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她又鼓足勇气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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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见到这架势,还是吴楚叛乱之时,她张望着前殿,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她正暗自琢磨,有拖沓脚步声响起,是几个宫人擎着风灯朝这边过来了,等走近了,她才看清楚是披香殿的人。

丽夫人裹着狐裘扶着肚子,一见到她,就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方才来喜公公递上来一份八百里加急,陛下一句话都没说,就去了宣室殿,到底是什么事?阿姐,我怕”。

八百里加急,看来真的是出事了。

“不怕,不怕,有陛下在,不会有事的”,她揽着丽夫人颤抖的身体,边安慰边把她扶进寝殿歇息。

丽夫人仍是惶惶不安的,直到天边露出一条鱼肚白才昏昏睡去。

她则是一夜未眠,坐等着看前殿会不会传来消息。

前殿还未传来消息,建信侯夫人倒是一大早就入了宫。

休屠王问燕大人是什么人

“匈奴人欺人太甚”,将士们目眦尽裂,个个摩拳擦掌,发誓定要替北地惨死的百姓和将士报仇雪恨。

建信侯派出斥候,出城打探匈奴人行踪。

斥候不分昼夜,历经几日探查,终于找到匈奴人大帐和粮草补给所在。

山前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是匈奴人安营扎寨的地方,几千个营帐星罗密布,绵延数里,粗略估算一下,也有四五万人。

寨里寨前不时有匈奴兵来回巡逻,高处还有警戒哨。

斥候趴在山头的草窝里,在一块羊皮上写写画画一番之后,又弯着身子悄然离开。

中军帐中,几盏油灯照着亮,眼前铺开了一张关外的地形图,建信侯与诸将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对敌之策。

匈奴人善骑射,战略机动性强,行踪飘忽不定,唯有趁势出击,将勇者胜。

九月,草叶枯黄,风贴着地皮吹过,吹得草丛波浪起伏。

预备妥当,大成军队五万骑兵一举冲出关外,匈奴人得了消息,出寨迎敌。

几万骑兵摆开阵势,战事一触即发,毫无预兆地,战鼓声咚咚咚响起,刀刃摩擦剑鞘,铿锵作响。

中军骑兵拔剑出鞘,冲进对方阵营,搏命厮杀,两翼又如苍鹰展开的双翅,左右围拢过去,将匈奴人包围在其间。

顷刻间草皮翻飞,尘土飞扬,兵刃相接,战马士兵嘶吼声响彻云霄。

两方混战,旌旗蔽日,刀剑如林,战事似乎一时难分胜负。

不远处,一个和缓的山坡上,建信侯正身披明光铠,骑马观望着战事,身后环绕着同样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的将士,全都神情专注,敛容屏气。

“小心!”不知谁喊了一句,话音刚落,几只流矢落在了中常侍马前。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扬了扬马蹄,后退几步,中常侍掣住缰绳,轻拍马的脖子,马头转了几转,又安静下来。

建信侯仿若未闻,眼睛仍是盯紧山坡下。

“大将军请看!”建信侯身旁佐军司马用马鞭一指,众人的目光跟了过去。

匈奴人后方扬起一阵沙尘,是有一队骑兵绕开匈奴主力,迂回到了匈奴人后方突袭,夺了匈奴大营。

营寨的军旗,徐徐倒下了。

不久之后,匈奴人的补给大营方向也冒起了浓烟,火光冲天。

“成了”,身后将领无不抚掌欢呼。

建信侯长出一口气,凛然面容也和煦了几分。

到了这会儿,建信侯才略一偏头,瞥了一眼中常侍,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赞赏,“难怪陛下亲派燕大人做中军监军,燕大人临危不惧,分寸不乱,颇有些胆识”。

他淡然一笑,“君侯过奖了,有君侯在,下官又何须畏惧”。

建信侯朗声大笑,自得道:“这群乌合之众抵不上当初雁门云中的匈奴人万一,不足为虑”。

他似笑非笑应承着,“君侯所言极是”,也目视前方。

大营被夺,粮草被烧,匈奴人也察觉到形势不利,阵脚大乱,且战且走,不到黄昏时分,便丢盔卸甲,留下上万具尸首,往北方逃走。

建信侯一声令下,率军乘胜追击,沿途又斩杀俘虏上万匈奴人。

天色又将暗,黑夜的阴影渐渐覆盖大地。

追击二百余里过后,建信侯恐太过深入腹地,中了匈奴人的埋伏,便命将士停下,就地安营扎寨。

一场大战,清点下来,伤亡近两万,斩杀三万匈奴人,还俘获一万士卒和匈奴休屠王。

中军营帐里,一个满脸胡须,披头散发的彪形大汉被五花大绑着推上前,士兵一拱手说道:“这就是休屠王”。

建信侯端坐高位,打量了打量眼前的人,问道:“是谁联络了羌人和匈奴人?”

“在北地郡可有内应?”

不论建信侯问什么,休屠王都装聋作哑,可当看到建信侯旁侧的中常侍时,休屠王却愣了愣,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匈奴话。

通事向建信侯解释道:“他问燕大人是什么人,长得像他十几年前见过的一个人”。

这话一出,中军帐里的人都看向了中常侍。

中常侍泰然自若,自我介绍一番后,说道:“果真有长得像似的,我倒是也想见见,不知休屠王说的那人姓甚名谁?”

休屠王又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中常侍。

中常侍笑笑,“真是遗憾,看来休屠王自己也都不记得了”。

休屠王一双狼眼怒睁,怎么会忘记,他在那人手上吃了败仗,部众几乎被屠戮殆尽,他把那人的脸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哪怕就是化成灰他也会记得。

他曾誓要雪耻,可待他整合了残部,想要决一死战之时,那人却因谋逆之罪,被逼自尽了。

建信侯也侧头看过去,中常侍正坐在他的下首,小冠束发,一身银色铠甲,英武神气。自己原本没留意,如今被休屠王这么一说,竟也觉得中常侍眉眼侧脸像极一个人。

世上果然有如此凑巧之事?可那人已被灭族,廷尉清点了人数,不会有错。

建信侯不动声色,目光在休屠王和中常侍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两人仍对视着,休屠王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中常侍面带浅笑,怡然自得。

见从休屠王嘴里实在也套不出话来,建信侯吩咐人将休屠王带下去,严加看守。

“不知燕大人祖籍是哪里?”休屠王一被压出营帐,建信侯突然和颜悦色发问。

中常侍一笑,“扬州会稽”。

建信侯若有所思点点头,“难怪口音与长安略有不同,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中常侍眼睫低垂,看着手里的酒盏,淡淡地说道:“长江发大水,家人都死了”。

建信侯脸上带了些惋惜,点点头,“原来如此”。

建信侯还想再问,一个小兵掀帘进了帐中,单膝跪地,拱手道:“大将军,萧将军率两千骑兵追击匈奴浑邪王,至今尚未回营,不知是否要派人前去接应”。

“还没回来?”建信侯眉头一皱,拍案而起,大怒道:“我不是说只准追击两百里,不可孤军冒进?!”又问:“可有斥候回来报信?”

小兵回复:“并未”。

斥候都寻不见萧远踪迹…

匈奴人狡猾,善使诱敌之计围歼,萧远得胜心切,恐怕会误入圈套。

建信侯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踱着步子,计算得失,萧远是他唯一的儿子,若是有个闪失…

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斜睨景让一眼,“那倒不必,除掉他反倒欲盖弥彰,眼下最好静观其变”。

“我明白了,还是公子思虑周全”,景行听了他的话,稍稍释然了,一拱手要退下,他默然点头。

他依靠着凭几,合眼休养精神,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日休屠王的话,少顷,不觉哂然,即便长得相像又如何,咬死了不承认,又能奈我何。

手搁在扶手上,摸到了几点水滴,睁眼一瞧,是方才茶盏里溅出来的水。

他薄唇勾起,懒懒地斜着身子,就着那几滴茶水,在扶手上,饶有兴趣地,缓慢地写出一个小篆的“衡”字。

她的笑容浮现在眼前,他解下腰间挂着的香囊,贴到了唇边,眼里平白多了几分落寞。

“公子,韩先生来了”,景安人未到声先至,他把香囊往怀里一揣,扶手上的字迹一抹,起身相迎。

景安打着帘子,韩无忌弯腰走了进来,见了他,拱了拱手,喊了声,“公子”。

几个月未见,韩无忌还是老样子,一身粗布衣裳,鹤发童颜,只是这几日奔波劳碌的,显得风尘仆仆。

他还了一礼,又请韩无忌入座,“先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韩无忌也不客气,放下药箱,坐到了一旁,“还好还好,老夫瞧着公子的气色也还不错,景安说公子受伤了,让老夫来瞧瞧”。

他也就座,卷起衣袖,露出了伤口,伤口七寸有余,是他躲避不及,让匈奴人的弯刀贴着肉皮划了一下。

韩无忌不多言语,将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擦干,撒了药粉,又仔仔细细地包扎好,这才摸在他的手腕上号脉。

虚虚实实号了一阵子,韩无忌脸上渐渐凝重起来,捻着胡子问道:“公子可是按老夫的嘱咐用药?没有私自用药罢?”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把身子往前一探,说道:“这些日子都是按着先生的方子在服药,怎么,有何不妥?”

韩无忌沉吟半晌,“这就奇怪了,一直按老夫的方子服药,怎么内里反而更虚了?”

他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似的,先是一怔,接着说道:“可我觉得比上回好多了”。

韩无忌瞧了瞧他的气色,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公子近来有无房事?可还和谐?”

猛不丁被这么问,他脸皮涨红,旋即佯装淡定,含蓄回道:“已经月余,未有亲近,之前…一直都和谐”。

“还是一个月两三回?”

他点头。

“那就是并未纵欲过度”,韩无忌嘟嘟囔囔着,紧接着又问:“那时间长短如何?硬度如何?”

景安站在一旁,听得直挠头,不声不响地悄悄站远了些。

他尴尬非常,“感觉…没什么变化”。

“可从脉相来看,公子肝气郁结,肾气脾气不足,按说是无法行房的,即便能行房也会大不如前”,韩无忌正襟危坐,没有调侃,是大夫平日里问诊再寻常不过的口气。

不是毒药,只是男人不能用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韩无忌,看到韩无忌拿着香囊,颇有深意地瞧了自己一眼,心里一沉。

韩无忌走回书案旁,二话不说,抄起药匣里的剪刀。

景安知道这是公子珍视的东西,正要出言阻止,他却抬手一挡,一声不吭地瞧着韩无忌将香囊剪开,香料散了满案。

韩无忌弯腰将散落的香料翻了翻,扒拉着挑拣出些黑乎乎的东西细瞧,半晌才直起腰来,呢喃道:“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景安不明所以。

韩无忌的鼻子比狗鼻子还好使,对各色草药样子气味也了熟于心,他一闻中常侍的香囊,便觉得蹊跷,剪开一看,果然发现了端倪。

韩无忌成竹在胸,手指点着那些香料问他:“公子,这个香囊从何而来?”

他拧眉,平静回道:“旁人所赠”。

“何人所赠?”韩无忌追问,见中常侍缄口不言,韩无忌大胆猜测着,“是之前就跟公子在一起的那个姑娘?”

他颔首,默认了。

韩无忌微不可察叹气,继续问:“公子可认识这几味草药?”

草药?不是香料。

他满腹狐疑,看向韩无忌,简短回道:“不识”。

景安见这两人猜哑谜似的,心里着急冒火,抢着问:“这是毒药?”

韩无忌捻着胡须轻轻摇头,“非也,这些并非毒物”。

“不是毒药?”景安更迷糊了。

“何止不是毒物,可以说得上是上上等的补药,采自西域雪山,极为难得,若是少量服用,则对美容驻颜,舒筋活血,都有奇效,只是…”

他凝神听着,景安却不耐烦了,催促韩无忌道:“只是什么?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了罢”。

韩无忌仍是不紧不慢的,“只是,这药对女子而言,是补药,男子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他身子前倾,问:“若是男子碰了会如何?”

韩无忌眼神坚定,悠悠回道:“轻则雄风不振,重则伤及根本”。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先生的意思是,我是被这几味草药伤了身?”

“公子佩戴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韩无忌摇头,“才一个月,又是放在香囊里,起效不会这么快”。

他想到什么,从怀里又取出另一个香囊递给韩无忌,低沉着声音说:“烦劳先生帮我看看这个”。

韩无忌依言剪开,翻看过后,兀自松口气,“这个里头都是些驱虫草药,并无异常”。

他身子往后,徐徐靠上了凭几,眉眼低垂着,若有所思。

“依老夫之见,放在香囊里,倒不至于伤身,恐怕还是有心之人在公子的饮食里动过了手脚,身体已然受害,再佩戴此物,才更加不及,不知那位姑娘可有给公子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他神情恍惚,半天才转了转眼珠,“我喝过她预备的酒”。

“这就是了”,韩无忌了然点头,“此药若是以酒水送服,药性发散地会更快,尤其这几味药还与公子一直服用的药应了十八反,危害更甚”。

他心有所想,缓缓抬眼,看着韩无忌,问:“先生方才说女子少量服用,可以美容驻颜,若过量服用会如何?”

“过量服用会崩中漏下,引起血虚之症”

要班师回朝了

他的身子一日一日好了起来,韩无忌长舒一口气,临走前,磨磨蹭蹭收拾着药箱,似不经心似地劝他,“天下有情有义的女子多的是,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别跟自己过不去”。

闻言,他并未立刻应声,只是歪靠着凭几,手指在扶手上极慢地敲了几下,讪然一笑,说道:“先生说得是”。

他一切如常,有条不紊地处理军务。

“公子,如今战事已毕,陛下也发下诏书,招您回京了,何不在帐中歇息几日”,景安服侍着他穿上盔甲,劝了一句。

他穿戴整齐,腰间佩戴好环首刀和匕首,沉默着挑帘出帐,层层铠甲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声响。

景安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自那日后,他连续几次请命去追击匈奴残部,一身干净衣甲出营,一身沾血甲冑回来,沐浴更衣后,倒头就睡。

景让私底下跟景安说:“我怎么瞧着公子近来心情不好?每回出去都一马当先的,见了匈奴人就杀,一个活口都不留,跟疯了似的”。

景安没把香囊的事儿告诉景让,含糊其辞道:“你不恨匈奴人么?”

景让理所当然地回答:“恨啊”。

“这不就得了”

景让还是纳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不管景让再问什么,景安都装聋作哑。

霜降刚过,河南地就飘起了细碎雪花。

匈奴人被赶回了漠北,天冷了,再深入恐粮草不济,陇西的西羌人的叛乱也已被平复,皇帝下诏班师回朝,大军井然有序地陆续拔营返程。

中军帐前的空地上,盘腿坐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他手被绑着,脖子上也有一根粗麻绳,麻绳的一头拴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头拴在砸进了地下十几寸的粗大铁钉上。

从他身旁经过的每个人,他都要满脸鄙夷地抬头看两眼,或用匈奴话呜呜哝哝咒骂几句,或吐一口口水。

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消融了,他仰起头,张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干裂嘴唇上的雪。

他因为几次三番要逃走,才被拴在这里示众。

“喂,你”,他用知道的唯数不多的汉话,叫住了从不远处经过的中常侍,腔调奇怪。

中常侍脚下停住,单手压着腰间长剑,丹凤眼一乜,转头看过去。

“你过来”,休屠王举起绑在一起的手,勾了勾手。

这已经不是休屠王第一回叫他了,休屠王对中常侍感兴趣极了,每回中常侍走过,他都要直勾勾地盯着看,像一头狼窥视猎物一般。

“大人,别过去,他说不定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景让挡在中常侍身前。

中常侍也对这个休屠王好奇极了,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一拍景让的肩膀,绕过景让,缓步走上前去,在离休屠王半丈远的地方站定,“不知休屠王有何见教?”眼神里流露着傲慢。

休屠王艰难站起身,又往中常侍身旁走了走,咧嘴一笑,阴森森的,低声用匈奴话问他:“你是姓郑罢?郑慎是你父亲么?”

中常侍听了,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休屠王,淡然笑笑。

“你听得懂我说话,在中军帐里我第一次跟你说话,你就听得懂”,休屠王很笃定地说。

中常侍还是只是静静看着休屠王,不发一言。

“你不想知道陷害你父亲的汉人逃到匈奴什么地方去了么?”

休屠王的话说完,中常侍的脸色终于有了些些变化。

看到中常侍的反应,休屠王得意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那个汉人在哪里,甚至帮你杀了他”。

中常侍神色不明地盯着休屠王看了半天,才将目光看向别处,喟然一声长叹,一招手将通事叫了过来。

“你告诉休屠王,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匈奴话,休屠王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告诉大将军,大将军一定会尽量满足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休屠王听完通事转述的话,一脸茫然地看着中常侍走远,进了中军大帐。

今年入冬早,才重阳节,就下起了雪,老人们都说重阳下雪要下一冬天,丰年好大雪,看来明年是个丰收年。

因着战事,重阳节也只是简单过了,太皇太后说,等将士们凯旋,再一齐庆贺。

她也闲下来,没事就去披香殿坐坐。

“真好玩,再钻一个”,披香殿里笑语不断,丽夫人手里拿着一块烤好的鹿肉在逗雪儿跳圈。

雪儿吐着舌头,跳来跳去,不厌其烦的。

“阿姐,你把雪儿给我玩两天罢”,丽夫人笑嘻嘻地看着皇后问。

她把头一摇,“你如今身子不便,雪儿又闲不住,万一冲撞了你,我怎么向陛下交代”。

“阿姐就是小气”,丽夫人把鼻子一皱,又回头去逗雪儿。

她不置可否笑笑,正想再拈一粒松子,外头宫人传话进来,陛下来了。

丽夫人一听陛下来了,喜上眉梢,也顾不上雪儿了,把鹿肉随手给了一旁的青柠,站起身,拎着裙摆,欢快地一路小跑着迎到殿门上,与正要迈步进来的皇帝撞个满怀。

阿衡啊阿衡,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手脚都利索点”,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不断催促着手下的士兵。

一批批俘虏被塞进囚车里,即日就要送往京师,休屠王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混在俘虏的队伍里。

校尉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用匈奴话高声点名,点到名字的就被押走。

中常侍站在旁侧,看着成列的俘虏从眼前走过,又时不时地偏头去看校尉的花名册,挨个校对人名。

“屠格弥荻”,是休屠王的名字。

休屠王不情不愿地被捆着押了上来,眼睛直直盯着中常侍,中常侍却并未看他,视线落在了别处。

“怎么回事!”有人群打斗的声音,校尉把花名册一摔,拿起佩刀,骂了一句脏话,气势汹汹带人过去。

休屠王见状,停住了脚步,又贼心不死地凑到中常侍面前,低声蛊惑他,“你真得不想知道那人在哪儿?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了?”

中常侍都要被这个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的匈奴人逗乐了,眼下没有旁人,他将目光从远处的草原收回,懒懒地看向休屠王,片晌,才似笑非笑,轻飘飘回了一句,“我起码知道他在匈奴了,不是么?”用的竟是匈奴话。

这时,校尉骂骂咧咧回来了,打量了打量休屠王,一挥手,让人把他押到囚车里去。

休屠王被推搡着往前走,却仍别着脸,瞪眼瞧着中常侍。

建信侯率众凯旋而归,皇帝派大鸿胪亲自出迎,又派光禄勋前往郊区慰劳将士。

建信侯和众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浩浩荡荡穿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身后是数以万计的俘虏和无数车战利品,绵延数十里,道旁挤满了围观喧闹的人群,建信侯一时风光无两。

她在长信宫里,跟丽夫人和建信侯夫人陪在太皇太后身旁,一齐等待建信侯入宫。

宫人在未央宫和长信宫之间往来不断,一会儿回禀陛下亲迎建信侯入了司马门,一会儿来报建信侯已入了前殿。

“咱们就在这边等着”,太皇太后人逢喜事,红光满面的。

这个排场可是比博望侯回来那会儿大多了。

博望侯回长安时,皇帝也只派了一个谒者出迎,弄得灰头土脸的。

宫人又来回话,“陛下加封君侯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食邑加封三千户,萧将军进封为武成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好好好”,太皇太后连说几个好,又问起其他人都得了什么封赏。

宫人回禀了一长串的人名封号,她只从里头捕捉到了燕绥因军功获封息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她捧起茶盏,垂首饮了一小口香气四溢的牛乳茶,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丈夫儿子都加官晋爵,建信侯夫人脸上虽未过多表露喜悦,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彤表姐也高兴地直擦眼泪,夫君不仅立了战功平安归来,还获封了长水校尉,暗忖道这趟长安算是来对了。

可几家欢喜几家愁。

长信宫这头欢天喜地的,长乐宫那头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什么?进封为太傅?”宫人战战兢兢回禀完,太后一屁股坐在了矮榻上。

“姑母,这可如何是好?”邓夫人牵着邓太后的袍袖问,心急如焚。

太傅位列三公,大将军之上,却实打实的是有名无实,军权旁落,任你是谁都不管用了。

太后怒其不争,数落着博望侯的不是,“我早就让你父亲见好就收,朝廷里等着求取战功的人挤破了头,不少他一个,他就是不听,还想着靠这个拿捏陛下,这下好了,让他萧家人出尽了风头”。

邓夫人从旁,被骂得连哭都不敢哭,更别说反驳一句话了。

受封过后,建信侯一众人前往长信宫报喜谢恩,太皇太后喜不自胜,又着意赏赐了不少绮罗珠宝。

说起前线征战,萧远滔滔不绝,将如何突破匈奴大营,又如何智擒浑邪王说得有声有色,众人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萧远的描述,太皇太后不禁赞赏道:“这息侯可真是有勇有谋,平日里看着文弱些,不成想上了战场,还是一员虎将”,说完,又让人给中常侍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

“是呢,是个可用之才”,建信侯夫人附和道。

太皇太后耐人寻味点点头。

因着夜里还有皇帝赐宴,建信侯等人稍稍一坐,又离开了。

大半将领都去了承明殿等侯夜里的宫宴,中常侍同众人互相道喜恭贺一番后,径自去了太医监。

说是要拿一些治疗伤痛的金创药,他却在太医令配置药膏之时,从容淡定地翻起了架子上的脉案,各个脉案都标注有各宫各殿娘娘的名号。

他若无其事翻了几本,找到了她的脉案。

纸张粗硬,翻起来嘎嘎作响,林林总总,厚厚的一本。

里头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她何时侍寝,何时月事,何时问诊,何时头疼脑热,侍寝的记录空空如也,调理身子的方子倒是足足写了上百种。

他心平气和地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看她的过往人生,之后,毫不费劲地在她的脉案里找到了那几味熟悉的草药。

你怎么了?

她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以眼神代替手指,从他的眉眼,脸颊,薄唇细细拂过,看起来一切都好…真好…

好一会儿,她眼眶发热,丹唇微启,低语道:“恭喜燕大人得胜回朝,获封关内侯”。

他嘴角习惯性的翘起,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沉声问道:“还有呢?”

“还有?”她眼里有了怯意,轻咬了下嘴唇,嗫嚅道:“还有…谢谢燕大人救了我哥哥”。

他脸上的笑容更浅了,却仍是契而不舍地追问:“还有呢?”

还有…

她垂下了眼帘,避开与他的目光对视,“还有预祝燕大人鹏程万里,大展宏图”,边说着边转身,抬头装模作样看了看天色,说:“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得回去了,要不然太皇太后该让人来找了”,说完,低头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不由分说截住了她的去路,她只楞了一下,就被他单手夹抱起,带进了蓬莱阁里,门又被掩上。

“你做什么?”她脚刚沾地,还没站稳,他大山似的身体压了下来,嘴唇被急切切地吻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才察觉到他的舌头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用手推他的胸膛,别开脸,“别这样”。

感受到她的抗拒,他放松了些,问:“怎么了?”

怎么了?这话该她问。

这里离长信宫大殿不远,谈笑声都依稀可闻,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找死么?

“这里是哪儿?你胆子也太大了”,她紧张地拽他箍在她身后的手,可使了半天劲儿,根本无济于事。

“你怎么了?”她无奈放弃,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皱眉瞧他,一双眼里有惊恐有不安。

“我想要你”

他一句话让她心跳得更厉害了,胸口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砰砰的,随时要跳出来似的。

她脸颊发烫,咽了咽口水,轻声道:“不行…”

“又是葵水?”他问。

她为难地摇头,“不是…”

这里并不是内室床帏,人来人往的,一个不小心让人瞧见了,那不是把天都捅漏了?

“不想我么?”

她扶在他肩头的手,一寸寸揪紧了他的衣裳,“让人瞧见怎么办?”

“我快些”,他嘴唇不厚,却很丰润,原是粉色的,沾了她的一点朱红色唇脂,颜色也变得娇嫩,一开口,格外撩人。

她羞红着脸,用帕子替他擦掉嘴唇上的胭脂,还是狠下心肠拒绝,却又安抚似的,垫起脚尖,快速在他唇角亲了一口,软着嗓子说道:“待会儿就要夜宴了,他们见不到你我的人,肯定会出来找的,别因小失大”。

他看着她,微微笑了,但那笑,并不像高兴的样子。

总觉得不对劲,她望着他的眼睛,还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他却一下将她翻了个身,让她趴扶在墙壁上,伸手去掀她的裙子。

双腿冷飕飕的,她历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转回身,推开他,脸带薄怒,一句话不说,径直往门口去,可她只掀开了一条门缝,就又急忙关上了。

外头有人。

“你也去过前殿了?”

“去过了,好多人啊”

两个宫婢有说有笑从蓬莱阁前经过,声音穿透窗棂,清清楚楚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瞧见那个新任建章卫尉了么?”

“瞧见了啊,身高八尺,威风凛凛的,怎么,你看上了?”

“去你的,瞎说什么”,其中一个宫婢笑骂一句。

她手指抠紧门框,支棱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他却从后头贴了上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直接从她的衣领里缓缓探了进去,攫住了她一侧椒乳,轻轻揉捏起来。

她的身子抖了一抖,错愕着回头瞪他。

“还说不是,你今日穿的这件衣裳,是前阵子刚做的罢”,另一个宫婢打趣道。

“衣裳做了就是要穿的,难不成要压箱底啊?再不穿天都要冷了,你还说我,你这珠花不是你新得的?”

两个宫婢在蓬莱阁前站定,嘻嘻笑笑地讨论起了衣裳打扮。

他置若罔闻,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亲得起劲,气息越来越乱,揉捏胸乳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另一只手还去解她的衣带。

出宫休养

昏暗的帐子里,身穿素色抱腹亵衣的女人缠在男人的身上,鲜红嘴唇在他性感锁骨上轻吻,柔软素手在他赤裸的胸膛和腰腹上游走。

外间的书案上摆着一个敞口布袋,里头装着些脏兮兮的,沾满泥土的棉布包,散发着苦涩的药材味道,有十几个之多。

有一个看起来还湿着,像是刚埋进土里不久就被挖出来了。

“都是跟在婵娟后头,在桂花树下挖出来的”,景让把布袋呈上的时候,如是说道。

他坐在书案后,稍稍欠身,表情木然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其中一个,问:“这是今晚的么?”

“是”

他哼笑一声,把东西扔了回去,其实,他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觉得悲哀,她真是一点心都没有。

一只温暖的小手钻进他的亵裤里,握住了挺立的物件,女人气喘吁吁在他耳边轻语道:“奴…伺候大人”。

顶端泌出晶莹粘液,女人用纤细手指将粘液涂抹在整个蟒首,他闭眼,一翻身压住了女人。

他埋首在女人的脖颈啃咬,女人揽着男人的脖子,扭动着身躯,娇滴滴地不断叫,“大人…”,发出心满意足的呻吟。

忽地,他停了动作,撑起身子,看着女人,女人也疑惑睁眼,满脸春色,轻唤,“大人…”

他目光缱绻,撩开女人鬓边散发,又挑起女人的下巴,深情款款地说:“怎么不喊我的名字?不是喜欢叫我的名字?”

“奴…不敢”,女人怯怯懦懦的。

“不敢?”他恍然回神般,脸色瞬间变冷,猛地掐住女人的脖子,恨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连给我下药你都敢,你怎么会不敢?”

“大人…”,琇莹慌了,害怕起来,拽着他的手腕,两腿乱蹬着,忙惊恐辩白道:“奴,奴没有给大人下药”。

他冷然笑笑,“对了,你不是她”,说完,拍了拍琇莹的脸,说:“出去”,语气很平静,却蕴藏着蓬勃的怒气。

琇莹听了,慌不迭地翻身下榻,捡起地上的衣裳,片刻不敢停留,逃命似的,开门跑了出去。

门口的景安景让一脸诧异看着琇莹跑远,又听房里传来利剑出鞘,木头被砍断倒地的声音,两人忙推门而入。

他正上半身赤裸着站在外间,垂下的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抵着地面,屋里头一片狼藉,书案凭几被一劈为二,帏帐被割裂,地上散落的到处都是碎片。

“公子,我去杀了她!”景让往前一步,发狠地说了一句,忍了这些时日,他替公子觉得不值,那个女人就是个红颜祸水,迟早要坏事,杀了一了百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药包,咬着牙似笑非笑地盯着跳跃的烛火,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轻描淡写似地说道:“不,不杀她,把她给我抓回来”。

满怀的愤恨郁闷无处发泄,像是要把他的胸腔撑破,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誓要找她问个清楚明白。

景安景让都傻了,把皇后从未央宫里弄出来可比杀了她风险大多了。

“可公子…”景让还想再劝几句,却被他寒光四射的赤红双眸吓退,和景安一道退了出去。

两人去找景行商量,“行大哥,您说这事怎么办?”

景行吐了口茶叶梗,闲闲说道:“照着办罢,公子不出这口气是不会罢休的,这事儿也不难,把人弄出未央宫就方便多了,这样…”

景行在两人耳边小声交代,边说手里还边比划,这样那样,两人边听边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末了,拱了拱手,各自去张罗了。

“啊啾”,她坐在榻上,拿帕子挡着打了个喷嚏,又使劲拧了拧鼻子。

那夜她趴在矮几上睡着,着了凉,清晨一醒来就又是咳嗽又是鼻涕的。

“娘娘药好了”,到点,皎月端上来一小碗药,她面露嫌弃,让皎月搁在一旁。

皎月把药碗往她跟前一放,劝道:“娘娘还是趁热喝了罢,凉了更苦,您瞧,春兰还给您预备了波斯枣”。

她裹了裹裘衣,咬咬牙,把药碗端起来,打算一鼓作气喝下去,可端到嘴边,只喝了一小口,就又苦着脸放下了,“待会儿再喝罢”。

皎月忙递上波斯枣,她拿起来吃了两颗。

正巧婵娟从外头回来了。

她原本蔫蔫的,一看婵娟回来,立马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瞧着婵娟,可见婵娟沮丧地冲她缓缓摇了摇头,她瞬间又萎靡下去。

那就是又没见到人。

“你去哪儿了?半天也见不着人影”,皎月问婵娟。

婵娟将宫婢手里的漆盘一接,走到了她的跟前,把点心放下,一本正经说道:“哪有半天不见人影,娘娘让我去瞧瞧给公主们做的冬衣做好了没,这不刚回来”。

婵娟皎月两人闲话,她则单手托着腮,眼睛望着窗外的红叶,心烦意乱的。

他的伤这么重么?都几日了,也不见人影。

她又换了只手撑着头,眼前是那碗黑漆漆的药,她拿起羹匙,无聊地搅弄。

不过,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旦受伤了必定不轻快,难怪那日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想来是身上不好,精神也就不济了。

原来一切都有章可循。

那…

是因为她拼命挣扎,才惹得他旧伤复发了么?

可这能怪得了她么?他要不是那般胡搅蛮缠,她也不至于会伤了他。

对了…还打了他一巴掌。

她咬紧了唇角,他那么一个傲气的人,怎么受得了。

受不了?

那不是更好,她这一年来瞎忙都是为了什么?还有比他自己放手更好的么?

她越想心里越乱,干脆把点心和药碗一推,翻身躺下继续睡觉。

在殿里闷了两天都不见好,她出门透气,在飞阁复道上转悠,从一路走到前殿,远远往下望,满宫满殿的人,但没有她想见的那个。

想好好说几句话

趁着夜色,景安使了招偷龙转凤,将皇后从驿馆弄了出来。

“用了些迷香,恐怕要过几个时辰才会醒,婵娟留在了驿馆”

他瞧着她憔悴脸庞,点点头,“明早等婵娟醒了,让她闭紧嘴,照常去甘泉宫”。

“是,公子”

烛火通明的内室里,一双骨骼分明的手伸进铜盆里,揉搓浸在温水里的棉布,哗哗水声响起。

棉布被揉了几下稍稍拧干,轻轻擦在女人的脸上,胭脂口脂被擦掉,渐渐露出一张明丽的女人脸庞。

“下去罢”,低沉男声响起,棉布被放进水里,端着铜盆的丫鬟垂首弯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女人,起身,脱掉外袍,又掀开被子躺到了她的身边,将人搂进了怀里。

女人哼哼唧唧几声,又沉静下去。

一夜就这么暂时相安无事,静悄悄地过去了。

她久不出门,在马车里颠簸半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歇了一晚,仍是懒懒的。

几层厚厚的帷帐将内室围个严实,半点光亮都不透,眼皮强撑起一条缝,只看到案几上烛火朦胧,就又沉重地耷拉了下来。

混混沌沌间,她想,总归是去甘泉宫休养,眼前又没人盯着,早一时晚一时也不打紧,不如多睡一会儿。

她轻叹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身后帷帐被撩起,一阵清冽寒风冲了进来,女人把脑袋往松软温暖的棉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头顶,帐子被放下,一阵含糊不清的低语声之后,脚步声远去。

这一睡不知道又过去了几个时辰,之前她没日没夜地咳,几日都不得安枕,出了未央宫,咳嗽立竿见影地好了,觉也睡得踏实了,果然是未央宫的水土不养人。

她舒服地伸个懒腰,睁眼,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后,愣住了。

甘泉宫在甘泉山上,离长安城有百里之遥,一行人马走走停停,快的话,也得需两三天功夫才能到。

更何况她尚在病中,车马走得极慢,沿途少不得要在驿馆歇息。

可…这里不是驿馆,更不是是甘泉宫引凤殿。

榻旁的案几上点着几盏油灯,而旁边的衣架上赫然搭着男人的外袍和腰带。

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论是家具摆设,还是房间陈列都是陌生的。

男人的外袍?

