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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春[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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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春天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从乡下搬到了镇里。

  于是爸爸妈妈,我和我哥,一起挤进了出租屋。记忆里的那栋建筑是灰色的,高达十几楼,我从楼下往上看,几栋同样高耸的大楼挤在一起,像是把我们困在里面。

  我们住在十一楼,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爬很长的一段阶梯,我曾经小声和妈妈抱怨过,说每天爬楼好累,她笑笑,说就当锻炼身体。

  而我爸爸不常在家,他以前是煤场工人,小的时候我和我哥会去爸爸工作的地方玩,只是他从不让我们靠近。后来煤场应该是挖空了还是不需要人,我不清楚,总之他不再去那里上班,而是跟着亲戚跑到远方打工。

  来到镇上上学也是爸妈决定的,这些年他们攒了些钱,想在镇上买房,说是以后我们上学也更方便。

  但直到今年快过去,爸妈也没有提买房的事,而最近爸爸回来,说是在帮老板干活的时候落下什么伤,外面治病很贵,他忍了又忍才回到镇里,想在家里治病。

  那天晚上,爸爸把我和哥哥叫到他房间,说房子的钱已经攒得差不多,等明年我们就可以装修自己的房子,后年就不用挤在这个出租屋里,不管以后我们是上学还是打工,总有个回来的地方。

  我和哥哥自然是欢欣鼓舞,高中的年纪,两个人还像个小孩似的抱着爸爸的脖子闹,而妈妈从后面开门进来,看到我和我哥折腾爸爸,一脸无奈的叫我们别吵。

  “先把你爸这个病治好,整天房子房子的。”

  她走过来又说,“我听梦娟说转盘有个医生,治病很好的,过两天去那里看看?”

  爸爸抱着我和哥哥的肩膀,不至于让我俩从他身上滑下去,他笑笑,故作严肃:“知道了知道了,孩子面前病不病的,听起来晦气。”

  我不服地大叫:“我都高一了!高一还是孩子吗?”

  我哥也喊:“我高三了!不是小孩了!”

  爸爸妈妈就笑,说我俩跟个八爪鱼似的黏在爸爸身上,也不知道羞。

  我倒是无所谓,但我哥纯粹是不要脸。

  我叫穆夏,我哥叫穆然,他比我大两岁,是从小一块在乡下长大的。

  他很可恶,在乡下的时候会带着我炸鱼塘,偷别人树上的果子,自己跑去水库玩不带我,还要拿我当挡箭牌。

  也不知道他每天这么吊儿郎当成绩怎么会那么好,羡慕的同时我也觉得憎恶,因为爸爸妈妈总会拿他当我的榜样,所以我越来越不喜欢我哥。

  他太讨厌了,会抢我的零食吃,会用我偷偷攒钱买下来的护肤品,也会把鸡毛蒜皮的事告诉爸妈,更会故意嘲笑我的穿搭,说我越长越丑,肯定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

  所以我们经常打架,年纪还小一点的时候我会拿东西砸他,大一点我会拿指甲抓他,再大点我们会扭在一块,互相用头顶着头,谁也不服输,非想把对方撞死不可。

  而现在他也是不要脸地学我,我抱爸爸,他也要觍着个脸凑上来,属实幼稚。

  这天晚上,想着家里即将住进新房子,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哥也是,因为我听到上铺的他在哼歌。

  我和我哥是住在一个房间的,家里只有两个房间,爸妈一个,我和我哥一个。

  而有房子住,就说明我再也不用跟他挤,可以自由自在地拥有自己的房间,所以我更高兴。

  这段日子我总是沉浸在兴奋里,于是总是睡不好,昨晚也是。

  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本子上的笔记称得上鬼画符,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还没来得及趴下去,就听到门口有人喊:“穆夏!你哥找你!”

  我崩溃地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的男生。

  他身高体长,校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显臃肿,拉链被拉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脖子上挂着条银制项链,和他笑起来的酒窝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十分碍眼。

  见我和他对上视线,他连忙点了点下巴,示意我出去。

末日

  我又趴回到桌上,浑浑噩噩间,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天。

  “听说今天是世界末日哎,学校为什么不放假?”

  “你就听网上的人吹吧,我才不信有什么世界末日。”

  “那赌不赌?”

  “赌就赌,谁怕谁啊。”

  世界末日?

  我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是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12.21,世界末日,我们人类要完蛋了。

  我对这些词没有很深的概念,但仔细想起来,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我岂不是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其他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哥一定不会把这些当真,甚至还会当众嘲笑我。

  索性不管不管。

  穆然现在高三,要比我们多上一节晚自习,因为回来得晚,我也就不用再和他一起回家,等好不容易放学爬到家门口,我才缓缓松口气。

  拧开钥匙开门,摁开家里的电灯,我进到厨房给自己煮面,起锅,烧油,再加了个蛋。

  对于吃这方面我比较敷衍,我哥倒是会做,但是他懒。

  弄好面后,我捧着碗进到房间打开台灯,作业摊开,我写了会儿又开始发呆,发呆后又把碗端过来吃面。

  我没注意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直到后颈触到片冰冷的凉意,我手上的筷子都吓掉,大叫出声。

  “你要死啊穆然?!”

  穆然拿开用来冰我脖子的手,笑着退开两步,一副挑衅模样。

  “谁叫你吃独食,不知道给你哥多留点?”

  “要吃自己去煮。”

  “切,长能耐了啊,穆夏,我……”

  他的话被打断,是他手里的手机响起来,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喂妈。”

  穆然接起来,听到是妈妈,我立刻竖起耳朵。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按开免提。

  “和夏夏在一起吗?你俩吃饭没?”

  妈妈的声音透着点疲惫,但通过扬声器的电流声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似的。

  又谈到吃饭的话题,果不其然,我哥开始控诉:“妈我跟你说,夏夏今天吃独食,明明回来得早,煮面的时候都不愿意多放点面,唉,不过我没关系的,虽然高三很累,我待会儿自己煮就好了。”

  我被他气得快晕倒:“没有!我碗里还有剩下的,可以给他吃的!”

  “唉,对,我就该吃剩下的。”他夸张地抬起手,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声线还颤抖,听起来好不可怜。

秘密

  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但比寒假还要快到来的是元旦。

  我期盼这样的假期到来,但意外总是会快惊喜一步。

  老师把我叫到教室,递给我电话。

  是妈妈的声音。

  “夏夏,你先来趟医院,你爸,你爸……”

  电话又被给到老师手里,我全程愣愣的,直到老师拍拍我的肩,和我说话。

  “先过去吧,出门条给你开好了。”

  “嗯,好,谢谢老师。”

  我回去收拾书包,有同学凑过来问我怎么要走,我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想起来又说:“家里有事。”

  “啊,好羡慕你啊,不用上课。”

  我捏紧着书包垂下来的肩带,没有说话。

  回到家后,我从衣柜里带了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再根据妈妈交代过的,从她迭在角落的衣服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我收拾好,准备去坐公交。

  从镇上到城里的公交车要坐很久,并且车次少,前面那辆刚开走,我只能无所事事地蹲在路边,或站或立,大概一个多小时,我才终于和别的大人来到车上。

  这个时候镇上还没有公交站台,招手即停,还有和司机搭伴的售票阿姨,谁上来都靠挤,冬天车里的味道没有夏天的刺鼻,但因为不开窗,是另外的闷臭。

  我摇摇晃晃地被挤来挤去,中午食堂里吃的饭好像在胃里蠕动,我只能强行压抑着,指甲抠进皮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旁边的售票阿姨见我弓着腰难受的模样,连忙从兜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我颤抖地接过,继续攥在手心。

  好在最后我没有在车上吐,越到城里人越多,售票阿姨早知道我是去医院,在门口喊:“到了哎妹娃,哎,你们给人家让条路,别个妹娃是去医院的。”

  大人们给我侧身让路,我几步走过去,小声地和阿姨道了谢,直到站在风里,我才扯起塑料袋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不时有行人朝我投来目光,我装作不在意,把唇边的液体揩掉,在地上蹲了会儿,我重新站起身,把呕吐物绑好扔进垃圾箱,转头看向周围的建筑。

  以前我也来城里看望过生病的亲戚,所以路线对我来说并不算陌生,就算一时半会记不起也可以问路人,我就这样七拐八扭地来到医院。

  我一眼就看见在楼下的妈妈。

  隔了段时间没有见,妈妈还是那个妈妈,只是扎着的头发松松垮垮,脸也没太大精神的样子,她此时正焦急地跟在一个医生旁边,见到我,她捂着嘴,几乎是要哭出来。

  “夏夏,跟我去见见你爸吧。”

  我点点头,跟在妈妈身后。

  在来之前,我没想过爸爸会变成这样。

  他躺在病床上,露出的手背还在输液,明明是在传递生机,我却觉得像是在吸走爸爸的生命。

  爸爸的眼眶深深凹下去,整颗头显得很大,见我来,他抬起手,被子掉下去一侧,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里面几乎是只剩层皮贴着骨头。

  我不自觉地开始流泪,扑在爸爸身边叫他。

  “爸,爸你怎么了,你走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爸爸连说话都困难,他张开干涸的唇,声音像碎掉的长玻璃,明明是他在说话,划破的却是我的喉咙。

错事

  医院里的味道很是奇怪,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难受。

  穆然晚上打过电话,爸爸妈妈都强装着一切都好的样子,妈妈说爸爸治好了,只是让我过来帮忙收拾东西,最后电话递到我耳边,我扯起嘴角,说我过两天就回去。

  哥哥在那边埋怨,但我和妈妈说他高三太忙了,能休息就休息,不要担心家里。

  电话挂断后,附在大人身上的魔法失灵,妈妈的嘴角又耷拉下来,爸爸把头一歪,浑浊的瞳孔像是彻底放空。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爸爸,他不痛的时候就呆呆地看着某个角落,痛的时候就叹出长长的气,我常常会想,在我面前的仿佛不是我的爸爸,而只是一个替代物,甚至可能不是人类。

