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节
第196节
眼前这个人,臃肿肥胖,浑身污秽,又疯又傻,竟然是唐伯虎? 杨慎深吸一口气,对陈东海道:“东子,你去外面。” 陈东海满脸担忧:“侯爷,此人来历不明……” “没事,你去外面守着。” “是。” 陈东海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随手将门带上。 杨慎站起身,走到唐寅面前,弯下腰,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真的是唐寅?唐伯虎?” “千真万确……” 唐寅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学生一介落魄书生,早已无人问津,辽阳侯怎会知道世上还有个唐伯虎?” “伯虎兄,有话坐下说。” 杨慎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茶推过去。 唐寅双手捧住茶杯,却是抖得厉害,茶水晃出来,溅了他一手。 他顾不上烫,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说道:“辽阳侯,学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今夜斗胆前来,请辽阳侯救命!” 杨慎脑袋里很乱,努力梳理着历史脉络。 弘治十二年的科举舞弊案,唐寅被卷入其中,最终被革去功名,然后整个人消沉下来,整日流连各大妓馆,浑浑噩噩过日子。 他怎会来到宁王府? “伯虎兄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只是不知为何在此相见?” 唐寅说道:“当年学生回到江南,便整日饮酒作乐,就算烂在酒坛子里,死在哪条花街柳巷,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可是半年前,有人自称受到宁王嘱托,邀请学生前去做个幕僚。” “然后呢?你就来了?” “学生当时真的以为……以为等到了赏识自己的明主。” 唐寅声音很低,继续说道:“起初还好,宁王待学生客气得很,给学生安排院子,送了好些东西,隔三差五就设宴款待,有了宾客,也会让学生陪同接待,可是呆了一段时日,学生就觉得不对劲了。”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唐寅的目光有些闪躲,最终还是说道:“宁王府进出的人,越来越杂。有一些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一些是地方上的武官,学生在王府待了几个月,这才知道,原来宁王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还派人私铸兵器。” 杨慎问道:“你亲眼所见?” 唐寅咽了口唾沫,说道:“学生有一次无意间走到后院,看见几辆马车进了侧门,车上盖着油布,露出了底下的刀鞘铠甲……”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然后呢?” “当然是想办法离开啊!” 唐寅有些急,继续道:“可是走不了,真的走不了!宁王表面上客客气气,可实际上王府的每一道门都有人盯着,没有宁王的手令,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后来实在没法子了,学生只能装疯卖傻,整日光着身子满院子乱跑!” 杨慎问道:“一个大活人,说疯就疯了,你觉得宁王会信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宁王再不放我走,我就去猪圈吃屎!” “你若真的去了,怕是宁王更不会信。” 唐寅茫然道:“为什么?” 杨慎问道:“你莫非忘了,宁王是如何从大宁迁到南昌的?” “当然是靖难……” “靖难之前,有个人跟你一样,装疯卖傻,躲在猪圈吃屎!” 唐寅恍然道:“原来如此,若非辽阳侯指点,学生这条命就没了!”第216章 杖毙 唐寅心里很乱,彻底没了主意。 杨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既然知道宁王在密谋不轨,便该明白,宁王不可能放你活着离开。” 唐寅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翕动,说不出话。 杨慎继续说道:“太子此番到南昌,本来是救灾的,宁王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接驾,明面上是恭敬,骨子里是想做什么,你心里有数,我不可能为了救你,把太子置于险境。” 唐寅听到这里,急忙道:“辽阳侯!方才学生躲在暗处,亲眼看见您是如何对待玉香姐妹,您是好人!” 杨慎没有接话,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发好人卡。 特别还是个男人! 唐寅语气中透着哀求,说道:“您在太子身边说得上话,您能不能替学生求一求太子?只要太子愿意开这个口,学生这条命就……” “你跟她们不一样。” 杨慎出言打断,然后说道:“玉香姐妹是宁王送出来的,太子要留在身边也好,要带走也好,都是名正言顺。可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宁王的幕僚,又在宁王府待了半年,亲眼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事,若太子强硬开口要人,你猜宁王会怎么想?” 唐寅慢慢低下头去,双手微微蜷缩着,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他自嘲促地笑了一声,说道:“辽阳侯说的对!太子是什么人,学生又是什么人,太子凭什么冒这样的风险来救一个革了功名的废人……是学生唐突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慎,心如死灰。 “看来学生要么死在王府里头,要么等将来朝廷平叛的时候,死在乱军之中,反正都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区别。” “也未必。” 杨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唐寅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杨慎说道:“我说不能明目张胆地要人,没说不救你。” 