她下意识低头看身上的衣裳,领口一下被揪紧,这不是她穿出宫那一件里衣。

“婵娟?”她扬声叫道。

婵娟没来,帷帐被掀开,露出两张生面孔。两个侍女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看着侍女屈膝行礼,将侍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年龄不过十六七,装扮也不是宫里人的装扮,眉眼柔和,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问道。

侍女垂首不语。

她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还是摇头。

“我的人呢?婵娟呢?”

一连串的问话过后,其中一个侍女终于指了指自己的嘴,“啊啊”两声又摆手。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哑巴。

盯着可疑的哑巴侍女端详一阵子,她掀了被子,穿鞋下榻,呼拉一声拉开帷帐。

满室的明媚阳光,熏炉里香烟袅袅,临窗处有一张宽大的矮榻,另一面墙上还挂着弯弓和佩剑。

显然,这是个男人的卧房。

她狐疑不已,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几步走到房门前,打开,有两个身着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把守在门口。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侍卫仿若未闻,只门神似的拦在门口。

又是两个哑巴,还是两个聋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太后见她身染重病,所以找个地方随意将自己安置了等死?

她慢吞吞走回矮榻前,手扶着书案,缓缓跪坐了下去,思绪纷繁。

可就算安置,也不该是在哪个男人的卧房。

两个侍女,一个捧着一套衣衫,一个捧着巾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这会儿又木桩子似的垂首立到了她的跟前。

侍女不会说话,没法解答她的疑问,她又出不去房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整个人像被闷在葫芦里,即焦躁又不安。

她皱眉睨了侍女一眼,又扭头扫视了一圈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书简和笔墨纸砚,镇纸下还铺着一张未曾书写的麻纸,末了,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黑色的盒子上。

她把盒子拿了过来,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龟纽玉印,她取出玉印,翻过来一瞧,双眼顿时圆睁。

忽地,她站起身,疾步走进了帷帐里,一把拽下衣架上袍子,踯躅半天,将衣袖放在鼻下嗅闻,眼珠一转,愤怒回头,问哑巴侍女:“你家大人呢?怎么不见他前来?”

哑巴侍女根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也不再追问,气鼓鼓坐回了矮榻上,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胸口和嗓子,随即将印匣使劲掷在地上,“把你们大人叫来!”

侍女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景安瞧见了过去问话,侍女摇头摆手地做了几个动作,景安明了,把人打发了,又回了书房里。

他正翻看着一卷书简,同司隶衙署的人议事,“阳陵邑富商密报许延年趁着修建先帝皇陵之际,侵吞了三千万钱,如今看来罪证是确凿的”。

有人试探着说:“许延年是建信侯的人,是不是要过问一下建信侯的意思?”

他将书简一合,说道:“那日早朝,我已问过建信侯,建信侯的意思是让他去狱中听候审理,是黑是白,廷尉自然能审理清楚”。

这句话一出,在座几位心领神会,领了命下去办事了。

景安见人都走了,才上前说:“公子,人醒了,正发着脾气,让公子过去”。

他听了,点点头,仍是翻看案卷。

阿衡心里有我么(微…h)

她抚摸着滚烫面庞,惊愕抬头,“你给我喝了什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像看一个生人一样,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合欢散”,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就像只是随口谈论了一句今日的天气。

“…”,胸口像火在烧,她还是不信似的,“可你也喝了…”

他眉尾挑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瓶,玉瓶倾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从里头滚了出来,一颗颗掉在几上,犹如大小珍珠落进了玉盘里。

“为什么?”合欢散药效发作快,一会儿功夫,就觉得手脚软绵绵的,她咬牙撑着,还是止不住一点点趴卧到了榻上。

“为什么?”他将手里的酒一口喝完,哂然,“那就要先问阿衡给我喝过什么了”,默了片刻,他抬眸,“怎么用这种眼神瞧着我?”

说着话,他缓缓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了下去,修长手指从她的脸颊轻轻划过,温柔笑着,说道:“不是阿衡先暗算我的么?”

“寒蝉草,补骨脂,金钱花,罗布麻”,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几个中草药的名字,又把香囊搁在几上,“阿衡都不记得了?”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东窗事发,可事到临头,反而心静如水,不想再做任何辩解了,她先是一声不吭,继而消沉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与阿衡同床共枕没有五十回,也有三十回了,阿衡也真下得去手”

她紧接着反驳,“都是你逼我的”,可声音小小的,听起来毫无底气。

“我逼你的?”他笑了,“阿衡夹着我不放,搂住我的脖子直喊还要,也是我逼的?”

“你!”她咬住唇角,秋水盈盈的眸子毫无气势地瞪着他,以沉默应对他的追问。

他不罢休,扯起她的手腕,把她拖到自己身前,“在我怀里娇憨的阿衡,在酒里下药的阿衡,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你放开我…疼…”她徒劳地扭了几下臂膀,之后侧身,自暴自弃道:“现在我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你”,明明是一句狠话,却因着她此刻的无奈,听起来又娇又软。

“我不杀你…只想要你一句实话”,他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转向自己,问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死?”

她痛苦地别着脸,不发一言。

“看着我,阿衡”,他摇晃着她的身体,急切道:“阿衡,看着我”。

不知是不敢面对,还是不知如何面对,她选择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摇头,哀声道:“没有,我没想让你死,只是…”

是,一开始她是恨他无所不用其极,可到了后来,就不是他的强迫了。

她对他的依恋一天比一天深,每次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没有了这个男人,自己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缠绵亲吻,温暖怀抱,也不会听到温声细语。

因此,她虽明知道这是个布满鲜花的沼泽,还是一日日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可…这终归是条险途,她无力自救,唯有祈求他能悬崖勒马。

纯肉章(瑟瑟发抖)

女人塌着细腰,跪趴在榻上,蜜桃似的肉臀高耸,在她身后跪着一个男人。

男人眉宇轻蹙,一手掐着女人的软腰,一手扶着硬挺的分身,正往女人私处有些红肿的细缝里挤。

“嗯…”,女人伸长脖颈,轻摇了下肉臀,又将头埋进了软枕里,呜呜咽咽的。

饱满的蟒首刚挤进去,就被小嘴似的软肉吸裹住,噬骨的酥麻感传遍全身。

“嘶…”,男人咬紧后槽牙,吸气,又伏下身子,贴着女人的后背柔声哄着,“阿衡…别夹这么紧”,边说话还按揉女人的腰眼,亲吻她的肩头,女人的肩头很是敏感,男人一亲,反而绞得更紧。

“阿衡,是想把我夹断么?”男人咬着女人的耳朵,手从女人的腋下穿过,掐住了她的乳尖,轻笑着说。

“没有…”,女人娇喘着摇头。

乳尖和花穴都是又疼又麻,女人忍不住回头,眼睛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想要寻求男人的抚慰。

男人凑了过去,安抚似的亲吻女人,借势一入到底。

“啊…”,女人吟哦一声。

女人的身体里又烫又软,层层包裹着自己,让男人极为受用。

两人侧脸贴在一起,同时发出舒爽叹息声。

腰肢耸动,男人青筋暴起的分身在女人的肉臀中间缓慢的进出。

女人似乎经不起这样的研磨,自己动了起来。

“想要么?”

女人不吭声。

“看来是不想要”

“想…”

“真乖…”,感受了片刻软肉对分身的含吮,男人亲吻了下女人的侧脸,直起腰身,双手掐住女人的细腰,开始一门心思攻城略地。

皮肉啪啪的拍打声响彻卧房。

“还要…再深些…再快些…”,尽管男人的分身已经顶到了最深处,女人却仍嫌不够似的,要他进得更狠更深。

男人背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喘息着探身过去与女人接吻,声音黏腻,“阿衡是想把我榨干么?”

“燕绥…我想你…”,不知是不是合欢散的缘故,女人没了戒备似的,流着眼泪,不住地倾诉内心脆弱的情感,“我一直都想你…又见不到你…”

“我知道…”

“燕绥…我要你…”,女人胡言乱语起来。

男人笑,“还要怎么给你,嗯?”说完,又含住女人的嘴唇。

“嗯…嗯…”

下身还连在一起,两个人吻得如痴如醉,咂咂有声。

花径一下下挤压着棒身,女人的身子轻颤起来,他知道她要到了,于是加快了身下的抽插。

没多久,女人果然哆哆嗦嗦泄了身子,双腿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

男人依然坚挺,跟着侧躺躺到了榻上,两人像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汤勺,他一面揉搓着她的胸乳,一面大力耸动着腰臀。

“不要了”,刚过了一轮高潮,女人再受不了仍如此索求,颤声求饶。

没那么容易撇清的

昨夜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人,清早一醒来,就变了脸。

晨曦微露,院子里还雾气朦胧的,掌灯侍女轻手轻脚在各个院落里穿梭,压灭石灯笼里燃了一夜的油灯。

私邸最深处的卧房里,两只交颈鸳鸯还在沉睡,清冷寒凉的风从窗户房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暧昧气息散尽了,只落得一室清幽。

窗外鸟鸣声清脆,她将醒未醒,翻了个身,背后火热的身体就又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先是用薄被将她裹紧,又把手自然而然放在了她一侧胸乳上,还习惯似的,揉捏了几下,没用什么力气。

她依然睡着,脑子还不太清明,直到背后人的一条腿挤进了她的两腿之间,细滑的丝绸贴到了她的隐私部位,疼了一下,她才被闹醒。

薄被下她未着寸缕,他也只穿了条亵裤。

屁股被一根欲望满满的棒子似的物件隔着布料戳着,她神志慢慢恢复,渐渐回忆起了昨晚的情形。

合欢散!

她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牵得身上肌肉疼,私处也疼。

怀里空了,他也醒了,不过还闭着眼,一条胳膊伸过去,轻而易举将人压倒拖回怀里,说:“才辰初三刻,再睡会儿”,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辰初?她用了些力气,又挣扎着将他推开,起身,用薄被掩住胸口,在榻上翻来翻去,丝毫不顾及他被暴露在凉风里。

他被冻醒,睁眼,把手臂枕到了脑后,欣赏她光洁的身子上绽开着朵朵红梅,眉眼带笑,是他的杰作,前胸,后背,脖颈到处都有。

他还沉浸在昨日的疯狂缠绵里,因为他听到了最想听的话,“燕绥,我是你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他心动。

想着想着,他体内的血又热了起来。

“还疼么?”他起身一下抱住她,贴着她的颈子问。

昨夜替她涂过药了,不知道…好些了没有。

“我的衣裳呢?”与他的情意绵绵相比,她的声音有些冷淡。

感知到她的语气不对劲,他拧眉看了会儿她冷若冰霜的侧脸,笑容一点点收敛,之后抬了抬下巴,提醒她,“那边”。

一落迭好的衣裳整齐地摆在榻旁的案几上。

她也不管他,拽过薄被,把身子裹了,就要迈过他下榻去,私处一扯,疼起来,她腿一软,跌坐在了他身上。

他一把掐住她的腰,脸上带着玩味的浅笑,“昨晚上还没要够?”

她又羞又恼,拿起身旁的软枕,按在他的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压住。

给她用合欢散,让她丑态百出,欺凌她,羞辱她,干脆趁现在闷死他,掐死他!

可他怎么会是任人宰割的人。

一只手顺着她的臀缝摸了下去,她一分神,被他反压在身下。

“放开我!”她偏着脸不看他。

“怎么了?”他问她。

还问她怎么了?

“肏够了么?没够的话,接着来,反正这是你的私邸,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她说着话,还张开了腿。

他撒了手,坐在一旁,看她赤裸着身子,光着脚站到了地上。

“我的衣裳呢?”她烦躁地把翻乱的衣裳扔到了地上。

“这不就是你的衣裳?”

“这不是!我要我在未央宫里穿的衣裳!”

看着满地散乱的衣裳,他下了榻将其捡起,这都是他按着她的喜好选的,她看都不看就扔在了地上。

他把衣裳堆在案几上,又从身后圈住她,说:“一大早,闹什么”,声音仍然旧平和。

温柔乡英雄冢

昨夜卧房里动静大得厉害,皇后那一声声销魂蚀骨的浪叫,把景安都听得面红耳赤的,顶不住躲到了景行那里去,到了清早,才又悄无声息地回了耳房。

往常中常侍都不曾懒怠,不上朝的时候,也是寅正初刻准时起身,可今日景安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卧房里还是没动静。

眼看要辰时了,卧房里传出了私语声。

到底舍得起身了,这回总得称心如意了罢,该高兴了罢。

“温柔乡,英雄冢”,蓦地,景安想起了韩无忌说的这句话,不禁摇头。

阳光穿破晨雾照进了庭院里,景安搭眼往东边看了看,太阳从云层后头跃了出来,光芒四射,活力十足的。

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啊,正暗自慨叹着,房门开启,景安满脸堆笑转身,刚想迎过去,可跟中常侍一对眼,顿住了脚。

中常侍的脸色比昨日的还要难看。

瞧着昨夜水乳交融的,这是一早起来又闹矛盾了?不过,皇后的性子也是一言难尽,即磨人又别扭,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都黑了脸,难怪不讨陛下欢心。

景安偷偷撇撇嘴,也好,吵罢吵罢,厌烦了就不惦记了。

就一眨眼的功夫,景安的肠子就绕了七八个弯,中常侍也走下了台阶,景安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公子”。

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在了前头,穿过几重院门,径直往外院的书房去。

在书房前,正巧遇见了从外头刚回来的景让,行色匆匆的。

“公子”,景让一拱手,“诏狱有信儿传出来”。

“到书房说”

三人一同进了书房,房门一闭,景让走上前,以手掩口,在他耳边小声说:“今早收到信儿,说雷奔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绝食自尽”

“大刑都挺过来了,结果绝食死了?”

“是,打得都不成人形都没喊一声”

“还是咬死了刺杀之事与周攸无关?”

“是”

他冷冷一笑,“周攸可真是没白养他”,沉思片刻,又不觉唏嘘,“倒是个志士,可惜跟错了人”。

雷奔死了,皇帝势必要过问,梳洗更衣后,他乘马车去了未央宫。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她独自面对着一桌子膳食,伺候在侧的还是昨天的那两个哑巴侍女。

她问:“你们大人不用膳么?”

哑巴侍女不应。

“那是在别处用了?”

哑巴侍女不答。

“是在你们主母那里,还是在别的姬妾那里?”

哑巴侍女依然没有动静。

她皱眉想,他还真是个相当谨慎的人,用的人是哑巴不说,还是个嘴紧的哑巴。

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宣室殿里,皇帝也收了信儿,正苦恼。

前几日太后把皇帝招去长乐宫,数落皇帝只因一次失利就冷落了博望侯,还问及是谁指使廷尉逼雷奔承认刺杀之事与周攸有关。

“逼雷奔承认刺杀之事与周攸有关是何意?这是要把你的舅父认作胶东王叛乱的同谋?我看陛下是忘了博望侯是如何帮你登上皇位,又如何平定了即位之初叛乱的功劳”

皇帝听了,略略回嘴一两句,道:“只是廷尉例行审问罢了,太后何必多想”,之后,又不满道:“正是因着舅父居功自傲,才坐看西羌人壮大,朕没以贻误军机的罪名严办他,已属网开一面了”。

“坐看西羌人壮大?贻误军机?”太后忿然作色,“好啊,我这还没死,就有人要罗织你舅父的罪名,要治他于死地,等我死了,邓家岂不是要被灭族?”

之后,太后更是声泪俱下,历数博望侯的功劳,怒斥居心叵测的小人挑拨离间,句句指向萧家。

皇帝一个头两个大,一见中常侍入殿,便说:“周攸的案子就到此为止罢”。

最终,周攸因侵占田地,公开索贿行贿等罪名,被判处斩首弃市,家人满十五流放边关,未满十五的罚没为奴。

雷奔已死,但罪名犹在,御史大夫上言雷奔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当大逆无道,应判族诛。

中常侍提及山东大旱之时,雷奔曾仗义疏财,施粥行善,可毕竟功过不能相抵,皇帝改族诛为流放。

回了宦者署,景安小声跟他说:“可惜了,这回没一举除掉博望侯”。

阿衡是要舍弃我?

“所以阿衡是要舍弃我?”

他俯身与她四目相对,又牵起她的手,摸在自己的脸上,“那我对阿衡来说算什么?”

“阿衡说过的那些喜欢我的话算什么?”

“多少个夜里耳鬓厮磨,共枕而眠又算什么?”

“阿衡送我香囊,我有多高兴,可阿衡在里头装的却是能要我命的东西,阿衡,你想过知道真相那一刻我的心情么?”

十五岁那年,有个叫燕绥的少年替他死了,他活了下来却受了腐刑。

在密不透风的黑暗蚕室里,躺了三个月,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可从梦中惊醒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郑家上下几百口人惨死,邓长君萧贺却踩着郑氏家族的鲜血封侯拜相,那是他这一辈子最灰暗绝望的日子,他承受着身心折磨,没有一天不想复仇。

十几年来,借着皇帝的手,他除去一个又一个仇人,心里越来越麻木,记不清自己一路是怎样走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只是想着,郑家被灭族,那背叛郑家的人也该是同样的下场。

她是萧家人,便也是他的仇人,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不杀她,要慢慢折磨她。

他杀了她的狗,给陛下奉上美人,挑拨她跟陛下的关系,他要夺走她在乎的一切,看她痛苦煎熬。

这些年,一天又一天,他不停地捕捉着她的身影,冷眼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伤心欲绝,看她歇斯底里,她几乎活成了他过往人生的一部分。

她入宫时不过七八岁,她有什么错,他笑,是啊,她没有错,要说有错,也只是错在她不该姓萧,错在她不该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玉儿和阿宁有什么错呢,可玉儿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三岁。

她经受了这么多年,终于崩溃。

中秋夜,她啜泣着趴在他的胸膛上,诉说自己的孤独寂寞。

他用手指抚慰了她。

像在无数次梦里一样,女人在自己身下摆动腰肢,娇媚呻吟,他轻蔑地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衡,跟我一起下地狱罢”。

我这一辈子杀戮太重,恐再难入轮回,黄泉路上孤单,阿衡陪我,可好?

或许是醉得厉害,或许是太动情,她竟搂紧他的脖子,坚定地说:“好”。

冥冥之中,似乎缔结了某种盟约。

经历了无数艰难,他心中早已绝了情爱。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忘了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人,一次次纠缠放纵,一次次亲密相拥,不知不觉间还是动了凡心。

或许是他独自走了太久,累了,一遇见了同样孤独的她,突然唤醒了内心的渴望。

就像有人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到了一处屋檐下,见到一只落汤鸡一样的小猫,又冷又饿,蜷缩着身子,在寒风里气息奄奄,瑟瑟发抖。

他认识这只小猫,知道它无家可归,常被人欺凌,而自己也是欺凌它的人之一,这一回,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停了脚步,掏出怀里所剩不多的干粮,随手扔给它。

小猫颇为警惕,先是犹疑着舔了一口,才敞开肚皮,狼吞虎咽。

他心中不觉欢喜,蹲下身,抚着小猫湿淋淋的小脑袋,玩笑似地说:“可怜的小东西,饿坏了罢,想不想跟我走,给你好吃的”。

丽夫人生了

双腿被分开,下身被拉扯得疼,睡梦中的她拧眉,莹润红唇嗫嚅着,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湿热的棉巾从私处轻柔擦过,腿间的黏腻感立消。

又有玉器清脆碰撞,声音很是轻微,接着花唇一片清凉触感。

她哼哼了两声,穴口不觉缩了几缩,有晶莹蜜水从一张一合的小口里流了出来。

片刻之后,那片冰凉才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缓缓地细细抹匀。

痒痒的,麻麻的,她无意识地挺腰,把私处往那两根手指上送,手指入了进去,她满足地嘤咛颤抖含紧。

有人俯身到了她的耳旁,哑声说道:“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她一下睁眼,眼神飘飘忽忽,好半天才定在眼前人的身上。

“寅时了,我得去上朝”,男人轻轻一笑。

上朝?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烛光昏黄,青色帷帐低垂,对了,她被他拐到他的私邸好几日了。

手指从体内抽离,空空的,她顿觉羞愧难当,背过身去并紧了双腿。

他脸上带笑,从容拿过搭在铜盆上的棉巾,将湿漉漉的手指擦净。

一记轻吻落在腮边,“等我回来”,嗓音温柔低沉。

她闭着眼,装作不在意,身后脚步声渐远,等她回头,帷帐已经落下,他的袍角消失在帷帐后。

披香殿里,从后半夜开始就传出女人一声声又尖又利的哭泣声。

喊声冲破夜空,响彻整个未央宫。

“陛下!快叫陛下来!”丽夫人疼得满头大汗。

“娘娘,产房血腥,陛下不能进来啊”,稳婆跪在榻旁,劝慰道。

“那母亲呢,快把母亲找来,快去,我要疼死了”,疼过一阵,丽夫人靠着青柠,半撑着身子,说。

“去了,已经叫人去请了”,青柠帮丽夫人边擦汗边说:“娘娘,您深呼吸,深呼吸”。

“好疼,母亲!陛下!我受不了了”,又是一阵阵痛袭来,丽夫人挥开了青柠擦汗的手,抓紧了自帐顶垂下的带子。

“我要陛下!陛下!”

皇帝听着丽夫人的一声声凄厉惨叫,焦灼地踱着步子。此时,他身披狐裘披风,里头只穿着单薄中衣。

来喜紧跟在后头,拿着皇帝的衣裳,不停说:“陛下,要不您先去宣室殿歇歇,丽夫人这才刚开始疼,瞧这样子,恐怕还得好几个时辰”。

皇帝脸都绿了,回身瞪着来喜,问:“去请君侯夫人了么?”

来喜忙躬身回话,“去了,去了,这会儿想必都接上了”。

皇帝走到殿门口瞧了瞧夜色。

来喜也跟着抬头,“瞧着不大到五更,陛下朝议回来,兴许就生了”。

“今日朝议暂歇”,皇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来喜也只愣了一下就应了,让人去前殿传话。

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凉风阵阵,那股寒气直往人骨子里钻,已经有不少官员缩手缩脚等在了那里,管事宫人拱手作揖,扬声道:“今日陛下歇了朝议,诸位大人用过早膳就回罢”。

不少官员散去,只留了几个要紧的,随着内侍一同去了承明殿候旨。

生了个皇子

“陛下,是皇子!丽夫人生了一个健壮的小皇子!”稳婆眼含热泪,跪着将襁褓裹着的婴孩抱给皇帝,欣喜道。

“皇子…”,皇帝双手微颤,屏住呼吸,无限珍重地将孩子接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襁褓,露出里头的婴孩。

婴孩闭着眼睛,张着小嘴,握着拳头,嗷嗷哭泣,声音震天,小脸都涨红了。

“是个有气性的”,皇帝目不转睛盯着婴孩的小脸,攥着婴孩的小手,笑得合不拢嘴,观摩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丽夫人呢?”

“丽夫人吃了些苦头,好在平安无事,正在里头歇息”

稳婆话音刚落,皇帝便转身,不舍地将婴孩交到乳母手里,千叮万嘱,“照顾好小皇子,不得有失”,说完,又不顾产房血腥,直直往里头去了。

建信侯夫人正陪在丽夫人榻前,抚着丽夫人汗湿的额头,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阿芙”,察觉到陛下走到了身后,忙退开。

“芙儿,你受苦了”,皇帝上前,握住了丽夫人的手。

丽夫人脸色苍白,睁眼,流下一行泪水,说道:“陛下,妾给陛下生了一个皇子”,声音极微弱。

“朕看到了,朕看到了,芙儿别说话了,好好歇息”,皇帝亲了亲丽夫人的额头,贴了贴她的脸。

丽夫人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披香殿正殿里,中常侍听到陛下粗犷笑声,捻着一枚棋子,溜溜达达踱步出来,走到了廊下,景安凑到了他的跟前。

他看着远处,压着声音说:“找人告诉景行,今夜我当值,回不去”。

“是,公子”,景安看了一眼偏殿,“那…”

他也瞥了一眼偏殿,想了想说:“先别告诉她,等我回去再说”。

“知道了”

丽夫人诞下麟儿,长信宫和长乐宫也先后都得了信儿。

太皇太后从后半夜开始就没睡,现下一听说丽夫人生了个皇子,历时心花怒放,连连说好,让宫人从内库里寻了好些补品,送去了披香殿。

“这下好了”,太皇太后舒心道。

“是啊是啊,您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丽夫人平安生产了,您也赶紧去歇歇罢,都熬了一宿了”,嬷嬷提醒太皇太后道。

“我还想去披香殿瞧瞧呢”,太皇太后语带责怪,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

“何必急于一时呢,有您看的时候呢”

“也是,也是,刚生产完,忙叨叨的,过两日也不迟”,太皇太后起身,缓缓迈着步子往寝殿去,走着走着,又叹口气,“不知道阿衡这病养得怎么样了”。

嬷嬷一听,忙宽慰太皇太后,“太医那不都说见好了嘛”。

“见好了,那何时能好啊”

“您呐,别老操心了,先照顾好自己,皇后还指着您撑腰呢”

太皇太后点头,“是啊,是啊”。

夫人

“你听,这琴声多哀怨啊”,她感叹完,又微微笑着看向景行,问:“她是你们大人的姬妾么?”

“这…”,景行面露难色,“小人景行,是燕府管事,不过,主管外头,内宅之事不甚了了”。

“原来府上不都是聋子和哑巴”,她极和善地微笑点头,又问:“不甚了了?那谁清楚?你们家主母?”

景行听了,如实回答,“府里还不曾有主母”。

“那就是哪个姬妾掌管内院?”

“也…并无姬妾掌管内院”

她抬高眉毛,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景行说话滴水不漏,该说的严丝合缝,不该说的避重就轻,真不愧是燕绥的手下。

想来也问不出什么,她也不再逼问,拂了拂裙摆站起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方才你叫谁夫人?”

景行恢复笑容可掬,说道:“是公子这样交代的”。

“公子?你是说燕绥?”

“是”

她漫步走到景行身旁,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打量,“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景行笑呵呵地回复:“公子对小人并未有所隐瞒”。

“呵,当真是个个都胆大包天”

“夫人过奖了”

她嗤地一笑,也不跟景行啰唆,抬腿就往回走。

“夫人,公子让人带话回来,说宫中事务繁忙,这几日恐怕都要歇在宫中”

“随他”,她头也不回,扔下两个字,拐上游廊,往内院深处走去。

景行直起腰身,看着她袅娜身影渐行渐远,摇头叹息,心话公子怎么喜欢上这么个女人,即不温柔又不体贴,还阴阳怪气的。

翌日,趁天暖和,太后让皇帝把孩子抱过长乐宫去瞧了瞧。

“嗯…”,太后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和颜悦色点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的面相”。

身边嬷嬷也是喜滋滋地随声附和,道:“是啊,瞧瞧这额头,这下巴跟陛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奴婢一瞧,就想起陛下刚出生的时候了”,说着话,嬷嬷还动情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是啊,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太后眼神复杂地看了看皇帝,百感交集。

乳母抱着婴孩缓缓走开,默默地站到了皇帝身旁。

太后也蘸了蘸眼角的湿润,问:“陛下派人去甘泉宫报信儿了么?”

皇帝正笑眯眯地咂舌逗弄小皇子,一听太后问话,似梦初觉似的,收敛了笑意,道:“朕即刻就派人去”。

“倒也不着急,就是不知…皇后这病养得怎么样了?”

皇帝撩着袍子坐下,轻描淡写道:“每日都有回话,说见好了”。

“我怎么听说咳疾还是沉重?整个人都病得不成样子了”

回哪儿去?

景行面色还是尽量平和的,“有话好说,夫人还是把剑放下”。

“这样一刀划下去,人是不是就没命了?”她煞有介事地问。

“那是自然,这剑砍人头都跟切瓜菜似的轻而易举”,景行看了眼被砍裂的矮几,边说话边不动声色往她身边走,“夫人还是不要为难小人,若是伤了自己,得不偿失”。

景行这头稳住人,那头派人火速去宫里送了信。

景安悄悄在他耳边把话一说,他皱眉吃惊道:“人伤着没有?”

景安摇头,“那倒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身子往凭几上一靠,指尖在扶手上笃笃敲了几下,又摇头无奈笑笑,“算了,随她去罢,越是不让她出去,她越会想法子出去,让人跟好就是了”。

景安提醒中常侍道:“就怕别不是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他斜着身子歪头瞧着景安,笑着问,“自己跑回甘泉宫,还是去建信侯府求救?”

“就算没什么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他点头,“让景让跟着她”。

太阳变紫了,一点点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山头上,整个大地将要沉入黑暗里。

长安城外的荒坡上,一男一女正面对着落日出神,女人抱膝坐着,男人握剑抱臂站着,北风乍起,女人的衣带翩翩飞舞,男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橘黄色的夕阳晚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寂。

自城门口延展到荒坡下的土路上,有几个人骑马飞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人影逐渐清晰,握剑的男人紧张地举目张望,片刻之后,面色松弛,转身下了土坡去,正迎上那几个人在停着的马车旁勒住了缰绳。

马蹄原地踏了几步,他拽紧缰绳,抬头看了看坐在山坡上的人,翻身下马。

“公子”,景让抱拳行礼,“人还在上头”,说着话也回头望了一眼。

他攥着马鞭背起手来,听着景让回禀今日去过的地方,目光始终都没离开过坡顶的人。

“都在那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恐怕还得公子去劝劝”

他不置一词,了然般点了点头,把马鞭递到了景让手里,沿着土路爬上了山坡。

她没有回头,还是注视着远方。

他将狐裘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的肩头,“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她沉默不语,他坐到了她的身旁。

半晌,她才问:“回去?回哪儿去?”

天地之大,好像没有她能去的地方。

她只是一时念起,想着平日里无聊得紧,要弄出些动静来折腾人,没想到景行真的就答应了她的要求,还贴心地给她预备了一辆马车。

哑巴侍女扶她上了马车,她都还是茫茫然的,马夫问她要去哪儿,她突然回答不出来了,去哪儿?未央宫?甘泉宫?还是建信侯府?这几个地方她自然都是去不得的。

既然都出来了,总是要到处看看的。

“随便逛逛罢”,她淡淡说道。

马夫赶着车绕着长安城转了一圈,她从车窗向外望,新奇又激动。

街道熟悉又陌生,行人往来如织,热闹纷繁,跟记忆中的长安城多少还是不一样了。

“长安城里一直都这么热闹么?”盯着窗外瞧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骑马跟在旁侧的景让。

马车上的侍女是个哑巴,马夫离得远,景让转头看车里的人正眼瞧着自己,一拱手,粗声粗气说道:“长安城里一直都热闹,不过这几日尤其热闹”。

“为何?是有什么喜事么?”她扒着车窗,仰头问。

景让低眉垂首道:“是…萧婕妤诞下了皇子”。

“萧婕妤?”

“是,陛下已晋封丽夫人为婕妤”

是阿芙,也是,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她眉眼带了笑。

“为了给皇子积福,陛下下旨,免除一年赋税,大赦天下,这几日还预备要去南郊宗庙祭祀”

阿衡你还有我

她恹恹垂眸,马车没做停留,越走越远,建信侯夫人送别了湖阳长公主,也回身上了台阶。

景让问她要不要回府,她只让马夫赶着马车一直往前走,这一走就出了城门。

直到他收了信儿一路寻来。

她问他能回哪儿去,他莞尔,牵过她冰凉的手,裹在手心里搓了搓,温声道:“自然是回家”。

“家?”她动作定格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说:“可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啊”。

他嘴角弯起,脸上略带了些羞涩,将自己的心思毫无掩饰地娓娓道来,“以往我也觉得那个私邸只是一座房子,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可自从阿衡住了进去,我突然觉得那个房子有温度了,是个家了,一忙完,就迫不及待地想往回赶”。

她心有所动,却仍是别过脸,嘟囔道:“花言巧语”。

风里掺杂着湿气,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雪,他把她身上的披风裹紧,说:“我这几日忙,顾不上你,若是在府里憋闷,就多出来转一转,等过些日子下雪了,带你去山里打野兔子”。

她并未显露多少喜色,甚而有些心不在焉,就那么静静坐了,失神片刻之后,她还是开口问了,“你见过阿芙的孩子了么?”

他眉尾一挑,心里豁然开朗,点头道:“见过了,六斤多重,长得很好”。

“陛下很高兴罢?”

他点点头,“那是自然”。

“那…母亲有去甘泉宫看过我么?”

“阿衡也知道的,外命妇不得传召,不能前往甘泉宫”

“母亲也不曾请旨前往?”

他知晓她的心结,把玩着她葱白手指,想了想,才淡定回道:“萧婕妤刚刚生产,需要人照顾,建信侯府近来事务又繁多…”

“是啊,母亲有许多事情要忙,所有的事情都比我重要,即便是我病得快死了…”,她抽回手,缓缓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也站起身,“心里不痛快不用硬撑”。

她垂首站定,静默了一会儿,又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甜美笑容,“我哪里有不痛快,阿芙生了一个皇子是天大的喜事,我为何要心里不痛快?”

“阿衡…离开未央宫罢,萧婕妤生了小皇子,你在宫里难有立锥之地,趁此机会,离开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皇后沉疴日重,坊间都已经传开了,更何况未央宫里,恐怕阖宫都在等一个消息—一个皇后薨逝的消息。

她都能想到,若是眼下自己回宫了,会是怎样一个尴尬的存在。

离开罢,离开会更好罢。

可是…

她仍故作,“你忘了?太皇太后说过,阿芙生下的皇子要抱到椒房殿养,我是皇后,有皇子,将来还能做太后,怎么会没有立锥之地?只要太皇太后还健在,我就不会输”。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里流露着复杂的情绪,须臾又将她搂进怀里,无限怜爱地说:“何必要为难自己?”