  凌晨夜里,他突然疼起来,用嘶哑的嗓音开始叫着妈妈的名字。

  “崔书婷——书婷啊——”

  我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忙忙碌碌的声音嘈杂,我听到妈妈在问医生能不能再给爸爸打止痛针,他看上去太痛了,这不行的。

  那种针打多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而爸爸开始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交代遗言。

  我爸爸要死了。

  这个事实深深地压着我的肩膀,我怔愣地看着妈妈和医生跑来跑去,我明白我在这里是没有用的,除了哭,除了看着爸妈痛苦。

  针打完后,爸爸又安静下来,好像刚才他会死去的状况只是错觉,可我再也睡不着,我扯过妈妈的袖子,说:“妈妈,我想去外面吃点东西,你在床上先睡会儿吧。”

  妈妈憔悴地对我点点头,模样几分狼狈。

  我倏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在我眼里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会因为别人偷我们家的鸡破口大骂,也会因为村里的老流氓对我动手动脚拿着砍刀去追人,哥哥在外面玩得野忘记回家,她也会毫不犹疑提起他的胳膊扇他耳光。

  我以前很怕妈妈,相反的,因为爸爸不常回来,回来也会笑着给我和哥哥零花钱,于是我会更依赖这个不常得到的父爱,而妈妈反而因为太过常见,被我忽略掉她现在也只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

  在书包里翻找几下,我本来是想拿着钱出去的,但我的视线瞥到角落,看见藏在缝隙里,那根没有开封的口红。

  前几天,我哥还想着要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口红。

  这一刻我十分茫然,不知道该可怜他还是憎恶他,但我只是深呼口气,把口红塞回去,拿着钱从医院出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脖子,我缩了缩头,没有去附近还开着的饭店,而是走向不远处的电话亭。

  我把硬币塞进去,犹豫很久,还是拨通穆然的电话。

  现在他应该已经睡了,不会接。

  妈妈把痛苦分担给我,因为她对我放心,我是她女儿,理所当然的。

  我在通话的嘟音里紧张地绞紧电话线,心脏好像要跳出来,渴望他接,又渴望他不接。

  接,不要接,接,不要接。

  我没想好我要说什么,可很快的,电话被接通了。

  穆然的声音懒懒散散,透着被吵醒的懵怔:“喂……?”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慌乱地看向周围,好像妈妈就站在旁边,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怕他挂断电话,我哑着嗓子开口:“哥。”

  穆然的声音稍微清醒些了:“夏夏?大半夜的你打电话给我干嘛。”

  我喉头更痛,再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我已经有了决定。

争执

  穆然和妈妈在吵架。

  我把自己缩在墙角,看着爸爸手背上的液体送进他的身体。

  “凭什么我不能知道?他是我爸,你是我妈,凭什么连他的身体情况都要瞒着我?我是你们儿子吗?我问你,我是你儿子吗?”

  “然然,妈也不想的,你爸说他不想影响你上学,他……”

  “那为什么穆夏就能知道?!”

  听到我的名字,我肩膀猛然一颤,把自己缩得更紧。

  直觉告诉我,我不能再听下去,我想去捂住耳朵,可迟迟抬不起手。

  “她现在还小,以后有时间能慢慢缓过来,你现在高三这么忙,影响到你考试怎么办?”

  之后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清了,爸爸醒过来,开始嘶哑地叫。

  “书婷……小然,别,别吵……”

  房门被打开,穆然进来了,他眼尾发红,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他走到爸爸的病床前,双腿软下去,似乎是想托起爸爸的手,最终也只是咬咬牙,扶住病床的杆。

  “爸,爸,你骗我,连你也要骗我……”

  拙劣的谎言一撕就碎,我认为我没有背叛爸妈,却还是把痛苦的污水传给当事人。

  既然没有可瞒着的,好像我也松出口气,但我不确定妈妈是不是这样想,我怕她怨我。

  但爸妈没说什么,或许他们也没这个精力怪谁,而穆然来后,爸爸的病好像好很多,他开始笑着讲话,也没之前那么疼。

  “我不是个好爸爸,也对不起你们妈妈,这阵子你们妈妈真的太辛苦了,所以不要生妈妈的气,好不好?”

  “嗯,我知道。”穆然哽着嗓子说,我跟着点点头。

  爸爸叹气,语气透着怀念:“真的,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书婷,年轻的时候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没等老,就又出这种事。”

  妈妈让爸爸别说了,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想。

  接下来,连着两天爸爸都会用关爱的眼神看着我们,说话也有力气,甚至在我们兄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我们大喜过望,好像爸爸并没有生病,吃饭的时候我拉着穆然的衣角,问他是不是爸爸的病快好了。

  但他因为我帮爸妈瞒着他的事情不太高兴,这两天对我爱搭不理的,听我问话,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妈妈看我们两个待在这里实在很挤,睡觉也不好睡,琢磨一阵,她让我先回家休息下,顺便再把银行卡拿来取点钱。

  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寂静的出租屋里仿佛很久都没有人来过,我把家里攒着的衣服洗好,再一个个挂上去,等到深夜,我才洗漱完倒到床上。

  那个晚上,我爸爸去世了。

  第二天,我被家里的手机电话吵醒,拿着钱重新坐上公交车。

  *

  哥哥,妈妈,我,一起回到乡下。

  爸爸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因为妈妈告诉我们,家里没太多钱了。

讨厌

  回到镇上租的房子里,三个人脸上都没有别的表情,我们在明面上接受了爸爸的死亡,眼泪流干后,人要往前。

  之前晾晒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我收下来,摸着上面微微的凉意,一件件迭好收到衣柜。

  妈妈把从乡下带回来的蔬菜拿去烧,我们吃了这段时间最安静的饭,期间没人说话,不知道有人开口,会不会打碎这样平静的水面。

  吃完后我正要收拾碗筷的时候,妈妈从我手里夺过去,她没说话,捧着碗走到厨房开始洗碗刷锅。

  我站在桌边,无措地把手垂在腿侧。

  穆然看着我,也只是看着,没过多久,他从书包里倒出一堆书,拿着书进房间学习了。

  洗完碗,妈妈把我叫到她的卧室。

  妈妈捏着我的手,视线瞥到角落,像是不敢看我。

  “我朋友那边有个工作,我们母女俩可以去,你年纪还小,到时候找个轻松的,不要求你能赚多少,至少能养活自己。”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妈妈叹口气,慢慢地把手放到我肩上,把我往她怀里带。

  于是我缩在妈妈的怀里,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像是苦朽的木,燃着将死的灰。

  她和我说对不起,说本来我和哥哥都不用这么难受的。

  “没关系的妈妈。”我说,“不用和我道歉。”

  我抱着她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乳房。

  以前妈妈和我讲过我小时候的事。

  我那时很不听话,咿咿呀呀地吸着妈妈的奶水,她说我上辈子可能是太饿了,一喝到奶就不放,两颗乳头被我几乎咬烂,她气急败坏,说要把我扔掉,但我如果要喝,她还是会忍着疼挤出乳水给我。

  两岁时我倒懂事很多,当时穆然也不过四岁,我和他离不开妈妈,晚上要抱着她睡,尤其是我,可能还是太小,夏天热起来也不放手,害得她每次醒来都汗津津的。

  她去田里干活会背着箩筐把我装在里面,穆然无聊的时候会拔草根,故意挠在我脸上让我抓来抓去。

  哥哥那会儿也不着调,看到妈妈干活不理他,他就来看我。

  看着看着他就捂着鼻子大喊:“妈!妹妹她在里面拉屎!臭死了!”

  我妈每次讲到这里都会笑,说穆然就是喜欢找存在感,等她急急忙忙去看我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没有那样,气得我妈又把穆然打一顿,他这才会老实。

  而现在,妈妈抱着我,掌心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她说以后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要好好的。

  她停了停,补充:“你哥哥也要好好的。”

  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点头,但对于妈妈说的以后,我很茫然。

  浑浑噩噩度过剩下的日子,我不再和穆然争书桌,但他非要把我提过去写这写那,我不懂,明明这学期考完试我就不上学了,他怎么就非要逼着我。

  有次我写不下去了,直接把笔摔在桌上。

  他转头看我,唇线绷得很紧。

  我以为我们会吵架,因为我差点就忍不住对他吼出声,可妈妈还在睡觉,我不能吵到人。

  穆然把笔捡回来,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看还能写,他又把笔递给我。

烟火

  天气越来越冷,很快就到考试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考试,我心情放松很多,也不紧张,竟然比以前的发挥还要好。

  不过这些数字对我来说也没有用,我收好成绩单,把它们关在柜子的最角落。

  兜兜转转,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新年来临,妈妈苦中作乐,买了很多年货,我们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做饭打闹,等到十二点,外面鞭炮烟花声渐起,火光透过玻璃映进妈妈的眼里,腾升,下坠,反反复复。

  她看着外面,像是在发呆。

  穆然这时候不知从哪里掏出些烟花火炮,他装到塑料袋里,夹着我的脖子喊:“妈,我和夏夏去放烟花,你要不要去?”

  我抓着他的胳膊努力往外拱:“放屁!谁说要和你放烟花!”

