杵着了,帮我打打下手,等会就让你尝尝龙氏私房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龙渝指挥简冬青帮忙洗菜切菜,偶尔打翻个碗碟弄得一身水。俩人在厨房折腾半天,一顿不算精致却诚意十足的午饭总算端上桌。

  饭后,简冬青忽然拽着龙渝的衣袖往外走。

  “龙渝,你之前不是说林玲就住在隔壁的隔壁吗?”

  龙渝愣了一下,和齐诲汝还在进行的嘴仗戛然而止。

  “啊?是啊,就隔两户人家。”

  简冬青垂下眼,她很少跟佟述白之外的人要求什么,“我想......我想看看她。”

  两户人家之间只隔着几十步路,但房子截然不同。龙渝家虽然旧,好歹收拾得干净,门口还贴着新对联。

  林玲家的房子像是被遗忘在时间角落,墙体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老式木门上油漆斑驳,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像一只被困住的枯叶蝶。

  俩人在门口敲了好几下门,愣是没人应。

  “可能不在家。”龙渝放下手,侧过头,“要不咱们先走?”

  简冬青站在龙渝身后,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忽然那里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然后门缝又稍微宽了一点,一张小小的脸探了出来。八九岁的模样,扎着两个高低不一的小辫子,下巴尖尖的,瘦得颧骨轮廓隐隐可见。

  龙渝立刻蹲下身,飞快朝屋内瞥了一眼:“林玲,你爸不在家吧?”

  林玲摇摇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她的身后。

  简冬青弯腰,手指轻轻落在林玲的脸颊上。小女孩皮肤有些干,被北风吹得微微起皮,但底下是温热的。

  “林玲。”

  旁边的龙渝指着自己的耳朵摆手,意思是林玲听不到,又转向林玲,手指翻飞,比划出一串手势:

  这个姐姐,你们之前见过的,还记得吗?

  小女孩看完手势,圆眼睛眨了两下,细得轻轻一掰就能折断的手指贴上简冬青的肚子,然后又比划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动作很急,像是憋了很久想说的话。

  简冬青看得茫然,只能歉意地摇头:“我......我看不懂。”

  “我懂,我会。”龙渝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大概意思就是她早就知道你怀孕了,说你之前喝牛奶想吐,跟她妈妈以前一模一样。”

  简冬青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记得之前问过那个男人小女孩妈妈的情况,支支吾吾一看就在撒谎,“那你的妈妈呢?”

  可惜林玲这次并没有回答,纤长的睫毛垂下去,两只小手交握在身前,无声无息。

  龙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她妈妈......好像精神不太好,别人都说是疯子。我还没工作那会儿,她妈妈还在。后来有一次我再回来,就听说人已经没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说到这里,她停下叹口气。

  “只记得她妈妈好像也叫林玲?以前她爸打人的时候,嘴里一直喊林玲、林玲的,我都分不清他到底在喊谁。”

  简冬青听完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往后退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也没有察觉,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她蹲下身,双手捧起林玲的脸,拇指一寸一寸抚过她的五官,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几乎快要重合。那人和她一起躲在又高又大的黑色垃圾桶后面,用身体挡住那些砸过来的石子和谩骂,用脏兮兮的袖口替她擦脸上的泪。她们互相舔舐伤口,分享口袋里的糖果。

钓鱼

  谈完之后,伊万诺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一张照片,画面里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他对面张之源脸上还是架着他那副啤酒瓶眼镜。

  背景看着是镇东头那个废弃加油站,照片后面写着一串歪七八扭的中文:小心林家人。

  佟述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照片递给韩启明。

  “伊万诺夫怎么知道是林家的人。”

  韩启明将照片仔仔细细查看,生怕漏了哪个细节。“伊万诺夫在边境这条线上做了这么多年,林家人估计见过不止一两次。他手下那几个负责口岸接货的,对林家的人脸熟......认出来不奇怪,但这张照片是他的人拍的,还是从别处拿到的,存疑。”