是啊,何必难为自己,难为旁人呢,就这么静悄悄地离开多好?

皆大欢喜。

可是…

她揪紧了他的衣领,泪水无声无息地决堤而出,“我不喜欢未央宫,我讨厌那里,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凭什么想要我入宫,我便要入宫,想要我让出皇后之位,我便要让出皇后之位,我算什么?没有人会记得我,只会记得我是一个可怜的被抛弃的无人在意的女人”

泪水湿了他的前襟,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亲昵地磨蹭着她的发心,嗓音沉沉地真情流露,“阿衡还有我,我在意阿衡”。

蓦地,她收住了眼泪,抬眼望着他。

他抬手揩干她脸上的泪,刚想继续安慰,就听她问:“你也跟内院弹琴的那个女人说过这话么?”

前几日,她问琇莹的事,景行已经跟他提过了,没想到她会在此时发难。

香灭了

回了卧房,墙上的佩剑和弯弓已被收走,换成了几只风鸢,她一屁股坐到了矮榻上,搭眼瞧见几上堆着的其他小玩意儿,一挥袖,拂到了地上。

哑巴侍女杵在眼前,面不改色的,她瞧着心烦,横了哑巴侍女一眼,冷然道:“出去!”

哑巴侍女听话,不止走开了,还替她带上了房门。

“她只是用…帮我纾解了一回,我没碰她”,这句话一直回响在耳边,赶都赶不走,难道没碰她,他就清白了?

一面跟自己甜言蜜语,一面跟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什么只是用了…,呸,亏他说得出口!

太皇太后说过,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的,当真生气,那不是要气死了。

可习以为常的,就是对的么?

哎…

终究不该对他有奢望的。

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翻滚着难受,她手撑着额头,摇头讪笑,几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竟还因为这种事情气得七窍生烟的。

其实在马车里她就想了许多,他是怎样的人,有过多少女人,与那些女人有过怎样的苟且,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气成这样,至于么?

再说了,他又是自己什么人?自己有什么资格生气发火的。

她身子顿住,突然意识到,难道自己真得想过要与他天长地久?

娇艳红唇被咬得发白,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罢了,先睡一觉罢,天大的事情,也等睡醒了再说,今日想得已经够多了,实在是撑不住了,她起身,随意解了衣裳的带子,拖沓着步子,掀帘走进帷帐里,钻进被窝,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他沐浴更衣,从屏风后头出来,景行正等在外间。

“怎么了?”他问。

景行回:“内院那位正在闹脾气,饭都没吃”。

他沉默着坐到了案几后,须臾开口,“给琇莹些钱,把她打发出去罢”。

原来如此,景行若有所悟,他就知道前几日的事儿没完。

“可琇莹是贱籍,出去了恐怕也没有别的出路”

“陛下不正打算大赦天下,到时候给她入个良籍便可”

“还是公子思虑周全,那内院那位…公子要去瞧瞧么?”景行欲言又止的。

他倚着凭几,默了片刻,道:“眼下她还在气头上,去了,没准她火气更大”。

“也是…”,景行认同地点点头,又说道:“不过,这能发火,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不发火了,才是死心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苦笑。

末了,景行问他用不用晚膳,他摇了摇头,“在宫里吃过了,还不饿”。

出了书房的门,景行暗叹一句,“何苦呢”。

将近三更,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有几个黑衣人趁着夜色,跃过墙头跳到了院子里,落地声几不可闻,轻巧就像几只灵活的黑猫。

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挥手,几人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一身素净白衣,坐在书案后,借着烛光,读手里的书卷。

景行,景让,景安三人也已沐浴更衣,同样一身白衣,侍立在侧。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响起。

书房内四人应声往房门看去,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架前,转动烛台,又轻轻一推,书架徐徐开启,里头竟有一个密室。

与此同时,景安去开了房门,将人迎了进来。

领头的人把手里的包袱恭恭敬敬奉上,景行接了,众人跟在中常侍的身后陆续进了密室。

密室不算大,将将能容纳下几人,对着门口的一面墙,前后放置着两张案几,一高一低,高的上头摆着一把长剑和一个无字牌位,低的摆着几盏长明灯香炉和贡品。

景行将包袱放在低的案几上,打开结扣。

我要见内院弹琴的那个女人

昨夜,她说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不过虽然他走了,可她发了火,胸口没有那么憋闷了,倒是睡了个好觉。

早晨醒来,躺在榻上,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神清气爽,哑巴侍女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伺候,随着哑巴侍女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掀被起身走到外间,矮几上的碟子里摆着几个焦酥的芝麻葱香胡饼。

昨天一整日都未进食,她正饿得饥肠辘辘,这会儿一瞧见爱吃的酥饼,口水不受控地在舌下汇集,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伸手,让哑巴侍女端下去,换了别的饭食来。

景行听了哑巴侍女的回禀,到了内院,等到她慢腾腾梳洗更衣过后,才受诏入了卧房,躬身问道:“夫人可是觉得酥饼不合胃口?”

“怎么?那酥饼我是非吃不可么?”她捏起汤匙,散漫抬头瞟了一眼景行。

“那倒不是”,景行笑容满面,“只是公子说夫人爱吃这个,一早出门前,特意吩咐让人预备下的”,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逾越也不谄媚。

“你们公子出门了?”

“是”,景行觑着她的脸色,回道:“今日是…南郊祭祀,公子未到寅时就去了宫里”。

祭祀都是有吉时的,难怪他这样早就出门。

她垂着眼,慢慢搅动清粥,心里不住地琢磨,她记得他离开卧房之时,已是丑时,未到寅时就出门,也就是说一夜他也就打了个盹儿。

昨夜他脸色苍白,看着像是病了,今日的南郊祭祀,又是跪拜又要走路的,有他受的了,她暗暗撇了撇嘴。

用过早饭,她在小花园里散步,二十四节气里的小雪刚过,花园里大半花草都谢了,只有山茶花正鼓着花苞,并没什么看头。

一阵气势恢宏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惊天动地似的,格外清晰,是祭祀的礼乐之声。

南郊祭祀开始了。

她眼神空洞望向东南方的天空,想象着皇帝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冕服,脚踩赤舄,登上銮驾的样子,怅然若失。

走在山茶花树间,她思绪如潮。

她知道燕绥是喜欢自己的,可这点喜欢又能顶什么用呢。

在未央宫里,除了陛下的爱,她什么都有了,可在他身边,除了他许诺的爱,她什么都没有。

若是这辈子隐姓埋名跟着他,等他哪日厌倦了,自己就彻底没了退路,下场不过就是守在他的内院了此残生,甚而更加悲惨,像内院的那个女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被他打发出去或者转赠旁人。

在未央宫,只要她再有个皇子,悉心教养,将来就算皇子做不得皇帝,也能混个闲散王爷,她跟着一起出宫,海阔天空的,不比仰人鼻息要好?

再说了,燕绥对她的事了如指掌,她对燕绥的事却知之甚少,单从这一点看,她就不能轻易冒险。

她掰住一束山茶花的枝桠,咬了咬唇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对哑巴侍女说:“你去告诉景行,我要见那个女人”。

见哑巴侍女不懂似的,她又说:“内院那个弹琴的女人”。

未央宫的披香殿里,萧婕妤也正听着外头的动静,鼓乐声小了,青柠进来回话,“陛下已经出了安门”。

萧婕妤靠着软枕,喝下一碗参鸡汤,将空碗随手递给建信侯夫人,点了点头,“知道了”。

乳母刚给小皇子喂完奶,抱了过来,建信侯夫人瞧见了,将玉碗搁在一旁,问萧婕妤,“陛下给小皇子赐了什么名字?”

萧婕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晟”,说完,让青柠从书案取过写了名字的帖子,递给建信侯夫人。

建信侯夫人接过字帖看了看,问:“晟字怎么讲?”

“寓意是正午的太阳”,萧婕妤回忆着皇帝的话,说给建信侯夫人听,“我曾跟陛下提起过怀孕之初梦见太阳入怀,陛下说这是大大的吉兆,正好孩子出生的时辰是午时,陛下就给孩子想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炎字,一个是晟字,太卜测算过,都是极好的名字,我便从中选了晟字”。

“正午的太阳”,建信侯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费心了,是个好名字”。

“陛下赐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是不是,晟儿?”萧婕妤满脸笑意,从乳母手里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哎,也不知道你阿姐如今怎么样了?还没抽出空儿来去看看她”,萧婕妤生完皇子,建信侯夫人算是卸下了一桩心事,看着萧婕妤事事圆满,又记起甘泉宫养病的皇后来了。

“有太医照管着,想必也是无碍的”,萧婕妤的话不冷不热的。

“可你阿姐实在是看着不像是无碍的样子”

“那也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也拗不过命去”,说完话,萧婕妤自顾自地逗弄孩子,建信侯夫人从旁瞧着,神色诡谲。

琇莹被带了过来,跪到了她的跟前。

她放下书卷,慢悠悠起身,走到琇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不由赞赏道:“长得确实不错,是个美人,难怪他千里迢迢把你带了回来”。

琇莹羞涩低头。

她又问:“多大了?”

“十六”,琇莹的声音娇娇弱弱的。

琇莹还不赶快伺候大人沐浴更衣

初冬时节,才不过酉时天就黑了。

景行像往常一样,等在门口,他下了马车,一路走着,习惯性问起她今日状况。

“不好说…”,景行吞吞吐吐的。

内院这浑水,景行是不想趟的,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别说男女被窝里那点事了,自己当真是爱莫能助,还是让公子自己决断罢。

“又闹脾气了?”他解着狐皮大氅,问。

“那倒没有,不过…公子还是自己去瞧瞧罢”

从早忙到晚,他力倦神疲,本想着先去书房沐浴更衣,歇息片刻,可一见景行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疑窦丛生,抬眼望了一望回廊,踌躇着,始终是放心不下,径自往内院走去。

卧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他先在门口听了会儿动静,才推门而入。

她正端坐在书案前聚精会神临摹字帖,他慢慢走上前去,瞧了一会儿,又去看她的脸,笑着说道:“真是好兴致”。

她也不搭理他,一笔一画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

是诗经黍离里的一句诗,他轻声念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字体娟秀工整,“阿衡,这是触景生情?”

“哪有什么触景生情,日子无聊,找些事情消磨时间罢了”,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她不着痕迹观察他的神色。

“看什么?”他问。

一个人的眼神最容易出卖心思,可此刻她从他眼中除了柔情,竟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是景行还未告知他,还是他压根就不在意?

不过,也许是他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非到迫不得已的时刻,难得显露真性情。

想罢,她淡淡一笑,摇头,轻声问:“用过饭了么?”

他脸上有惊异之色闪过,回道:“还没有”。

“那我让人给你预备饭”

她柔声细语的,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让他不禁心花怒放。

他看着她,眼里都盛满了笑,哑着嗓子回:“好”。

她垂眸起身,瞥见他官袍衣摆上沾了不少泥土,往旁边躲了躲,问:“衣裳上怎么这么多泥点子?”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说:“南郊祭祀一毕,就着急往回赶,还没来得及更衣”。

她佯装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问:“这两天下雪,往宗庙去的路不好走罢?”

“一路上都是泥,我这样还算好的,宗正大人都摔到了泥坑里”

想着平日里一脸严肃的宗正摔得满脸满身是泥,她掩唇,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自从入了府里来,鲜见她展颜,她一笑,他也跟着心情大好,试探着揽住她的腰,“看来今日阿衡心情不错”。

她收起笑,一旋身躲开了,又冲着外头喊:“来人,服侍大人沐浴更衣”。

她走开了,去张罗人给他预备热水饭食,他闲适地坐着,瞧着她进进出出,眼里神情里俱是笑意。

刚回来时,听景行那话,他设想无数坎坷,万没想到的是,她会主动给自己预备洗澡水晚膳,着实是意外之喜。

书案上搁着她的茶盏,茶盏里还剩半盏凉茶,他探身拿在手里。

南郊祭祀忙碌奔波了一整日,别说是饭,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赶了回来,不过…也算是值得了。

他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举杯,将茶水一口饮尽。

茶里有丝丝甘甜,他垂眸,摩挲着茶盏,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回味无穷。

是真心的么?

“你先下去”,他挥手屏退了哑巴侍女,又过去赶琇莹走。

“哎,我正教琇莹认字”,她拉住琇莹的袖子。

琇莹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左右为难。

“明日再教罢,我有话要同你讲”,他扶住她的肩膀,弯腰贴上她的耳畔,好言好语地劝着。

她这才撒手,却又故意问了一句:“琇莹不与咱们一起用饭么?”

他忍耐着,面带薄笑直起身,手仍搭在她的肩头,问琇莹:“要留下同夫人一起用饭么?”话问得不算冷淡,但也绝算不上热情。

琇莹不傻,多少瞧出些端倪,哪里敢多呆,忙摇头退下。

“琇莹,呆会儿用完饭再过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啊”,她伸长了脖子,冲琇莹喊。

“哎,知道了”,琇莹头都不敢回,应着声快步走了。

琇莹随手带上了门,她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吓着她了”。

他置若罔闻,撩起袍子,挨着她坐下,看她临摹了一会儿字帖,又倾身向前,揽住她的肩头,说:“阿衡,别闹了”,语气近乎是在讨好。

“闹?”她歪过头来看他,一双桃花眼一笑像弯弯的月牙,自带娇媚柔情,“我什么时候闹了?”

“怎么好好地把她带过来了?”

她转回头去,提着狼毫毛笔舔了舔墨汁,幽然说道:“你给我的侍女都是哑巴,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闷的,琇莹会弹琴会跳舞,还能陪我说话,我想留下她服侍,正好解解闷”。

“阿衡想找人说话,我让景行另外给你安排人便是了”

“为什么不能是琇莹?”她微微笑着说道:“既然我跟她都伺候过你,好歹也算是姐妹一场,自当多亲近才好”。

他尴尬笑笑,问她:“是真心的么?”

笔尖落下,墨汁浸湿了麻纸,一笔还未写完,她斜瞟着他,仍不改笑颜,“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重要么?有谁会在乎?你满意不就好了?”说完,还不忘调侃他一句:“怎么?你不舍得?怕我欺负她啊?”

他凑近了些,摩挲着她的手臂,低声道:“阿衡…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话时他嗅闻着她发丝的芬芳,嘴唇几乎要贴到了她的脸颊。

她手下停顿,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摇头,“没什么意思,我不需要阿衡这样委屈求全”。

他的气息在她的脖颈侧脸之间,来回留恋不去,若有似无的,她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拂开他的手,“说得倒是好听,不需要我委曲求全,那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眼下郎情妾意的,说不需要我委屈求全,等到哪天郎心似铁了,又该怪我无理取闹了,好了坏了的,还不全凭你一句话”

“她的话义正辞严,无可辩驳,他总算也体会了回哑巴吃黄莲的滋味。

“那就把她放出去”,他又说:“陛下要大赦天下,趁这个机会让她入了良籍,随便她是回家乡还是要去哪儿”。

她回:“她没有亲人无依无靠的,自小活在内院里,又没有谋生手段,你把她打发出去,她要如何生活?”

“那就给她些钱财土地”

“给了钱财土地就一了百了了?”她反诘道:“她一个弱女子,并无防身的本领,身上带着钱财,那不就如稚子怀金过市,反而会害了她的性命,好歹…她也跟了你一场,你竟连她的性命都不顾了么?”

想把她送去南面

说着话,她莲步轻移,走到矮几旁,“先用饭罢,忙了一天了,肚子不饿么?”

他长舒一口气,跟着站起身,也走到了矮几前,坐了下去。

一见矮几上的饭菜,他笑了,“是阿衡替我预备的么?”

“我哪有这样细的心思,是琇莹”,她温柔笑着回话。

笑容勉强挂在脸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猪肉到她的碟子里,“趁热吃,凉了就该腥了”,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早上的酥饼喜欢么?喜欢的话,明早再给你预备”。

她给他斟了一盏酒,搁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不喜欢?”

“没吃”

“怎么不吃?”

“不想吃”,声音淡淡的。

她拒绝接受他用任何小恩小惠来瓦解自己的意志。

他极好脾气地点点头,“好,不想吃便不吃,阿衡想吃的时候,我再让人预备”。

一时无言。

默默吃了会儿饭,她装模作样朝门口张望,“琇莹怎么还不来?”

句句话都不离琇莹,他只能装聋作哑,吃了几口菜,就自斟自饮喝起酒来。

他不理睬她,她自觉没趣,嘴里含着几粒米反复咀嚼了许久,偷偷抬眼,才发觉他正边喝酒边眯眼瞧着自己。

他领口松散着,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膛,唇角翘着,眼尾因饮了酒染上了点嫣红,丁点不见愁闷,反而一副自在享受神情,大有拿她当下酒菜的意思。

她把碗筷一放,不满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抿唇,笑着把酒杯稳稳地搁在几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说:“没什么,只是想到每次回来都能见着阿衡,吃饭也有阿衡陪在身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我想…这辈子有阿衡就够了”。

她当即立起眼睛,他忙抓紧了些她的手,抢先一步说道:“阿衡或许现在不信我的话,可总有一天,阿衡会明白我的心意”。

“你是喝醉了么?”她冷着脸问。

他摇头哂笑,道:“我很清醒”。

“那你还记得你跟我打过的赌么?”

看他的脸色应当是记得的,她轻哼一声,抽回了手,“你连一个小小的赌约都不肯遵守,我还能相信你口中的总有一天?”

“信不信的,阿衡待在我身边,不就知道了?”

“疯的…”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他多喝了两杯,仰面躺在矮榻上歇息。

“你看这个好看么?送给你罢,来,我给你带上试试”,琇莹用完饭没过来,她又让哑巴侍女过去叫,这会儿又跟琇莹在妆奁台前,叽叽喳喳谈论首饰。

她将一件件首饰别在琇莹的发髻上,玳瑁发簪,翡翠钗,金步摇,又把琇莹领到他的跟前,问:“大人,您瞧琇莹这首饰好看么?”

他眼都没睁,含糊回了一句,“好看”。

她不满意,非要拉他起来,“我好不容易给琇莹打扮的,大人好歹起来看一眼”。

他被她闹得没了法子,坐起身,掀起眼皮,懒懒地瞧了一眼,强颜欢笑道:“好看”。

昏黄烛光下,琇莹满头珠翠,光彩熠熠,又自带了几分羞怯,很是可人。

“我就说罢,大人肯定也觉得好看”,她兴高采烈地同琇莹说。

琇莹垂下头,满面通红。

他手撑着矮塌坐了一会儿,起身,朝门口走。

“大人,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他要走,她反而叫住了他。

“我回书房睡”

“回书房?”她惊讶重复道,看了眼刻漏,喃喃道:“确实不早了”,又笑语盈盈地对琇莹说:“那你去伺候大人安歇罢”。

“不必了”,他打开门出去,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后头是有妖怪撵他么?跑的倒是快”,她嬉笑着,又同琇莹翻着匣子里的首饰看,笑笑闹闹一阵子,才放琇莹回去。

房里没人了,窗外也安静极了,只有侍卫来回巡视的脚步声,她静静坐到书案前,本想写几个字,却提着笔发起了呆,好一会儿回神,又想不起要写什么,扶案起身,一低头,才发现麻纸上写了一行字。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大约是方才她与琇莹说话时,他随手写下的。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她拿食指把麻纸上的字挨个描摹了一遍,又将纸团成一团,掀开窗子扔了出去,叫哑巴侍女进来说要梳洗歇息。

到了三更,她还在枕上辗转反复,迷迷瞪瞪的,忽然“咔哒”一声轻响,她历时睁眼,支起了耳朵,若不是她在做梦,那就是房门被人打开又关上了。

陪阿衡就是正事

空旷的庭院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持弓用心聆听,一个从旁详细讲解。

在离两人三丈开外处,设着一个箭靶,红心上深深插着两支长箭。

箭靶相反方向的廊庑下,几个哑巴侍女躲在两人合抱的廊柱后,正探着脑袋往外瞧,不敢胡乱走动。

她一手挽弓一手握弦,将弓箭高举过头顶又缓缓降到面前,双手端平,咬牙,颤颤巍巍拉开弓弦。

“肩,肘,手要直如箭”,景让抱臂站在她的身后左右一瞧,随即点出她的错处,口吻稍显严厉。

她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的力气,憋得脸都红了,才勉强伸直手臂。

“放!”

景让一声令下,她右手三指慢半拍松开了箭羽,“嗡”的一声弓弦弹动,长箭飞了出去。

比刚刚好些,起码是冲着前方去的,可也没好太多,飞出去不过一丈远,就扛不住风吹,飘飘忽忽落到了地上。

景让踱步捡回了长箭,表情严肃,“双腿与肩持平站稳,用肩背发力才能射得远,单用胳膊,夫人没有那么大的臂力”。

“肩背?”她蹙眉,抬脸,迷茫看向景让,显然是没听懂。

若是其他侍卫,景让早就没了耐性,一个嘴巴抡过去让他长长记性,可眼前这个人,是公子的心头好,琉璃似的,打不得骂不得,又男女有别,还不能手把手地教。

景让挠着后脑勺,围庭院转了一圈捡了根树枝回来,在她疑惑目光的注视下,轻点了下她的后腰靠上一些的部位,说:“得学会用这里发力”。

“我不会啊”,她试了试,不得其法。

“那我再给夫人演示一遍”,景让直接将弓箭接过来,讲解着要领,缓缓拉开了弯弓。

弯弓被拉开的同时,景行双臂后背上的肌肉登时鼓了起来,单薄贴身的衣料都被撑到紧绷。

从没见过这样孔武有力的人,她瞪大了双眼,目光炯炯,想都没想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下去。

长箭“嗖”的一声离弦,“哐”一下正中靶心,箭头深深钉进了木头里。

她两眼发光,兴奋地鼓起掌来,“真厉害!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方才被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在手臂上,景让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一慌一乱之下松了手,箭直直射了出去。

景让愣住了,也有点后怕,万幸是对着箭靶,没伤到人,等醒过神来,他强自镇定心神,才干咳一声,掩饰道:“这才是个九斗弓,算不得什么”。

带兵打仗的,九斗的弓都拉不开,那不如回家去抱孩子。

“那你能拉动多大的弓?”她翘首引领,一脸期待地看着景让问。

“两石七斗”,景让昂首挺胸,自豪道。

她心悦诚服缓缓点头,须臾,又禁不住交口称赞,“景大人身手不凡,只做你们公子的侍卫太过屈才了,依我看,景大人射声校尉都做得”。

景让被她一夸赞,有些得意也有些害羞,一拱手,“夫人过奖了”。

“我说得可是实话,景大人天生神力,将来必定会得陛下赏识”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景让被恭维地心里乐开了花,嘿嘿直笑,得亏了常年奔波在外,脸晒得发黑,倒也显不出此刻的涨红的面色。

两人有问有答,乐在其中,而这一幕恰巧落在了他的眼里。

她仰头瞧着景让,笑靥如花的,就如烈日下盛开的山百合,明丽纯粹,生机勃勃,与跟他在一起时的阴沉忧郁完全不同。

景让则时而发笑时而挠头,身长八尺腰阔数围的壮汉,俨然像一只被山间百花幻化精灵收复的猛兽,温顺地收起了利爪,简直可以说是憨态可掬。

“她与景让走得很近?”他站在回廊里,望着两人问景行。

阿衡怎么看我?(微h)

“什么念头?”她好奇问道。

他又笑,明显地不怀好意。

“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给阿衡穿上,再…亲手脱掉”,话音刚落,她的腰间一松,黛紫色的天香绢裙子轻巧坠地,堆到了脚面上。

他又要去解自己的白绫小衫,她双眼圆睁,一下护住了领口,压着声儿,说:“让人瞧见!”

他手指捏着带子,含笑凝视她的双眸,轻声软语问她,“谁瞧见了?在椒房殿怕被人瞧见,在天禄阁蓬莱阁里怕被人瞧见,现在在我的卧房里也怕被人瞧见?”

“现在还是白天呢”

他极坦然,百无禁忌的,“白天怎么了?”

她被他的话噎住了,皱眉瞪眼瞧他好一会儿,才委屈道:“你好歹顾及下我的颜面,刚才你就拉拉扯扯的,现在又关上房门混来,让景让他们以后怎么看我?”

“你很在乎景让怎么看你?”他的脸色语气刹那有些冷了。

她对他故意忽略掉她话里的其他人物有所不满,强调道:“当然不止是景让,还有沉香,红菱,还有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青天白日的…多羞人…”

“你怎么知道景让白天就不会做这事了?”

看来他耳朵里根本没别人了,她眼神锋利地剜他一眼,也不再辩白,而是昂起下巴,有意说道:“看着不像”。

虽接触不多,但凭她的直觉,景让是个憨厚耿直,值得信赖的人,“即便他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也定不会强人所难”。

他的手松了衣裳带子,问:“那我呢?”

“你什么?”他面色凝重起来,她反而悠闲自得了。

“阿衡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她垂下眼,各种情绪争相涌上心头,心里有无数恶毒的话想一吐为快,你不是个好人,强人所难,朝秦暮楚,三心两意,无理取闹,可她还是咬唇忍住了。

有道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纵然她心中对他有诸多埋怨,可…

她抬眸睨了他一眼,可…他对自己还是好的,她不忍心口无遮拦伤了他,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最后,诸多怨恨不甘都化作一个白眼一声轻哼。

“哼是什么意思?”他旁观着她神情变化,笑着问她。

“哼就是哼!”她一扭身,气鼓鼓的。

“那晚上行么?”他让了步,紧紧搂住她问。

“不行”,她回绝。

“那什么时候能行?”

“你就这么着急?”她眉眼冷冷的,反问一句。

事情似乎有转机,他唇角勾起,“嗯”了一声,“感觉不出么?”

腰后顶上来一根硬硬的棒子,她心里有点慌,呼吸滞住,又羞又恼,刚想发作,忽地,秋波微转,有了主意。

她换了一副脸孔,回脸笑吟吟地说:“那…你不如去偏院找琇莹去,你去了,琇莹一定很高兴”。

“阿衡为了脱身,就非要拉着琇莹做垫背么?”他仍是一脸笑意。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怎么知道琇莹不愿意做这个垫背的?你看不出琇莹想做你的妾室?”

他笑着摇头,“没事我瞧她做什么?”

“你不看她,也不耽误她看你,琇莹可是很喜欢大人呢,也是,这么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又有身份有地位,于琇莹来说,恐怕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你又何必伤了琇莹的心”

阿衡是嫌弃它?(h)

房门轻阖,景行了了解人意,支使了院子里的人去前院打扫落叶,又回身拍了拍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景让,抬了抬下巴,用略显沧桑的声音说:“走罢”。

“唉”,景让憨头憨脑地应声,跟在景行后头往前院走。

景让问景行:“行大哥,公子这回是有何事要吩咐我?是去匈奴找人还是去哪里抓捕要犯?”

在府里呆了这些日子,不是给皇后做随从,就是教她骑马射箭,虽说,这皇后的性子没景安之前说得那样难以接触,偶尔也还挺有趣味,但总体来说,还是无聊得紧,景让憋得浑身难受,正想出府去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这个啊,你得去问公子”,景行一背手,话说得高深莫测。

午后阳光洒满静谧院落,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被北风一吹,晃晃悠悠飘到了地上。

“那我去问问公子”,景让顿住脚步,就要转身往回走。

“哎”,景行一把拽住景让的胳膊,“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糊涂的,这会儿去做什么?”

“这会儿去怎么了?”景让一根筋只想着公子让他做的事,哪能想到其他。

景行也不好点明,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前院走,“先走罢,公子有事,过后还会找你”。

卧房里,他抱着她边亲吻边把人轻轻搁在榻上。

她勾着他的脖子徐徐躺了下去,一睁眼,开口道:“我刚才说了…”

话才说了不到一半,他就压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拽掉她的亵裤,推高她的双腿,掏出分身,将蟒首挤了进去。

那句话被堵在了嗓子里,她猛地揪起他的衣衫,半怒半嗔道:“疼…”

他笑笑,俯身下去,嘴唇贴上她的脸颊脖颈处便粘乎乎地亲吻起来,手还从小衫下摆伸了进去,握住胸前绵软恣意揉搓。

他今日下手真是重,还连掐带咬的。

在未央宫里,除却他离宫那两次,两人私底下一个月里总是要亲近两三回的,眼下在他的府邸,虽说是日日见面,可同床共枕的次数还不如在未央宫那会儿。

难怪他急色…

罢了罢了,反正都这样了,随他罢,自己还乐得享受。

“轻点…嗯…”,她双手抓紧软枕,仰起下巴,伸长脖颈呻吟着,顾自沉浸其中。

情欲被挑起,花穴入口的软肉翕动着裹住粗大的蟒首,她禁不住沉下腰肢,想要把分身含得更深,可分身却只进到了穴口,便不再前行,花穴里头泛起阵阵空虚。

她娇喘着,头昏脑胀地伸出玉手抱住他的腰,要往下压,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分身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分身不顾穴口的吸附挽留,决然离去,连同着里头的软肉也扑了个空。

她睁开迷蒙双眼想要看个究竟,锁骨却被狠狠咬住,乳尖也被捏住,她顿时疼得喊出了声。

连带着被他戏耍的怨气,她大力地朝他的手臂拍了一巴掌,“你今日怎么像个莽汉似的,没轻没重的”,听那口吻是真的生气了。

“阿衡不是很喜欢么?湿得这么厉害…”说着话,他撑起身子,垂眸看她。

喜欢不喜欢的,偶尔换个样子也挺新鲜,挺有趣的,就是…

她轻咬唇瓣,眼波流转,末了又脸红地瞧回他的脸上,烟眉微蹙,小声说:“你倒是轻点啊…咬得太疼了…”,莫名的,羞答答娇滴滴的。

“那阿衡更喜欢哪种?”他心旌神驰,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问道。

“哪种?”她困惑了。

我很高兴(h)

外头天色越来越晚,北风卷起落叶,打着呼哨刮过,院落里一片肃杀,卧房里也暗了下去,冷清清的,只有床帐内春色盎然,喘息声,低语声,捣水声不断。

两人像是要把月余的亏空一气儿补齐似的,不停变换着姿势欢爱,一会儿趴着,一会儿侧卧,这会儿累极了又平躺了下来。

她腰下垫着软枕,双腿大开,白嫩的脚丫搭在他的肩头里,一晃一晃的。

花穴里一根粗红的肉棒进进出出,分身的凸起从软肉上一层层刮过,惹得她身子一抖一抖的,隐藏在肉缝里的花蕾也被他或轻或重地按揉,已经又红又肿。

“燕绥…”,她眼神迷离,颤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放慢了动作,俯下身,左手撑在她的脸侧,右手中指还揉捏着那颗水亮的肉珠,问:“怎么了?”嗓音低沉舒缓,显得游刃有余。

“我…啊…”,牙齿咬着食指关节,她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边喘边告饶,“我…受不住了…”

软肉一缩一缩地绞紧,分身几乎寸步难行,他眉宇微蹙,却十分受用。

端详着她陶醉神情,他一壁慢条斯理地问她如何受不住了,一壁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指甲狠掐住了红肿的那一点。

“啊…别…”

那处又疼又痒,又酥又麻,她哪里经得住这个,于是,哆哆嗦嗦挣扎着,伸手去推他的胳膊,又是扭动身躯,又是无助摆头,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他的桎梏。

“我要…要…”

“要什么?”问完,他缓慢抽插了起来。

“要…”,话未说完,她的身子突然绷紧,腰肢拱成了一座小桥,一道透亮温热的液体从他掐住的地方直飞出来,淅淅沥沥地淋湿了他的小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她颤抖的呻吟声回荡在床帐,而他则双眼微眯,屏气,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盯紧了那处。

“啊…别…别看…别看…”

他嘴角上扬着,把她极力想并拢的腿分得更开,还更快地研磨那粒暴露在空气里肿大的花蕊。

“停手…不要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飘飘欲仙,头脑昏昏,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

片刻,水柱微弱下去,最后凝成穴口的几滴水珠,她双眼失焦,气喘吁吁,浑身颤抖着软了下去。他却眸色沉沉,愈发兴奋,俯身含住她的唇瓣,一顿啃咬,又死死扣住她的细腰,狠命抽插起来,次次直抵花心。

她人已脱力,软得像一滩水,刚丢了一次,身子仍极其敏感,随着他每次大力顶弄,又一耸一耸地战栗娇吟。

“啊…啊…”她的嗓子都要喊哑,只能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阿衡…阿衡…”他回应着她,几近狂乱。

约莫抽插了数几十下,他也忍耐不住了,急促喘息着收紧腰臀,将浓稠精水射入了她的花穴深处。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抱了一会儿,又缠绵地亲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撑起身子,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她气喘吁吁,也睁开水汪汪的双眼瞧他。

蓦地,她拽过身旁的锦被盖住了脸,带着哭腔埋怨道:“不让你看,都怪你!”

他轻笑着移开目光,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拭干净,又给自己擦了擦,促狭说道:“怪我?阿衡湿了我一身,我都还没说什么,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我都说了不要了,你还…就是都怪你!”她几乎要哭了,这么大人了还尿床,还被人当面点破,这脸是留不住了。

他把帕子往榻下一丢,抱住她,用温柔的语调,循循善诱道:“傻阿衡,这是好事,不丢人,我很高兴”。

高兴?还是好事?她从锦被里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羞恼地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轻捏着她露在外头的手臂,笑道:“阿衡是因为我,才舒服地泄了身子,所以我高兴”。

“我原想忍来着,可没忍住”,她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不要忍,我喜欢”,他又吻住了她的唇。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暖烘烘地抱着,等到热汗散尽,他起身,穿好亵裤,跟她说:“我去让人来,备水换被褥”。

“不行”,她正昏昏欲睡,一听他的话,忙撑起半边身子,扯住他的手,紧着摇头。

眼下就让人备水换被褥,不就是明白地告诉别人她是白日宣淫嘛,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搁,“呆会儿再说罢”。

她是掩耳盗铃,他也不戳破,将床尾搁置的锦被垫在她的身下,又搂着她躺下说:“那睡会儿罢,等天黑了再让人来换”。

睡了没一会儿,就有敲门声响起,接着是一声“公子”,是景安的声音。

同病相怜

沉香一手拎着簸箕,一手拎着火钳子,将烧着的木炭放进薰笼里,将薰笼重新点着,房里渐渐暖和了起来,她又在榻上眯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坐起身。

红菱听到帷帐内的动静,撩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裳,俯首帖耳站在榻旁。

虽说他用帕子给擦拭过了,可下身还是粘腻腻的,她问一旁的哑巴侍女,“洗澡水预备好了么?”