  妈妈回过神,转头看我们:“你们去吧,年轻人喜欢这些,我就不参与了。”

  不顾还在挣扎的我,穆然几乎是夹着我的脑袋把我带出门,我还在骂骂咧咧,直到头上被赏了个爆栗,我惨叫一声,听到穆然开口。

  “听话,让妈自己待会儿。”

  我捂着脑袋,心里突觉委屈,又被半拉半拽拖到楼下。

  从小到大,我从来就没见过雪,哪怕是冬天、新年,没有就是没有,最多是霜,也很冷。

  穆然掏出打火机把烟花棒点起来,细碎的星火在他手上跳跃,他笑笑,递给我。

  我不情不愿接过来,在空中舞了两下。

  “新年快乐。”他说。

  我“哦”了声,也说:“新年快乐。”

  穆然看着我,他鼻尖冻得通红,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像是要打喷嚏。

  我连忙躲开两步,怕他喷我身上。

  “夏夏。”他说,“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皱起眉:“你不也讨厌我吗。”

  穆然愣了愣,半开玩笑地笑起来:“谁叫爸妈那么关心你。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要当个哥哥,你说我晚生两年是不是就好了?”

  我冷笑:“那等你生出来我就要把你掐……啊啊啊!你精神病啊!!”

  手中燃尽的烟花棒掉在地上,穆然拿着冰冷的手探进我脖子里面,我被冰得乱叫想躲,反被他按得更深。

  “冷死了冷死了!放开啊大哥!”

  “放什么放,不是要掐死我吗?来呗。”

  我实在是不服输,干脆真的去掐他的脖子,两个人在楼下扭打成一块,直到手不冰了,但人更生气了。

  后来我俩气喘吁吁地坐在楼道口,他脖子上被我挠出几个血印,当然我也不好看,头发张牙舞爪的像个疯子。

  以前打架我都不觉得怎么,但这次,我就是觉得十分委屈。

  我崩溃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面溢出来,把我的掌心弄得很湿。

  穆然大概觉得我有病,半天没讲话,只是提起塑料袋问:“这烟花还放吗?”

变化

  当时我还以为穆然是和朋友出去玩,妈妈也没管,但直到晚上他还没回来,妈妈开始慌了。

  她不停给穆然打电话,但始终也没被接通。

  直到妈妈披上衣服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穆然像是料到一样,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

  “妈,不用来找我,我已经出省了。”

  他打过来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因为家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出省?!穆然你疯了吗?”

  那边他的声音很冷静:“我没有。”

  “既然你们能去外地打工,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不上学了,你把学费留给穆夏,她还小,不能不读。”

  我没想到这会有我的事情,妈妈也愣住,缓了会儿,她拿着电话走远,我也就没听到之后的事。

  回来的时候,妈妈又哭了。

  本来以为她会生气,会怒不可遏地报警把穆然抓回来,可她没有,她甚至还问我饿不饿,现在要不要吃饭。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哥哥他,怎么说?”

  妈妈看着我,她眼皮的褶皱松软,恍恍惚惚,和记忆里的女人天差地别。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想读书吗?”

  和穆然那晚的问题一样。

  我平静地摇摇头:“不想了。”

  妈妈垂下眼,搓着裤腿起球的面料,说话磕磕绊绊:“你哥说,你这次考得很好,甚至比他高一那时候考得还要好。”

  我心下一惊,不知道穆然是怎么知道的,明明我已经藏起来,他也没问过才对。

  她让我把成绩单拿给她看,我犹豫半晌,还是从柜子角落把它抽出来,递给妈妈。

  妈妈全程就安静地看着,我觉得很紧张,终于,她慢慢地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不想我们母女去外面,刚才还和我吼,让我别这样。这样,哪样呢?夏夏,你和你哥熟,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我摇头。

  妈妈没再讲其他的,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地转,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又把自己关进房间,直到很久以后才出来。

  她边切菜边细细地和我说,目光无神地看向角落,自言自语似的:

  “你哥也是心疼我们,既然他都这么决定了,就让他去闯闯吧。我们以前打工也很早,当时也是一个人,还不是就这么挺过去了,他从小性子就野,我管不住,我也没办法。”

  我不知道穆然说了什么让妈妈变成这样,但她放弃了,放弃我们两个出去打工的事。

  就这么突然的,继续上学的人变成我,而我哥反而不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在做梦,家里少了吵吵闹闹的穆然,我拥有一个人睡的房间,妈妈变成我一个人的妈妈。她通过别的渠道接了点手工活,有时候是编手工品,有时候是绣花,绣鞋垫,常常忙到很晚。

  我开始上学,面对着更多更重的学习任务。

  听穆然说,他进了厂里上班,累是累,但至少稳定。他闲的时候也会给我们打电话,说他那里都好,再等等就能发工资寄回来,让我们不要担心他。

妈妈

  穆然走后,妈妈的注意力更多的在我身上,我不用操心社会上的事情,只要好好上课就好。

  我知道穆然想考南大,那是他的梦想,而我顶替他的位置,被迫继承了他的梦。

  起初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妈妈看我的眼神变化,直到穆然打电话问起我的学习,我才明白,尽管不是我主动的,但我还是在无意间剥夺掉了他们的某些东西。

  妈妈在努力赚钱陪伴我,哥哥也在辛辛苦苦地打工,放弃他本来可以追逐的梦。而我,我在做什么?我有时候会因为看不懂黑板上的题目焦躁万分,喘不过气,解不出来,那种感觉要把我逼疯。

  穆然基本上刚发工资就会把钱打给妈妈,她欣慰的同时,对我也更加慈爱。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能对得起哥哥啊。”

  我僵硬地点头,失去说话的本能。

  现在的我是幸福的,我觉得是这样。所以当我开始吃不下饭的时候,我觉得格外荒唐。

  起初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地学习,可后来甚至只是闻到饭菜的味道就觉得恶心。妈妈说我越来越瘦了,尤其是换上夏季校服的时候,露出来的手臂骨感非常,我摸着自己突出的肋骨,它不由得让我想起爸爸,想起医院里的妈妈,我觉得害怕,但仍旧吃不下东西。

  这件事被妈妈发现后,她很生气,但不像是在气我。她带回来些新鲜的菜,专门做好,端给还在复习的我。

  我不想吃饭,但我还是塞进去,当着妈妈的面,费力地咀嚼。我不清楚这个动作是否超过五六十下,等嘴里的食物变得软烂,再这样慢慢咽下去,我以为这样就好了,我吃下饭,已经好了。

  后来碗在地上四分五裂,绿色的菜根裹着油黏在地上,米粒和肉块像堆积的虫卵抱团取暖,脸颊火辣辣的疼,我拿舌尖戳了戳腮边的肉,余光看向角落,没敢讲话。

  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有菜刀撞在案板上面的闷响。

  咚——咚——咚——

  不难想象,妈妈一定砍到了骨头这样的东西,她有些费力地拔出来,紧接着继续,咚、咚、咚。

  我走到门边,看见妈妈在砍一只鸡。

  它很大、很肥,有血从它被砸开的身体里往下滑,顺着柜台落在了妈妈的脚指甲上,像是染血的小牙,狰狞可怖。

  妈妈侧头看到我了,她弯起唇角和我说,这是她今天回老家从老乡那里买的,吃着放心,健康又补身体。

  我倒退一步,捂着嘴强忍住呕吐的欲望。

  我想就是这个动作刺痛了妈妈,她不再砍那只鸡,而是把刀放下来,唇边的弧度彻底抿起。

  “我到底做错什么让老天爷这么对我,你们为你们爸哭,谁来为我哭?我嫁给他被他打的时候我怎么办,生下两个孩子跑出去一年半载不回来一次我怎么办,我拉着你哥的手抱着你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怎么办?”

  “好不容易熬到人变好,结果他死了,家也散了,儿子不听话,女儿也要给我摆脸色,我要怎么办,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妈妈又在告诉我秘密,属于我和妈妈之间的秘密。

  我从来没觉得原来和母亲这么亲近会让我觉得难受,她反反复复地问我该怎么办,然后她蹲下身,又把自己蜷缩起来。

  妈妈在向我求救。我那一刻脑子里想到的是这个。良久,我扑上前抱住妈妈的腰,强硬地把我自己塞进她怀里。

  我和她说,我会乖乖吃饭,妈妈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妈妈把痛苦分担给我,因为她对我放心,我是她女儿,没有比她和我更紧密的关系,所以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后来我学会吞食物,随意咀嚼几下,在口腔还没品尝到那种腥味时赶紧咽下去,有点像自欺欺人,但我骗不过自己的身体,我还是会吐。

  所以我攒着钱买了止吐的药,当药片含在嘴里时,我发现我又拥有了放肆咀嚼的能力,十次,二十次,五十次,药里的苦味在我嘴里蔓延开,反而比食物让我觉得安心。我不知道这么吃药会不会有效,但我确实觉得自己好多了。

胃酸

  日子就这么急促又缓慢地从我的眼前流逝,距离上次穆然的不告而别,已经过去一年多。

  过年的时候他也没回来,说有加班费,妈妈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办法。

  所以一年年的,我们家从四个人过年变成三个人,到最后变成两个人,而穆然那边,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一个人。

  还有几天就又要考试,再放暑假。

  今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放学铃一响,我背着书包从门口跨出去,期间有喧闹声刺耳,我全然当做听不见,脑海中只有刚才那道错题。

  措不及防,后领口被猛地一拽,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我心跳突然漏跳一拍,我抬起眼,竟然真的是穆然。

  “哥?你,你回来了?”

  较之以前,穆然的脸变得更加成熟,但因为还年轻,尚存着些许独属于少年人的稚气,他冲我点头,松开手:“回来看看。”

  这么久没见,就算是从小到大的他也让我觉得很是拘谨,而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我,穆然皱起眉,捏起我的手腕放在跟前晃了晃。

  “不是吧你,我不是给家里打了钱的吗,怎么瘦成这样?”

