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
第39节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竟撩起官袍,就要跪下。 刘健一把扶住,沉声道:“程知县不必如此,此事既有人举告,老夫自会问个水落石出。” 他转向杨慎,目光严厉。 “杨伴读,你方才所言,关系一县主官生死荣辱,关系武清数十万百姓。老夫再问你一遍,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杨慎抬起头,与刘健对视。 “学生知道。” “好。” 刘健点点头:“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杨慎尚未开口,朱厚照已经蹦了过来,指着那几名商贾,急吼吼道:“杨伴读,这几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刚才他们一直在帮那狗知县说话,肯定是一伙的!” 杨慎看了那几人一眼,忽然道:“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 三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刘健眉头微动:“杨伴读,你认得他们?” “回刘公,学生不认得。” 杨慎说完,冲身后招了招手,很快有人端着几本账簿走上前。 “学生这里有几本账簿,发现这几位老爷的名字反复出现,就算是刚认得吧!”第45章 武清大善人 刘健看着账簿,问道:“这是何物?” 杨慎回道:“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确切地说,是从浑河决口之日算起,三十五天时间里,武清县衙存档的全部地契交易文书。” 程之荣神色骤变,方才混乱之际,竟有人去了库房? 杨慎继续道:“学生大致翻看一遍,这三十五日内,武清县完成的地契交易,共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刘健瞳孔微缩:“你说多少?” “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杨慎将册子递过去,继续道:“整个武清县的耕地,也不过三百万亩。” “赵家垄断着武清县布匹和丝绸生意,陈家垄断着酿酒和茶叶生意,张掌柜是走货的,平日里收购各类货物,前往全国各地售卖,三位是武清县最大的士绅。” “整个武清县半数土地,都在三家的名下,剩下的三成则分散于其他士绅手中,但也与这三位有千丝万缕的干系,真正在百姓手中的土地,只有不足两成。” 堂中很安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刘健并没有翻看账簿,只是缓缓道:“大明律不禁置办田产,富户买地,只要银钱两讫,契书完备,便是合法。杨伴读,你单凭这个,怕是不能说明什么。” 赵兴业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道:“首辅大人圣明!老朽三代在武清经营田庄,省吃俭用攒下些家底,见灾民卖地求生,便出钱买下,这也是做善事啊!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成?” 陈万有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给的可是真金白银,又没强买强卖,哪条王法不让了?” 程之荣随后手道:“下官可以为这几位乡绅担保,武清县所有土地交易,皆依律令办理契书、缴纳契税,账目清晰,绝无半分不法。至于地契交易多寡,那是百姓自己的事。下官总不能拦着灾民不卖地,也不能拦着富户不买地。” 刘健未置可否,转向杨慎:“杨伴读,你可还有话说?” 杨慎神色淡然道:“请问程知县,武清县往年的田契交易,一亩地作价几何?” 程之荣脱口而出:“田有肥瘠之分,地段亦有优劣之别,价格自然不等。大抵上等田三两上下,中等二两,下等一两五钱左右。” “那今年呢?” “今年遭了水患,田地多为淤泥覆盖,无法耕种,价格自然低些。” “低多少?” 程之荣目光闪烁,没有答话。 杨慎替他回答:“前几年的交易底档,武清县中等田常年价在一两五钱至三两五钱之间,而近一个月的交易文契上,地价是一钱二分。” 刘健眉头紧锁:“一钱二分……一亩?” “是,最便宜的,八分一亩。” 杨慎将那本文契底册翻开,指着一处说道:“刘公请看,这是三日前成交的契书,卖主为武清县王家庄灾民王老四,卖地十二亩,得银一两四钱四分。按往年市价,这十二亩中等田,当值三十两上下。” 堂中寂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程之荣干笑一声:“水淹了的田地,谁知道来年还能不能种出庄稼?灾民急着换钱买粮,自然卖得贱些。这是买卖双方议定的价,本县总不能强行抬价。” 赵兴业立刻接话:“正是!老朽买那些地时,好些灾民跪着求我收下,说再不卖地换粮,全家就要饿死了,我也是于心不忍……” 杨慎忍不住打断道:“赵掌柜于心不忍,所以花了不到往年一成的价,买了数万亩地?” 赵兴业一噎,不再说话。 陈万有赶忙道:“那也是他们愿意卖!再说,若不是我们出钱买地,那些灾民早就饿死了!我们这是做善事!” 杨慎转向刘健:“刘公,学生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无妨,讲!” “诸位方才所讲,土地被淹,不知何时能恢复耕种,故而价格暴跌。灾民愿卖,富户愿买,公平交易,无可指摘。”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这场水患,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堂中落针可闻,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杨慎的声音平静,继续道:“程知县说,这些交易都是合法的。