哑巴侍女点点头。

“那我先沐浴”,她从榻上迈步下来,随手扯过哑巴侍女手里的衣裳裹在身上,出了帷帐,往浴房去。

扶着哑巴侍女的手,她踏进浴桶,坐了下去。

水温适宜,暖暖地包裹着全身,她闭眼,往身上撩着水,向后靠着浴桶,哑巴侍女在她身后,安静地给她清洗长发。

先是北军中垒,这回又是雁门太守,两处都是博望侯的人,看来陛下是下定决心要博望侯了,那是不是说,以后陛下会更加倚重萧家?

若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在宫里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许多?

她又想起了离宫前宫宴上陛下对她的态度,那带笑的眼神里,如今想来,分明还是有一星半点的感情在的,假以时日,或许…还能挽回圣心也说不定。

毕竟,曾经陛下也对她那样包容过,人总是还要念一些旧情的罢。

手臂内侧一点红猝然闪现眼前,她轻抚过身上的点点印记,恍然如梦。

哑巴侍女给她洗完头发,又拿棉布擦洗她的肩膀。

“你出去罢”,她淡声说道。

哑巴侍女退了出去,她靠着浴桶,撩着水仰天叹息。

若时光能够倒流就好了…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抓住眼下能抓住的,才是最要紧的。

只能赌一把了。

水温吞了,她起身,唤人来帮她擦拭更衣。

没想到进来的是琇莹。

她下意识地拿过一旁的棉布,遮住了私密部位的红印子。

在她看来,哑巴侍女只管听命,从不会多看多听,即便听到看到了,也全不往眼里耳朵里去,无声无息地,没有喜怒哀乐,跟活动的木偶人没两样。

是以,在沉香红菱面前,她毫无顾忌,裸露身体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可琇莹不同,琇莹是鲜活又聪明的,看一眼,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正如她料想的,琇莹见了她胸口后背遮不住的红痕,果真拘谨起来。

她扬声又唤了沉香红菱过来,之后面带微笑,不露痕迹上下打量了打量琇莹,问:“你怎么过来了?”

“夫人交代奴今夜过来给大人弹琴的”,琇莹低着头回话。

她抽口气,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难怪…琇莹打扮得这样光鲜夺目。

他提早让人传回话来说晚上要回府,她嘱咐琇莹好好打扮,过来给他弹琴的,可整个午后只顾着胡天胡地,竟把这桩事忘到了脑后。

正想着,沉香走了进来,扶她迈出浴桶,她背对琇莹站着,赧然道:“不巧,大人有要事回宫了,难为你还刻意打扮了一番,我该提早让人告诉你的”。

“夫人说的哪里的话,大人不在,奴服侍夫人也是应当应分的”

她正伸展手臂,由沉香红菱擦干头发和身体,听了琇莹的话,回头瞧了琇莹一眼。

琇莹恪守着一个侍妾的本分,溜肩含胸站在不远处,恭顺谦卑。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呈现的姿态是无可挑剔的。

也是,一个侍妾不得主人欢心,要获得府里的容身之地,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主母。

这道理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就像她依附太皇太后。

她延续着在椒房殿时的习惯,沐浴后擦拭更衣的程序极为繁琐。

等红菱跪在她身前,给她系好了腰间系带,她回身跟琇莹说:“你用过饭了么?大人不在,若是你没用饭,那待会儿就陪我一道用些罢”。

逛街

琇莹一大早就等在她房门前,等她起身,又殷勤地侍候左右,她瞧了瞧刻漏,时辰差不多了,跟琇莹一人带了一顶幕蓠,整装出门。

“咱们今日啊,先去逛逛胭脂水粉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颜色的唇脂胭脂什么的”,她跟琇莹边商量着边往外走。

“还有绸缎铺子,再看看各处有什么其他的好吃的好玩的”

琇莹跟在她身后,诺诺连声。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偏着身子问琇莹。

“奴初到长安不久,对长安并不熟悉”

“大人也不曾带你出游?”

“大人贵人事忙,只让奴呆在内院”

“那咱们就好好出去逛逛”,她牵起琇莹的手,一起跨过大门的门槛。

马车和几个侍卫仆妇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她来了,齐声问安。

环视一圈,见景让牵马站在马车前瞧着这边,她嘴角绽放笑意,刚想颔首致意,景让就动作僵硬地错开了眼,还转过身去,抚摸起他那匹马的脖子来。

她黛眉微微蹙了起来。

“夫人,上车罢”,琇莹恭敬说道。

她脸上重新挂起微笑,点头,提着裙摆,目不斜视上了马车。

一路上,琇莹都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不住地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瞧。

“长安城可真大,人可真多”

方才的小事,并未影响她的心情,她也时不时地向外张望一眼,高兴道:“是啊,四面八方的人都涌到长安来了呢”。

能出门,她是真得舒心的。

走了不多久,马车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头停下。

铺子沿街,一楼柜台后摆着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二楼是几个独立的小房间,装修气派豪华,往来客人如织。

二人带好幕蓠下了马车,拾阶而上。

站在门口的店小二目达耳通,一见二人乘坐的马车,再看两人一身打扮,身后跟着的几个仆妇侍卫,就知道这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忙满脸堆笑将人迎进门。

二人在店里转悠了一圈,店内货色齐全,可她瞧不上店小二拿出的那些个普通的,问还有没有更好的,店小二一听这是有钱的主儿,忙把店老板请了过来。

店老板引着二人到了楼上,先让人拿了点心茶水来,又将店里最上乘的胭脂水粉一一呈到两人面前。

“咱们这个脂粉铺子是全长安最大的,连宫里的娘娘都要从咱们这里买胭脂水粉”

她拿起一盒银红唇脂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些抹在手背上,嫣然一笑,问道:“那宫里的娘娘都喜欢什么样的?”

“哟,那小人可不敢瞎说了,不过宫里的人来采买,各色都有,最抢手的就是这几种,颜色材料极为难得,只一钱就价值一金”

“还有这个青雀头黛,是从西域带来的,很受夫人小姐的喜爱”

她面色如常听着,琇莹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

店老板正介绍着,店小二敲门,店老板走到门口,两人一阵耳语,店老板折回来时,陪着不是说:“您先瞧着,有什么需要的让店小二来叫小人前来便是”,说完告辞。

房间里只剩她跟琇莹两人,她幕蓠未摘,走到窗口,稍稍探头往下瞧,有几个同样带着及地幕蓠的女子下了马车,正要进店。

店老板毕恭毕敬迎了上去,将几名女子引进店里,她再一转身,凝神细听,店老板已把人领到了二楼的另外的房间。

“夫人,您瞧这个颜色多好看”

她笑笑,走了回去,拿起一盒胭脂,比照了一下琇莹的肤色,说:“这个衬你”。

“那夫人觉得这个如何?”

她点点头,笑道:“你的眼光真不错,这个也好”。

琇莹从未见过这样种类繁多,又质量上乘的胭脂水粉,一时迷了眼,不知该选哪个,拿起这个又舍不得放下那个,个个都是心头好。

她怂恿琇莹,“既然喜欢,那就都买回去”。

“这…不太好罢”,琇莹还有些扭捏腼腆,只选了一两样没那么贵的。

她慷他人之慨,干脆替琇莹拿主意,“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拿着”,捡着琇莹刚才看过的,吩咐店小二一样拿一份,全都打包送上了马车。

二人挑挑选选将近一个时辰,隔壁房门轻响,软鞋踩在木板上的动静也渐渐远去,那几名白色幕蓠女子下了楼,登车走了。

店老板又忙来招呼。

她问店家,“那几个女子是什么人?”

“那些人可是了不起”,店老板压低了声音,用手挡着些,说:“是宫里的人,专为皇后娘娘采买东西的”。

她笑道:“难怪一身贵气”。

男人的话是不可信的(h)

家丁仆妇你来我往,见了他都低头弯腰问好,他含笑点头,从游廊缓步走过去,站到她的身侧。

“舍得回来了?”

听到他问话,琇莹回身冲他屈膝行礼,他稍一点头,算是回应。

她喜笑颜开,指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一堆堆大包小包,说:“我买了好些东西,给琇莹也买了好些”。

“看到了”,他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嘴角上扬着问:“给别人买了,没给我买点什么?”

她装傻充愣道:“你缺什么?我下回出去给你买”。

下雪了,不大,碎末似的,落到地上就化了。

“走,回房再说”,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他弹了弹她肩头的雪沫子,牵起了她的手,对琇莹说:“陪夫人逛了一天,你也累了,去歇着罢”。

琇莹通情达理,一屈膝,目送两人走远,也转身往自己的小院里去了。

成串的灯笼挂在回廊上,照出温暖微弱的光亮,他牵着她的手,有意放慢步子迁就,与她并行。

“怎么也不揣个手炉,手都冰凉的”,他捏紧了她的手。

“出去的时候没觉得冷”,她逛了一天了,兴奋劲儿还没收回来似的。

“早晨太阳慢慢升起来,自然暖和,过了晌午,太阳下山早,风就凉了,下回早点回来”

她一撇嘴,很有些顽童的模样,说道:“我都还没逛够呢,好多好玩的地方我都还没去”。

“以后有的是时间,还怕逛不完?“

说到这里,她不言语了,扭脸去瞧回廊外的雪,路过灯笼,还伸手拨弄一下灯笼垂下的流苏。

他又问了她些杂七杂八的话,她爱说的就多说点,不爱说的干脆就说不知道,两人一路交谈着回了卧房。

给她解下斗篷和风帽,递给哑巴侍女,他又给自己解了大氅,眼睛仍黏在她的身上。

她就着侍女端着的水盆净手,往榻上一坐,将荷叶包着的点心打开,从中捻了一块,冲他招手。

他擦完手,走到榻前站定,她跪直身子,把点心塞到了他的嘴里,说:“谁说我没给你买东西,这点心我吃着好吃,特地买了一些回来给你的,尝尝,不比王夫人做得差”。

他也不去细究她话里的真假,垂眼瞧着她,张口咬住,又细嚼慢咽,道:“味道不错”,见她接连吃了两块,忙劝阻道:“马上就要用饭了,再吃点心就吃不下饭了”。

她满不在乎,“吃不下就不吃了,在椒房殿要听婵娟唠叨,在这里还要听你唠叨么?”

他是好意,故意被她曲解他也不纠结,挨着她坐了,问:“今日都去哪里逛了?”

“随便逛了逛,左不过就是些女人常去的地方”

他轻笑,“随便逛逛?我看你都要把铺子搬回来了”。

“心疼了?”

他笑着摇头,“阿衡喜欢就好”。

她神色略显得意,往他嘴里塞了半块自己吃过的点心,“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了,这一个多月来,婵娟怎么样了?她还在甘泉宫么?”

他点了点头,“婵娟当然要留在甘泉宫服侍皇后娘娘”。

她两眼瞧着他,察言观色道:“婵娟是打小就跟着我的,你别为难她,本来就是我连累了她,她胆子小脑子又笨,如今背着那么大一个秘密吓都要吓死了”。

“婵娟脑子笨么?我瞧着她机灵得很,应付起太医来,得心应手的”

她垂头丧气的,“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跟着我这么一个没本事的主子,自然要使出一百二十分的精力来保命了”。

“阿衡舍不下婵娟,那以后我把婵娟从甘泉宫里接出来与你作伴”

“再说罢,我要去沐浴更衣了”,她搁下了手里的点心,提裙下榻。

“用了饭再去罢”,他拽住她的手腕。

“我吃饱了”,她要走,他却拽着不放,只仰着脸瞧她,她皱眉道:“你拽着我干嘛呀?”她情绪低落,可一开口,声音没由来地听起来有些娇嗲。

他站起身,低声说:“那…我跟阿衡一起洗…”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忽然,眼睛往他身后一瞄,眉间舒展,道:“琇莹,你来的正好”。

他回头一瞧,哪有琇莹的人影,她已趁机脱身。

她身影转瞬间藏到了彩绘漆屏风后头,哑巴侍女紧随其后。

他定定瞧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满榻的东西,转身出了卧房。

几次三番,他对她毫无头绪的讨好温柔已经有了戒心。

他回了书房,让人把琇莹叫了过来,问她今日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琇莹都一五一十作答。

他若有所思点头,“我问你的话,不要让夫人知道”。

在琇莹看来,这两个人之间说不出来的怪,表面上和和气气,话里话外却夹枪带棒,但又往往是上一刻还拌嘴怄气,下一刻又如胶似漆。

琇莹闹不明白,也不想闹明白。

自打七岁以来,琇莹就漂泊无依,她别无所求,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因此,这种时候,更知道该听谁的话。

“琇莹明白”

他一抬下巴,琇莹自觉退了出去。

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她该洗完了,他起身回了卧房。

从屏风后头出来,见他正惬意地半躺在矮榻上,拿着她用五彩绳编的金鱼看,她露出了惊诧眼神,不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坐到妆奁台前匀面。

他把金鱼搁下,从哑巴侍女手里接了东西,把人打发出去。

门轻启又阖上,她权当看不见。

上回给她抹头油还是打青州回来那一趟,他本要旧事重提,可怕是一提到青州,她又要翻脸,干脆缄默不语。

他给她抹头油,她陪他用完饭,哑巴侍女收拾停当,她打着哈欠要去睡了,他也跟了过去,她一回身,拦住他,问:“你还不走么?”

“这也是我的卧房,阿衡要我走去哪儿?”

她莞尔,“书房,偏院哪里去不得?再不济…酒肆也去的”。

他揽住她的腰,俯首下去,贴着她的鬓边,柔声道:“今日就只抱着,不做别的”,语气听着像是商量,却是不容置喙的。

半推半就的,他还是留了下来。

我对阿衡的喜欢,比阿衡想象的要多得多(微

他单手撑头侧躺,垂眸看着她,笃定道:“阿衡是个有自己的坚持的人,我相信阿衡不会乱来”。

“你觉得我是个有自己的坚持的人么?”她迷惘了,盯着眼前的素白帐子,道:“一年前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我知道”,他淡然回道。

“可如今…”,她侧过身子,含情双目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又伸出水葱似的手指,抹去他鬓角的汗珠,徐徐说道:“我心甘情愿地躺在了你卧房的床榻上,与你赤裸相对,贪图鱼水之欢”。

“回头想想这几个月的荒唐放纵,我都要吓一跳,觉得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这样摇摆不定的我,也算是有坚持么?”

他眉眼低垂着,淡淡一笑,“阿衡先头只是心无所依,所以摇摆不定,若是阿衡认定了我,自然就不一样了”。

“认定你?”她冷冷哼了一声,“你记得你我是如何开始的么?你记得你从骊山回来是怎么威胁我的么?你记得我送了你二十个江南美人之后,你是怎么折磨我的么?”

他点点头,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记得”。

“还有许多许多,你对我的羞辱胁迫,我可一点都没忘”

他食指正绕着她的长发把玩,闻言,稍用力把手里的头发揪紧,笑道:“阿衡只记得我欺负你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对你好的时候?”

“若不是我惜命,想得开,一早我就死了,还等得到你对我好的时候?”说起这些,她胸膛起伏,一把抢回了自己的头发,还是有些愤愤然的。

“好,是我不对,以后定当加倍偿还阿衡”,他服软。

认错态度倒是极好的,她的气不觉消了几分,又说:“我有时候会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见色起意,还是图谋已久?是觉得我是有夫之妇,与我暗渡陈仓十分惊险有趣,还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到不在意我是有夫之妇?”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面色凝重,“我对阿衡的喜欢,比阿衡想象的要多得多”。

“是么?”她不确定地问。

他郑重其事点头。

“那一开始的时候,你是恨我的么?”

“怎么这么问?”他奇怪道。

“当初你说喜欢我,可你对付我的那些手段,我想那绝对不是喜欢,更像是…恨,你恨我么?”

他抬眼,回视那双盯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眸,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人的情感是很复杂多变的,是许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

她赞同,“是啊,人的情感是复杂多变的,世事也是变化无常,一年前我绝不会想到我跟你会变成这样”。

“所以,两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实在是想不出…”

“不过我倒是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离了未央宫,离了长安,我也要试试大长公主的活法,也学学你们男人三妻四妾的”

他笑问:“你想得还挺多,不是生当复归来,死亦长相思了?”

“那样的真情可遇不可求”,她斜瞟他一眼,“你说,万一,我耐不住寂寞,像阳阿大长公主和平都大长公主一样养许多面首,你当如何?”

“阿衡怎么就知道我不是那个能与阿衡相守一生的人?我信阿衡,阿衡也要信我”

他不再多说,俯身下去吻住她的嘴唇,手又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往下,捞起她的一条腿盘在自己的腰间。

热烫硬挺对准了花穴入口划圈,她颤抖着身子,含住他的舌头吸吮,他把她抱得更紧,腰臀一沉,分身破开层层柔软褶皱入了进去,开始或快或慢地抽动。

总有些事情还是想不明白,看不透彻,可随着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她眼前渐渐模糊,也无力再想,又一次被拖进了情欲的漩涡里。

夜色如墨,才不过寅时,天上星星都还一闪一闪的,景安已等在房门外,哑巴侍女进进出出,房门开启关闭的一刻,房内间或传出低语声。

“帮我系上腰带”,中常侍压着嗓子说话。

“让沉香帮你系…”,“夫人”的声音倦倦的,还带了些鼻音。

“阿衡帮我系…”,他一条胳膊支在她身侧,满脸带笑,另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抚摸着她的裸背,软磨硬泡。

“我累…”,“夫人”把锦被往头上一蒙,蜷缩到了被窝里。

“衣裳可是我自己穿好的…”,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昨夜下了雪,路上难行,再磨磨蹭蹭的,上朝就该迟了”。

景安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支撑点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

就系腰带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从方才月亮还在房顶上就开始腻歪,眼下月亮都落到房檐上了,两人竟然还在叽叽咕咕。

系一条腰带有那么费劲么?景安探头望了一眼,撇撇嘴,恨不得自己冲进去,把这腰带给公子系上。

北风一吹,骨头都冻得疼,景安裹了裹身上的斗篷,跺了跺冻麻的脚,拉住刚从卧房里出来的沉香,问:“公子预备好了么?”

沉香摇了摇头。

景安叹气,还有的等。

沉香一阵摆手比划,景安看懂了,是让自己去耳房等着,等到公子预备好了,沉香过去知会自己。

真心难遇,知己难求

他一走就是四五日,每天她都抽出半天功夫,同景让认真地学习骑马射箭,一段日子下来已略有所成,骑马学会了小跑,射箭也有了些准头。

期间他都有送东西回来,或是他在路边看到的一枝含苞待放的腊梅,或是他尝过的好吃的点心,其中有一回他让人送回了一张空白的金花笺纸。

南窗下的书案前,她与琇莹正在用蔻丹花染指甲,景行求见,递上了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她看了一眼,没接。

“是公子让转交给夫人的”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寄一封信回来?”

“这小人就不知了”

她擦了擦手,接过信封,当着景行琇莹的面就打开了,里头是一张金花笺纸。

她将笺纸取出,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一个字一句话,她看看景行,又看看笺纸,问道:“怎么一个字都没有?是不是给错了?”

景行斩钉截铁道:“这是公子特意让人送回来的,不会有错的”。

“那…这是何意?”她用手指夹着笺纸,在空中扬了扬。

景行没说话,琇莹倒是拿衣袖掩口轻声笑了起来。

她目光看向琇莹,奇怪道:“你笑什么?”

琇莹停了笑,用袖子挡着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登时脸色涨红,轻推了琇莹一下,嗔怪道:“瞎说,我看分明是他寄错了”,说完把笺纸压在了镇纸下。

“那…不知夫人是否有话要带给公子?”景行躬身问道。

她听了听外头呼号的北风,垂下眼睫,淡淡地说了一句:“天冷了,让他出门多加件衣裳”。

“诺”,景行退了出去。

“大人对夫人真是用心,时时刻刻都念着夫人呢”,琇莹给她缠着指甲上的布条,看了一眼几上瓷瓶里盛开的腊梅,感怀道:“真心难遇,知己难求,奴真是羡慕夫人”。

她觉得好笑,“你比我年岁还小,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琇莹嘴角弯起,可笑得有些心酸,“奴虽然比夫人年岁小,可见识了太多的男人,多数男人只会嘴上花言巧语哄哄女人,像大人这般肯用心的,奴真是没见过几个”。

等琇莹走了,她从镇纸下拿出笺纸端详,想象着他几次提笔又放下,写了一张又一张,最终只寄出了这张空白的。

又或许他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就像他给自己送回来的腊梅点心,不管什么,随便写点什么,寄还给他,代表着她也正思念着他。

抚摸了很久,想了很久,她还是没动笔,只把笺纸好好收到了妆奁匣子里。

掐算着日子,她跟琇莹又去了胭脂铺子。

店老板把二人引到雅座,将新鲜货色铺了一条长案,摆在二人面前。

“夫人,请看,这些安息香,苏合香,阿魏都是新晋下船的,其他地方可都是买不到的”,店老板像看到了财神爷似的,两眼放光,搓着双手,滔滔不绝地介绍,殷勤备至。

她截断了店老板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好,你先去忙罢,有事,我自会派人去请”。

店老板猛不丁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讪笑着回答:“夫人请自便,自便”。

没了店老板的聒噪,房里清净了下来。

她一心两用,一面与琇莹谈论胭脂颜色香味,一面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随意选了几样后,她走到了窗口,和前几日一样,一样的时辰,楼下出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下来几个带着幕蓠的女子。

宫里出来采买东西都是有固定的日子和时辰的,即便是远在甘泉宫也不例外。

“景让,我有些饿了,你帮我去华阳楼买两份核桃酥”,她对门口的景让说。

幼时的玩伴

甘泉宫远离长安,一年也热闹不了几回,偌大的宫苑,只有为数不多的宫人和侍卫,静谧冷清。

婵娟坐在偏殿廊庑的美人靠上,无精打采地两手拖腮望着天。

她来甘泉宫,一晃都将近两个月了。

过得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中常侍并没有为难婵娟。

那一夜,婵娟刚睡不久,就被惊醒,想要起身,可脑袋昏沉,手脚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更让她害怕的是,脖子上还抵着一柄冰冷的长剑。

何人如此大胆,皇后娘娘的房间也敢随意闯,还敢亮出兵刃!

等看清了从内室里走出来的人,她心头疑惑全解,是景安,还有中常侍身旁那个叫景让身形高大的侍卫。

景让怀里抱着一个用锦被裹着的人。

“娘娘…”,婵娟预感到大事不妙,用尽力气,可喊出的声音却小得根本听不清,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被景让抱走。

脖子上的长剑又抵得更近了,一阵刺痛袭来,婵娟绝望地闭上双眼,以为性命当场要交代了,却只是被人一掌劈晕了过去。

翌日清晨,婵娟再次醒来,看到的是行所无事的景安。

景安告诫她闭紧嘴,要不然对谁都没好处,又让她装作没事人似地守着一驾空的凤銮继续来了甘泉宫。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婵娟琢磨了又琢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修得好好的指甲也要被咬出血。

上次中常侍与娘娘在蓬莱阁见面,似乎闹得并不愉快,还见了血,之后中常侍便消失了,如今再出现,竟然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娘娘掳走。

到底是何种缘由让中常侍作出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径,除了下药的事,婵娟想不到其他的了。

他是要报复娘娘么?

要按中常侍的性子,事情败露了,自己第一个就会没命,可他都没杀自己,还大费周章地把娘娘弄走,难道说…他是要折磨娘娘?

婵娟想起了之前娘娘身上的伤,担心得都要哭出来。

可任她如何心焦,自打那晚后,婵娟就没再听到皇后的一丁点消息,只有景安偶尔过来瞧几眼,嘱咐几句。

婵娟问景安娘娘如何了,景安只是用略带警告的口吻告诉她,不该问的别瞎问。

娘娘的事情怎么能算是瞎问呢,婵娟据理力争,景安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甘泉宫的引凤殿被中常侍以皇后娘娘需要静养为名,清空了大半宫人,只留下庭院打扫,打杂的。偌大的正殿里,只留了婵娟和春兰,还有中常侍派来监视婵娟的两三个宫人。

而寝殿的内室里,中常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个整日昏睡的女人。

那个女人脸颊凹陷苍白,手腕瘦得就像竹竿,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帷帐内昏暗,细看也认不出模样。

春兰不清楚里头的隐情,一切如常,还总是宽婵娟的心,娘娘养一阵子就会好了,可婵娟看着帐子后的女人有些怕,心里又有了其他可怕的猜测。

中常侍该不会是想用这个女人偷梁换柱罢,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是不是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婵娟守着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心里忧虑着皇后的处境,又要时不时地应付太医的问诊,还要担心自己小命不保,一天又一天,就这么又忧又惧地煎熬着。

有时,婵娟又会往好处想。

中常侍对娘娘应当是有感情的,在一块儿的时候,瞧着亲亲热热的。至于下药的事,娘娘也是有苦衷的,又没想要他的命,怎么着也能原谅一回罢。

快两个月了,自己还好好地活着,那娘娘也会无事罢。

其实…若是他能对娘娘好,那娘娘离了未央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娘娘您到底在哪儿啊?是好是歹,都该给自己个信儿啊。

婵娟仰望着天上的白云在心里发问。

我给阿衡洗背(共浴还没有play)

她仰头闭眼靠着浴桶,心事重重的。

“是什么事让我的阿衡唉声叹气,不如说出来,看我能不能给阿衡分忧”,随着柔缓松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扶上了她的肩头。

她仍闭着眼,问:“不是带回口信来说,今夜不回来了么?”

“忙完了,宫门还没下钥,就紧赶慢赶地出来了”,他俯下身亲吻她的发心,“我回来了,阿衡不高兴么?”

她睁眼,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唇也在眼前,只需她稍一抬头,含住那双柔软,他眼神里的忧怨顷刻间就会消散。

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游鱼似的,潜到水下,又从另一侧露头,一抹脸上的水,兴致勃勃地瞧着他,说:“你最近似乎很忙”。

他弯腰扶着浴桶沿儿,微笑地看着她从容点头,“有一点”。

“忙什么?”她问。

“阿衡想知道什么?”

“那你想说什么?”

像在打哑谜。

他一针见血,“陛下有意要立三皇子为太子”。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但她还是怔住了,片刻之后才缓缓点头,“又是一桩喜事”。

“就是有些朝臣还反对…”,他低头,解开了中衣的带子。

她两眼无光,盯着水面,心慵意懒的,“之前不是怕陛下后继无人,非要撺掇着陛下过继宗室子弟?如今陛下有了亲生骨肉,怎么又不同意立为太子了?”

“朝堂上的事不过都是权衡利弊”,他脱了中衣随手搭在屏风上,抬腿就迈进了浴桶里。

水波荡漾,他悠然坐到了她的对面,她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帷帐之内赤裸相对是一回事,共浴又是另回事,她悄悄把伸展的双腿收了回来,面上还要装作不在乎地同他继续交谈,“都有…谁在反对?”

“有谁反对,阿衡猜不出?”他闲谈着,把湿哒哒的亵裤脱掉,扔了出去,极其坦然又极其自然。

她屏住呼吸,后背一下挺直,往浴桶壁上贴紧了些,眼珠也乱瞟着,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沉…”,她要扬声喊人,被他抓住胳膊拖到身前。

“叫沉香做什么?”他热热的胸膛贴着她光滑的后背,略一俯首,侧脸贴着她的鬓发,嘴唇对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

“我洗完了,要出去了”,她略挣了挣。

“瞎说,不是才开始洗?”他有力的手臂直接揽住她的腰,把人按住。

“你怎么知道?”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早有预谋,只等着她一入浴,就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像个…色中饿鬼。

“水都还这么热,来,我给阿衡洗背”

“我不要…”,她这话说得丝毫没有气势。

“我要…”,他低笑着把一块棉巾沾湿,在她的肩膀和锁骨上来回反复地轻柔擦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那阿衡说说我打的什么主意”,水声哗哗的,他给她擦洗后背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她屁股往后一顶,他条件反射要躲,可浴桶里满满当当的,终究还是躲闪不及,算是结结实实吃了回苦头。

他掐住她的乳尖,咬牙切齿地说:“阿衡是想守一辈子活寡?”

她忍着疼反唇相讥,“世上又不是只有燕大人一个男人”。

“那也得等我死了再说”,他没生气,语气反而软了下来。

她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突地身子一歪,嬉笑着护住了腰侧的痒痒肉,“别挠了,痒!”

阿衡亲亲我罢(浴室play本场h)

网上找的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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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身被他抱坐在腿上,耳朵倾听着他的心跳呼吸。

其实,比起那回事,她更喜欢与他拥抱亲吻。

“咚咚,咚咚…”,他的心跳声铿锵有力,她手指点着他心脏的位置,默默跟着心脏的跳动打着节拍,“你的心跳得真快”。

他笑了,“跟阿衡抱在一起,心跳得慢才是怪事”,说完,贴着她的耳畔,同她低语,“不止心跳得快,这里还很硬”,他拉着她的手又往下摸。

她挣脱开,掐了他一把,他一点都不怕疼,只侧头瞧着她坏笑。

乌眼鸡似地瞪了他一会儿,她自觉没趣,又趴了回去。

“你…是为何入宫?”她再次打破了平静。

他一只手枕到脑后,另只手抚摸着她的顺滑乌发,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获罪”,是回忆往事的口吻。

“那…是因何获罪?”

抚摸着她长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揪了揪她的耳珠,用轻快的语调说:“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什么都要以后再说?”他身上有太多秘密,揭开一个才发现后头还有无数个。

“不会太久了…”,他揉捏着她的耳珠,目光深邃地看着房顶,答非所问。

不会太久了…

可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与她又该如何面对彼此,她会原谅他么?愁云笼罩心头,他埋首到她的肩窝里,将她抱紧。

“不会太久又是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她盘根究底。

他默然无语。

“疼…”,察觉到他越来越用力,她挣扎起来,嗔道:“骨头都要碎了…”

“阿衡,陪着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不乐意了,“你是谁?从何处而来?有什么样的身世,这些我都还不知道…”,怎么跟你在一起?她恨得一口咬住了他胸膛上的肉。

“嗯…”

细小的牙齿咬着皮肉,柔软的舌尖抵着表层,他仰起了头,颤声低吟。

那声音听起来像很痛苦,她心软了,怕真咬疼他,忙松了口。

他却食髓知味,像小狗似地跟了过去,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低喘着对她说:“阿衡…亲亲我罢…咬也行…”

热热的气息吹动鬓边散发,撩得脖子发痒,她缩着身子躲了躲,再回眸,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他。

哪有让人咬自己的,疯的,她腹诽道。

可他面色绯红,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欲色浓重。

于是,她没有犹豫太久,咬着半边唇瓣,两手扶在他的肩上,跪直了身子,将自己置身于他的两腿之间。

目光在他的舒展的眉眼间逡巡过后,她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压抑着呼吸,懒散地靠在浴桶壁上,双手掌在她的腰侧,黑曜石般的眼里闪着光亮,勾起的唇角有藏不住的喜悦。

眼神交汇,四目传情,里头有说不尽的热切缠绵。

“燕绥…”

“嗯?”

“燕绥…”

“嗯…”

她一遍遍轻呼他的名字,他一遍遍地答应,两人像童稚幼子,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单调的。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之后,她心满意足了,倾身向前,亲吻他的嘴唇,蜻蜓点水似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吻技不算高超,既没有探出舌头舔弄,也没有含住嘴唇吸吮,只是换着角度地与他嘴唇相贴。

像她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

一触即离,下次又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可就只是这简简单单地动作,依旧把他周身挑逗得又躁又热。

像被鹅毛搔着脚底板,让他心痒难耐,他轻笑着探头,张嘴,亮出尖牙想要咬住引得他躁动难安的罪魁祸首,深吸她身上的迷人香气,将她拆吃入腹。

然而,像是为了报方才被作弄的仇,她总在他将要得逞之际,用手撑住他的胸膛,咯咯笑着将他无情推远,让他的满腔期待通通落空。

“阿衡…”

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圈紧手臂,环住她的细腰,无奈将脸颊埋进她的胸乳,呼唤她的乳名,乞求她的垂怜。

她玩够了,也心疼了,总算肯捧住他的脸,微低螓首,与他深情相吻。

嘴唇含着嘴唇,舌头勾着舌头,像要把对方的呼吸夺走一样,脸颊都亲得凹了进去。

他如愿将她柔软身躯拥进了怀里,两手在她的腰臀间留恋往返,重重揉捏,留下一串红红白白的指印。

急促的喘息声,黏腻的吮吻声不绝于耳,任谁听了都会面红耳赤。

她学着他的样子,亲吻完嘴唇,又自上蜿蜒向下,依次啃咬他的脸颊,下颌,脖颈,锁骨,柔软的小手则顺着他的腹肌一路向下,握住了早已勃发到几乎贴着小腹的硬挺。

他仰着脖子,闭上眼睛享受,阵阵酥麻像无数蚂蚁爬进了他的骨子里,分身被她握住时,他心脏骤然一紧,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

大约是没有事能瞒过他(h)

蟒首顶着花心研磨,她两手扒着桶沿,拼命想要跪直身子,逃离折磨,可每每起身,又会被他掌住细腰重重按下,将分身吃得更深。

几次三番下来,她精疲力尽了,趴到了他的肩头,胳膊也缠上他的脖子,任他予取予求。

翻天情潮席卷全身,一会儿功夫,她就头颅后仰,身子轻颤,看样子是要到了。

可紧要关头,他却停了下来,不动了。

她正兀自沉浸其中,不明所以,等了又等,也等不到他继续动作,她睁开含情双眸,轻喘着支起身子,看向他,秋水微颤,一脸茫然。

她轻声问:“怎么了?”檀口轻启,露出一点粉红的舌尖。

他微微笑着凑上来,撬开她的牙关,含住了那点粉红。

“嗯…”,她搂紧他的脖子,动情回吻。

可他还是不动…

她耐不住了,又难以启齿,唯有将花穴卖力收紧,以不易察觉地速度缓缓地扭动腰肢,以此暗示他动起来,也算是给自己解痒。

他用鼻子笑了,她敏锐觉察,旋即红着脸停了下来。

“怎么不接着来了?”他放开了她微肿的嘴唇,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对,轻笑着问她。

她感觉自己又被他作弄了,羞得浑身滚烫,故作镇定,别开了脸,不做应答。

看着她的娇羞姿态,他咬住她的耳垂,手探到下头,掐住了她殷红的花蕊,问:“短么?”