  骨头在他的手里被捏得发疼,我摇摇头,说马上要放暑假,我忙着准备考试没怎么吃饭而已。

  他看着我,缓缓放下我的手。

  “拼成这样?太努力了,走,哥奖励你,请你吃饭。”

  穆然揽着我的肩往他旁边带了带,明明才一年没见,我却觉得他变得很高,是那种,我必须得抬头踮脚才能看到的高。

  或许是他的语气让我觉得放松,我点点头,跟在他的旁边。

  他本来说是要带我去城里转转,但我说不想去那么远,于是两个人去到以前我们常常会去的面馆。

  我硬着头皮点了碗米线,他还是老样子,是碗加辣的牛肉面。

  “虽然不想和你聊学习吧,但我现在也没事,把你的作业给我看看?”

  说完他自己倒先笑起来,“哇,我感觉我好像那种严厉的老父亲。没事儿别紧张,出来这一年我早把知识忘光了,就随便看下。”

  他这样的态度好像又把我们拉回以前的日子,我点点头,把包里的试卷给他。

  穆然一边看一边夸我,眼里有细碎的亮光,直到面上桌,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卷子塞回去。

  “夏夏,你越来越好了,这样下去考个好点的大学不是问题,什么南大北大,有想去的吗?”

  老板还没离开,他听到,爽朗地笑笑:“这么厉害啊小夏,你们妈妈也是有福气,两个小孩读书都这么牛,唉,要是我家孩子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穆然也弯起唇角:“那当然,我妹很努力的。”

  我用筷子挑着米线往嘴里塞,那种想呕吐的感觉又腾升上来,我没有彻底嚼烂它,强行咽下去。

  “那万一考不上呢?”我笑着问,尽力让他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

  但他貌似不认为我在开玩笑,穆然表情一顿,认真地看着我,“夏夏,你真的很聪明,我刚才也看到了,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当初还要好,不要对自己不自信,可以吗?”

  我看看穆然,又看看碗里的米线。

  它们像是一团团粗壮肥硕的白色肉蛆,因为蛋白质过于旺盛,泛着莹莹的水光,正在碗里蠕动。

  我想说。

暑假

  这次穆然回来,我和妈妈一起睡,下铺被换上他以前的被单,只不过整张床对于他来说还是过于窄小了。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怎么过的,竟然还能长个子,看着也壮不少,反观我,我觉得自己还困在医院里,只不过皮包骨的不是爸爸,而是我了。

  这次他回来的时间很长,我考完试时是他来接我。

  当天的太阳很热,他自然地接过我的书包,抱着手臂问:“考得咋样?”

  我说:“还好,应该还行。”

  他赞许地拍拍我脑袋,然后又故作夸张地收回手:“啧,不行,我可不能把你脑袋拍坏了。怎么这么聪明啊夏夏,做哥的都要膜拜你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前浪就这么啪叽,死在沙滩上。”

  我不由得绞紧校服的衣摆,抿着唇没回答。

  但他好像蛮高兴,拉着我在校门口给我照相。

  我不太自在,也不知道摆什么动作,只好僵硬地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或许是这个动作太奇怪,穆然居然直接笑出声。

  我还没来得及羞恼地放下手,就看到他疯狂按着拍照的按钮,我惊恐地想去抓他,被他轻巧地躲过。

  “死穆然,不准拍,给我删了啊!!”

  “哎,我就不,你抢到再说咯。”

  要被他气死了。真的。

  考完试后我也难得迎来暑假,我们一家人回到乡下看了爸爸的墓又回来,穆然说他也该回去了。

  我当时的动作顿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过年吧。”他漫不经心地说,“就是过年的票太贵又难抢,要是麻烦的话我还是在那儿吧,有加班工资呢。”

  妈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去年过年就不回来,今年也不回?”

  穆然摸摸鼻子:“这不是,赚钱嘛。”

  我和妈妈直叹气。

  “也不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妈妈停了一瞬,忽然看向我,“要不你把夏夏也带过去玩两天?正好她放暑假,也休息下。”

  穆然看了看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把她带过去?!妈,你还嫌你儿子不够累啊?”

  我反驳:“我都这么大了,用不着你照顾我。”

  妈妈也觉得有道理:“对,夏夏都17了,哪用你照顾,你下班回去她还能给你做做饭收拾家里,不操心的。”

  穆然被我和妈妈你一言我一语逼得哑口无言,好久才从嘴里憋出句话:“我用得着她给我干活?不给我添麻烦都不错了,不带不带!”

  我歪头看他:“哥,你这么不想我去,是不是——”

  后面的话我没讲,但妈妈的目光已经扎在了穆然身上。

  穆然脸色就这么在我俩的视线下越来越难看。

  说到底,他要是不想带我也就算了,但这件事我和妈妈早前就聊过,哥哥总这样在外面,问什么他都说好,但我们在家里,也不能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和妈妈不想给他添麻烦,但也不想他过得不好,却不和我们讲。

  “好好好,我带我带,真是欠你们的。”

晨勃

  从火车站出来,我整个人还是要死不活的。

  以为一觉醒来就能到站,结果昏昏沉沉睡半天才过去半个小时,好不容易熬过去,我都感受不到身体还是我的这种事实。

  火车站外面人满为患,怕我走丢,他全程拽着我的手腕,好疼好疼。

  穆然看我没精神的样子,拍拍我的头:“背挺直,别弯着。”

  “我好饿。”我小声地叫。

  “哟,现在知道饿了?”他看了眼手机,“先回去把东西放好,我那附近有吃的。”

  “哦。”

  不情不愿地答应,我和他灰头土脸地来到他租的房子。

  穆然租的地方很偏,和我们那里不一样,这边到处都是矮小的的房子,大部分下面是卷帘门仓库的模样,上面那层楼才是住人的地方,蓝蓝绿绿的玻璃此起彼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而穆然住的屋子又不大一样,我惊奇地看着这间窄小的屋子,生活用品不多,进门就能看见床,干净倒还干净,就是……

  我指着墙上的美女明星画报:“?!”

  穆然解释:“房东贴的,我懒得撕就留着了。”

  对于他的回答,我持怀疑状态。

  穆然像是急了,指着海报翘边发黄的一角:“真的啊,你看都能看出来这是多少年前的老东西了吧?我骗你干嘛!”

  “没人说你骗我啊。”我耸耸肩,倏然在门口瞥到点花花绿绿的卡片。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在看到上面的文字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又是男科治阳痿又是叫小姐?哥,你好恶心啊。”

  穆然的脸直接黑了:“卧槽,谁又往我门缝里塞东西!给我扔了!”

  我拿着卡片念上面的字:“毒龙,冰火,一箭穿心,蚂蚁上树……什么,什么啊?我怎么看不懂?为什么这后面也要配个美女啊?”

  “我咋知道!”

  穆然显然很生气,他挠我胳肢窝,我被逗得不行,卡片轻而易举地被他夺回去捏成一团,嫌不够似的,还踩了几脚。

  “这种地方就是乱,有人挨家挨户地塞卡片,我楼层低,很容易中招。”

  说完,他来拉我胳膊,恶狠狠盯住我:“别跟妈乱说,知道吗!”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穆然又从桌上拿起钥匙,问我:“我去买吃的,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实在懒得动,对他摇摇头。

  穆然叹口气,只好认命地下楼。

  我等他等得无聊,去洗手间洗了澡换好睡衣,正躺在床上打瞌睡的时候,穆然回来了。

  “买的什么?”

  “馄饨。”

我蹭

  穆然的身体很烫,毕竟是夏天,屋子里到底是热。

  耳边是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洒在耳边,我紧张地咽下口唾沫,整个身体僵硬得不行。

  小时候穆然睡觉就不老实,总是会跟我抢着抱妈妈,大了之后,他就只能和妈妈分床睡,我记得当时他还大哭一场,模样特别搞笑

  而现在他抱着我,成年的性器抵在我臀缝,那一片的皮肤都好像发麻没有知觉,像是已经被他烫坏。

  或许是我刚才的动作影响到他,穆然揽着我腰的手收紧,竟然开始无意识挺弄起来。

  衣服本就穿得薄,这下我清楚地感受到他柔软又坚硬撞过来的力道,我咬紧下唇没有出声,小腹怪怪的,有种紧绷的难受。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应该制止他,必要时刻扇他巴掌也无所谓,可现在我放弃抵抗的想法。我怕他反应过来后,会离我很远。

  他的气息越发的乱,低喘不停在我耳边回荡,没过多久,他挺腰的动作停下,手掌落在我的肚子上,指尖已经挑开睡裤,随时随地会伸进去似的。

  这时候我脑海中闪过道荒谬的想法:如果他真的做出对不起我的事,那我就再也不用为别的事对他感到抱歉。

  可穆然迟迟没有动作,我不清楚身后的人是否已经醒来,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应该是梦话,很快的,手撤开了。

  但我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很久后,手机的闹铃不要命地响起,穆然被吵得坐起来,他站起身踩着拖鞋去洗漱,我瞥向窗沿,外面透进来的日光告诉我,天已经亮了,而昨晚的一切都仅仅是梦。

  是梦,仅此而已。

  *

  穆然要上班,像他说的,没空照顾我。

  他这里东西不多,也不需要怎么收拾,我在家里没事干,写他给我买的题。

  他怕我无聊,还给了我台二手智能手机,外面壳都破了,但用着还行。

  至少比我现在用的老年机好用。

  然后,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点进这个网站的。

  我本来是遇到不会做的题想去查,结果不太会用搜索软件,页面在屏幕跳转好几下,竟然出现了满屏的裸男裸女。

  脸颊几乎是猛然升上层热,我连忙把手机盖在桌子上,心跳如雷。

  但没过多久,我还是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上面的视频。

  最后我是躲在被子里看完这些东西的,手机发烫发热,我整个身子也是,直到我去上厕所,才发现内裤竟然都湿掉了。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我连忙把内裤提上去,打开厕所门看向大门的猫眼。

  是穆然。

  但他好像不太对劲。

  我打开门,才明白这个不对劲是什么。

  他喝酒了,貌似还很多。

  关上门,他迷茫地靠着墙,突然问:“夏夏?你怎么还在这?”