  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隐藏在松林间的白楼轮廓逐渐浮现。下车之后,佟述白从侧门内部通道换好衣服,直接下到负一层。

  气密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涌上来,走廊里亮着灯光,两侧磨砂玻璃后是功能区。

  一间手术室的指示灯亮着红色,方槐从里面出来,拉下口罩露出一张眼窝很深的脸。

  “英国来的,等了叁天,供体配型刚过,正在做术前准备。”

  佟述白点点头,一般客户等不及供体转运,直接飞到松雪镇来换,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白楼的手术室有时候比正规医院的移植中心更忙。但能进这里手术室,都是已经筛过一遍。那些不合格的,在工厂那间电机房里就被处理干净,痕迹用酸洗叁遍,从不出现在任何一张记录上。

  “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转身往回走,这里负一层常年恒温恒湿,通风系统独立于大楼主体,为的就是防止气味和生物痕迹外泄。

  韩启明在通往一楼的口子那里等着。

  “把维护组的人叫齐。”佟述白往上走,“今晚十点,去工厂。”

  韩启明跟上:“多少人?”

  “平时正常维护的人手就行。工具箱带上,随便装点猪或者羊的内脏,要新鲜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木材加工厂的料场里,叉车车灯在暮色中来回扫荡,白夜班工人正在交接。老郭办公的地方在一楼,窗台上同样放着一盆绿得刺眼的植物。佟述白在沙发上坐下,老郭和张之源站在对面。

  “今天晚上把厂里堆积的成品全部整理好。”他开门见山,“晚班上班之后开始装车,港口那边老板刚跟我通过气,说明天一早刚好有空的集装箱,船期不等人。”

  老郭欲言又止:“......今晚?那些成品堆了快半个月了,数量不小。”

  “那就早点开始装,白班的人双倍工资加班一起,早点结束早点回去休息。”

  张之源取下眼镜低头擦拭,最近是跨境物流旺季已经开始,集装箱的排期已经排到了下周。

  “张之源,今晚这边装车的事你亲自盯,每一车的数量都要对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装车单。”

  那边给老郭安排好工作,这边张之源突然被点名亲自看守,他脸上习惯性堆起笑容,“我做事,您放心好了。”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料场那边大灯全开,老郭在扯着嗓子指挥工人,可惜声音再大也快要被叉车引擎声覆盖。

  张之源转身往宿舍走,现在这个时间宿舍这里几乎没人,要么在食堂吃饭,要么还在交接工作,他拨出一个电话,压低声音。

  “是我。今晚佟述白有大动作,平时都是周六,今天提前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张之源眉头开始紧皱。

  “我知道码头根本没空箱,最近是旺季,排期早就到下周了,他在说谎。”他快速说完,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但......这不一定是坏事,今天晚上这出明显是想把人都支开。料场那边会闹翻天,装车的动静能盖住大半个厂区。趁着这么吵闹,干点大动作也不会有人察觉。就算明天没有集装箱,他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比如临时被别的货主插队了......谁规定码头有空位就一定要给他留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似乎也在权衡。张之源等着,忽然觉得宿舍里暖气片烧得实在太足了,闷热的空气让他有些头晕,喘不过气。他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神经痛。

  “盯梢的钱,之前说好的数。”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但这次,不止是盯梢。如果我能拿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我要七位数。”

上钩

  厂区背后有一条小路,越往里走,喧嚣声逐渐减弱。这条路上没人,四周安静得诡异,只有他自己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的沙沙声。只是就算穿着厚厚的防寒服,似乎也挡不住夜晚深入骨髓的低温,冷空气一个劲往里钻。

  张之源小心翼翼靠近那扇厚重的电机房铁门,先是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电流嗡嗡声,并没有臆想中的特殊动静。

  他听了一会儿,正觉得奇怪,难道自己判断错了?佟述白今晚的大动作真的只是清库存?或者,秘密并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门内由远及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