确实,契书完备,契税也缴了。学生算了一下,以今年这般低廉的地价,即便按三十取一,也缴不了多少银子。” “学生只是在想,这些灾民卖地求生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这场淹了他们祖宅,毁了他们庄稼,甚至夺了他们至亲性命的大水,或许本可以不发生?” 程之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刘三躲在人群后头,腿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赵兴业忽然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黄口小儿,血口喷人!你说堤坝是被人挖开,证据呢?你说我等提前知晓,证据呢?没有证据,单凭几张地契,就想定我等谋财害命之罪?” 杨慎看着他,反问道:“我何时说过你等谋财害命?” “你,这……” 赵兴业有些语塞,立刻道:“你说有人故意淹了土地,低价收购,又说我等收购大量土地,难道不是暗指我等故意淹了百姓的地?” 杨慎摆摆手:“赵掌柜先别急!” 说完转过身去,探头向着门外张望。 众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纷纷探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赵兴业不禁怒道:“你这年轻人,为何不答我的话?” 杨慎摆手摆手示意:“先别急,再等等!” 赵兴业狐疑道:“等……等什么啊?” 杨慎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门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疑惑。 “喂,我问你话呢,究竟等什么?” 眼见杨慎看都不看自己,赵兴业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想拖延时间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大了!程知县为官清廉,还要被你等坏了名声,今天若没个说法,我们武清县的百姓联名上书,进京告御状!” “莫急,莫急!” 杨慎指了指大门口,说道:“你看,那不是来了吗!”第46章 在大明,我就是法! 众人顺着杨慎的目光,齐齐望向县衙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有些肥胖,一边走一边喘。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然后是七八个短衫青壮,拥着一个灰布短褐的老者。 那老者被反剪双手,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程之荣看清那老者的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杨慎招呼道:“来福,这边!” 为首那人正是来福,此时他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杨慎面前:“少爷,人带来了。” 杨慎点点头,转向众人:“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来福喘了口气,然后高声道:“此人乃武清县刘家堡里正,刘大柱。” 他顿了顿,继续道:“浑河下游决口那一段堤坝,就是他带人挖开的!”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全都炸了! 程之荣像被踩了尾巴,尖着嗓子喊道:“血口喷人!首辅大人!此等刁民定是受了他人的威逼利诱,才编出这等弥天大谎来诬陷下官!” 杨慎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问道:“程知县稍安勿躁,来福只是说此人掘开大坝,又没说你指使,你急什么?” 程之荣已经心神大乱,转向刘健,颤着声音道:“首辅大人明鉴!刘大柱虽是里正,不在朝廷品官之列,却也是为朝廷办差之人!他们这般擅自锁拿,严刑逼供,分明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啊!” 刘健没理他,而是盯着瑟瑟发抖的刘大柱,沉声道:“刘大柱,老夫问你,浑河堤坝,可是你带人掘开的?” 刘大柱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三身上。 “是……是我带人干的,先将堤坝掘开,然后用木桩麻袋筑了一段伪堤……” 程之荣大怒道:“刘大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刘大柱声音嘶哑道:“可那不是小的本意啊!是刘三,是刘三让小的干的!” 刘三像被雷劈了,跳起来:“你放屁!你这老狗,血口喷人――” 李春没等他话音落地,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 啪! 刘三原地转了两圈,呆愣愣地杵在那儿,半边脸肿起老高,终于安静了。 刘大柱伏在地上,继续说道:“刘三去找我,他说这事办成了,给我分两百亩地,否则,我全家都得死,我,我……没法子啊……” 他猛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我对不住乡亲们,对不住淹死的那些人,我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