  穆然迟钝地眨眼,两只滚烫的手捧起我的脸,漆黑湿润的瞳孔紧紧盯着我:“哦,对,你才刚来呢。”

讨好

  这个时候我还想着叫“哥哥”,未免有点太过讽刺。

  穆然的眼眶很红,他每次被我吵醒就会这样红着眼看我,这次也是。

  他好像还没分清现在的状况,眼瞳迟缓地从我脸上下移,又移到自己放出来的器官上。

  那瞬间,穆然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他匆匆忙忙放开我,手忙脚乱地跑进厕所。

  而我呆怔在床上,好半天才愣愣地起身。

  空气中是诡异的安静,我没想到这种事刚做出来就被发现,不过也没关系,这样也挺好的。

  我猜想他是否会像个真正意义上的兄长,呵斥我,怒骂我,连连叹气,再把我遣送回家。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我抱紧膝盖坐在角落,不多时,穆然出来了。

  他走到我旁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身子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什么?”我仰起头看他,因为紧张,指甲尖锐地扎进膝盖皮肤。

  穆然慢慢蹲下来,他捂住脸,不太敢和我直视:“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我有没有……有没有弄伤你?”

  他整个人写满无措,磕磕绊绊地接着解释,还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我,要我把脸上的眼泪擦擦。

  这下我明白过来,原来穆然以为刚才的事是他干的。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要是顺着穆然的话说,我想他会愧疚,我也可以把很多事情推给他。

  可是,这件事是我做的。

  所以不一样。

  我扑过去,抱着穆然的脖子:“不是你的错,不是……我没有事,你也没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穆然怔怔的,他的双手垂着,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双臂,轻轻地拍我的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蹭着他的脖颈,眼神暗下去,“因为我觉得,很舒服。”

  他抱着我的手倏然一僵。

  如同才把刚才的句子嚼烂理解,他猛然推开我,因为力气太大,我的后脑措不及防撞到床边,钝痛让我的表情崩开,我只能发出疼痛的呜咽。

  穆然慌了神,他想把我抱起来,被我一手打开。

  “为什么推我?!”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穆然脸上的表情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我看看有没有碰伤,你起来。”

  我没有动。

  于是他又细声细气地在我旁边求我,我别过脸,始终没想和他讲话。

情愫

  这里的温度比我们家里要高,连续几天都有太阳,穆然休息的那天,他带我去了游乐园。

  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光是买票排个队都要很久,旁边还有很多大人小孩,吵吵闹闹,挤挤攘攘。

  穆然站在我后面,忽然扯扯我没扎紧的头发:“哎,你头发是不是少了。”

  这句话很吓人,我连忙摸向自己的头,问:“真的吗?”

  他看了看,一脸正经地安慰我:“没事,学习秃头,正常。”

  我惊恐地看着他。

  而他继续安慰我:“真没事,现在医疗技术可发达了,植发特别简单,以后你真秃了哥给你出钱。”

  知道他是吓唬我,我也存心想折磨他,于是刚进游乐园里面,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去坐跳楼机。

  “不是,不是夏夏啊,你坐过这个吗,别乱来啊。”我扯他的手臂,他努力把手臂往回拉,两个人在原地较劲,“你要寻刺激去鬼屋不好吗?要去你去,我不去。”

  “我不,我就要玩这个。”

  最后他还是妥协,生无可恋地和我一起坐上来。

  工作人员帮我扣安全带的时候,他还在旁边念,说什么我可别后悔,到时候吐了有我哭的。

  我幸灾乐祸地笑。

  但没过多久,我就笑不出来了。

  底下的建筑越来越渺小,腿部悬空,几乎所有人都在身体猛然下落时爆发出阵阵尖叫。

  我也不例外。

  心跳好像停滞,双腿也跟着发软,我努力睁开眼,眼前的事物忽大忽小,而我始终没听到穆然的声音。

  我转过脸,穆然紧紧闭着眼,像是咬着牙极力忍耐的模样。

  有那么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

  穆然怔了瞬,这才费力地睁开眼,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们牵着的手,但他没有挣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冲他笑,在尖叫声和风里,我听见我身上血液重新流动的细响,像有春花开,而我生长。

  从跳楼机上下来,我俩蹲在垃圾桶边各自扯着一只垃圾袋吐,有小学生指着我们哈哈大笑,我没理,只管吐自己的。

  穆然比我还弱,吐完起来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我在旁边得意地笑,他虚弱地支着我的肩膀,说什么也不肯再尝试海盗船,摇摆锤之类的。

  “那去鬼屋呗。”我说。

  “走。”他打起精神,腰挺得笔直。

  这天我们玩了很多项目,最后夕阳落下去,我捧着只棉花糖,穆然说我绝对不能一口吞下去,我不服,张开口正想咬,手机闪光灯亮起,我狰狞地吃棉花糖的模样就这样被拍下来。

  “哈哈哈哈,”穆然笑得猖狂,“你笑死我了,这张照片我一定要发给妈看。”

  我无能狂怒:“你敢发你就完了!”

爱错

  晚些的时候开始下雨,我和穆然回来得早,身上没怎么淋湿。

  我拿着毛巾擦头发,看穆然在屋里忙这忙那。

  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了,回家去,回到妈妈身边。

  我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缓慢,直到毛巾从手中滑落,我才回过神。

  不管是妈妈还是哥哥,他们都对我很好。

  所以我不该不懂得感恩。

  穆然背对着我正在热菜,锅铲翻搅的动作熟练,因为没有抽油烟机,烟雾在他身上腾绕,附在衣服上,发梢上,袖口上,哪里都是油烟的气息。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他身边,默默环住了他的腰。

  他身体明显僵住,好半天都没有动作,我侧了侧脸,看见他把电磁炉关了,穆然的声音低低传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穆夏,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嗯。”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轻声应了声。

  他深呼口气,仍旧保持背对着我的姿势:“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是我有错在先,你说让我不要讨厌你,所以我没有和你扯开距离,我以为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但是我错了。”

  “我之前问过妈,我说为什么你就能知道家里的情况,而其他事却要瞒着我。妈妈和我说,你年纪还小,能慢慢缓过去,可事实上,爸的死一直都在你心里有阴影,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所以你才会这么依赖我,即便我做出那样的事,你也还是没有怪我。”

  这是穆然这么久以来对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没有调侃,也没有故意想惹我生气,仅仅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我抱他抱得更紧,这个时候我不想看到他的脸。

  而穆然像是被我勒得喘不过气,他垂下手,安慰似的拍我的手背:“我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夏夏,你还小,需要正确的引导,不能分不清这些事。”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

  我慢慢松开抱他的手,于是他转过头,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不高兴就要说出来,那种事情会伤害到你,不要因为是我,所以才忍气吞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穆然是真心说出这些话的,没有作假,没有虚伪,他在担心我。

  “不是的。”我轻声反驳,“上次的事,是我做的。”

  “什么?”

  我望着他:“我说,上次是我趁你喝醉酒,爬到你身上的。”

  空气仿佛凝固。

  穆然的表情几乎是显得扭曲,他看着我,就像在看陌生人,而他眼里的我也确实不太像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哑声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

  睡裙的裙边被我拧成一团,略微粗糙的棉麻面料在我掌心泛起褶皱,我不敢看他,把目光投向角落:“哥,是你先对我起反应的。”

  我尽力把语气保持着平淡:“是那晚你抱着我,又或者火车上我坐在你身上的时候,还是更早?穆然,你不能这么自私。”

想你

  背着包来到火车上,穆然这次给我加了钱坐卧铺,洁白的床单上尚有上个乘客的体温,我从兜里掏出那只破壳的手机,趁着还没进隧道,给他发消息。

  [哥,你觉得我是在发疯吗?]

  很久没有被回复,于是我把它塞回去,支着脑袋看向玻璃窗上的影子。

  其实我至今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该用爱去换些东西,像妈妈用秘密和我相连,于是我学着用爱让他更在意我。

  回到家里,暑假还剩很久,我一边学习一边帮妈妈做手工活,穆然打电话的频率少了,但我还固执地一遍遍去给他发消息。

  [哥,你要好好休息]

  [最近忙吗,你那边很热,要多喝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人都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吗,我有时会认为我只是在自暴自弃地给他发消息,也莫名期待穆然把这些事告诉妈妈,这样所有人就会对我失望,会不再对我抱有期待,那些期望下暗藏的刀子也会消失不见,这种臆想让我痛苦,但又觉得高兴。

  可是穆然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有时也会挑几条消息回复我,然后给我转账发红包,还会拍下并不清晰的照片发给我,可能是在吃饭,也可能是下班过后路灯下他的影子,总之都是很平常,很普通的日常

  家里欠的钱还得差不多,妈妈总是和我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不置可否,分数和习题成为我脆弱不堪的盔甲,我顶着它们前进,前进,再前进。

  开学以后,我就不太管其他的事,学校里莫名其妙的人很多,有天我去上完厕所回来,忽然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拦住我。

  “穆夏。”

  我看过去,对面男生的脸是那种大人常爱讲的书生气。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叫住我,但他很快又讲:“下次考试,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我不认识他,自顾自走回教室。

  是后来我才听说,这个人的名次总会排在我后面,所以他算作是我的竞争对手。

  彼时我还对这个人不存在任何感想,直到妈妈给我报了校外补习班,我才得以再次见到这个男生。

  除去上次莫名其妙的“宣战”,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不管是在学校还是补习班里,他总是安安静静,埋在桌上刷题。

  有天我和他都是最后走的,他又叫住我,我步子没停,但他急走两步,追在我身边。

  “穆夏,我叫谢方宇。”

  我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男生笑起来,脸颊上有两颗瘦小的梨涡:“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的名字?”