“啊…”,她的身子抖了起来。

原来还是为着那句话,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为了一时之快,随口瞎说了,这会儿花蕊被他掐在指尖,轻揉慢捻,她情难自禁,只好认命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他仍不满意,追问道。

“不…不短”,她被他搓磨地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为求得解脱,极力讨好他。

“只是不短?”他恍若未闻,继续逼问。

“长…”,她附到了他的耳边。

“还有呢?”

她吞咽了下口水,把红的要滴血的脸藏起来,极小声絮语,道:“还粗…”

他心里舒坦了,又情意绵绵的了,“阿衡受用么?”

她虚弱点头,“嗯…”

“想要么?”

她点头。

“自己说”,他抠弄着要挟。

“想要…燕绥…给我罢…”

她被情欲冲昏了头脑,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操控,神智朦胧之下,说出一句句诨话。

他称心如意了,嘴角弯起,不再说话,借着水的浮力,扶着她的臀瓣将人轻轻托起。

她晕晕乎乎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身子已经被调转了个方向,膝盖着地,双手撑在了桶沿儿上。

他随后贴了上来,也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左手箍紧她的腰,右手扶住分身挺胯,甫一插入,就迅猛抽插起来。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咬紧了唇角。

他双手温柔地附在她的手上,与她十指紧扣,身下却一下下地用力撞击。

水花不断从浴桶里溅出来,弄湿了大片地面。

她被挤在他火热身体跟冷硬浴桶之间,身子被顶得一耸一耸的,小腹磨在桶沿上,都要发红破皮,呻吟声也被撞得支离破碎的,从唇齿间断断续续溢出。

“燕绥…我不行了…”

“阿衡…一起…”

话音刚落,她的下颌被掐住,脸被迫朝后,迎上了他的急切又缠绵的亲吻。

下一刻,温暖的精水注入体内,她也颤抖着泄了身子。

她累得手脚发软,身子支撑不住,下巴枕着交迭的手臂,将整个上半身都挂到了桶沿上。

半软的分身从花穴里滑出,他撑在桶沿上大口喘着气,歇息了片刻,垂下眼帘,目光专注地盯住了她翘起的下半身。

白灼精水被张合的花穴一口口挤出,又顺着大腿根,落进了水里,慢慢消融。

目睹了这一过程,他身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含笑拨开掩着她脸颊的长发,在她的嘴唇印上一个轻柔的吻,抬脚出了浴桶,把身上擦干,套好干净的亵裤,才把她从浴桶里抱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原来是中常侍的马车正等着通过城门,却有一辆马车从后头横冲直撞驶来,想要抢到中常侍的车马前头先入城。

奈何道路拥挤,马夫驾车技艺不精,致使两架马车车轮撞到了一起。

“是我们走在前,你们走在后,理应排到后头”,景安骑马上前理论,可对方却压根不讲道理,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就是不让路。

“你知道我们家大人是什么人?为何要与你让路?”

“哦?愿闻其详”,听口音不像京师或者附近的,景安扫了一眼身旁的马车,心里多少有了数。

“我们大人可是皇亲国戚,你得罪的起么?”对方随从大呼小叫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只是敢怒不敢言。

景安冷冷一笑,在马上拱手,道:“失敬失敬”。

“那还不会让路!”对方立时趾高气昂了起来。

景安不当一回事,悠然说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一挥手,让自家马夫径直向前。

对方抬出显赫的身世,依然被明目张胆无视,顿时火冒三丈,上来就抓住中常侍马车的车辕撕扯。

马车晃来晃去的,他揉着她的后腰,柔声细语问趴在自己腿上的人,“疼?”完全没有要制止景安,善罢甘休的意思。

方才撞击那一下,这会儿马车还摇摇晃晃的,让她的腰更疼了,她拧眉点头,也怕事情闹大了,被人发现她在车里,知晓身份,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袖,劝道:“算了,让他们先过去罢”。

她话音刚落地,就听对方随从又说了一句,“我们大人可是萧大将军的亲侄子,当今皇后娘娘和婕妤娘娘的亲堂兄,跟我们大人争,也要看你够不够斤两”。

她本欲劝他息事宁人,快快进城去,可一听对方大言不惭说是萧家的近亲,马上来了火气,不等他说什么,“蹭”的一下坐了身,把幕蓠一带,帘子一掀,厉声呵斥。

“京城重地,岂容你大呼小叫”

“建信侯乃是朝中重臣,得陛下倚重,感激涕零,皇后娘娘与婕妤娘娘皆尽心竭力服侍陛下,以谢皇恩”

“你是哪里来的无耻小人,假借着建信侯的名义招摇撞骗,强词夺理,算哪门子亲侄子,亲堂兄!”

“无知妇人,你又是什么身份?敢教训我!”对方被她好一顿折损,自然不甘示弱,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跟她对吵。

城门口已聚集不少百姓看热闹,守正见了城门口被堵得严实,挎着刀大摇大摆下了城墙,边粗声大气驱赶人群边往这边赶。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快走”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守正好歹挤到了前头,一看景安景让,立马明白了马车里坐的是何人,再一看另一驾马车的纹饰,知道也是身份贵重,开罪不起,不由头疼起来。

“景大人,这位大人,要不都给小人个面子,别吵了,先把这城门过去,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等过了城门,谁还管你是争是吵,打破头也不归自己管。

“给你个面子?谁给本大人面子?谁给建信侯面子?”对方马车里的人气急败坏。

“凭你也配提建信侯!景安,捂住他的嘴把人捆了,交给武成侯处置!”这一刻,她俨然忘了自己不是在未央宫里。

擦药

“擦药”,他从手心里翻出两个玉瓶,面不改色问道:“大腿不疼?”

玉瓶里装的是活血化瘀,消炎镇痛的膏药,方才他交代景安去萧府时,顺便从书房里取的。

在仪门前下车时,他听她直偷偷抽气,便知道她大约是骑马时间太久了,磨坏了大腿,就也不问她,当即把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他还想继续把人抱进内院,她却好脸面,非要下来自己走,他从旁搀扶着,心里都觉得好笑。

她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其实悄悄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宽大衣袖下,他的手也被她死死攥紧,到了卧房里掀开袖子一看,手背硬是给掐出好几个又深又红的指甲印。

他知道,那地方太私密,她脸皮薄,不想让人知道。

这会儿身边没人了,她老实承认了,“疼…”

水声哗啦哗啦的,他净着手说:“把衬裙脱了,躺到榻上去”,等他净完手,回身拿棉巾,顺带着瞥了她一眼,见她没动,又笑着问:“要我帮忙?”

“你把药留下,出去罢,我自己擦”,她难为情道。

“你自己看得见够得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手指绞着衣袖说。

“别磨蹭了,快脱了衣裳,我看看出没出血,要是出了血,跟小衣粘到一起,那可有苦头吃了”

她一听,也不敢耽搁了,进了帷帐,慢手慢脚地解了衣裳,脱了衬裙小衣,两腿光溜溜地屈膝躺到了榻上,一躺下,又觉得如此穿着不太雅观,于是拽过锦被将下半身盖上等着。

他调好了药膏,挑开帷帐进来,一看她的样子,微微笑着坐到了榻沿儿上,又将药膏搁在了一旁,掀开锦被,手掌扶着膝盖,将她两腿分开,没费什么劲儿。

情况还好,没流血没破皮。

不过,她冰肌玉肤的,大腿内侧的肉尤其细嫩,虽说没出血,但被磨得红彤彤的了,看着也不轻快。

“幸好穿得厚,没破皮,只是磨红了”,他上上下下检查一遍,淡然说道。

其实,在他面前实在没什么好扭捏的了,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他也都摸了。

可当他正对着那里时,她还是没法像他一样坦然,不得不装作不经意地转眼看向别处,稍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脸却悄然红了。

修长手指剜了膏药,抹到了她的伤处,她两腿跟着抖了一抖。

“疼?”他抬起眼皮,望了她一眼,问道。

“凉…”,她小声回复。

他笑了笑,“里头掺了薄荷,消肿消炎的,弄热了,效用就没那么好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角的连枝灯,点头。

药膏被手指一点点推开,抹匀,她抽口凉气,大腿和屁股上的肉一缩,分开的双腿也差点合上,他抬手一挡,“这药得厚涂抹匀,手怎么轻还是会有些疼的,先忍忍”。

还真是,涂了药,伤处就没那么火辣辣的疼了,凉飕飕的,很是惬意,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平时骑马都没事,没想到今日就给磨了,我看你跟景让就没事”,她拨弄着床帐上垂下来的穗子,强打着精神,没话找话。

“我跟景让是骑惯了的,在马上连续跑两三天都没事,你怎么比?”

“不过,我们刚学骑马那会儿也是一样的,大腿根的皮磨破出血,结一层痂,好了再接着磨,磨出茧子来就不疼了”

“你们?你跟景让是一起长大的?”

他抹药的动作顿了一顿,又一丝不苟地继续,“嗯,我跟景让景安都是一起长大的,景行比我们稍微年长些”。

她沉吟着点头,“那跟我和婵娟皎月是一样的”。

内子貌若无盐,怕会叫武成侯见笑

中常侍从游廊上,快步走去了厅堂。

武成侯正跪坐在矮榻上品茗,一见中常侍来了,不疾不徐站起身。

中常侍一拱手行礼,“不知武成侯驾到,有失远迎”。

武成侯还礼,道:“是我唐突了,本应递个帖子再来的,可明日要离京办差事,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今日来了”。

说着话,中常侍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人让到了上首,他跟着坐到了下首。

“武成侯今日前来是为了…”,他谨慎探询。

“我此番前来,是代家父向息侯请罪的,今日午后西城门的事,我与父亲都听说了,家父已经责命那人回了上党,以后都不许再来京城,还望息侯大人不记小人过”

武成侯边说着边抬手,一旁的侍从会意,麻利地将手里端着的布帛银钱,递给中常侍身旁的景行。

“君侯客气了”

他话音一落,景行便不客气地弓腰伸手接了东西。

那人确实是建信侯的亲侄子,皇后和萧婕妤的亲堂兄,只是一无所能,不学无术,一直在家乡呆着不曾上京,来往不多。

眼看着年岁大了,仍无所事事,听说建信侯在京城里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于是,听了家人的话,特意上京来,求建信侯帮着谋个一官半职。

这才进京不几天,亲眼所见建信侯处尊居显,旁人也因他是建信侯的近亲,总会高看一眼,他自己不觉也耀武扬威了起来。

可午后一时不慎,惹了不该惹的人物,怕建信侯怪罪,便先到了武成侯面前恶人告状,还好一番添油加醋。

司隶校尉燕绥如何抢占车道,如何自大无礼,又如何看不起萧家,说得唾沫横飞。

武成侯不聋不瞎,不痴不傻,一脸无可救药的神情看着那人,默然听完他的话,怎么都觉得蹊跷。

正巧赶上景安上门赔罪,一对质,真相大白,武成侯勃然大怒,不顾血脉亲情,抬脚将那人踢出了书房。

“蠢货!息侯是陛下身边的人,连我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息侯叫嚷”

“若不是我知道息侯的为人,险些要被你骗了”

之后,武成侯又禀明建信侯,建信侯命他亲自登中常侍的门致歉。

絮絮叨叨说明原委,又是一阵客套恭维过后,武成侯笑呵呵地说:“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目的”。

“武成侯但说无妨”

“想见一见与息侯共乘一驾马车的那名女子”

一听这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武成侯,不言语了。

武成侯忙解释道:“别误会,就是想当面感谢仗义执言”,说完,又笑着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似的,“再者,就是想见识一下是到底何等女子,能让息侯魂牵梦绕,一下朝就迫不及待回府,她与人争吵,息侯还能在其背后撑腰”。

他浅浅一笑,“武成侯过奖了了,内子貌若无盐,又没见过世面,粗鄙不堪,怕会叫武成侯见笑”。

闻言,武成侯拍案,手指点着中常侍哈哈大笑,“是尊夫人当真如息侯所说貌丑粗鄙,还是息侯是太拿尊夫人当宝了,怕给别人瞧了去?”

我上哪儿说理去?

她像是在府里呆不住,大腿红肿着骑不了马,就跟琇莹坐车出去转悠。

今冬冷得早,护城河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她拖着琇莹去护城河边看小孩在冰上嬉戏玩耍,看人在冰面上垂钓。

琇莹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懂她在看什么,只知道她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从未断过。

还真是怪人。

她在护城河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卧房里等着了。

“她说没说什么时辰回来?”

他坐在南窗下,翻了翻她写的字,下完案上摆的残棋,又看了看她打了一半的络子,问景行。

景行回:“没说,夫人出门可没个准头,高兴了就多玩会儿,没趣了就早些回来”。

他嘴角一扯,宽容又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

“公子不等了?”

他回来后,到书房取了趟东西,就在这里坐着,衣裳也没换,景行就知道他还是要出门的。

“不等了”,他仰着脖子,闭眼由沉香系好斗篷带子,“你告诉她,我晚些时候再想办法回来一趟”。

“公子是有要紧的话跟夫人说?看这天色要下雪了,来来回回的,恐怕路上不方便,若是有要紧的话,那不如…”

他面色柔和,笑颜不改,回道:“没什么事儿,让她等着就是了”,说着话,斗篷穿好了,他拿起马鞭帛书就往外头去。

走到了仪门前,刚要抬腿迈过门槛,正见马车停在了门口,琇莹先下了车,又打着帘子,她从马车里探出了身。

他几步走到车前,琇莹屈膝问安,她则先是一脸惊讶,而后又展露出些许笑意。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有点事儿”,他伸出手去扶她。

她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扫视一圈,看到了他的马,还有等在一旁的几个长随,都牵好了缰绳,便问:“这是又要回去了?”

“嗯”,他点点头。

“那…你走罢,我看你走了,再进去”,话里虽带了小小的失落,她还是言笑嫣然,站到了门前。

“先不急”,他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里头走。

“怎么呢?”她不解地问。

他嘴唇附到她耳边说了句话,她两眼瞬时瞪大,脸上浮起一抹红霞。

你还真是个贪官

入了十一月,他就更加忙碌了,好像哪儿哪儿都离不开他,给她上完了药,又是几日不回府。

她骑了一天的马累了,回府还没来得及用晚膳,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乌鸦呱呱叫着远去,天边的晚霞也悄悄消散,她从混杂无序的噩梦里惊醒,慌张坐了起来,待她抚着胸口,心绪平静,才听得外间有说话声和脚步声。

“都搁在书案上罢”

“北边还没来信儿?”

莫名的熟悉亲切,是他的声音。

“倒是有消息传回来,就是寻不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都这么多年了”,这是景让在说话。

“再让人多找找”,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她下了榻,几步走过去,哗啦一声掀了帷帐。

外头烛火通明,有家丁搬着大摞的账本进进出出,他正解着身上的披风,听见动静,同景让一同转过头来,狐疑张望。

可看到她的装束,除了他之外,众人的视线又像被惊了的飞鸟,顿时四散。

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站在地上,身上只穿着中衣,脸色也不太好,神情迷迷蒙蒙的,目光慌乱地在人群里穿梭来去,梦游似的。

而后,视线才定定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一刻,她明显地松弛下来,眼神也清澈了。

他解了披风递给沉香,一摆手,所有人都知趣地退了出去。

在她的注视里,他走到她的跟前,眉心一皱,将她打横抱起,走到矮榻前把她放下,又单膝蹲下,双手捧起她的脚,揣进了怀里,“屋里暖和,也得穿鞋,寒从脚下起,凉了脚要生病了”。

他又搓又揉又呵气,给她暖了一阵子脚,一抬头,发现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笑了笑,问:“怎么老盯着我瞧?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却没笑,仍是痴痴地看着他,像是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了似的,许久才小声说:“我做了个梦”。

“梦?什么梦?”他面带笑容瞧着她,问:“又有妖怪撵你了?”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闷闷不乐道:“不是妖怪”。

他站起身,坐到了她的身旁,又将她的脚抬到腿上,用外袍掩住,“那是什么梦?跟我说说”,面色温和安静。

她回了神,有些顾及似的,语无伦次,“好像…好像是找不见了什么东西”。

“找不见了东西,那东西要紧么?”

她的双眸再次失焦,表情也陷入了迷茫,不久又点着头喃喃自语道:“要紧,对于我来说很要紧”。

“那是什么?”

她抬眸快速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楚了”。

他捕捉到了她躲闪的眼神,试探着问:“是跟我有关系的?”

她犹豫着摇了摇头,半晌搪塞道:“以前…我也经常梦见我找不见的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

“嗯”,她点了点头,“是我带进宫的,可是后来找不到了,我就老是会做梦,梦见到处去找它,或许…这回也是差不多的梦”。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回忆,有些心虚地温柔瞧着她,笑笑,“是阿衡小时候一直带着的那只?”

“你见过?”

“当年,阿衡刚入宫去思贤苑找陛下的时候,不是经常拿着?”

是了,他在思贤苑当过差的。

“又梦见它,阿衡就醒了?”

她接着点头,心有余悸似的,“我一直找,一直找,怎么都找不到,跑得精疲力尽,又累又怕,就醒了”。

“看来真的是很要紧”,他把她整个抱到腿上安坐,又揽住她的腰,问了个貌似不相关的事,“是那只布老虎不见了,武安侯才又送了阿衡一条狮子犬?”

“嗯”,她点头,神情黯然,“可惜,雪儿后来也不见了”。

真是…过分啊。

他眸光低垂,浅浅笑着安慰她说:“不怕,只是个梦,布老虎不在了,还有我”。

闻言,她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枕在了他的肩上,那种心慌气短的感觉终于散去,许久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仍若有所思。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回在梦里消失不见的,自己又竭力寻找的并不是那只布老虎。

想到这里,她闭了闭眼,迷糊了一阵子,再睁眼,留意到了满书案的账簿。

自打她来了,他就鲜少住在书房,后来干脆连公务都搬了过来。

“这是什么?”

“快年底了,各个铺子庄子的出纳汇总”

她很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随手翻了下账簿,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两眼兀地瞪大。

里头清楚列着京郊内外田地亩数、铺子数量,她瞠目惊讶道:“以你的俸禄,陛下的封赏,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

他不以为然,“坐到如今这个位子,有多少人是靠着俸禄吃饭的?”

“你还真是个大贪官”,她咂舌。

“没有钱怎么养活这些人,怎么养活阿衡”,他揽着她的腰,偏脸看她。

“我可没说让你养”,她撅了撅嘴,又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说若是我把这些账簿交给陛下,陛下会不会发怒,砍了你的头?”

“或许罢”,他一挑眉毛,“那阿衡打算拿着这本账簿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让陛下砍了我的头么?”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沉吟片刻,微眯桃花眼横着他,点头赞许道:“是个好主意”。

我看看你这条疤(微h)

“受不住了…”

“别…太快了…”

“饶了我罢…”

“不要…那里…不要…”

女人的声音一时听起来像哭泣,一时听起来又像撒娇,呜哝不清的,响了好一会儿,才在女人突然拔高的尖叫声和男人沉闷的呻吟声里缓缓停歇下来。

之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急促喘息声,还有调笑声。

女人小声抱怨,“我说了不要了…”

男人笑笑,咂咂含吮着女人的耳尖,回味无穷道:“说不要,还夹得那么紧…”

女人蹙眉,拿指甲掐男人的手臂,不过,她眼下使不出力气,掐了几下,还不抵蚊子叮的一口。

“好,都怪我”,男人含笑柔声细语讨好,追着缠绵亲昵会儿,方起身,轻掀开床帐,回头看了眼女人,说:“我去拿水和帕子来给阿衡擦擦”,说完,便只穿亵裤就从榻上下来,脸上还挂着餍足笑容。

透过床帐缝隙里,窥见榻上趴卧着的女人,她身上随意搭了条锦被,乌黑长发被拨到了一侧,露出的雪背上有星星点点的红痕。

女人虽峨眉轻拢,却面若桃花,眉眼餳涩,惬意得像温暖午后窗台上晒太阳的懒猫,又娇媚得像清早擎着露珠的芙蓉花。

香艳无比。

屏风后的净房里,一阵哗啦水声响过,他给自己稍作清洗后,又端着水拿着帕子来伺候她。

待到给她擦净了浑身的香汗,腿间的黏腻,穿好了衣裳,才从后揽着她又躺回了榻上。

她枕着他的胳膊,后背贴着他热热的胸膛,歇了半晌,蓦地睁开眼,她摸到了他手臂上的疤,皱皱巴巴的。

“这是你这回出去新添的伤?”她撑着身子,趴了起来,像研究了不起的东西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问。

“嗯”,他闭眼仰躺着,懒懒应声,一只手还在她领口里双乳上来回揉捏,无关欲望,纯粹是手指闲不住。

真够吓人的,伤疤被一层薄薄绷紧的皮肤裹着,还微微泛红,好像随时能被撑开。

“是后来又出血,才留了这么大一个疤么?”

“受了伤,哪有不留疤的”,他答非所问。

她有些讪讪地,摸着那条疤出神。

“别摸了,痒”,他小声说。

她收手,目光所过之处,伤疤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那这条呢?”她又指着另一条发问。

他瞄了一眼,微笑问道:“阿衡记不得了么?”

“嗯?”

“这是去年阿衡派人杀我的时候留的”,那会儿还深仇大恨的,这会儿就云淡风轻了。

她张口结舌。

“想起来了?”他坏心眼地捏了她一把。

她默了片晌,闷闷地说:“其实…你们在萧关的时候,我上过几回柏梁台远眺,可什么都看不着,只能看到烽火狼烟…”

他悠悠睁眼,有些讶然,与她两两相看许久,柔和一笑,道:“柏梁台再高,又怎么高得过陇山”。

“就是想看看”,她抚摸着他的伤疤,淡淡地说。

“傻不傻”,他抽出手来,掐了把她的脸颊。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又趴到他的身上,还用手指点着,挨个查看他身上的疤,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之前好像也没有的”。

“是么?”他随便扫一眼。

“这个也没有…”

“这回倒是记得清楚”,他笑道。

从手臂肩膀再到胸膛小腹,她絮絮叨叨地,挨着点了一遍,点得他都要睡着了。

忽然,迷迷糊糊之间,他警醒过来。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亵裤系带。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嘴角勾起,闭着眼问:“小丫头,做什么?”

“没什么呀,我看看你这条疤”,她手指轻点着那条从他胸膛往下最长的那条旧疤,面无愧色,振振有词。

他垂眸,半眯缝着的丹凤眼,斜瞟向她,说:“一条疤有什么好看的?”

燕绥…我伺候你一回罢…(有女给男口,介意

她很顺从,没有不情愿。

柔软的小手裹住了分身,在他的带动下,握着分身上下滑动,几次之后,他松了手,双臂向后撑住身体,舒服地仰头叹息。

她并不熟练,上上下下地忽快忽慢,却足以让他受用不尽,不过,没一会儿,她也松开了手。

他轻笑,心想她是不是又是要喊累偷懒,懒洋洋地睁眼看过去,正见她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盯着自己,缓慢地往前爬,犹如一只小心翼翼,试探危险的猫。

他静默不语,只目不转睛含笑看着她,等她爬到他的身前,他依然一动不动,她倾身向前,鼻子几乎要撞上他的,冲他呲了下牙。

“又想咬我?嗯?”他垂眸盯着她的嘴唇,哑着嗓子笑问。

她闭口不言,与他对视片晌,目光才徐徐下移,悠然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又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亲吻,含吮住他的喉结。

分身再次被她的炙热小手包裹住了,指甲刮蹭着柔弱蘑菇头,既刺痛又爽利。

她何时如此主动过,他舒爽无比,闷哼出声,浑身也止不住颤栗,那处更是涨得发疼,脑子甚至无法思考,只想把她压在身下,狠狠要她几回,以回应她的挑逗。

可他又想知道她会主动到何种地步,只能拼命压下内心的躁动,好好享受眼前。

“舒服么?”她抬头看着他问。

“嗯…”他眼神迷离,在粗重喘息声中,轻轻点了点头。

她继续在他的脖颈上来来回回轻吻,手里也动作依旧,他的胸膛跟着起伏地越来越厉害,呻吟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终于,她的湿热嘴唇辗转到了他的耳边,踌躇了好一会儿,她才怯怯地,小声说了一句,“燕绥,让我…伺候你一回罢…”

那句话随着湿热的气息涌进他耳道,一股酥麻快感立时从下身一路往上窜到了天灵盖,他当即一把攥住了她那只不住抚摸着自己的小手,力度之大足以让她喊疼。

她迷惑看向他。

他正半靠着软枕,闭眼急喘,白皙的脸颊染红,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你怎么了?”她的手不安地抚上他的额头,面色焦灼,“是哪里不舒服?”

他一直都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待缓过了劲儿,才牵起她的手,按在了心口上。

“你怎么了?”她也跟着伏到了他的胸前,用衣袖替他细细擦着额角的汗,担忧问道。

他浅笑着摇摇头,睁眼看了看她,凑头往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的表情先是有些疑惑,到了后来,眉毛一下皱了起来,她轻推他一把,红着脸就要拿指甲掐他。

他抓紧她的手,微微笑看着她问:“阿衡,还没说打算怎么伺候我?”

她想别开脸不理会,被他稍使劲一拽,揽着细腰带进怀里,才算肯转回脸来看他。

他神情如常,言语眼神里却满满都是期待。

她任他抓着手,眉尾一挑,斜眯起眼瞧着他,边沉吟边思索,片刻之后,才故作懵懂,乔模乔样地问他:“不知燕大人…想让我如何伺候?”

他轻喘带笑,温言道:“只要是阿衡愿意的,我都喜欢”。

“只要是我愿意的,你都喜欢?”她妩媚一笑,反问他。

“嗯”,他缓缓点头。

华阳楼重聚

华阳楼临街的雅间,窗子开了一条缝,婵娟巴巴地探着头向外张望。

一到日子,婵娟就连夜坐着马车来了长安城里,一大早就等在了华阳楼,可几个时辰过去了,还没等到那个想见的人。

望着楼下,婵娟瞎猜乱想,难道是娘娘记错了日子,还是被人拦着出不了门,或者说是根本是自己会错了意?

正当婵娟丧气之时,不远处过来一队人马,几个人骑马走在前头,后头一辆马车,跟着几个婆子,婵娟一下被骑在马带幕篱的人吸引住了目光,死灰般的眼神突地亮了起来。

头戴白色幕篱的人身披赤色斗篷,在一众灰暗颜色里,甚是显眼,到了华阳楼前,那人一扯缰绳,马停了脚步,接着两手拨开幕篱,从马上抬头望了一眼二楼,才下马,信步走上了台阶。

“娘娘”,只一眼,婵娟就认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没敢喊出声,又按着狂跳的心脏,带上幕篱,等到了门口。

楼梯上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店小二提醒着留神脚下,在前头引路。

从门缝里,婵娟瞧见了那抹鲜亮的红,掩好了面纱,推门而出,正巧撞在了她的身上。

她被撞了一个趔趄,跟着她的女子忙扶她站稳,埋怨婵娟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又转脸问她:“夫人可有伤着?”

她摇了摇头,说:“无事”,眼睛却隔着面纱,端详着眼前带幕篱的冒失姑娘。

她身旁有两三个婆子,婵娟没敢多说话,绞着手帕站在原地。

翻脸比翻书快

雅间里没人了,婵娟掀起了面纱,颤抖着声音,轻呼一声,“娘娘”。

她也很高兴,握住了婵娟的手,“婵娟真的是你!”

“娘娘,是奴婢,奴婢终于见到您了”,婵娟热泪盈眶,双手加额,跪伏行礼。

她也险些掉下泪来,掖了掖鼻子,把人扶了起来,“当时让景让把东西给你的时候,我怕东西送不到你的手上,又怕送到了,你不懂我的意思,幸好,你还记得”。

“奴婢当然记得了,在南阳的时候,表少爷一出门去摸鱼,就让人把表小姐编的金鱼坠子偷偷送过来,娘娘就装病,偷溜出去一起玩,所以奴婢一见这个金鱼坠子,就明白了娘娘的意思,不过,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婵娟一气儿说完,又迫不及待地问。

她沮丧道:“他发现我给他用了药”。

婵娟以拳击掌,“奴婢就猜着了,肯定是那么回事”,说着,婵娟抬起她的手臂,左看右看,“他没怎么着娘娘罢?”

“你放心罢,他没把我怎么样”,她压下婵娟的手,“反而是你,他没为难你罢?”

“奴婢还好,就是担心娘娘,如今看到娘娘一切安好,奴婢也安心了”,婵娟不敢说,先头又惊吓又担心的,病了一场,后来知道小命暂时保住了,才渐渐好了起来。

“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琇莹马上就要回来了,长话短说,你跟我说说甘泉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形?”这也是眼下她最想知道的。

婵娟挑着要紧的跟她说了说,她听了,不住点头。

“娘娘,您说咱们该怎么办啊?息侯到底想做什么呀?”

“他说…要把我留在身边”

“啊!”婵娟吃了一惊,嘴巴都要合不拢,半晌,才似懂非懂点点头,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她垂着眼,不快道:“不管他要做什么,反正我要回宫”。

“那…”,婵娟想到了楼下庞然大物似的景让和门口守着几个的婆子,心里没底,“那您想到主意了么?”

“你来见我未必能瞒过他的眼,不过,总要试一下”,她跟婵娟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记住了么?”

“记住了”,婵娟紧着点头,又顾虑重重问道:“可…万一不成怎么办?”

“不成能怎么办?他还能杀了我不成?”她硬气说道,说完,又看了一眼狐疑地瞧着自己的婵娟,安慰婵娟说:“放心,他也不会杀你的,他只要不杀我,就不会杀你,你对于他来说,还是有用的”。

这实在不算什么宽慰人心的话,但婵娟也六神无主的,唯有相信她,于是横下一条心,咬牙点了点头,“奴婢听娘娘的”。

景让坐在一楼的散座喝茶,眼睛一刻不离二楼的雅间。

景行说甘泉宫的人传信儿说婵娟昨日离宫来了长安,嘱咐景让留个心眼。

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守着,婵娟来了能如何?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帮手,她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景让饮了一口茶,十分自信。

店小二进进出出送了几回茶点,带白色幕篱的女人就同屋里的人寒暄着走出了房门,快步下了楼梯,经过景让时,并未停留,一走到外头就钻进了马车。

景让举着的茶盏停在了嘴边,两眼一直瞧着那驾马车驶离走远,忽然想到了什么,搁下茶盏,拍案起身,冲着门外大喊:“拦下那辆马车”,又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咚飞速跑上了二楼。

人跑了

千防万防,隔天她还是跑了。

因着景让让人拦停了马车,她大为光火,一整日不言不语的,只用锋利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人,像要从人身上硬生生刮下一层皮来似的,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侍女仆妇唯恐惹怒了她,被重重发落,不敢近她的身,只有琇莹小心伺候在侧。

十冬腊月天,太阳从东边斜斜照着芙蓉阁的南墙根,那里坐了一溜闷不吭声晒太阳的家丁,张府的,李府的,王府的,秦府的,自然也有燕府的。

在芙蓉阁的对面,有个避风的小摊,卖些简单的茶水面食,景让跟两个侍卫坐在里头喝茶消磨时间。

“头儿,你跟景管事说说,让弟兄们去干点别的,这整天跟在女人后面跑,算怎么回事,去外头跑几圈,风餐露宿的也比这强”,矮个儿侍卫低声同景让抱怨。

这事儿景让跟景行提过,可景行没应允,他心里也憋闷得紧,这会儿听了手下旧事重提,更是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个肉包子塞到那人的嘴里,板着脸说:“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吃你的包子罢!”

这么个烫手山芋,除了跟着公子出生入死过的这群人,公子能放心让哪个跟着?

景让叹气,再不想跟着也得跟着,还不能出岔子。

“琇莹姑娘今日可是受累了,两三个时辰来回有五六趟了”,高个儿侍卫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泰然自若地举着茶壶把景让跟前的茶盏斟满,望着门口,闲话道:“这趟出去就有半个时辰了罢?”