唐寅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辽阳侯,您有法子?学生什么都听您的!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学生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杨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这王府里待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想过别的法子?” 唐寅苦笑着道:“这段时间以来,学生把能想的法子都想尽了。装病,装疯,装死,翻墙,钻狗洞,托人带信……什么法子都试过。可宁王防着我防得紧,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看管的人从不离身。学生装疯这两个月,看守松了些,可每道门都还有人守着,否则的话,学生又何必吃这苦头?” 杨慎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有个法子。” 唐寅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请讲!” “但这个法子,我没有十成把握,最多五成。” 唐寅的呼吸滞了一滞,咬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五成就够了!有五成的活路,学生就敢赌!辽阳侯,您尽管吩咐!” 杨慎重新在他对面坐下,说道:“你现在的状态,只要不出王府,是不是没人管你?” 唐寅点了点头:“是!学生整日光着身子乱跑,他们早就习惯了,只要不往大门那边凑,没人搭理学生。” “好!” 杨慎点了点头,继续道:“明日太子和宁王会面,你趁那个时候,撞进来。” 唐寅一愣:“撞进来?” 杨慎再次点头:“你冲撞了太子,太子会发怒,下令把你拖出去打死。” 唐寅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真的要打死你!” 杨慎看见唐寅的表情,便解释道:“你是宁王府的人,太子要当场打死宁王府的人,宁王面子上挂不住,一定会出来劝阻。到时候太子就找个台阶下,说看你心烦,限你今日之内滚出府去,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唐寅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要是宁王不管呢?” 杨慎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所以我才说,只有五成希望。” 唐寅愕然道:“如此说来,学生这条命能不能活,还得看宁王的心情?他心情好,拦一下,学生就活了。他心情不好,袖手旁观,学生就当场被打死。” 杨慎说道:“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装疯死等,等他个三年五载,或者十年八载,等宁王厌倦了,说不定就会放你走。” 唐寅赶忙道:“学生真的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五成就五成,我愿意赌!”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丫鬟进来伺候。 杨慎净了面,换了身干净的衣袍,看到早膳已经备好。 玉香姐妹二人站在一旁,衣着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两张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像是在等什么吩咐。 朱厚照也走出房门,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吃饭。” 杨慎坐在下首,冲着玉香姐妹招呼道:“你们也一起吧!” 玉香一愣,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太子殿下,侯爷,奴婢们怎么能跟您同桌吃饭,这不合规矩……” 杨慎平静地说道:“你们俩准备就这么回去?”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都闪过一丝茫然。 玉香像是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回侯爷话,奴婢二人不想回去。” 杨慎轻声道:“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听我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就跟在太子身边。谁叫也别理会,只管一心一意伺候太子殿下,明白了吗?” 玉香拉着玉凝跪下,声音哽咽:“殿下和侯爷大恩大德,奴婢姐妹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杨慎抬了抬手:“往后日子还长,先吃饭。” 二人这才站起身,玉香先是替朱厚照盛了一碗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又给杨慎盛了一碗。玉凝则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布好菜。等这些都做完了,姐妹二人才各自端起碗,拿勺舀了浅浅一小碗粥,缩着肩膀,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起来。 杨慎端起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化开了,入口绵软。 他三两下喝完,刚放下碗,玉凝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空碗,又满满地替他盛了一碗。 杨慎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就吃这么点儿?” 玉凝脸一红,把碗往后藏了藏,小声道:“回侯爷,奴婢吃饱了。” 杨慎的眉头拧了起来:“就吃这两口粥,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