  这种话很不礼貌,因为我不喜欢他这么理所当然的问话,但说完过后我又觉得这样太有攻击性,于是我反而变成尴尬的那一个。

  “你别误会,我没有打扰你的意思。”他摆摆手,脸上没有不自然的神色,“我只是想恭喜你又拿了第一。”

  我往后退了步:“谢谢。”

  他同我点头,从背着的包里掏出一版巧克力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妈给我从国外带的,还不错,送给你,就当是祝贺礼物吧。”

  我看着他很久,最终还是犹豫地收下。

沟通

  旁边的树影被冷风吹得一晃一晃,我和谢方宇蹲在路边,把卷子铺在地上。

  “你为什么这道题会错?”他指着我那道打了红叉的题,问。

  这个天气,空气里已经布满冷意,我缩了缩指尖:“没复习好。”

  就在今天上课的时候,因为这道题,老师骂了我。

  “讲这么多遍,就算是猪也会了吧?穆夏,你妈妈千辛万苦把你送进这里来就是让你把这么简单的题做错的?”

  老师的指节用力地敲着我的额头,他问我脑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水,我咬着下唇,随着他敲打的动作,好像真的听见我大脑里面摇摇晃晃的水声。

  他讲完我,又去叫下一个人,这次到讲台上面的是谢方宇,他没有和我犯相同的错误,但相比起我,他好像更严重。

  老师让他站好,背挺直,然后一脚从他后腰上踹了下去。

  谢方宇跌在地上,老师没管他,自顾自拍着讲台,浓黑的眉毛在他蜡黄的脸上抽动。他身后是黑板,我们坐在位置上,就像在看影院屏幕慢放的镜头画面。

  他讲话时,唾沫和扬起来的粉笔灰飞溅:“你们父母把你们送到这里不是让你们游手好闲的,再出现这种低级问题,就别说是我的学生!”

  看起来这应该是剧里高潮的一幕,老师激昂的声音开始高喊着未来、希望、爱、蠢猪、期末、感恩。

  要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要成为家人们的骄傲,我们歌颂的是美德,也只会是美德,要记得,歌——颂——美——德——

  所有人都在跟喊,包括跪趴在地上的谢方宇,在学生们整齐划一,类似于宣誓这样的声音里,老师终于开口让他下去。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课程结束后,谢方宇跟在我后面,他又叫住我,说想和我聊点题,我答应了。

  于是我们两个蹲在路边,讨论着今天的错题。

  但谢方宇显然对我刚才的回答持怀疑态度,我不由得有点紧张,因为我确实在撒谎。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忽然问:“巧克力怎么样,好吃吗?”

  我说:“挺好吃的。”

  但他不依不饶地问:“你可以形容它的味道吗?我有点好奇别人对它的评价。”

  我顿了顿:“有点苦。”

  这句话过后,谢方宇就这样看着我,我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攥紧试卷的边角。

  “穆夏。”

  “嗯?”

  “那块巧克力,是甜的。”

  我没有答话。

  “穆夏,你好像一根刺。”他看着我,说,“你的防备心太强了。”

  “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讨论题目,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但你明白吗?”

  他指指我的胸口:“你的刺是会伤害到人的,包括你自己。”

  我实在不懂。

  面对不熟悉的人保持警惕,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对方以保护自己,这样也不可以吗?

自私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要脸啊?穆夏,要不是这次我帮你收拾房间,我都不知道我女儿竟然是这么恶心的货色!”

  “让你好好读书你在干什么?浏览记录那么多……那么多……”她说不出来了,像是看见多么恶心的东西。

  我知道她没说完的话,她指的是那些我点进去的黄色视频。

  我曾经和她炫耀,说穆然给我能上网的手机,我在她面前用过几次,可能是这时她记住了我的锁屏密码。

  自从我发现这些网站后,我就会时不时的点进去。我夹枕头的频率更高,想着对穆然做的那些事湿掉内裤,再自慰,可昨晚忘记删掉浏览记录,就这么被妈妈发现。

  妈妈看起来比我还崩溃,她抬起手,像之前砍死那只鸡一样把胳膊抡下去,手机瞬间四分五裂,电池摔在我脚边,露出内里的绿色结构。

  我被这样的声音吓到,下意识想离开这里。

  然后,我真的逃跑了。

  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行啊穆夏,你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我咽了口唾沫,捂住耳朵继续往楼下跑。

  从来没觉得十一楼这么长,长到我总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这个天气已经转凉,我背后却出了身冷汗,像有小虫子湿蠕地爬过,我想伸手去抓,手心却只剩它们身躯留下的黏液。

  我离家出走了,按理来说是这样。

  身上没有一分钱,只有包里的试卷和书本,我想跑到大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可任意一声突兀的尖叫我都能听成妈妈叫我的声音。

  “夏夏——”

  “夏夏——!!”

  她不在这里,她在这里。

  或许我胆子该更大些,后面的故事便会称得上曲折,走向另外我不明晓的人生。

  但我最后只是在楼下的角落呆呆坐了几个小时,不对,有这么久吗?我也不清楚,我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看到天黑得很沉,我觉得也该回家了。

  于是我一步步顺着阶梯走上去,重新拧开钥匙开门。

  妈妈听到门口的声响,几乎是瞬间就回过头。

  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而我僵在原地。

  她抬起手,我以为她会打我,像之前那样。

  但是妈妈没有,她捧起我的脸,不停问我:“你去哪儿了夏夏?妈妈找你好久,你饿不饿,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就这样被拉进餐桌旁,妈妈看样子哭过,说话的时候全是颤音,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把我揽在怀里。

  “还知道回来就好,知道回来就好,妈妈原谅你了,以后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吗?”

  我在她怀里点点头。

  “妈妈只是怕你走错路,但妈妈是最爱你的,你要明白这点。”

  我张了张嘴,回她:“我也爱你,妈妈。”

  妈妈弯起眼睛,眼里还带着湿润的水光。

  她说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们

  这句话完,我觉得穆然的手好像更冷。

  我不是没想过之前的事做得太过火,可能真的是病入膏肓所以什么药都想往嘴里塞,但如果穆然不在意,或者想把这件事翻篇,所有错误都可以归结为青春期躁动不安的误会,没人会在意,没人。

  可是,他主动来问我。

  就当他要把手移开时,我盯着锈迹斑斑的锁扣,又说:“正因为我自私,所以我什么也不在乎。”

  我侧过身,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像之前那样咬在了他的嘴唇上。

  穆然的身上也带着雪意冻结,令人觉得牙疼的寒冷。它混着一股轻飘飘的冷香,如果我不靠近,它会被我错失掉。

  隔着扇门,在妈妈可能听到动静走出来,在随时会有人出现的地方,我亲了我哥。

  他的身体猛然倒退几步,脸上充满不可置信。

  我没动,始终站在门前。

  穆然怔愣地摸向自己的唇角,好半天他才抬起眼,隔着点距离,我们对视。

  我知道他会过来,他也只能过来。

  果然的,他抬腿走向我,于是我眨眨眼想接着刚才的动作,他却扯过我的衣领,看上去在生气。

  “别在这里……你真疯了吗?”他用气音和我讲。

  我歪头看他:“那你想在哪里?”

  穆然:“……”

  他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模样:“穆夏,你给我等着。”

  我看向他红透的耳根,突然不管不顾地拧开门:“妈,救命啊,哥要揍我!”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她看见穆然,眼睛亮起。

  “小然?你怎么回来了?”

  穆然刚才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敛,无措地摆正表情:“我……”

  妈妈没等他说完:“站着干什么,外面冷,进来呀。”

  我先走进去,说:“是啊,可冷了,还下雪,就是很小。”

  “是吗?”妈妈凑到窗边拉开帘子,她感叹了声,“可是好像已经停了。”

  我也跟着看过去,穆然从门边跨进来,三个人挤在窗前,呼吸在玻璃上晕开层薄薄的雾,映出我们若隐若现的身影。

  雪已经停了。

  真好。

  ……

  这个冬天很高兴的是穆然回来了,但他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反而很是拘谨,我妈说他是成熟很多,但只有我知道,穆然是不好意思见我。

  他好像有话要和我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越临近年关,回来的人越多,妈妈的朋友也从远方回来,她嘴里念念叨叨,从衣柜里拿出件长久不穿的棉衣。

清醒

  曾经我最讨厌雨天。

  阴暗无光,湿冷,溅进睫毛里的雨水,缠住小腿的湿漉黏腻,总会让人觉得不适。

  就像人们总会本能地回避不安的事物一样,拒绝谈及死亡,拒绝颓废消沉,拒绝任何不是美好的东西。老师讲过的,歌颂美德,只歌颂美德。

  云层堆迭,灰蒙蒙的天降下密布的细丝,它们劈头盖脸地冲打上来,像是不顾一切想要叫醒我们。

  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明白,该不该让自己停下。

  我和他说,我很想你,一直在想你,我有好好学习,老师也会夸我,你看,我这次拿了很高的分,没有浪费你们的……爱,是不是?