矮个儿侍卫把嘴里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拿在手里,“一会儿是柳市的杏仁酥,一会儿是交道亭市的米糕,一会儿又去南市的布行取布,这回不知道又被指使去哪儿了,一来一回可不就得花些时间”。

景让默不作声抬眼,从他坐的位置看过去,能瞧见她所在雅间的窗户。

那窗户开了条透气的缝儿,露出来的一点鲜红—是她斗篷的颜色,景让望了一眼又垂下眼皮,拿起手旁柳条筐里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就这么着,一行人在街面上又吹了半个多时辰的冷风。

其间,两个侍卫凑到了一块儿,互相吹嘘自己新近得的匈奴弯刀,如何吹毛立断,削铁如泥,如何轻而易举一招杀敌,景让则一直盯着那扇窗户。

突然,景让抓起手边的环首刀,站起来,迈开长腿,几步跨过两丈宽的街道,进了芙蓉阁,两个侍卫也赶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扔在几上,匆匆跟了上去。

一进门,景让就拦下店小二,指着二楼的雅间,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给上头那位夫人送盏茶进去”。

“可夫人说过不让进去打扰”,店小二皱巴着一张脸,话都还没说完,就听“噌”的一声,利刃出鞘,自己的脖子多了一柄长剑,店小二怕丢了饭碗,更怕丢了性命,立马把脖子往后一缩,唯唯诺诺点头答应了。

“头儿?怎么了?”高个儿侍卫警醒问道。

不对劲,在窗前一坐一个时辰,动也不动的,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景让紧盯着二楼雅间的房门,一言不发。

两个侍卫不再多言,双双神情肃穆,目光炯炯,静静待命。

泡好了茶,又拿了碟子上好的点心,店小二端着漆盘,满面愁容上到了二楼,敲门前,他还回头望了一眼,盼着景让能改了主意。

谁知景让不但没松口,还一脸坚毅扬了扬下巴,店小二无计可施,只好深深长长地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过后,房间里并没有回应,店小二又敲了一回,还是没有动静,瞧了一眼楼下的人,店小二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你走大路,我走小路

马鞭划破长空,一下快似一下地轮流抽在两匹马的屁股上,鞭声清脆嘹亮,马匹吃痛,没命似的朝前奔跑。

“还能再快点么?”婵娟不顾寒风,掀开了车帘子,催促马夫。

尽管马车里颠簸地几乎坐不住人,扶着门框都东摇西晃的,可婵娟还是觉得不够快,恨不得后背插上翅膀,早一步赶到约定地点。

“婵娟姑娘,这已经很快了,再快的话,就算人受得了,马跟马车也受不了了”

车速极快,风在耳边响,模糊听到婵娟的催促,马夫眼睛不敢乱看,怕一个不小心,就车毁人亡,因此,仍目视前方,只微微侧着头,堪堪避开了直往嘴里灌的北风,大着嗓门冲婵娟喊道。

“那离云陵县还有多远?”婵娟把手拢在嘴边,也大声地问马夫。

“照眼下的速度还得要三四个时辰”

一听要三四个时辰,婵娟峨眉蹙起,更加烦躁,又忍不住问:“那若是骑快马呢?”

“骑马就快多了,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一两个时辰…也不短啊,婵娟咕咕哝哝地撂下了帘子,脸上笼罩着愁云惨雾,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婵娟依着皇后的吩咐,预备了快马和甘泉宫侍卫的衣裳,又支开马夫,按着时辰静静等在了离芙蓉阁不远的小巷子里。

不一会儿功夫,就有一个幕蓠罩住全身的女人挑开了车帘子,躬身上了车。

这女人正是扮成琇莹金蝉脱壳的皇后。

“娘娘,咱们现在就走么?”马车里,婵娟跪直身体,慌张又急切地问。

她来不及细说,只能边解腰带,边问婵娟,“你还记得有一年,咱们跟陛下去甘泉宫,官道被山石堵了,从一条小路绕过去,到的云陵么?”

婵娟替她脱下宽大的外袍,点点头,“记得”。

“你记得就好,这回,我从那条小路骑马走,你就坐马车从大路走,咱们在云陵驿馆碰头”

她利落地脱下深衣,“我想着景让过不久就会发觉我已经不在芙蓉阁了,到时候必定要沿路追寻,你走大路,景让兴许会追上你的马车询问”。

“若是景让追上你的马车,他在马车里找不见我的影子,肯定要问你,你就咬死了说没见过我,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他从你嘴里套不出话来,自然要抓紧时间再往别处去寻,等他找过了,不再怀疑你,我再坐马车同你一道回去”

婵娟万没想到皇后会想出这么个险招,帮她穿衣裳的手都顿住了,只瞪着茫然无措的双眼,仰头望向她。

时间紧迫,她丝毫未留意到婵娟的反应,自己穿上侍卫的衣裳,拢了拢领口,又把腰带系好,还在不停地说:“等我回了甘泉宫,立马就向太皇太后请旨回未央宫去”。

“不成!”婵娟这才慢半拍醒过神来,抓住她的衣袖,抢话道:“小路人烟稀少,太过凶险,奴婢不让娘娘去”。

“所以啊,正因为如此,景让绝想不到我会去走小路,才容易脱身”,她拽着婵娟手里的衣袖往外抽,“你看,我穿着甘泉宫侍卫的衣裳,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招惹我,而且我还学会了射箭,有些防身的本领,你放心,太阳落山前,我定会赶到云陵”。

衣袖被抽走,婵娟又抱住了她的胳膊,满脸惶恐,泫然欲泣。

“不成,不成,娘娘,您打小都没自己出过门,这猛不丁地要骑马去走小路,如何使得?即便是没有歹人,万一您迷路了怎么办?荒山野岭的,让奴婢去哪儿找人啊?”

“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就是一头撞死了,也没法向君侯夫人和太皇太后交代,娘娘,咱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她不为所动,拍了拍婵娟的手,还一个劲儿地劝,“再耽搁下去,景让他们就该发觉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了,你别说了,我意已决,快给我把头发绾起来”。

“那…您坐马车走,奴婢去引开他们,奴婢就是拼了一死,也会拖住他们”,婵娟满心悲壮,泪都流了下来,说着话,还怕她跑了似的,把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胡说!若是要用旁人的性命来换,我何苦要如此大费周章”

尘埃落定,她还是没能逃脱

马车停在了驿馆门口,她喜上眉梢,扶着柳树艰难起身,望着马车,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脚,接着转身就要躲回柳树的阴影里。

可为时已晚,漆黑的四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转瞬间,她就被几个人围在了中间。

难怪马车安静地异常,若是婵娟,定会迫不及待下车寻她了。

“阿衡”,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打算去哪儿?”

尘埃落定,她还是没能逃脱。

她无可奈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平静地回身,看向那个正踩着脚凳,气定神闲走下马车的男人,开口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与脸颊冻得通红,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她不同,他身披一件雪白狐裘,头戴鹊尾冠,步履缓慢沉稳,整个人淡定又从容,宛如下凡的飘飘谪仙,只是谪仙此刻面色冷清,眉眼疏离,不复从前的柔情。

“我还不知道阿衡有这样的胆魄,单骑背着一副弯弓就敢走小路回甘泉宫”,他闲步走到她的近前,低头缓声问她:“怎么不告而别?”

“跟你说了,你会让我走么?”她抬头直视他的双眼,面上毫无惧色。

两人对视,他淡然笑笑,“阿衡是个小骗子,人前装得乖觉温顺,人后不知道动什么歪脑筋,前脚说了等我回去,后脚就脚底抹油要开溜”。

前两日休沐后,他得赶回宫里,穿戴好了斗篷要走时,她突然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从后头圈住了他的腰,依依不舍的。

“怎么了?”他扭脸问她。

她有些郁郁寡欢,“不想让你走”。

难得能听她说句讨人欢心的话,他内心悸动不已,情不自禁握住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一笑,“很快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她下巴拄着他的脊背,仰头瞧着他的侧脸问。

“若是没有要紧事,大约大后天就能回来一趟”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三日”。

他转身抱住她,亲了下她的额角,说:“三日很快”。

她这才眉开眼笑,“嗯,我等你回来”。

两人又腻乎了好一阵子,他才出门,可他的喜悦并未持续半日,过了晌午,就收到下头递上来的信儿—她跟婵娟见面了。

按说主仆情深,见个面算不得大事,关键就在于,婵娟跟她分开后,并未离开长安回甘泉宫去,而是各个街市打转,买了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有从西域商人手里花重金购得的良驹,还有一样稀罕的玩意儿—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花粉…”,他眉宇微皱,两眼定定地瞧着手指间捻着的淡黄粉末,自言自语道:“她这是打算给谁用?”说着,还把疑惑的眼神递给了景安。

景安心话给谁用自己猜不着,不过,还是奉劝公子您自己当心,可景安到底忍住没说,只意味深长回看他一眼。

又过了两日,他知道了。

她把曼陀罗花粉撒到了琇莹的茶水里,从芙蓉阁跑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靠着凭几,闭目扶额,面色不虞,少顷又缓缓睁眼,将视线转向远处,哂笑一声,“她倒真是出息了”。

她传信儿给婵娟,他知情,她想见婵娟,他默许,她不信自己,他也理解,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想她对自己或多或少会有些不舍,没想到她跑起来,却丝毫没有犹豫。

一想到或许从一开始接近琇莹,她就是在筹谋着逃跑的这一天,他都有些佩服她的隐忍和心思了。

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执迷不悟

侍卫散去,在稍远些的地方背身站着,只留两人在柳树下小声交谈。

驿馆里,有人听见门口动静,打开大门,探出身来想要瞧个究竟,被景让拿剑一指,又把脑袋缩了回去,不敢再露头。

“阿衡以为这么着跑回了甘泉宫就万事大吉了?我既然能把阿衡从未央宫弄出来一回,我就能再弄出来第二回,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怏怏不服,瞪眼瞧着他咬紧了嘴角,片刻,垂下眼道:“好,那我现在跟你说,我要回去了,我要回甘泉宫了”。

他没答应,只去牵她的手,说:“天太晚了,城门已经关了,先将就住一夜,等回了长安再说”。

手心里都是血泡,一被触碰,像被马蜂蛰了,她疼得眉眼都团到了一块儿,一下甩开他的手,仍是梗着脖子,说:“我说了,我要回甘泉宫,回未央宫”。

他瞧着她忍痛将手背到身后,又听她小心抽了几口凉气,即心疼又无奈,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问:“那里不是阿衡想要逃离的地方么?”

“是啊,我是口口声声说要离了未央宫,离了陛下,可我离了未央宫甘泉宫,又能去哪儿呢?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地?”

“阿衡,你还有我”,他说。

她苦笑着摇头。

他眉间阴云密布,“这么说,阿衡是明知道回宫之后要面临怎样的处境,还是要执迷不悟?”

“到底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执迷不悟?难道我如今的处境要比在未央宫里好么?”她竭力压制着情绪,尽量心平气和道:“原是我们错了”。

“错了?”他敛眉,朝她走了两步,“事到如今,阿衡觉得错的?我自知不该喜欢上阿衡,可我也从不觉得喜欢上阿衡是错,阿衡却说是错了?”

压迫感十足,她被逼得不断倒退,直到后背靠到了柳树上才停了下来,“我终究是他的妻子”。

“妻子?他拿阿衡当回事么?”他嗤然一笑,“阿衡已经离开了未央宫,就不再是他的妻子,甘泉宫里的皇后一死,世上就再无萧玉衡,阿衡就能彻底自由”。

“是吗?离了未央宫就自由了么?世上再无萧玉衡,那我是谁?”

“你不是萧玉衡,是我的阿衡,从此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他说得情真意切。

“你的阿衡?”她抬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我从此就要躲躲藏藏,失去所有的依靠,变成你养的一只鸟,一只猫,只能依附于你,听命于你”。

“若是哪一天你对我稍有冷落,我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歇斯底里,你也会以此为要挟,控制我,支配我,这样真的算是自由么?”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静静摩挲了又摩挲,浅叹一句,“这么多日子了,阿衡还是不信我”。

她嘴角抽动,反问道:“若是我让你放弃所有,现在就跟我一起离开这里,你会听我的么?”

两两相望,一时沉寂无语。

真是个没心肝的

一行人暂时安置在了驿馆里。

房间里的床褥棉被更换一新,进门,她就散了头发,解开衣带,脱下外裳,踢掉靴子,扑倒在榻上。

他跟在她身后,解下身上的裘衣给她披上,又捡起地上的衣裳,走到门口,递给景安,吩咐道:“把这衣裳扔了,再打些热水来”。

再回身,她已把狐裘拉起,整个人蜷缩在里头,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

“先别睡,我先看看你的伤”,在榻前站了会儿,他撩起袍子坐到了榻沿儿上,拍了拍她,轻声道。

狐裘底下的人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他干脆掀开狐裘的一角,却又被她不耐烦地拽了回去。

烛光昏昏,灯影幢幢,房间里寂静无声,他冷眼瞧了她一会儿,又撇开眼。

人是留下了,可心不甘情不愿的。

他双腿分开着坐在榻边,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两指按了按眉骨,又头疼地瞧了她一眼。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狠狠惩罚她,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手段,任她再硬的骨头,也能给她敲碎,再尖的棱角,也能给她磨平,可眼下,他心有不忍,只能暗自嗟叹。

景安找驿馆的人要来了热水棉巾,端到了他的面前,他无精打采地一点下巴,景安会意,把热水搁在了榻前,退了出去。

他又坐了片刻,才挽着衣袖起身,将棉巾泡在热水里浸湿,稍稍拧干。

“这里条件简陋,不能沐浴,先凑合着用湿毛巾擦一擦”

她还是悄无声息的,只是原本团着的身子比方才松散了些,缩在狐裘里的双足都露到了外头。

他手指夹住狐裘系带,试着揭开一条缝儿,意外地,这回她没往回拽,于是,他更好奇了,俯下身子,往里一瞧,一片阴影里,她头正枕着左手手臂,阖着眼,侧身歪靠在软枕上,静静地睡着了。

真是个没心肝的。

他差点气笑,轻手轻脚坐到她身旁,揭了她盖在头上的狐裘。

看着她的睡颜,他心绪平静了不少,几天不见,她没变样,就是这会儿眉淡唇浅的,素着一张脸,看来离开芙蓉阁时,是卸了妆的,再仔细瞧,好像还特意在脸颊上抹了些草木灰,只是这一路跑下来,早让汗水冲得灰一道白一道的了。

倒真是花了心思,他冷哼一声,抬手将她腮边的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又把棉巾松松缠在食指上,一点一点地给她轻轻擦脸。

脸擦净了,他又心情复杂盯着她看了会儿,低声絮语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真不怕让狼叼了去…”

照样是没有回答。

他洗净了棉巾,小心翼翼牵过她垂着的右手,想借着光亮看清楚些,可刚展开她的手心,他一双剑眉就皱了起来。

细腻柔软的手掌上遍布血泡,大小不一的,有几个还磨破了,露着鲜红的嫩肉,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望了她一眼,心中的火气又升腾起来。

她却没事儿人似地睡得正酣,怡然自得地像只狡猾的狐狸,还轻声打着呼噜。

他呼出一口浊气,压下火,站起身,走到门口,嘱咐景安换水,再多拿些三七粉和金创药来。

景安见他脸色难看得紧,也不敢多嘴多舌,闷头办事,待样样备齐了,才去门口唤他。

“公子,都预备好了”

他背手站在廊下,望着树杈上越积越厚的雪,淡淡地应了一声,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缓缓转身,回了房里。

景安回望了一眼那个树杈,他不知道公子在望什么,只觉得公子千辛万苦把人留了下来,脸上却并没有一点愉悦神色。

冷风一吹,他心头的躁郁散了大半,坐回榻前,放轻手脚,撩着水,不厌其烦地给她清洗手上的泥土。

热水流过伤口,有刺痛感,她终于有了些些反应,蚊子似地哼哼了两声,手指颤抖着蜷了蜷,想要抽回手。

他攥紧她的手腕,瞟了她一眼,不冷不热说了句,“还知道疼?”

她没答话,只稍稍蹙眉,仍是闭着眼。

他也不追着问,神情专注地给她处置手上的伤。

换过两回水,总算把手洗干净了。

这还不算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匕首,也不管她听得见听不见,冷着脸交代说:“血泡太大,要挑破了放出血水,才能好得快些”,说完,便用力压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稳,下刀的时候一下都没抖。

血泡接二连三被戳破,血水瞬时流了满手,他不紧不慢拿起棉布吸干,又挨个挤出里头剩余的血水,随后在伤口上厚厚撒了一层三七粉,用绢布把她的手掌细细缠了起来。

其间,她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强忍着,总之一声没吭。

而后,他又检查了她身上其他地方,她学聪明了,大腿和屁股裹了好几层,护得好好的,跑那么远的道儿,手心都磨坏了,大腿和屁股也只红肿了些,涂上药,有个一两日也就好了。

等给她处理完伤口,换完衣裳,他开门出去的时候,都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火光一照,白得晃眼。

娘娘,您还要回甘泉宫么?

婵娟把棉被铺好,又坐着试了试软硬,才下地过去,要搀她起身,“云陵驿站里最好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是不如咱们自己的被褥舒服,娘娘先将就着用,等回了…”

话到这里,婵娟蓦地噤了声,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说了,是啊,这往后该回哪儿啊?甘泉宫还是哪里?

娘娘要回甘泉宫,婵娟知道,中常侍偏偏不让娘娘回去,婵娟也知道。

两个人明里暗里较着劲儿,谁都不肯退让。

不过,要论起来,娘娘跟中常侍斗,实在是蚍蜉撼大树,中常侍只手遮天,能欺上瞒下,娘娘赤手空拳,可谓孤立无援,看来看去,娘娘都毫无胜算。

哎,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总还有个去处的,反正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再离开娘娘左右。

想通了这一点,婵娟偷瞄了她一眼,悄悄转了话锋,“奴婢扶您去躺着,再给您揉揉腿,松快松快”。

她摇了摇头,“坐会儿罢,老躺着也不舒服”。

“也好,那奴婢给娘娘梳头”

她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

婵娟绕到了她身后,把她绑头发的发带解了,散开及地长发,又用象牙梳子自上而下梳理。

前两回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话都来不及多说,到了今日,才有功夫好好说会儿话。

她问婵娟,“这两个月,你在甘泉宫里过得好么?”

婵娟回得避重就轻,“跟在未央宫里没两样,就是清净些”。

她点点头,又轻描淡写似地问:“那…都有什么人去甘泉宫看过我?”

“太皇太后和陛下三天两头派人来探视问诊”

“陛下?”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是啊,陛下”,婵娟很肯定地点头。

她撇了撇嘴,说道:“我还以为陛下压根不会在意我的死活”,甚至有可能像其他人一样盼着她赶紧咽气,没想到…

突然,她念头一转,“难不成是看我快死了,良心发现了?”

婵娟忙摸着木头,连呸三声,“娘娘,这话多不吉利,您与陛下是少年夫妻,虽说闹了这么些年的别扭,彼此心里都有隔阂,一时放不下面子,可好歹还是有些夫妻情谊的”。

“再说了,您出宫前对陛下那样温柔小意的,一阵子不见,陛下想起您的好来了,有什么稀奇的”

看着婵娟的滑稽举动,她笑了笑,“那倒也是”,又问:“还有谁去过?”

“姜家表小姐请过两次旨来看娘娘”

“还有谁?”

“还有几个公侯夫人,官员家眷,王夫人也曾派人前去过问娘娘的病情,不过…”婵娟附在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不过都被息侯找各种借口拦了回去”。

她的期待眼看着落空,脸上隐隐有了些不快,可还是不死心,再问:“还有么?”

婵娟眼神闪躲,敷衍道:“君侯夫人也去过…”

她眼睛亮了一下,忙追问:“去了几回?说了什么?”

“说了些让娘娘放宽心,保重身体的话”

她“哦”了一声,眼神又暗了下去,不再说话了。

婵娟察觉出她话里的异样,探头觑着她的神色,问:“萧夫人生了皇子,被封为婕妤了,您…知道么?”

她拿起几上的胭脂,打开盖子,闻了闻,回说:“嗯,听说了”,语气里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她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又扶了扶鬓角,满意点头。

可看着看着,她又觉得腮上的胭脂涂得太厚重浓艳,红彤彤的,像猴子屁股,实在难看,左右闲来无事,她索性让婵娟打水,重新梳洗打扮。

房里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婵娟推开了轩窗一条缝儿,一刹那,清冷空气与冬日暖阳一齐涌入房中。

今日是晴天,有风,但太阳一出来,稍稍暖和了,地上的积雪变成了水,房檐上的冰柱也开始融化滴落。

婵娟跪在她的身前,手指轻抬她的下巴,借着天光给她描眉画鬓,搽脂抹粉。

她漫不经心抬眼往外瞥,廊下的人已经不在了。

暂住的旅人也走了大半,余下的,数九寒天的,都猫在房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是偶尔从各个房间里传出一两声咳嗽声,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光线明晃晃地刺目,她阖上了眼。

婵娟的动作很是轻柔,指腹若有似无拂过她的脸颊额头,阳光铺洒在身上,暖融融得惬意,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平静了一阵子的院子,突然又嘈杂起来。

她双眼微闭着,视线受阻,耳朵就变得格外机敏,听得到诸多动静里,有马蹄声有脚步声,还有低语声。

嗓音很是亲切熟悉。

“我后天派人过来接,先让她歇两日,记得让婵娟帮她换药”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总之,一厢情愿的冬风把他的话一句不落地送到了她的耳朵里。

终是抵不过好奇,她眯缝着眼偷瞧,他正手拿着马鞭,在不远处的廊下跟景让说话,时不时地还往这边望一眼。

北风呼呼地,他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裳,没穿裘衣,说话时,嘴里呵出气都在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看来天还是挺冷的。

“娘娘,您别动,眉毛都画歪了”,婵娟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掰正。

她仰着脸,不着痕迹望了望榻上搭着的狐裘,心想他兴许会让景安过来取,自己不必多此一举,于是又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院子里的喧嚣远去了,直到他离开,景安也没过来。

那件雪白的裘衣还搭在床头,她收回了视线,眼神里有几分落寞。

“你去看看他走了没?要是没走,就把这个给他,千万别说是我让你拿过去的”,她把裘衣塞到婵娟手里,催促婵娟赶快去追。

婵娟跟守在门口的人好一顿掰扯,他们才给婵娟放行。

可不一会儿,婵娟就抱着裘衣回来了,隔着窗子,冲她摇了摇头,“人都走远了,没撵上”。

莫名地,她有些生气,赌气道:“算了,走了就走了罢,不穿也冷不死他”。

婵娟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才进来,又嘟嘟囔囔地说:“今天的路不一定好走,路上不知道要耽搁多少功夫呢”。

那也跟自己没关系,又不是自己非要他来的,也不是自己扣着裘衣不还给他的。

自己苦也吃了,手心都磨破了,全身也酸疼,还是没能回去甘泉宫,不都是拜他所赐,让他受下冻怎么了?

婵娟跪坐到了她的跟前,双手托着腮看着她,恹恹地说:“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心里明明放不下”。

对着南窗,她独自坐了一会儿,婵娟陪着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摆弄自己的手指,半天,她才回过身来,淡着声对婵娟说:“把胳膊伸过来”。

婵娟听话照做。

她小心地折起婵娟的衣袖,露出了衣袖掩盖下的瘀伤。

“疼不疼?”她问婵娟。

“不疼”,婵娟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呢,那么深的印子,都青紫了,那群人下手也真是狠,把绳子绑得那么紧。

她拿起手边的金疮药,轻轻给婵娟涂上抹匀,说:“你若不想回甘泉宫,那就别回去了,你跟皎月最好都离了我,这样我还少些牵挂”。

婵娟先是一愣,随即抽搭了起来,“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让娘娘过得好一点,奴婢打小就跟着娘娘,说什么都不会离开娘娘的”。

把你嫁给景让罢(娘娘跟婵娟的啰哩啰嗦日常

主仆二人又互诉一番衷肠,婵娟扶她去榻上歇息。

她醒过来时,婵娟不在房里,窗外传来阵阵清脆笑声,她起身汲上软鞋,随手披上一旁的裘衣,走到门口。

房门打开,吱呦一声,门口的人应声回过头来,拱手行礼喊了声“夫人”,她瞥了那人一眼,没往外走,只站在门边向外张望。

外头艳阳高照,婵娟正蹲在廊下太阳地儿里,看着一个圆形浅底儿的笸箩,笸箩上盖着一条破旧棉被,露着一条不大的缝隙,里头还传出啾啾啾的声响,很是清澈悦耳。

婵娟听到侍卫问安的声音,眉开眼笑站起身,“娘…”刚喊出一个字,就闭紧了嘴,又笑嘻嘻地问:“您多会儿醒的?”

“刚醒”,她眼睛仍盯着那个笸箩,问:“你在看什么?”

“是十几个小鸡崽,刚孵出来没几天的”,婵娟边说着话往她跟前走,眉飞色舞的。

“听驿馆的人说,是前院的母鸡下了蛋,他们捡了回来,搁在屋里,本想攒着冬节吃,没想到屋里炭炉烧得热,竟给孵出小鸡来了,您说好笑不好笑”

“那搁在那里做什么?”

“说是今天日头足,给小鸡透透气,晒晒太阳”,婵娟伸手去扶她,还兴高采烈地撺掇她,“娘娘,您也过去瞧瞧罢,黄澄澄,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婵娟要扶她去看,门口的人却堵在了两个人的前头。

这是不许她出门的意思,可守门的人没这么大的胆子,想必是中常侍的吩咐。

“只是过去瞧瞧那几个小鸡崽,又不去别处”,婵娟指着笸箩,不服气。

那人装聋作哑。

婵娟气不过,还想跟那人争执几句,就见景让走了过来,冲她拱了拱手,道:“夫人,还是安心呆在房中,别让属下们为难了”。

“我让你们为难?”看着景让走到近前,她忽地笑了,“你们把我关在这里,连门都不让我出,到底是我在为难你们,还是你们在为难我?”

“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为了夫人的安危着想,此处往来旅人众多,鱼龙混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夫人,就不好了,几日而已,还请夫人暂且忍耐”

景让话是说得客客气气,却板着脸孔,语气听上去也十分强硬生分。

“那么说,是你们公子不许我出房门的?”

景让斟酌了一会儿,小声回道:“若夫人执意如此认为,也不是不可,公子看重夫人,也请夫人保重自身”,景让停顿一下,又说道:“属下也已与公子定了生死状,若是再出岔子,就提头去见公子,夫人不会忍心看到属下人头落地罢?”

此话一出,鲜血淋漓的,把婵娟唬了一跳,当即训斥景让道,“景大人,您说这话是在威胁咱们么?”

“属下不敢”,景让没有景行的口才,也没有景安的心眼,舞枪弄棒不在话下,耍嘴皮子就没那么利索了,唯有抱拳,低头认错,“属下是个粗人,只知道听公子的命令,办好自己的差事,还望夫人见谅”。

她不急不恼听景让说完,还极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妨有话直说,虽然被你们公子抓了回来,但我还是要走的,不过不是眼下”。

景让不与她对视,也不作回应。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确实因她与公子呆得日子久了,景让总能从她的笑里瞧出些公子的影子—表面上笑语盈盈的,背地里却不知有何盘算—让人不寒而栗。

“眼下,我要出去晒晒太阳,随便走走看看”,言罢,她提裙就迈了出去。

景让和侍卫虽身形高大,却被眼前的两个个头不及自己肩膀的女人逼得连连后退,见她下了台阶,也不敢当真出手阻拦,只得默然跟在她身后,一步不拉。

院子是用碎石子铺成的,有些雪水,但勉强能过人,她从房门口一路溜溜哒哒往外走,可刚走到了院门口,就顿住了脚。

云陵县是因宣帝生母赵姬葬于此地,才迁了人口过来,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不比长安气派整洁,周围的房屋自不必说,门口的道路也一样,下了雪泥泞不堪,道旁的马粪还隐约可见,只穿软鞋,压根无法通行。

原只是要杀杀景让的气焰,并没真想如何,因此她一看到眼前的场景,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转身又若无其事往回走。

景让和侍卫在身后跟得紧,婵娟跟在她身侧,老不自在地回头瞪二人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问她:“娘娘,这往后在外头,奴婢该怎么称呼您啊?奴婢也要跟他们一样喊您…夫人么?”

这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叫娘娘自然是不妥的,叫夫人…更不妥,她想了想说:“跟以前一样,叫小姐”。

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女人,只是萧玉衡。

“嗳,小姐”,婵娟脆声叫道。

院子很大,里里外外许多房间,但除了房间也属实没什么好看的,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了廊下去看笸箩里的鸡崽。

日头西斜,那一点暖和气儿散尽,鸡崽抖着挤到了一块儿,驿馆的人怕给冻坏了,端了回去。

两人又回了房里。

到了申正,天色渐暗,各处掌灯,驿馆到了一天当中最忙碌的时刻,也到了她和婵娟一天当中最兴趣昂然的时候。

这个驿馆位于来往西域的商路上,一到午后,就有不少商旅行人陆续入住。

探不到底,交不了心

“景大人所言所行,让人敬佩”,她正襟危坐,微笑颔首。

“夫人过奖”,景让拱手道谢。

天越来越黑,酒足饭饱,喧嚣过后,有人弹着胡琴唱起了舒缓的歌谣,虽听不懂在唱什么,可从曲调里听出了淡淡的忧愁哀伤。

是远行的人在想念家乡,还是思念家乡等待自己的人?

“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她把目光投向围着篝火的人群,适时转移了话题。

“听说是从大夏国来的”

“是很远的地方么?”

景让点头,“很远,康居还要往西北,经过草原,天山北麓,河西走廊,才能进中土”。

她睁大了眼睛,诧异道:“这么远?”

“嗯”

“那来回一趟不是要很久?”

“一来一回,再加上沿途倒卖货物,大约要两年时间,若是碰上战事,好几年都回不去也是有的,而且,他们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到了长安过冬,因着今年与匈奴西羌的战事,才耽搁了几个月”

“景大人去过西域么?”

景让摇头,“属下没去过西域,只是从往来客商那里听来的”。

“那你们公子去过么?”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景让,探询道。

景让忽然闭了嘴,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片晌才一板一眼道:“夫人见谅,公子的事,夫人还是亲自去问公子比较好,公子不喜欢别人背后议论他的事情”。

她浅笑着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到了宵禁的时辰,胡人灭了篝火堆,把院子收拾干净,架起喝得酩酊大醉的同伴,回房歇息,景让也告辞离去。

景让算是糊弄过去了,她长舒一口气,关了窗,回头找婵娟,她犯难了。

婵娟从方才听到景让并无婚娶之意,就离开了窗口,在房里背着身,把她的衣裳迭了又迭。

景让暂时并无娶亲的想法,婵娟也未必真想嫁给他,可把婵娟嫁给景让这话她提了,还探了景让的口风,虽说并未指名道姓,可多少还是有了些牵扯,乍然被拒,也算是折了面子。

怪就怪在自己不该冒冒失失提这个话,她懊悔不已。

“景让并非不愿意娶你,只是还不考虑成家,我再给你找好的”,她假装从容,对婵娟说。

“奴婢不想嫁人,要一直跟着小姐”,婵娟迭着衣裳,闷闷不乐道。

有句老话讲,有其主必有其仆。

她幽幽叹了口气,对着铜镜摘头面,“你可别学我,口不对心的,到头来吃苦的是自己”。

婵娟边把衣裳收好,边说:“奴婢并未口不对心,景大人是不错,大仁大义的,只是奴婢瞧了小姐与息侯这样别别扭扭,想真心又怕被辜负,前怕狼后怕虎的,奴婢嫌累得慌,不如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好啊,我为你终身大事着想,你倒编排起我来了”,听了婵娟的话,她把手里的簪子往几上一拍,一双莹润桃花眼历时瞪圆了。

婵娟嬉笑着请罪,“奴婢可不敢,小姐仔细把手拍疼了”。

“不过…”,她白了婵娟一眼,把头发拨到一侧,用象牙梳子梳了几下,又盯住了铜镜里自己模糊的面庞,说:“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跟他身边的人有瓜葛得好,每回向他们打听燕绥的消息,他们个个嘴巴紧得很,要么就语焉不详,要么就闪烁其词的,总感觉探不到底,交不了心”。

“哎…,每日睡在这样的人身边,也是提心吊胆的,人看着再好也不能嫁”

她才活了二十年,说话像两百岁,老气横秋的。

婵娟只听着,也不言语,打了水来给她净面梳洗,安置歇息。

到了第三日,他果然派了人来接。

景让来请她,她自知拖延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干脆上了马车,可当婵娟要上车时,却被景让拦下。

景让往婵娟跟前一站,挡住了她的去路,说道:“送婵娟姑娘回甘泉宫的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话语不容置喙,态度勉强还算和蔼。

婵娟仰脸瞪着景让,“我要跟我家小姐在一块儿”。

找我有什么事儿?

北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地疼,她头上戴着风帽,身上披着及地狐裘,手里还捧着暖手炉,仰头凝望着夜空里稀稀疏疏的星子等在廊下,面色沉静地不像是在等人,像是专门为着看星星才来的。

墙外响起一下的沉闷梆声,她眼珠一转,望向西边的天空,长庚星都升起来了,一更天了,不知不觉又等了一个时辰了,看样子今日又是白等一场,她深吸一口凉气,意兴阑珊,缓缓走下了台阶。

差不多同一时间,燕府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前,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玄色鹤氅的男人,身形飘逸轻盈,就是面容有些苍白憔悴。

“公子”,景行行礼。

乍一见风,嗓子痒得厉害,他用帕子压着口鼻,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等气喘匀了,他才开口问:“还等着呢?”