  后来是谁先靠近的已经不太清楚,等想起来要把眼神聚焦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分开腿坐在穆然身上,手攀在他肩膀,直往他脖子上碰。

  这个天气太冷,他敏感得过分,我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脸颊轻薄的红粉。

  这还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情感去对待穆然的身体,亢奋的同时我又觉得不安,频频往门口去看。

  虽然妈妈刚打过电话,说因为下大雨,她走不掉,只能在朋友家里住着,还叫我们好好吃饭。

  穆然注意到我的心绪不宁,他侧过头,说:“怕就下去。”

  我愣了愣,摇头,手臂揽紧他的脖子,闷闷地道:“不要。”

  我把手钻进他的衣摆往上推,穆然露出的腰身因为冷,又或者我的动作,正小幅度抖着,而落在我耳畔的呼吸也越渐沉重。

  这么近的距离,他身体的变化我能感受得清清楚楚,他越来越硬,抵着我的部分硌得我难受,我试探地动起腰,反被他慌乱地托住后脑,往他肩膀上按。

  “别蹭,就这样。”他的声音泛着情欲的低哑,陌生得不像是平时穆然能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听,闻着他脖子上体温的味道,干脆坐得更深,仰起脸,学着他刚才对我那样,勾着他的舌头转移注意力。

  “我说别,夏夏。”

  他说着阻止的话,却没躲,彼此的呼吸在对方耳中放大,我们像是被欲望操纵的玩偶,只有着原始的,在我们身上堪称罪恶的性本能。

  慢慢的,他也像是忍不住的模样,男生发烫的指尖挑开我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有几分发颤地握紧我的腰。

  我哼了声,一股又痒又麻的感觉顺着皮肤融进我的血液,而他的指腹从上往下轻轻滑动,这个时候心跳仿佛稍不注意就要震出胸腔,我渴求他能继续,而他也真的摸上来,将掌心覆盖在我的胸上。

  我的心脏在他手里跳动。

  扑通。

  扑通。

  “跳得好快。”他贴着我耳廓,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附近。

  分明是暧昧的语气和动作,可这句话的本意却让我觉得羞恼,我闭上眼,更加发狠地去吻他。

  但穆然轻轻把头往后一仰,躲掉我意乱情迷的轻吻,拇指揩过我凸起的乳尖,问:“怎么不穿内衣?”

  停顿片刻,他似笑非笑:“你故意的?是为了……”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讲,但到这个地步我也能明白他接下来的意思,我耳根更烫,下意识怼回去:“你才是故意的!莫名其妙……我还说,我还说你硬起来是发骚呢。”

  以为穆然会生气,但他反而弯起眼睛,在外面的手温温柔柔地落在我脸颊,但说话恶声恶气:“那我现在就是发骚了,夏夏,你说怎么办吧。”

  没等我面红耳赤地骂他,穆然很快又软起眼睛,用着求我的语气:“帮我……弄出来,手就可以。”

胆小

  雨水还在下。

  穆然把头抵在我的肩膀处,揽着我腰的手收紧又放松,我斜睨了他一眼,这个视角只能见到他的后脑和绯红的耳廓,一副忍得实在厉害的模样。

  我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男生喘起来的声音也很好听,穆然整个人都在发颤,声音是,身体是,他不想被我看见他的表情,始终没把头抬起来。

  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慢,眼看着他动了动头要看向我,我连忙收回目光,欲盖弥彰地快速蹭了下掌心的滚烫。

  “嘶。”

  我被吓到,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痛死了。”

  他蹭了蹭我的脖子,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委屈,我的脸颊更烫,慌乱地想把手撤开,下一秒,我的手背被掌心覆盖,穆然的手虚握住我的,带动着我的手,从上往下律动。

  “没事,你别着急。”

  “我哪里着急了……”我小声反驳,兀自咽下口唾沫。

  他轻声笑了两下,也没讲我,现在这个视角看不到下面,但不难用大脑想象指腹蹭过的青筋脉络,这个器官柔软又强硬,就和现在的穆然本身一样。

  因为有他带动,我连思考都不用,迷迷糊糊的,穆然闷哼着把我的手往下压,手心倏然传来阵滚烫,我愣了愣,意识到这是射精。

  “你,这,这么快?!”

  穆然还埋在我肩窝里平复呼吸,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语调极不平稳:“你什么意思?”

  我蹙着眉看过去,穆然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见我看他,他反而不自在地别过脸。

  “我看视频里他们都会很久哎。”

  “……视频?什么视频?”

  我含糊道:“就,不小心看到的,网站。”

  沉默。穆然从旁边扯过纸巾擦着我的掌心,很久后他才抬起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穆夏。”他正经地叫我的名字,“所以你之前,是看了视频才那样的吗?”

  我觉得手心痒,想把手往回缩,穆然却握住我的手腕,任凭我怎么弄也动不了。

  这个动作和语气让我觉得不安,我抿紧唇:“哪样。”

  他看着我,忽然叹出口气。

  “对不起。”

  他忽然这么说,但我不懂。

  之后他起身去厕所,我垂下头,手指张开又蜷缩,上面的体液被擦掉,除了空气中淡淡的古怪腥味,已经看不出之前的痕迹,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

  还记得第一次叁个人过年的时候,我们家里安安静静,笼罩在失去父亲的悲伤,以及迷茫里。

  随着时间,记忆里的男人影子已经朦胧不清,我想起妈妈曾告诉我的秘密,我问她:那对于之前爸爸做的事,你恨他吗?

  妈妈看向我,依旧是那句话:都过去了。

影响

  手中长芯的血液又流干,我把它们捆在一起,放进床头的柜子里。

  不知不觉就用了这么多笔,而距离穆然上次离开,已经又是很长的日子。

  他走的时候还是把手机留了下来,并且时不时就会给我发消息,或是问学习的情况,又或是问家里的吃穿用度。

  之前的事成为我们的心照不宣,可我隐隐发觉到,他是因为不太想提起那些事。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他不想影响我考试的想法之一,我站在曾经他站过的位置,却始终做不到真的感同身受。

  转眼间,我已经坐在决定命运的考场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从早上迎接妈妈小心翼翼的目光时,我都以为我能平静地接受任何结果。

  事实上,我错了。

  ——“穆夏,你里面装的都是水吗?哎,你自己把头晃一晃,看看里面到底是脑子还是水?”

  ——“这道题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会错?”

  ——“再说了,夏夏学习没你好,她根本考不上大学,所以这读书钱是为谁赚的,你还不明白吗?”

  身后不停有冷汗冒出,很奇怪的,长久没出现的呕吐欲又升上来。我看见落在试卷上的笔尖反复颤抖,也看见窗外安静的鸟雀,妈妈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我什么都看得见,却偏偏看不清眼前试卷的文字。

  直到从校门口出来,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失去了在考场里的记忆。

  想不起当时写的到底是什么,同龄人们加油鼓气,互相对题的声音从我耳边擦过,明明是夏天,我反而全身发冷。

  “辛苦了吧夏夏,感觉怎么样?妈妈给你做吃的。”

  “哦,好……”我愣愣地答应,强行扯起一抹笑容。

  接下来,我跟着妈妈回家。

  吃饭。

  穆然打了电话。

  他好像是在道歉。

  我模模糊糊地应了,滑动手机时,看见谢方宇给我发的消息。

  他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回他不知道。

  关手机。洗漱。上床。

  妈妈很紧张,来来回回在我门边踱步。

  第二天醒来,我背起包从家里走出去。

  妈妈问我要去哪,我转过头,想了想。

  【出去散散心。】

  妈妈让我记得回来吃饭,中午炖了肉。

  我点点头。

生死

  梦到很多以前的事情,果然还是很奇怪,不重要的事情记得很清楚,重要的反而半点印象也没有了。

  好像还梦到久违的爸爸,只是看不清脸,像幻觉一样的人,他叫我的名字,让我下去陪他。

  我迟钝地睁开眼,在看见纯白的天花板时还是没转过来弯,直到脑袋一偏,视线角落看见穆然的侧脸,我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

  从考场里出来,我焦虑得躲在被子里发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我终于决定我该去死。

  只是鞋底踏在天台时我又犹豫,浑浑噩噩地坐上通往乡下的大巴车,我以为在那里我就能安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正如我说过的,我太懦弱,太胆小了。

  刀子划破手腕,依稀能看见里面的脂肪层,我像是喝酒刚醒的醉鬼,猛然惊醒后,抖着手把衣服按在伤口,跌跌撞撞从门口跑了出去。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正巧有辆摩的从我家路过,我慌不择路地叫住他,大叔看着我的手也是一愣,手忙脚乱地把我拉到小镇上的医院。

  这个过程里我一直在哭,我才知道我原来这么会哭啊,眼睛里止不住地往下滚着泪,我捂着自己的手来到医院,然后,在即将失去意识前,我给穆然打了电话。

  “别告诉妈妈……我在医院,不,不是,是老家小镇上的那个,对,我……”

  声音越来越远,我慢慢回过神。

  穆然侧过脸,在发现我盯着他时,他脸上又出现以前我看到过的那种,一点也不像穆然的那种表情。

  他几步走过来,用那种陌生的视线死死看着我。

  “穆夏。”