“等着呢,不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抬腿往书房去。

“瞧着公子这精气神还是差些”,景行瞧着他的脸色,担心地说。

“好多了,这两天因着博望侯和建信侯的争执,总也不得空儿歇着”

景行一听,也说:“说起来,今日博望侯府跟建信侯府都递了帖子过来,说是冬节请公子过府饮宴”。

最近,朝堂上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前几日朝议刚散,博望侯像往常一样走在前头,可建信侯不知走神了,还是故意的,竟先博望侯一步跨出了大殿。

建信侯原在博望侯之下,一直被博望侯压制着,十几年抬不起头,如今因着萧关一战,名声大噪,再加上萧婕妤诞育皇子,建信侯底气十足,对博望侯渐渐不像原来一样恭敬,平日里许多行径已让博望侯大为不满。

这回又明目张胆地冒犯,博望侯心里难免有火,但碍于面子,隐忍未发,可与博望侯交好的官员却看不过去了。

隔了几日,一本奏章递到了皇帝面前,参奏建信侯对身为太傅的博望侯不敬。

来喜把奏章内容当着众朝臣的面一读,建信侯倒是虚怀若谷,当即赔了礼道了歉,只是那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博望侯听了,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博望侯跟建信侯嫌隙越来越深,朝议诸事,但凡建信侯主张的,博望侯总要反对,博望侯提议的,建信侯总要诘问,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皇帝不胜其扰,将这件棘手的事丢给中常侍,让他从中劝和,他多方运筹,明面上双方善罢甘休了,可暗地里的争斗却从未停止。

给他发了帖子,这是让他选边儿站。

他嘴角一扯,轻笑出声,“都推了,就说我风寒未愈,不便前往,带上我的名帖,送些厚礼,聊表歉意”。

“诺”

说着话,他绕过了影壁,突然顿住了脚。

景行扭头一瞧,正见她站在墙边,抚摸着紫竹的叶子发呆。

“夫人”,景行向她问安。

她听见动静,转头望了过去,目光从景行身上掠过,略一颔首,又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一阵风吹过,墙边的紫竹晃动,叶子发出沙沙声响。

默然对视片刻,她垂下了眼眸。

景行有那么一点尴尬,正思忖着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就见中常侍下巴一抬,率先往书房去了,忙跟上去。

他招呼都不打,用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几声,径直从她身后走过,走上书房的台阶,鹤氅兜来一席寒风,夹杂着红梅的清香,她稍一偏头,偷眼瞧着他进了书房。

方才他站在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却再未向她走近一步,只是抿着嘴唇,无声地瞧着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冷淡到不起波澜。

不知怎的,心里若有所失,她咬着下唇,使劲揪下了几片竹叶,转身想要回后院。

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了步子,自己是为着琇莹的事来的,就这么回去了,反而像她特意找了个借口在这里等着见他似的,有嘴也说不清。

她又回身走了几步,提着裙摆上了台阶,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可他又没说让自己进,踌躇过后,她依然等在了廊下。

景行把手里的账簿一一摆在书案上,“这是今年南边庄子上的收成,节礼的往来礼单,还有几家下的帖子”。

他随手展开账簿翻了翻。

“今年年成不好,六月份连下了几场大雨,正赶上水稻收割,不少都烂在了田里”

他点了点头,将账簿一合,又拿过几张名帖翻看,似是不经意地,眼睛瞟向了门外。

吃定了她会心软

烟气氤氲,苦涩汤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敛眉,斜斜瞥着那碗乌漆墨黑的药许久,才眨了眨眼睛,沉下气接过了漆盘。

裙摆摩擦着青石砖地面,窸窸窣窣的。

她托着漆盘,螓首微垂,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绵言细语劝慰道:“喝药罢,身体要紧”。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她乖觉地把漆盘往上凑了凑,可那只手却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她明显迟疑了一下,才轻咬唇瓣,将漆盘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双手捧起药碗,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总算是接了。

耳边传来有节奏的吞咽声,缓慢又悠长,咕咚,咕咚,不过几口,一碗浓稠苦涩的汤药就进了他的肚腹,吞咽声一停,药碗就被递了回来。

她苦着脸,接过了药碗,放回漆盘里,那只手却没收回去,漆盘里还迭着一方湿帕子,她撇了撇嘴,又双手捧着湿帕子,递了过去。

他从她手里拿了帕子,慢条斯理擦擦嘴角,略歪头瞧着她,问:“手好了么?”

“好了”,她把双手藏到了袖子里,小声道。

他将帕子递给了她,“好了就好”。

她把漆盘往他面前举了举,他却不配合,还是擎着手。

他不放,她不接,两人僵持着。

终于,她抬头睨了他一眼,忍气吞声,从他手里取走了帕子,随便搁在了漆盘上,转身就走。

经过景行身旁时,她把漆盘交还到了景行手里,冷冰冰地问:“可以了么?”

景行依然蔼然可亲地笑着,躬身道谢,“有劳夫人了”。

裙角翻飞,她出了书房的门。

在廊下,沉香给她穿戴好狐裘风帽,她疾步走下台阶,从游廊往内院去了。

他背起手来,目光久久地追随着她,直到那抹纤细倩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意犹未尽似地垂下了眼。

从她犹豫着接过药碗,到她端着漆盘走到他的身前,又到他伸手要她递药递帕子,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从她的身上脸上移开过。

他一直侧眸盯着她,观察着她神情举止的每一个细微变换,猜测着她心中所思所想。

她却全程垂着眼,不看他,更不跟他说话,冷漠疏离。

景行却心明眼亮,从头到尾不动声色地瞧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了个数,这会儿,走到了中常侍的身旁,语重心长说道:“倒不是个心硬的,肯服侍公子用药,看来还是知道心疼人的”。

“是心疼还是曲意逢迎?”

“若是曲意逢迎,也不会带着满腔怨气了”

“也是”,他苦笑,“可我要的不单单是她的心疼,还要她心甘情愿”。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先头只想留住她的人,可体会过了心意相通,就变得贪婪了,开始奢望得到她的真心。

景行呵呵一笑,“夫人尚有心结未解,一味强求并非良策,假道伐虢未尝不是个法子,试试看罢”。

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年节当下,内院安静极了,前院倒是热热闹闹的。

每日都有各府家丁带着名帖,前来拜访送礼,景行忙得脚不沾地,除了问安,很少入内院,他也是个大忙人,宫里当着差,还有官场各种应酬,鲜少回府。

有时,她会坐在书案前出神,往年冬节正月都是皇后忙前忙后主持,今年“皇后”病重,不知这付担子会落到谁的肩上。

进而又联想到,若是“皇后”薨逝了,陛下会选定谁来继任皇后之位。

是阿芙,王夫人,邓夫人,还是另选家世出身好的?

她正掰着手指头,在心底盘算,就听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推开,她扭着身子,探头一瞧,景安和景让正吃力地扶着他往房里走,不过,才没走几步,他就一屁股坐到矮榻上,往后一仰,躺了下去。

隔着两丈远,都能闻到酒气熏天。

她掖了掖鼻子,徐徐起身,却不往前,仍站在原地,瞧了他一眼,又看向景安景让,一脸困惑。

怎么才算好好的?

“阿衡…”

他轻喘一声,哑着嗓子唤她的名字。

她缓缓抬眸,冷冷看向他。

他枕着一条胳膊,也正盯着她,睡眼惺忪,面色潮红,柔和的目光里有道不尽的缱绻多情。

视线相接,他嘴角不觉上扬,她后腰上那只手也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疾不徐地沿着中衣下摆钻到了里头,略带薄茧的掌心轻抚着她的皮肉,在腰臀间来回辗转,炙热灼人。

是了,他不是千杯不醉的么?怎么今日反倒醉得人事不省了,就不该信他。

她使劲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见状起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这么晚了,去哪儿?”

“客房”,她梗着脖子答道。

“好好的去什么客房?”说着话,他把人往身上拖,“非要把前后院的人都折腾起来,让人看笑话?”

她甩着胳膊,挣了几下,没挣开,反而踉跄了几步,跌坐在他腿上。

他顺势把人搂住,又贴着她的耳畔,梦话似地呢喃,“别走,我错了,阿衡怎么罚我都成,别走”。

可他的话并没有安抚住她,她一心往外挣,他抱得更紧了。

他喝了酒,又十几日未近过她的身,体内早就憋了一股子邪火,左冲右突地,无处发泄。

方才,她用牙齿咬着死结,呼吸若有还无地轻拂过他的脖颈,嘴唇舌尖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皮肤。

这会儿,浑圆的屁股又在他的大腿上扭来扭去,把那股邪火撩拨得更旺了。

“阿衡,我身上难受得厉害”,他语气卑微,故意说些让她心软的话,又趁她分神,一翻身,把人压在了下头。

“你不是醉了么?”她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凝眉问道。

酒是喝了不少,可醉没醉,就另说了。

骗局被拆穿,他无声笑笑,指东画西道:“今夜武安侯设宴,个个都来灌我的酒,没留神就喝多了,头疼得很,阿衡不信,就摸摸”,他当真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脸颊上,又问:“烫不烫?”

她被迫摸着他的俊美脸颊,果然烫手,却仍狠心抽回手,撇开眼,说道:“头疼就早些安歇”。

“阿衡给我揉揉就不疼了”,他贴着她的脸颊蹭,又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手也不安分地往下,试图分开她的双腿。

她被他满身酒气熏得头脑昏沉,但还是咬牙紧守着心理防线,双手推住他的胸膛,刻薄道:“你臭死了,放开我”。

“那让人备水,阿衡给我洗洗,好不好?”他覥着脸求她,声音极轻极柔,却震得她的鼓膜隆隆作响。

这分明是在引诱她。

“不好”,她又挣扎,可他的双臂却像钢圈似地死死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头去吻她,被她别开脸躲过,薄唇温柔地落在了她的鬓发腮边。

“阿衡…乖乖的”

最终,他阴谋得逞,推高她的双腿,将修长的身子挤进了她两腿之间,高涨的欲望抵住了她的私处,还隔着几层布料,就难耐地顶弄研磨。

耳边的呼吸声越发粗重凌乱,犹如黑暗里蛰伏已久的野兽。

她挣脱不开,索性松了劲儿,软着身子,闭眼躺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他尚未发觉她的异样,只是见她不再挣扎,心底暗生欢喜,想着阿衡对自己还是有情的,于是更卖力吮吻她敏感的耳垂脖颈。

抚摸着大腿的那只手也一路往上,从她的腰腹上虚虚实实地划过,探进领口,擒住一侧胸乳,捏住乳尖,细细揉搓。

“阿衡…”

他咻咻喘息着呼唤她的名字,轻吻她的锁骨肩头,期待着她的回应。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即便自己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她,她也没有一丁点反应,没有急喘,没有嘤咛,没有颤抖,更没有拥抱回吻。

她只是垂着手,面无表情地躺着,无声无息的,像个木头人,他的手摸下去时,怔住了,那处甚至都没有湿。

控鹤馆风波(一)(狗血,非常狗血)

一个时辰了,景安老徘徊在中常侍的身侧,时不时地观察下他的神情,一副想说什么,又顾虑重重把话咽回去的样子。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文书,他靠着凭几,一字一句读完,又拿起架在笔山上的狼毫笔,在砚台舔着墨,问景安:“有话要说?一个时辰了,都在我跟前晃悠”,视线仍落在文书上,脑子里还斟酌着该如何下笔。

“那个…”景安走到了他的跟前,敛起书案上散着的帛书,觑了下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说:“听说夫人今日午后出门了”。

舔墨汁的笔顿了一顿,他抬头望向景安,“出门去了?”

“是,不过公子放心,沉香红菱寸步不离,不会有事的”

他“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也好,在府里憋了这么些日子,出去逛逛,也…不是不行。

见他埋头书写,景安又试着开口,“公子…不想知道夫人去哪儿了么?”

“去哪儿了?”他写完批注,搁下笔,瞟了一眼景安,地笑了笑,“芙蓉阁,华阳楼,护城河边看人冬钓,还是去城外骑马?”

景安低头给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摇头道:“都不是”。

“那是去哪儿了?”他吹了吹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闲闲问道。

景安暗自鼓劲儿,挨到了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小声说了三个字。

“控鹤馆”

控鹤馆?

他身形定住,只有眼珠还缓慢地转来转去,脑子跟打了结似的,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把递到唇边的茶盏放下,问:“她怎么知道这么个地方?”

景安躬着身子,略有深意道:“只要有心去,打听起来倒也不难”。

他的脸色一瞬间难看了。

“夫人非要去看看,还说是公子许了她,除了回宫怎么着都行,底下的人也不敢拦着,这才来回禀,请公子示下,该如何是好”

他歪靠着凭几,攒眉望着书案上的笔山,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

控鹤馆是个很隐秘的地方,凡是去到那里的,非富即贵,招待女宾,也招待男宾。

男宾常以此为乐事,大摇大摆出入,而女宾大都头戴幕蓠,从头到脚都罩住,不愿让人分辨出其身份。

控鹤馆的人也很识相,给足了银钱,并不过问女宾身份,你情我愿,只图个一时享乐。

“许是真的好奇,就是去看看,也没想别的,要不让人把夫人带回府?”

他缓缓摇了摇头,未置一词,这是他与她那晚的约定。

她问他:“除了回宫,我做什么都可以?”

“嗳”,见他要张口,她赶紧探过身去,伸出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笑着说道:“别说话,既然是要我原谅,那就得我说了算”。

确实,他是应了她,只要她能解气,怎么着都行,可他万没想到,她会去到那种地方。

控鹤馆风波(二)

三日前,她坐着马车在街上闲逛,一辆马车叮铃叮铃从旁经过。

马车装饰极其绚丽华美,在太阳照射下,闪着耀眼光辉,车帘还撩开着,里头端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看样子不过弱冠年纪,身子裹在水貂皮披风里,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宛如城北徐公。

车前铃铛一路响着,不时引得街上无数人的注目。

“他是谁?”看着马车走远,她惊诧问景让。

“控鹤馆的”,景让像是很熟悉,回答地没有停顿。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内心暗道。

“那是什么地方?”她又仰脸问景让。

“不是什么地方,夫人不必知道”,景让目视前方,直言不讳。

她撇了撇嘴,缩回了头。

在马车里,她独自思忖,忽然想起来了,阳阿大长公主和平都大长公主说悄悄话的时候提起过。

想到这里,她又从车帘后头露出脑袋来,饶有兴致地问景让:“你们公子去过那个地方么?”

看来她是猜到了。

本朝并不禁男风,虽说当今圣上不好男色,可之前数位先帝,都是有贴身侍中的,达官贵人豢养男宠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她并不以为奇,甚至于还兴趣盎然。

景让不慌不忙将眼睛看向别处,故意装作听不见。

“去过么?”

她明知道景让是个闷葫芦,打死都不肯泄露他们家公子的行踪,还是刁钻追问。

但景让仍旧守口如瓶。

“那我知道了”,她促狭一笑,“你们公子必是去过的,要不然你定会直接否认,不会连话都不说”。

说完,再看景让那张憋得黑红的脸,她更觉得有趣,还阴阳怪气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你们公子,说是你告诉我的”。

“属下可什么都没说”,景让才不上当。

她把帘子一撂,身子往车壁上一靠,装腔作势道:“带我去控鹤馆,我要亲自去问问,燕大人到底去没去过”。

声音从马车里传出,闷闷的,景让头疼起来,拽紧缰绳,往马车旁凑了凑,咬牙解释道:“不是公子自己要去的,是别人邀公子去的”。

“哦?是么?那就是真得去过了”,她洋洋得意道。

景让叹口气,默认了。

“那就去控鹤馆”,她斩钉截铁说道。

她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怀着一颗窥探隐秘的心思被带去了控鹤馆。

“走开,你们别跟着我”,窗外传来她呵斥下人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了。

他凝神听着,待门阖上了,才搁下书简,站起身,单手背在身后,另只手打着帘子,一弯腰,走了出来,柔声问:“回来了?”

控鹤馆风波(三)

他醒过来时,怀里已经空了,帷帐外低语盈盈,像是她在跟哑巴侍女说要梳什么发髻。

他掀被下榻,走到外头,放眼一瞧,她正坐在妆奁台前对着铜镜梳妆。

铜镜里出现了他的身影,房里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他只穿一身素白中衣,负手在帷帐外站了一小会儿,才悠哉悠哉走了过来,她瞥了一眼,没说话,仍拿着金钗步摇在发髻上轮流比照。

“这个更好”,他信步走上前,坐到了她的身后,哑巴侍女退到了一旁,他从她手里接了步摇,替她簪在头上,又扶住她的肩膀,贴上她的脸颊,跟她一同望着铜镜的美人,温柔笑道:“秀色可餐,国色天香”。

一大早起来,他心情似乎很好。

“我吵醒你了么?”她问他。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面颊,又轻轻亲了一口,温声道:“没有,是阿衡不在身边才醒的”。

昨夜趁她睡着,他将她浑身上下检查个遍,什么都没有,他心情顿时大好。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睡会儿?”说着话,他又搂住她的腰肢,与她亲昵。

“我…今日约了人一同去踏雪寻梅,这几天雪下得大,赏梅正当时”,她边说话边拨开他的手,回头想吩咐红菱取狐裘来,才发现侍女早就不在房里了。

她起身去叫人,丝毫没察觉他脸上笑意淡了许多。

他也跟着起身,“今日我不去宫里,阿衡想去赏梅,我陪阿衡去便是了”。

她眉眼低垂,嗓音轻柔回绝道:“陛下不是让你回来歇息的?明日还有的你忙,你快些歇着罢,不必陪我了”,又转脸对红菱说:“不是这件,是那件大红的”。

乍一听极其善解人意,仔细一寻思,却不是那么回事。

红菱重又取了大红蜀锦面的狐裘来,捧在臂弯里。

沉香将狐裘抖开,刚要往她身上披,他却先一步接过来,“正因为明日就是冬节,我不在府里,想着今日要多陪陪阿衡”。

“那不巧,我以为这几日你都不回来了,又怕冬节自己一个人在家太无趣,早几天就与人约好了”,说完,她歪头打量他的神色,“你不想让我去么?”

他低头看着她问:“我若不让你去,你还去么?”

“我的生活全都要仰仗于你,你不让我去,我自然没有去的道理”

说来说去,倒又成了他的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仔细把狐裘披在她的肩上,“那你早些回来,我等你用晚膳”。

“好,我早些回来”,说完,她转哀为喜,从沉香手里取了幕蓠带上,提起裙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门去。

他也走出房门,站在廊庑下,瞧着那抹绛色渐行渐远,神色落寞。

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好似把她湮没在其间,他心里没由来地惶恐,突然扬声道:“景让,多带几个人,别让人冲撞了夫人”。

他话音刚落,她的脚步便放缓了下来,他期待着她回头,她却只停了一停,就抬脚跨过了门槛。

景让冲他拱手,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她所谓的约人踏雪寻梅,就是独自坐在控鹤馆的二楼,推窗看院子里栽的成片的梅树。

红梅绽放枝头,皑皑白雪堆在上头,一红一白,分外娇艳动人,可她却没什么兴致。

有几个披着斗篷风帽的人仰头盯着梅花,穿梭在梅树间,看样子是想剪几枝梅花回去插瓶。

没一会儿功夫,彭孺捧着一枝带雪的红梅,走了进来,又反手关上门,将丝竹声隔绝在门外,“雪下得可真大,看来明年能有个好年景”。

控鹤馆风波(四)

她扭回头来,抿唇,耐人寻味地乜了彭孺好一会儿,才用了些力气,缓缓扯回了衣带,别过脸去。

彭孺又被当面拒绝一回,面子难免挂不住,为了缓解尴尬,只好若无其事地摸过几上的象牙折扇观摩起来。

她忽地想到了他,他也会如此轻佻地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人说这样的话么?

或许会罢。

“与不同的女人周旋,十分有趣罢?”她浅浅笑着问。

彭孺把玩着手里的象牙折扇,抬眼瞧了她一眼,笑道:“有些有趣,有些无趣”。

她又问:“那你觉得我有趣么?”

彭孺睁眼说瞎话,谄媚道:“夫人当然有趣”。

她眉尾一挑,探询道:“那…跟面都没见过两次的女人睡觉,你心中作何感想?”

“见过几次面并不打紧,打紧的是喜欢”

她轻笑,“那你喜欢我么?”

“自然是喜欢的”,彭孺嘴上抹了蜜,专拣好听的说。

“喜欢我什么?”

“夫人的善良温柔,聪颖智慧,俊美灵秀,都让小人倾倒”

“这话,你对谁都这么说罢?”

“其他人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这话小人只对夫人说过”,彭孺孤注一掷,伸出手来,“小人可以对天发誓,只倾心于夫人一人”。

“那你之前认识的夫人小姐呢?”

彭孺把折扇一收,点了点头,“那是我少不更事,不知道何为喜欢,见了夫人,小人才茅塞顿开,若是能未卜先知今时今日能遇见夫人,小人必定会为夫人守身如玉,不会明珠暗投”。

她听完,唇角勾起,满意地点了点头,却转眼看向窗外,戏谑彭孺道:“若是当初听过你甜言蜜语的夫人小姐听了你方才那番话,不知道要多伤心呢”,末了,还轻哼了一声。

彭孺被堵得哑口无言,哗啦一下,摇开折扇,干笑了两声,终于意识到,她没有看起来那样好骗。

不过,彭孺从她的话里,或多或少理出了点头绪,“夫人来这里不会就只为了打听那个人的消息罢?”

她摇头,“也不全是,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

她刚进控鹤馆,鸨母便带了十几个不同的男子让她挑,只一眼,她就选了彭孺。

彭孺不露痕迹将她打量一番,很是欢喜。

一者,她面容精致,年轻貌美;二者,从衣着打扮,跟随的奴仆来看,她十分富有;还有最要紧的,她露在面纱外头的那双眼睛明亮清澈。

从楼梯去到二楼时,她提着裙摆,一步步向上走,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装满了好奇,从容不迫地环视着周遭的陈设。

听守在门口的仆妇喊她夫人,彭孺猜测她或许是长安城内哪个有钱人家的新寡。

如果一切如自己所料,那将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做得了入幕之宾,是再好不过的,实在做不了,那多哄她拿出些银钱来,也是好的。

可她既不听曲,也不喝酒,更不做别的,而是从袖中拿出一块马蹄金搁在几上,缓缓推到了彭孺面前。

“我要跟你谈笔交易,要是你让我满意了,那这钱就归你”

马蹄金闪着金光,彭孺瞪大双眼,暗暗欣喜,上赶着问:“是何交易?”

她故作神秘,悄声道:“向你打听个人”。

“谁?”

控鹤馆风波(五)(狗血戏码开场)

“妈妈,妈妈”,龟奴从门外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鸨母正盘点这日的盈余,一看龟奴慌手慌脚的,跑得鞋都掉了,细眉一皱,怒斥道:“什么事着急成这样?慌脚鸡似的,别吓着客人”。

龟奴走到鸨母身侧,同鸨母小声耳语道:“外头来了好多人的,把咱们控鹤馆给围起来了”。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不打招呼就来闹事!”鸨母一拍书案,勃然大怒。

控鹤馆是有钱有身份的主儿才能来的地儿,又有显赫京官做靠山,闲杂人等是不敢来寻隙滋事的。

“看那身打扮,像是司隶衙门的”,龟奴战战兢兢地说。

“司隶衙门?”鸨母脸色大变,自言自语道:“这没收到上头有什么风声啊”。

上头连风都不露,难不成连上头几位大人也出事了?

“说的就是啊”,龟奴随声附和,“妈妈,您还是先去前头瞧瞧罢,别让这群人,把东西都砸了”。

“走走走,先去看看”,来不及多想,鸨母忙慌起身,被龟奴搀着胳膊向外疾走。

鸨母与龟奴刚携手走到了大门前,只听哐当一声,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一大波人潮涌了进来,险些将鸨母掀个跟头。

“官爷,官爷”,鸨母堪堪站稳,就上前跟衣着最是光鲜的人说话,“今日到底所为何事?”

景安抬手甩出一卷布帛,高声喊道:“收到可靠线报,司隶衙门抓捕的要犯潜到了控鹤馆,我等奉命前来缉拿,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许动”。

窝藏要犯可是大罪,谁都担不起。

鸨母正待提裙上前查验,可连告示上是男是女都还没看清楚,景安已不慌不忙将其收好。

其后,常服打扮的中常侍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一句话不说,脚步也不停,径直上了二楼。

鸨母指着中常侍,嘴唇哆哆嗦嗦,“燕…燕大人”,刚想追上去,就被景安拽住胳膊。

景安笑里藏刀,“衙门办事,海涵海涵”,又一挥手,下令,“都给我仔细搜”。

“大人,咱们这里是正经开门做生意的,怎么可能会窝藏逃犯”,鸨母将包好的饼金往景安手里头塞。

景安笑眯眯将鸨母的手轻轻推开,“没有是再好不过的,可万一有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逃犯身负要案,穷凶极恶,已经连伤了数条人命”。

“咱们大人也是为了百姓安危考虑,才连夜搜捕,若是让他逃了,不知道还要犯多少人命官司”

见鸨母仍是将信将疑,景安降低了些音量,贴心贴肺似地,继续晓以利害,“再说,您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若是伤了一个半个的,您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大人的这份苦心啊,您就担待着罢”。

“担待,担待”,景安一席话顺利将控鹤馆的人唬住,鸨母点头,连连称是。

房门被一个个踹开,当差的大马金刀走进去,掀了帐子挨个往里瞧,帐子里的男男女女一见来人,有吓得躲在帐子里瑟瑟发抖的,有追着骂骂咧咧,又被当差官兵手里冒着寒光的剑吓了回去的。

“哎,小心东西”,鸨母见当差的粗鲁,打碎了不少珍贵物件,直捂着胸口叫唤心口疼,被龟奴搀到一旁歇息。

外头丝竹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喧哗了起来,男人女人叫成一团,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控鹤馆风波(六)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拥而上,按头的按头,压手的压手,三两下,把彭孺按在了矮几上。

“你敢!”她神色一凛,跪坐了起来。

彭孺吓呆了,晕晕乎乎地瞥见了中常侍的阴鸷神色,顿时惊恐万状,扯着嗓子拼命喊冤。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什么都没做”

身前站着的彪形大汉根本不理会旁的,听命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噌”的一声剑鸣,惊得彭孺嚎啕大哭,转而向她求救,“夫人,您快说呀,小人可是连您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住手!”她也吓住了,赶紧出声喝止。

可景让压根不听她的,仍是高高举起了刀,情急之下,她扑下榻去,扯住了他的衣袖,焦急跺脚道:“你快让他住手呀!”

他眼睫垂下,看着她因无措而惨白的脸,缓缓抬起了手,景让的刀停在了空中,她脸色稍缓,他却仍是执着追问:“他碰过你么?”

她愤然松了他的衣袖,怒视他一眼,转身要去拉开那几个人,他却伸手,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她又掐又拧,他岿然不动。

“你又想说话不算数!你不是说只要我不回去,做什么都行?”

“怎么闹脾气耍性子我都依你,可找别的男人不行”

她斜眸瞧着他,冷笑道:“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找别的男人?难道你不是别的男人?再说,这话要问也不该是你问,你…也不过是我找的野男人里的一个”。

“阿衡!”他眉宇轻皱,收紧了箍着她腰的手臂以示警告。

“怎么,你也会受不了么?”她接着似笑非笑回敬他,“你怕什么?我对他又没有男女之情”。

真是荒谬,两个月前射出的箭,没想到竟射中了他自己的胸口。

“我最后再问一遍,他碰过你么?”他不管她的胡言乱语,只是贴着她的耳边,不依不饶。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他耐心告罄,将冰冷的眼神投向了景让,景让又重新挥起了刀。

彭孺又喊叫了起来。

他来真的。

人命关天,她慌了神,不敢再嘴硬,忙认错,“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做过”。

刀影掠过,彭孺吓得哇哇大叫,她也尖叫着闭紧双眼,捂住了耳朵。

咔嚓一声,刀劈进了木头,房里响起彭孺的痛苦哀嚎声,经久不绝。

她腿软了,一下子跪坐到了地上,双臂艰难地支撑着身子,才没有倒下。

景让一脚踩地,一脚蹬住矮几,使了点劲,拔出了砍进矮几半寸的环首刀,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弧线,被利落收起。

彭孺还在鬼叫个不停,景让蹲下身,单手薅住彭孺的衣领,照着彭孺那张惹人爱的脸蛋,左右开弓,重重甩了两个嘴巴子,怒吼道:“喊什么喊!”

彭孺被打得耳朵嗡嗡直响,懵了好一阵,才渐渐缓过神来,定睛一瞧,自己双手还健全,历时没了骨头似地瘫软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睇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冷冰冰地问:“怎么?热闹还没瞧够?”

燕大人听过弥子瑕的故事么

漆黑的夜里,一大队人马由景让带着去往长安狱,几个随从和一辆马车则徐徐驶回了燕府。

车停在仪门前,他先下了车,又把一个锦被裹得东西横抱了出来,径自朝内院走。

锦被用三根布条绑住,外头只露出瀑布似的油亮长发甩来甩去,里头还传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景行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景安下马,急匆匆从后头赶了上来,紧着跟景行挤眉弄眼,悄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景行聪明地没有过问。

等他从身旁走过,景行趁机拽住紧随其后的景安,压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景安垂着嘴角,摆摆手,着急指了指中常侍离去的方向,景行会意,赶紧一块儿跟上。

他抱着个人还大步流星,景安和景行在后头撩起袍角,走一阵小跑一阵,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可还没进后院,他就突然黑着脸转过身,对紧跟上来的景安景行,切齿道:“我不叫,谁都不许上前来!”说完,走过长长的回廊,直直回了卧房,还一脚踢上了房门。

哐啷一声,惊天动地,隔得那么老远,都震得景安景行不自觉往后缩脑袋,原地愣了半天,景安望着远处卧房的门,悄声问景行:“怎么办?”

见这架势,景行也歇了劝两句的心,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见机行事”,又招手把后院的下人都撵到前院,只留了沉香红绫支应,还交代察觉事儿不对就赶紧去前院找人,就拖着景安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的房门一虚掩,景行先从门缝里听了会儿动静,才折回身来,问景安:“这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公子脖子上有好几道伤?”

景安倾身取过矮几上的茶盏,倒了盏茶,大剌剌地说道:“挠的”。

景安话说一半留一半,端起茶盏就要喝,景行给他抢下来,追问道:“谁挠的?”

“还能有谁?谁能有这么大胆子?”景安将茶盏夺了回来,没好气地说。

“这么说是动手了?”景行寻思过来,唔了一声,又问。

“在控鹤馆动没动手我是不清楚,不过,回程的马车里,听着有过一阵动静”,景安说着话,还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问:“公子嘴角上的伤,你瞧见了么?”

事出突然,光线又暗,公子走得还急,景行的注意力都被公子抱着的东西吸引过去,也只在公子走到近前时,匆匆扫了他的脸一眼,哪会看得那么清楚。

“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景安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景行也打开书房的门,支起耳朵来听,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夜晚的宁静,听来让人心惊胆战,不过一会儿,声音戛然而止。

景行眉头紧锁,心里怎么都不安稳,吩咐让人悄悄去后院探探消息,又关了门,转身回去。

景安听了一阵子,摇摇头,又怡然自得地喝了一大口茶,润了嗓子,才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幸灾乐祸道:“仗着公子喜欢她,简直要翻天了,要我说早就该好好收拾一顿了,让她知道知道公子的手段和厉害”。

男女之事,哪有这么简单。

景行无奈地瞥眼无知的景安,叹气发愁。

哎,冤家。

卧房里,他对着铜镜,用拇指按了按被她咬破的嘴角,又扯松被血水浸湿的领口,露出了被她挠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被挖掉了,露着里头的嫩肉,鲜血淋漓的。

方才,他一弯腰钻进车里,她就从锦被里挣脱出来要往外跑。他迎面抱住她,她却疯了似地,对着他又踢又踹。

连日来,他早就积了一肚子火,下狠手将她压住,兜头扒了她的衣裳,扒到只剩了亵衣亵裤,可她还是不老实,他又用牙把她的衣裳撕成了布条,给她结结实实捆了起来,这才算消停了。

案头的花瓶被踢落,一声脆响。

他眉心一皱,从铜镜里睨了一眼榻上还在扭来扭去的被筒,压着火走过去,掀开了蒙在她脸上的锦被。

眼前骤然变亮,她一偏头,闭上了眼。

他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依次解了她的束缚,她只别着脸,直挺挺地躺着。

瞧着她满脸泪痕,他又心软了,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刚要开口认错辩解,不该对她这样,不成想,她却反抓住他的手,呲牙就要咬。

他迅速抽回手,急急站起了身。

阿衡是还在等着谁来救你?

他的态度突然和缓下来,望着她的时候,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可她还是狠心摇了摇头,“我不信”。

“人性能轻易改变,过去能随意被遗忘么?”

过去的真的就能过去了么?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会被忘记也不会被改变,就算自己打算遗忘过去的不快,可将来就一定不会再有了么?

信任一旦崩塌,就无法弥补。

在今后的日子里,这件事情会是一根插进肉里的刺,时不时地疼痛,甚至会化脓。

“可这不公平…阿衡心里一直对陛下念念不忘”,他不甘道。

“他是我的夫君,我想他有什么不对?”她别开脸,轻飘飘地说道:“你在乎,可以不用喜欢我啊”。

“可阿衡是我的…阿衡不是也喜欢我的么?”

喜欢,喜欢的啊,可是…

她黛眉微蹙,心里隐隐作痛,无语凝噎,她无法对他说出违心的话,也无法应允他的誓言,唯有缄默。

“阿衡敢说不喜欢我?阿衡敢说跟我在一起这些快活的日子都是假的?”

他不死心地逼问她,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阿衡怎么能把我跟控鹤馆里随便一个男人相比,我与阿衡明明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他算什么东西?”他绝望地把她搂进了怀里,在她的脸颊脖颈上不断亲吻,又在她耳边轻声絮语。

“其实…要留住阿衡很简单…”

他埋首进她的颈窝,徐徐说道:“阿衡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我也给阿衡讲一个故事”。

“匈奴人喜欢鹰,尤其是钟爱不咸山里的海东青,但海东青性子桀骜,极难驯服,可再难驯服的鹰,匈奴人也有的是法子”

“阿衡,想知道是什么法子么?”他抬头看向她,嘴角带着残忍的笑,眼里闪着兴奋疯狂的光,“匈奴人不打它,也不骂它,只是锁住它,连续几个日夜不给它吃喝,不让它睡觉”。

“一开始海东青还会反抗,用尖喙啄,用利爪刨,可就算是喙断了,爪折了,也无济于事,这时候匈奴人会喂给它肉和水,许它睡一小会儿,再重复之前的,如此反复十几回,不过数十日,再难驯的性子也会被磨平”

“阿衡想试试么?”他冰凉的手指在她优美的脖颈和锁骨之间不停来回游荡,“把阿衡的衣服扒光关在房里,一直做到阿衡求饶,做到阿衡的身子再也离不了我,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话说完了,他兀自笑了一声,又停了笑,将话锋一转,小声自言自语起来,“只是…那样不好…很不好…”

他还是不忍心,不忍心把他的阿衡变成一个心如死灰,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的阿衡该是高高兴兴的,无忧无虑的,心里眼里只有他,一心想要与他白头到老的。

“我想要阿衡,想要阿衡陪着我,想一回来就看到阿衡的笑脸,想每晚都抱着阿衡,把阿衡压在身下,看阿衡呻吟颤抖,想看阿衡夹着我不让我出去,娇滴滴地唤着我的名字,小声地求我不够,还要…”

贴着她的耳边说话时,他的嘴角不觉露出浅浅微笑,仿佛那样神仙眷侣的日子真的就近在眼前。

“我想要的是一个鲜活的阿衡,一个属于我的心甘情愿的阿衡,而非一个木偶,更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说完,他捧住她的脸,先是脸颊贴着脸颊磨蹭了磨蹭,又探头含吮了一下她冷冰冰的嘴唇,跟她鼻尖对鼻尖,不屑笑道:“只是…阿衡的脾气实在是差,床上功夫也不怎么样”。

“自然…是比不过燕大人睡过的其他的女人”,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他的样子吓到,她浑身发着抖,却仍寸步不让。

“你若再提琇莹,我现在就让人去杀了她”,他将嘴唇贴到她的耳边,咬牙饮恨道。

“你敢!”

“我当然敢”,他要笑不笑的,磨着后槽牙,威胁她,“阿衡别忘了,我手上可不只有琇莹…”

“你杀了她们,我也会死!”她也发起狠来。

盯着她倔强的双眼看了一会儿,他把她的头按到了自己胸前,“阿衡以为死了就解脱了?若是阿衡死了,我就将阿衡埋在我的棺椁里,等我死了,与阿衡葬在一处,尸骨都烂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阿衡是我的”

“你真可怕…”事情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冰冷的脸颊贴着火热的胸膛,她心头不觉涌起一阵悲凉,“你当真以为凭着甘泉宫里的假皇后,就能瞒天过海?”

他笑着反问:“不然呢?阿衡,是还在等着谁来救你?萧家,陛下还是太皇太后?嗯?”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心里却仍存留着希望。

强扭的瓜不甜

缓缓的开门关门声过后,屋子里重归平静,似乎还没从方才的争吵里缓过神来,她僵直地坐着,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精疲力尽地歪靠向桶壁。

身子已经冷到麻木,她昏昏欲睡。

她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境遇,可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这段日子,她实在是累了,忍得辛苦,跟他斗得也辛苦,就这样罢,就这样罢。

“阿衡的所有我都喜欢”

“阿衡,你要有了太子,地位才能稳固”

“从今以后,你还是你椒房殿里的皇后”

“阿衡,你要懂事”

“阿芙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阿姐别总是做出一付自己受了很多委屈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奴愿意伺候夫人”

“阿衡还指望着谁来救你?”

“等我死了,阿衡拿着这些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各种声音不停地在脑子里回荡,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她蜷缩起身体,用手使劲捂住了耳朵,那些声音却仍无孔不入,不仅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更像是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她不住得痛苦哀鸣,之后就陷入了一个混乱的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消息递到宦者署,已是三天以后。

争吵当日他便回了宫里,第二日是冬节,宫宴祭祀忙碌不堪。等冬节过完了,稍有松缓,景安才小心翼翼跟他说:“府里传过话来说…夫人病了”。

“病了?”

“是,像是着了风寒”,景安躬身,谨慎回道。

他斜靠着凭几,皱眉思索片刻,问:“找大夫看过了么?”

“找了”

他闭眼,捏了捏眉心,“那好些了么?”声音里透着疲惫。

“听说高热一直不退,已经烧了三天了”

他登时睁眼,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景安,“怎么三天了才来回禀?”

“公子前几日政务繁忙,想着等到夫人好了,再告诉公子,免得公子回不去,又挂心”,景安不紧不慢回道。

其实,景行一早就派人送了信儿来,只是景安一直压着,不让人告诉他。

他嘴唇紧抿着,斜乜向景安,那眼神锋利到像是要杀人。

景安弓腰垂眼,敛起眸子,不与他对视,故作镇定。

他向身边的人交代一番,又同陛下告了假,匆忙出宫回了府。

景行火烧眉毛似地等了三天,也熬了三天,终于把他给盼了回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跳下马,就风风火火往内院去,边走边问:“怎么样了?退烧了么?”

“烧还没退”,景行紧跟着他的脚步,一同往内院赶,“前两日还有些精神,今日一天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听着景行的话,脚步更快,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景行又陆陆续续说了些其他的,“公子回宫前让人照顾夫人,可夫人不让下人进房,也不让人伺候,沉香拿进去的衣裳饭食都被夫人扔了出来,过了晌午,沉香再进去看,夫人就晕倒在了地上”。

“找了大夫来,夫人不肯让大夫瞧病,也不肯吃药”

“发着高烧,又两三日水米未进,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可夫人毕竟身份特殊,属下也不敢私自做主,只能等公子视下”

“去把韩无忌找来!”大步跨进房门前,他这样吩咐。

景行等人在房门前驻足,拱手领命。

“走走走”,景行没好气地催促着景安往回走。

中常侍没在跟前,景安又恢复了一副悠哉乐哉的神情,满不在乎嘟囔着,“着什么急”。

待走到了前院,景行先让人去请韩无忌,又转身教训景安,“我让你给公子传消息,你怎么回事?”

“这不是传了”,景安一屁股坐在回廊的围栏上,一只脚踩在柱子上。

“人命关天,岂同儿戏!”景行见景安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生气。

小人燕绥

那段日子,在他的记忆里是乱糟糟的。

那年的二月,虽然他才只有十五岁,但父亲兄长还是卜算了吉日,在宗庙给他举行了隆重的冠礼,身上的礼服是由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父亲亲自给他加冠,父亲的老师还给他赐字-信。

“信,诚也,从人,从言”,里头凝聚着众人对他的期许。

当头发被盘起,父亲将爵弁戴在他头上那一刻,他的内心激荡不已。

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谁也想不到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

先是得知父亲二哥被杀,再是亲眼目睹母亲阿宁玉儿惨死,最后是郑氏宗族被抄家。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自己也沦为了阶下囚。

被处斩的前一天夜里,牢房小小的木窗外悬着一轮圆月,格外明亮。他坐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揪着手里的枯草,默默欣赏着他人生最后一个晚上的月色,神情麻木冷漠。

忽然,死寂的牢房里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这个牢里,只关着他一个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听而不闻,仍是望着窗外。

脚步声最后停在了他的牢房前,随后传来钥匙打开锁链的声音,接着,牢门“吱呦”一声被打开,走进来两个人,一老一少。

来人将带来的油灯搁在案上点亮,又将食盒里的饭食取出摆好,阵阵饭香,顿时飘满了整个牢房。

“公子”,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以为是有人来给自己送断头饭,随口说了句,“端走罢,我不想吃”,作为一个将死之人,他只想静静地呆着。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来人却跪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明所以,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疑惑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老一少。

经老者一番述说,他才明白老者的来意。

老者昔日里曾受过郑慎恩惠,听闻郑家蒙难,花了重金买通狱卒,冒险前来救他一命,“虽说不能全身而退,好歹能留一条性命”。

如果你这么觉得,就太小瞧他了

“小姐”

“小姐”

她想自己大概是病糊涂了,竟在这里听到了婵娟的声音,她轻轻皱了皱眉。

“小姐,您怎么还不醒呢?这烧都退了啊”

那道温柔的声音更清晰了,近在耳旁,还有一只绵软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费力地睁了睁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婵娟?”声音又干又哑。

“小姐!”婵娟喜出望外,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的了,“您可终于醒了,真把奴给担心死了,您饿了么,想吃点什么?清粥还是鱼羹?还是先喝口水?”

“太好了,可终于醒了”,说着话,婵娟还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八荒神明保佑,八荒神明保佑”。

神神叨叨地念完,婵娟又想起什么似地,起身快步走出了帷帐,跟外面的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

她瞧着婵娟走进走出,半天才开口问:“婵娟,怎么是你?我是在做梦么?”

“您不是在做梦,真的是奴”,婵娟跪到榻旁,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的,“是息侯接奴来的”。

“他接你来的?”她愣了一下,忽然翻身起来,“他为什么要接你来?”

婵娟擦了擦泪,小声跟她说:“息侯说…是让奴来接小姐回去”。

“回去?”

婵娟点点头,“嗯,回去”。

“回哪儿去?”她不解问道。

“甘泉宫啊”

“甘泉宫?”她更加困惑了,失神般喃喃自语。

之前那样的针锋相对,甚至都要撕破脸皮,他怎么突然转了性情,难道…是有别的企图?

躺了几天,脑子都迟钝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忽地掀了锦被,挣扎着要起身。

“小姐,您要做什么?”婵娟慌张地起身问道。

“我要自己去问问他”,她身子还很虚弱,刚坐起来,眼前就不住地晕眩,她稍稍坐定,缓了好一阵子,才说。

婵娟赶紧劝她,“你先歇着罢,这会儿,息侯并不在府里,您有话,等晚些时候,息侯下值回来了,再问也不迟啊”,说完,又嘟嘟囔囔的,“才刚退烧,这出去一吹风,若是再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他回宫去了?”她抬头看向婵娟。

“嗯”,婵娟点头,“今天早上,宫里突然来了人,把息侯给叫走了”。

她眼神茫然,望着墙角的油灯直犯迷糊,好半晌,又问婵娟:“那他说让你来接我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语气?”一时想不清楚他的意图,她也只能揣测推敲。

婵娟似乎明白她的担忧,扶着她躺下,边给她掖好被角,边宽慰她道:“奴瞧着息侯的神色语气并无不妥”。

瞧着她还是眉间微蹙,忧心忡忡的样子,婵娟想了想,又接着说:“这几日,息侯一直守在小姐的身边”。

“今日若非推脱不掉,也不会出去的,临出府前,还交代奴,要好生伺候,不得有失。说来也是好笑,奴都伺候您十几年了,息侯反而要嘱咐奴好好伺侯”

“所以啊,小姐,您就别瞎想了,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她默不作声。

见她怔怔望着帐顶,婵娟岔开了话,“您躺了好几天了,就只进了些汤水,必定是饿了,奴去让人拿些吃的来”。

她仍是不发一言。

婵娟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提了食盒进来,又挨个把饭菜端出来,在案上摆好。

她没什么胃口,勉强进了几口粥,喝完药,又躺下。

婵娟让人把漆盘端了下去,仍是跪坐在她身旁守着,“小姐,您再睡会儿,养养精神罢,奴让人给息侯传了话了,若是今日宫中无事,息侯入夜就能回来了”。

一场风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病,却十足消耗了她的体力,才睁眼不过一会儿,她就觉得精力不济,听了婵娟的话,便慢慢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然而,这回她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精神头足了许多,还让婵娟扶着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绵软的四肢渐渐也有了力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扶着婵娟的手臂在房里缓慢踱步。

“三天了”,婵娟边替她小心看着脚下,边回答。

“我都睡了三天了?”

“何止呢?息侯接奴过来的时候,您就已然睡了四五天了”

她悄悄掐指算了算,嘀咕道:“原来我睡了那么久…”

婵娟感慨不已,咂舌道:“可不,奴当时一见您病得昏迷不醒的,人也瘦了一圈,胆子都要吓破了”,说完,又低声跟她耳语,“不过啊,息侯的样子也不比您好到哪儿去,脸色难看得紧,两眼也熬得通红,跟您养的那兔子似的”。

婵娟连说带比划的,把她逗得扑哧一笑,难得露出了个笑脸,之后,两人的话题又转到了太皇太后身上。

“皎月前阵子来送宫里的赏赐,聊起了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怎么了?”想起离宫前,太皇太后凤体违和,她不禁担心起来。

阿衡,你要信我 y aog uos h u.c om

她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都冻得红彤彤的,这会儿停在了他的面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鼻子咻咻直喘气。

白气打着旋儿地飘向了空中,她却只用眼睛直直盯住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她的眼神里没了前阵子的冷漠,恢复了平和自然,仔细看看,似乎还有些纠结犹疑。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静静注视着她,眼里渐渐从惊诧变成了柔情。

默默对视片刻,他想若是自己不开口,按着她的性子,可能不知道又要耗到几时。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可一垂眸一转眼,眉心历时皱了起来,他二话不说解了披风,就披在了她的肩头。

“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少?”问完,他瞪了一眼从后头赶上来的婵娟。

婵娟刚上气不接下气跟上来,正好听到他的话,一定神就瞄见了他那慑人的眼神,下意识立在了原地,把脑袋一缩,捧紧了臂弯里裘衣,不敢动了。

“不怪婵娟,是我怕你走了,才这么着跑来的”,她怕婵娟无辜遭牵连,忙替婵娟分辩。想看更多好书就到:x yus huwu.o ne

他仔细裹了裹她身上的披风,又睨了一眼婵娟,才低头问她:“那着急忙慌地跑来做什么?身上都好了?有事让人找我过去就是了,何苦自己跑过来”。

话里话外都有埋怨,可语气既轻又柔,就跟她是个琉璃做的似的,唯恐声音大点就给震碎了。

“我,我是…有话要问你”,她吞吞吐吐的。

他瞧了瞧天色,稍作犹豫,说:“外头冷,有话去书房说”,说完,他转个身,揽住她的肩膀,就要往书房去。

她并不挪动步子,只是抓住他的云纹袖口,转头凝着他,轻声道:“你不是要赶着去上朝?我就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驻了脚,转过脸去,柔声道:“你说”。

婵娟连同伺候的人闻言,皆识趣地俯首弯腰,退到了一旁等待。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唇角,又犹豫着抬眼瞧着他,拐弯抹角地问:“你为什么要接婵娟来?”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握着她柔软的手,揉了又揉,片晌才郑重其事地说起了那句在她耳边重复过无数遍的话,“阿衡,你要信我”。

话音一落,她沉默了,没再追问。

“我送你回房”,天眼看着又要下雪,他温柔地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你上朝要迟了”,说着话,就要从肩上取下披风。

他按住她的手,“披着罢,小心再着凉”。

过了年再送你回去(H)

他说累了,是真的累了,更完衣,用了饭,只往矮榻的迎枕一靠,就轻轻打起了鼾。

她从榻上取了锦被来,给他盖上,吹灭了周围和矮几上的油灯,又徐徐坐到了一旁,发起呆来。

自从上回他说送自己回甘泉宫,已过了十几日了。这期间,他再没提起过这件事。她有时会瞎琢磨,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又反悔了?有时又忍不住想,回去那样的地方就真的比留在这里要好么?

大成皇后,萧家长女,身份显赫,玉叶金柯,可这些终究都是别人给的,随时都能被拿走,想来想去,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弯银钩挂到了天边,外头北风呼号咆哮,势头不见消减,反而愈发猛烈,房里却静悄悄、暖融融的,只有熏炉里的木炭偶尔炸裂,爆出噼啪声响。

忽然,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她敛神,转头看过去。

目光相接,他露出一丝微笑,轻捏了她的手一下,声音低沉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阿衡”

“嗯?”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她故作,笑了笑,却用乌黑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忧郁。

“没想什么,看了你这么久都没发现”

她眼睛飘着别处,抿了抿唇,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头垂得更低了。

他不露声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身子好些了么?”

“嗯”,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他像是有话要说,少顷,果真又开口了,“阿衡…等过了年再走罢”。

她脸上先是一怔,而后抬眼看向他,心中疑惑到他是猜中了自己的心事,还是随口一说?她脑子里有点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才含糊其辞道:“可太皇太后那里…”

他神色泰然,不以为意,“拦下太皇太后不是难事,就看你怎么想”,见她眼神游离,举棋不定,他也不再强人所难,将一条胳膊枕到了脑后,闭上眼,淡淡笑着说:“算了,我尽快派人送你回去”。

他轻易就妥协了,反倒显得她薄情寡意。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弥补,抑或是其他什么缘由,她没再迟疑,满口答应了下来,“等我养好病,还需要些日子,那就等过了年再走”。

听她那么说,他嘴角的笑像涟漪一样荡开,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了一小会儿,他掀开锦被,拍了拍自己身旁,小声说:“过来,陪我躺会儿”。

她听话地躺了下去,枕在他的胳膊上。

他顺势搂住她,侧身给她掩好被角,又平躺回去,眼睛望着房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的头发。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要三个月了”,他说。

“嗯”

“真像做了场梦”,他满怀遗憾似地说:“总以为日子还长,等闲下来带你去各处瞧瞧,没想到…”。

等不来她的回应,他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往下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重新阖上眼,说:“睡会儿罢”。

她趴到了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睡意全无,等他的呼吸声渐趋平稳,她偷偷抬起脸来端详他。

光线昏暗,将将能看清他的面部轮廓。

她做贼似地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沿着模糊轮廓一点点地描他的眉眼嘴唇。

不知是手指触碰到了,还是他感知到了什么,睡梦里,他瓮声摆了摆头,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悄悄缩了回来。

她把收回的手揽到了他的腰上,又像小猫一样,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问。

“冷”,她随便扯了个谎。

他笑了笑,将手臂收紧,问她:“还冷么?”

“不冷了”,她轻声回答。

他偏过头,在她的额角亲了一口,又睡了过去。

凌晨时分,他醒转过来,把怀里熟睡的她抱到了床榻上,又帮她卸了妆容。

她习惯了被人服侍,安心睡着,不曾睁眼。他拿着擦脸的巾栉,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末了,把巾栉递给婵娟,摆了摆手,示意婵娟退下。

婵娟刚刚退到了外间,就听见帷帐里陡然传出女人的一声尖叫惊呼,接着是男人的几句低声软语。

这动静不陌生,婵娟当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脸一热手一抖,差点打翻了铜盆。她心虚地抬头偷瞥了眼哑巴侍女,哑巴侍女面色不改,听若未闻,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活,即刻就转了身,埋头就往外走。

婵娟也紧随其后,先后脚出了房门。

你总顺着我,我怎么也该顺着你一回(h)

四更的梆声敲响,两个人竟荒唐地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她扭开脸,推了推他,“再睡会儿罢,一会儿,还得起来去上朝”。

他笑了笑,披衣起身。

“现在就要走了?”她好奇道。

“我去拿水,给你洗洗”,他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温柔说道。

“不要”,她伸出柔软藕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什么?”他不解问道。

她眼睫忽闪了忽闪,眼珠也躲了几圈,才晃晃手臂,含羞看着他,蚊子似地纳纳,“不要洗…”

“为什么不洗?”他更是疑惑。

“就是不要洗…”她难得撒娇,一字一句说完,脸烫得像被火烧,眼睛也不敢再看他。

他视线徐徐往下,见她双腿绞在一起,小腹微微凸起,心脏顿时像被只手紧攥了一下又霍地松开,狂跳了几下,他抬手抚上她微凸的小腹-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平的扁的,眼下…

脸上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他柔声道:“那就待会儿再洗”,转头,又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

到了时辰,婵娟和景安都站到了廊下。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自然也没有兴致来谈天说地,于是,各自占着廊下的一头,百无聊赖地等着里头的人起身。

银钩似的月亮早就不见踪影,四周乌漆嘛黑的,唯有廊庑的灯笼里透出些许微光,在北风的吹动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没一会儿,里头就亮起了灯,中常侍隔着窗子,唤人打水。

婵娟端起小火炉上煨着的温水,轻手轻脚走进去,极懂事地将水放在床帐外,又离开,直到中常侍再次唤人,婵娟跟哑巴侍女才进去,服侍更衣。

这会儿功夫,她也已起身,身上随意裹着件松垮的袍子,长发用丝带松散地束在脑后,肤白如雪,晶莹剔透,透出几分天然的粉红,仿佛初春桃枝上娇嫩的花骨朵。

她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撑着衣裳,体贴地服侍他穿上,俨然一个尽心尽力,知冷知热的贤妻。

婵娟看着她动作娴熟利落,一时搭不上手。

她给他系好了腰带,挂好荷包,印绶,佩剑等物,又一面抻着衣裳上的褶皱,一面让婵娟把打湿的巾栉拿来。

他微微笑着,一直垂眼,盯着她的脸瞧,看了半晌,寻思了半晌,才问:“从前,让阿衡给我系个腰带,阿衡都不肯,今日怎么如此贤惠了,阿衡是怕我会食言?”

她歪头瞧着他,甜美一笑,“燕大人一言九鼎,怎么会食言,我只是想,这么久了,你总顺着我,我怎么也该顺着你一回”。

说罢,她从婵娟手里接过巾栉,轻轻搁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又举起来,细致轻柔地给他擦脸。

他心安理得了,微抬起头,享受起她的服侍。

景安在门口通禀,马车预备好了,他抬腿往外走。

她也披了狐裘,跟在他的身后,出了门口,她原本要送他到仪门,可天寒地冻的,他把她拦在门口,“外头冷,别往外走了,再回去睡会儿,时辰还早”。

“嗯,一路小心”,她应着声,替他掖了掖狐皮领子,“早点回来”。

他轻轻点头,转身下了台阶,踏入夜色里。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渐行渐远,直到看着引路的光亮消失,才转身回房,解了狐裘,默默坐到了矮榻上,神思恍惚。

“小姐,这才四更,您再睡会儿罢”,婵娟说。

她垂首,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睡不着”,随即抬起眼,对婵娟说:“把东西拿出来罢,我想再做会儿”。

明明刚刚还是高兴的,这会儿好像又不高兴了,婵娟猜不透,听话地把针线笸箩布料拿了出来。

东西重新铺在矮榻上,婵娟板板正正裁好了样子,慢慢搁到她的面前,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息侯又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过了年就送我回去”,她没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

婵娟一愣,“那不是没几天了”。

“是啊,没几天了”,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婵娟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问:“那…小姐…您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去了么?”

“嗯”

“那…您高兴么?”婵娟皱眉,隔着矮几,探身子过去,瞧她的脸。

“高兴啊”,她笑了笑。

婵娟半信半疑地跪坐了回来,她嘴里说着高兴,但那笑却极敷衍,看不出半点欢喜的样子。可婵娟不好再说什么了,适时地选择了闭嘴,坐在一旁,静静看她做针线活儿。

她说过这回的针线活儿,除了裁样子,不用婵娟插手。

婵娟坐了片刻,无所事事,渐渐困意上涌,上眼皮跟下眼皮打起架来。

“你去睡罢,不用陪着了”,她见婵娟,开口说道。

“不了,奴就在这里趴一会儿”,婵娟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了,泥巴似地趴在矮几上,不消一刻,就睡死过去。等婵娟再一睁眼,窗户上白花花一片。

“哎呀,天都亮了”,婵娟一下弹坐了起来,“我怎么睡着了”,说完,揉着眼睛,瞅向对面。

矮几上油灯将要烧尽了,她还在闷声做活,双眼略微浮肿,脸上带着一抹倦色。

“小姐,您还在忙呢,都好几个时辰了,歇一歇罢,要不然,眼睛该疼了”,婵娟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又捏着发麻的腿脚,晓以利害,“您看,宫里绣娘们,没几年都把眼睛熬坏了,都是夜里点灯做衣裳给害的”。

“我不累”

“怎么能不累呢?”婵娟忍不住凑上前去,原本,婵娟是想看看她的进度,不成想,却一眼瞧见了她被扎得红肿的手指。

我也不过是个俗人

他想清静几日,可拜帖请柬却接连不断送上门。过了十五,送礼的人更是络绎不绝,燕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他称病不见客,把一摊俗务都推给景行去周旋,可总也有些要紧的,非要他亲自出面不可。

这日,用过午饭,日头稍稍偏西,他坐在她的身旁,陪她临摹急就章。

“这笔收得还是太急”,他修长的手指轻点在麻纸上。

“这一笔总是写不好…该这样么?”她撅嘴嘟囔着又描了几遍,却总是不尽如人意,“还是不好…”

“这样…”说着话,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笔锋随势一转,线条立时流畅,风格也洒脱起来。

她眉头散开了,嘴角也带了笑,转过脸去,刚要称赞他一句,就听景行到了门外。

“公子…”

“何事?”

“有贵客临门…”

“知道了”

他叹口气,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肩头,缓缓站起身,贴着她的耳边,说:“你先写着,乏了就歇会儿,我去去就回”。

“嗯”,她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回答地并不上心的样子。

他整理着衣袖,垂眸瞥了她片刻,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抬腿往外走。

她的字越写越慢,等他的脚步声将到门口时,她才抬起眼,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暖帘落下,将人影遮住。

门外传来他和景行低低的交谈声,她牵起袖子,搁好笔,将窗子稍稍掀开一条缝儿,欠起身子,望向了窗外。

他已几步走到了回廊上,景行紧跟其后,探着脑袋,不知在跟他交代着些什么。他也是边走,还边不时回头,跟景行攀谈几句。

能劳动他的大驾…会是什么人…

窗户慢慢阖上,她若有所思。

本以为要花些时间,没成想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回来了。不过,一回来,他就往矮榻上一躺,合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装模作样写了几个字,扭脸看他,心里纳闷着,脸上却笑盈盈的,“怎么?燕大人也有烦心事么?”

他将双臂迭放在脑后,无声笑了笑,“我怎么会没有烦心事?”

“燕大人深得陛下器重,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每日登门求见的人也多如过江之鲫,男人之所求钱财地位都有了,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还能有什么烦心事?”

“官运亨通,春风得意”,他嗤得一笑,掀起眼皮,瞟她一眼,幽幽叹道:“阿衡以为朝堂上那些人是好相与的么?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人精,钱财地位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她嫣然道:“没想到机敏果决如燕大人,也会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时候”。

出行一

刚说定要出门,他立马着手安排起来,一顿饭功夫,马车就预备好了。

她瞠目结舌,“现在就要动身?不等明日一早么?”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他满脸笑意弯下腰来,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可…我还什么都没收拾”,她仰头看着他。

他扶她起身,“什么都是预备好的,阿衡带几件用惯了的,不够的,或买,或差人回来取便是了”。

“那咱们要去多久?”

他想都没想,“阿衡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她像个被人拨转的陀螺,晕头转向的,突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问题,“那你呢?你离得开么?”

“不碍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从沉香手里接过裘衣,披在她的肩头。

“等我梳妆打扮一下”,她抚了抚脸庞,摸了摸鬓发,转身要往铜镜前去。

他一伸手,从后头圈住她的细腰,把人拖了回来,笑道:“我阿衡已经够美了,不必再打扮了”。

“可是…”

“别可是了,走”

话音刚落,一顶幕蓠便从头顶罩下来,接着,她的手腕被他攥紧,身子一倾,腿步已被带着迈了出去。

她裙摆翻飞,碎步急促,像只被线牵住的纸鸢,被他一路拽着疾走,头上的步摇都被甩得叮当脆响。

“哎,你慢些啊,我要跟不上了”,她单手提着裙摆,已是走得稍稍吃力。

他脚步略缓了些,嘴里却还是催促着,“再迟,天就要黑了”。

“那便明日再去”,她脚步拖沓着,有些赌气道。

“不好”,他连头都没回,仍是牵着她的手,一刻不停。

做什么这样着急,说风就是雨的,她心里小小的抱怨一句。

可当瞥见回廊上悬着的灯笼时,她却不由地愣住了—不知何时,灯笼已换了喜庆的样式。

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啊…三五日,七八日,恍惚之间,便从身边溜走了。

她将目光从身旁掠过的灯笼移向他大步流星的背影,那句话又在脑海里轻轻回响—“阿衡,咱们去个清静的地方住一阵子罢”。

她心里微微一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加快了些脚步,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仪门前,他还有话要交代景行,低声让她先上马车。

她点头,扶着婵娟的手臂,缓步走向马车,踏上脚蹬前,却忽然停住了,回头望向身后幽深安静的大宅。

“小姐,您在看什么,是忘了东西么?”婵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瞧着她的脸色,轻声问。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再多作停留,几步登上去,俯身钻进了马车里。

婵娟紧随其后,也上了车。

车里一时寂静无声。

她默然不语,静静端坐着,手指绞着绦带,若有所思。婵娟却闲不住似的,拨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不一会儿,婵娟盯着外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突然小声问她:“小姐,息侯说没说要带您去哪儿?”

“没有”,她轻叹口气,垂首抚平裙裾,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那说没说要去几日?”

“也没有”

“什么都没说么?”婵娟徐徐回头看向她,似乎是话里有话。

她心绪不佳,不想跟婵娟绕弯子猜哑谜,眉头一皱,问道:“你想说什么?”

婵娟伸出食指,小心指了指窗外,说:“小姐,您瞧见息侯带的东西了么?带了那么多东西,都装了三辆马车了,息侯是要出远门么?”

“什么意思?”她表情一怔,问。

“什么意思?”婵娟凑近她的身旁,索性直言道:“息侯该不会是打算把您带离长安,安置到别处罢?”

闻言,她心思一转,探头往窗外望去,后头几辆马车一字排开,果然满满当当,心头也不由地生出几分疑问。

“小姐,咱们怎么办?”

她思忖片刻,虽然心里没底,可还是安抚婵娟,“不会的,他若是真的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在咱们面前如此明目张胆”。

“反正,不管无论如何,奴是要跟小姐在一起的”,婵娟斩钉截铁道。

“嗯”,她面色微凝,点了点头。

他负手站在台阶下,看着行李一件件被抬上马车,跟景让交代,“拿不准的,就派人飞鸽传书,反正你知道我在哪儿,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景让应声道:“公子尽管放心,公子这是打算过几日就直接上路了?”

出行二

“困了就先睡会儿罢,到了我叫你”,他紧了紧她的裘衣,说。

“嗯”,她轻声答应着,阖上眼,可就在这时,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景让打马上前,到了窗边。

“什么事?”他问。

景让没敢往前凑,只一拱手,回禀道:“公子,有一男一女想求公子带他们一同上路”。

他气定神闲地落了帘子,问:“什么来路?”

“听男人说是从丹阳来关中寻亲的,在大山里失了方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路,可天眼看着要黑了,又下着雪,还带着女人孩子,怕再走下去不安全,想求公子行个方便”

“他们要去哪儿?”

“山那头的村子”,景让拿手一指眼前的大山,说道。

他跟着瞟了一眼,说:“那路可不近,今日怕是翻不过去了”。

“正是,平时翻过这个山头,腿脚快的也得两三个时辰”,景让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这会儿下雪,山路难行,又拖着女人孩子,就更难了”。

“怎么办?”景让一来,她就藏在了他的裘衣下,帘子一落下,她又探出脑袋来。

他略一踌躇,说:“先把人带过来看看”。

不多时,景让把人带到了马车前。

她躲在他的身后,从帘子缝隙间偷偷往外瞧,借着灯笼的微弱的光,大致看清了两人的模样。

男人人高马大,身材壮硕,仅着一身单薄的粗布麻衣。在男人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女人同样衣着单薄,不过身上多了件羊毛坎肩,怀里还抱着一个羊毛毯子裹着的孩子。

两人头顶肩头落了雪,脸颊冻得红紫,鞋都被雪糊住,辨不出来样子。

他跟高大男人的说着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略得知了男人跟女人并不是夫妻,女人的丈夫死了,男人受人之托,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在关中的娘家。

“丹阳?”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男人,问:“听你的口音不像丹阳人”,语调清冷从容。

男人抱拳,恭敬回道:“某是河间人”,态度算是不卑不亢。

“哦?河间人怎么到了丹阳?”

他还在问男人话,她却仍是盯着女人和女人怀里的孩子。

孩子在哭,可声音很是微弱,女人垂着头,不时地拍掉婴儿包被上的雪,又背过身去,像是在抹眼泪。

她鼻子不由得一酸,动了恻隐之心。

察觉到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他暂停与男人的交谈,低头看向她。

她仰头看着他,低声说:“燕绥,咱们带他们一程罢,你看那女人和孩子多可怜”。

他握住了她的手,沉吟了片刻,说:“我明白阿衡的心情,只是…”

他不想吓到她,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即便河清海晏,也难绝盗贼之祸,时有盗贼为掩人耳目,假扮夫妻,拦下过路的有钱人,以同行为名,摸清住处后,便伺机联络同伙,抢劫钱财,杀人越货,实在是不得不防。

出行三

“阿衡,醒醒,到了,”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他轻声唤醒。

她迷迷瞪瞪睁眼,恍惚坐了起来。

他歪头凑近了看她的脸,问:“还想接着睡?”

她微闭着双眼,点了点头。

他轻笑着揽了揽她的肩,温言道:“山里风大,这么睡要着凉的,回房再睡,”说着,给她披上貂皮披风,先一步下了马车。

帘子被掀起,一股清风迎面扑来—寒凉里夹着山间草木泥土的芬芳。她打个寒战,清醒过来。

“下来罢。”他冲她伸出手说道。

她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也下了马车。茫茫然四顾,她发现马车停在了山脚下一座庄子里。

雪停了,天也黑透了,几个仆妇垂首静候车旁。

不远处的山黑沉沉的,静悄悄的,像蛰伏在夜里的巨兽,看得人心里发毛,她下意识往他身侧凑了凑,小声问:“这是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说:“这是我城外的庄子,走,回房,”他牵起她的手,走上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

仆妇擎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沿途隔几丈就架着一个火盆,火盆里烧着大块木柴,火烧得很旺,火光把院子的角落都照亮了。

她不动声色,留意着周遭的一切,满腹疑惑。

他领她走过小路,跨过石桥,穿过一大片低矮树林,到了一个极大的屋舍前。

执灯的仆妇无声退下,他牵着她的手,走上了台阶。婵娟迎了上前来,笑盈盈地一福,“小姐,东西都归置好了,您快进房歇歇罢”。

她略一颔首,抬腿迈进房门,目光悄然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房间烛火通明,开阔通透,被素绢帘子分隔开来,一侧书斋,另一侧是卧房。书斋靠墙摆着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堆满竹简,矮榻长几上搁着笔墨纸砚,这头的卧房的陈设也是清俗淡雅,空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

似山中居士的住所,倒是极别致的。

想着,她垂首解了披风,递给婵娟。

婵娟接过披风,问她:“小姐,您是先歇一会儿,还是先用饭?”

“有些饿了”,她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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