  我移开目光,把下巴往被子里藏了藏。

  病房里长久的沉默,大概穆然也不清楚该和这时候的我说点什么,没过多久,他放弃继续看我,默默从病房走了出去。

  他又开始不和我讲话,和得知我没有告诉爸爸病情的时候那会儿一模一样。

  没在小镇上的医院待太久,穆然带着我从这里离开,但他没把我带回家,反而把我拉上了火车。

  “我和妈说你去我那玩几天。”穆然坐在我对面,他正在收拾包里面的东西,说这话时也没看我,语气冷淡,比陌生人还不如的相处方式。

  我点点头,坐在下铺的床上,目光不知道看哪里,只好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火车上隧道很多,影子落了又走,我觉得很累,慢慢躺在床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其实很吵。

  推车的声音,小孩子从过道跑过的声音,进入隧道的轰鸣,但习惯过后又不觉得吵了,等我醒来后,已经是晚上。

  穆然睡在对面,他一只手臂盖着自己的眼睛,一只手垂在床沿。

  我坐起身,迟缓地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穆然还是那个姿势。

  我走到他旁边,就这样看了很久,或许我该坐回到床上发呆,但我却慢慢地蹲下身,低着头,戳了戳他的手背。

  “穆然。”很久没说话,我的嗓子很哑。

  这个时候我是想和穆然说说话的,可是我更害怕他责备我,用着我根本不敢想象的语气。

  火车又进了轨道,长久的黑里,我的瞳孔没有适应,一时半会都没有看清眼前的事物。

  眼睛看不见,但身体更加敏感了。

  手心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蹭过,我还没反应过来,刚才戳穆然的那只手被十指相扣,我愣愣地抬起脸,这时火车也已经出了隧道,幽蓝的光落在穆然的脸上,他垂着眼,不知道这样看了我多久。

疼痛

  我觉得尴尬,站起身要挣开他的手,但穆然扣得很紧,我刚一后退,他直起身,反被拉着撞进他的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我挣不开,索性就这样不动。

  穆然在我上面低低叹出口气,余光瞥见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扇我巴掌,下意识闭上了眼。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他的手掌落在我的后脑,轻轻地顺着我的头发。

  “手有没有碰到?”

  我愣了会儿,僵硬地摇头。

  但他不信,捏着我的小臂借着月光看了看,注意到真的没有渗血,他才缓缓放下来。

  “你想和我说点什么吗?什么都可以。”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你不说,我说。”他上半身靠着墙,这个时间,他连说话是轻声细语的,但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讲话的。”

  “什么事都不和家里人讲,我们一直以为你好好的,学习好,不让家人操心,也不生病,看起来哪里都好好的。”

  他笑了笑,把我的手抓得更紧。

  “我错了,我早就该在你第一次和我说那些话,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注意到你的情绪,可我却以为……”

  “不是的。”我终于出声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眼泪好像流干了,我哭不出来,只是眼睛很疼:“你已经够辛苦的了,是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的痛苦,所以才会这样,对不起,对不起。”

  在我一遍遍的对不起里,穆然眉头皱得更深,他刚要开口,不远处传来脚步的声音,是乘务员在巡视。

  他的动作微微松了松,我便也趁着这时候回到自己的床上,我坐在上面冲他笑,昭告我的示弱。

  没多久,他移开了视线。

  相比起上次,这次的车程反而更加艰难,我睡醒时会看见桌板上摆着的盒饭,我一边懊恼穆然竟然买了火车上的饭,一边往嘴里塞,直到彻底吃完,穆然才沉默地把吃完的盒子拿过去扔掉。

  我想和他说话,但不明白该说些什么,也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再次来到穆然的家,上次我穿过的拖鞋还在,我踩进去,晃着腿坐在床边。

  “你想吃点东西吗?”他站在门口问我,“面,粉,饭,粥,馄饨?”

  我摇摇头:“不饿。”

  他手按到门把上,又放下。

  空气安静很久,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骂你?小心翼翼地和你说话?还是去猜你这句话是真是假?穆夏,我当时真的要被你吓疯了。”

  我抓紧身下的床单,不安地和穆然对视。

  “对……”

  “对不起。”穆然打断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之前做的事伤害到你了,对不对?”

  “没关系的夏夏,如果你想忘掉,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不想忘,那就恨我一辈子。”

努力

  “你干什么?!”

  受伤的手根本使不上太多力气,转眼间穆然就避开我的伤口,一手把我两只手腕合拢举高,刚才鼓起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我想挣扎,被他警告地一瞪。

  “不怕痛是不是?”他语气下压,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意,“说话。”

  我避开他的视线。

  “我叫你说话。”

  “难道不是吗?”我转过脸直视他,“你刚才的意思不就是把选择权给我了吗,听起来你什么都依着我,可我不要其他的,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呢?你肯吗?”

  “……”

  他脸上闪过错愕,手中的力道松了松。

  我趁机低下头,顺势挣开他的手,整个人倒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好疼,我怕疼的,哥,你不要走,我错了,你再陪陪我,就陪我一会儿。”

  在我低低的祈求声里,穆然终于把手放在我的肩头。

  “我……”他迟疑地开口,但始终没听到后半句话。

  落在肩头上的手掌轻轻拍了两下,他无奈地叹出口气,嗓音软下来:

  “先起来,怎么你真是狗啊,要往地上趴。”

  没等我反驳,他托着我的上半身坐起来,另一手捂着自己的后脑抽气:“你还会扑人了穆夏,谋杀亲哥是罪你明白吗?”

  我举起被血染湿的绷带,撇嘴:“可是我更痛。”

  “活该,痛死你算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皱着眉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转身去翻包里装着的医药工具。

  “等妈看见你这个口子就好玩了,你也知道她打我什么样吧?一巴掌过来我耳朵都要聋了,我看你就是被打得少,换做我……”

  “嗯?”我从后面抱着他的腰,埋在他背上闷闷地问,“换做你怎么了?”

  他的语气变得僵硬:“换做我已经被打死了。”

  这话让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穆然暂时放弃和我吵之前的事,我坐在床上任凭他重新替我处理伤口。

  也奇怪,刚才着急忙慌地想让他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不觉得疼,想示弱扮可怜时不觉得疼,这只血肉翻开的手反而因为被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对待时,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

  “穆夏。”他忽然叫我,眼睛盯着纱布,头并没抬起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忍着疼,含糊地问:“哪个?”

  穆然的头埋得更低,我正奇怪他耳廓怎么慢慢红起来时,就听见他不太自然地开口:

  “就是……你,咳,想着我,那什么……自,咳咳。”

  轰的一声响。

  我这才想起来,我刚才口不择言到底都把什么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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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刚说完,我的额头就被毫不留情地弹了个脑瓜崩。

  我惨叫一声,捂住头:“你有病啊!”

  穆然耳根的红还没褪去,他恨恨盯着我,质问:“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说了是……”

  “视频?”穆然又抢先打断我,“好啊穆夏,你到底看了多少东西,给我说说呗,我都不知道你自己在家这么有能耐,都学的什么?嗯?”

  “没有看很多,只是偶尔看点视频。嘶,你别掐我,痛啊——”

  他把我脸颊上的肉捏来捏去,威胁似的继续说:“行穆夏,你最好说的不是借口,别被我知道你是在其他男的那里学过来的,等等……”

  穆然话音一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到底有没有?上次和你一起走的男的是谁,是不是跟他学的?”

  “不是,烦死了你!”

  我试图从下面伸手去拧他的腰,被穆然轻而易举地躲过,但两人也因此拉开距离,我别过脸,右手捂着红彤彤的脸颊:“你爱信不信!就准你们男的懂,我们女生不能自己琢磨吗!莫名其妙。”

  穆然像是被我气笑了,我见势不好,急急忙忙扯过床上的衣服喊:“我要洗澡,你别来弄我!”

  慌里慌张关上厕所的门,那边穆然像是在说什么,我全然当做听不见。

  我打开花洒,等水温变热的时间,我捂着自己滚烫的脸,小心翼翼瞥了眼厕所门。

  “穆然。”我小小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懊恼很久,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跑过去,把门打开道缝隙。

  他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抓紧门框的手用力,鼓起勇气,喊:“哥!”

  “又干嘛?!”不远处传来他的声音。

  “……”我有点发怵,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帮我洗澡。”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

  没得到回应,我自顾自开始解释:“左手好痛,一只手不好洗。”

  没过多久,穆然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

  我觉得紧张,视线变得飘忽。

  最终穆然站在门口,他抱着手臂看我:“你就不能不洗?”

  “不行。”我隔着那道小缝隙摇头,“火车上就没洗,又是夏天,我都臭了。”请记住网址不迷路w óaijus e.Có m

  我继续死缠烂打:“求你了,哥,哥哥,我要洗的,你就随便帮我擦下嘛,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穆然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

  “有什么关系嘛。”我说,“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实在不行你就把眼睛闭起来。”

  如果我不是在里面准备洗澡,我感觉穆然立马就会冲进来揍我。

  长久的沉默。果然,是我们还没亲密到那种程度吧。

  “那算了吧,不麻烦你。”

  我垂下眼,就当我想着自己随便洗下的时候,听见穆然叹了口气。

指尖

  从小到大,我都不太喜欢叫穆然“哥哥”。

  或许该称为年少时的叛逆,哥哥两个字,大部分会是在我有求于他,或者偶尔也想像个常规的妹妹和他亲昵,才能自然而然地叫出口。

  而现在这种情况,我更不可能叫他哥。

  “穆然……”

  我攀在他肩膀,要不是因为他一手揽着我的后腰,我几乎就要双腿发软跌下去。

  就算我之前看过很多网站上的视频,以及一些露骨的情色小说,但对于性,我永远只有最浅显的认知——高潮,结束。

  迫不及待地开始,然后结束,之后常常会伴随无穷无尽的后悔,认为自己卑劣,认为自己可悲。

  但这次就连高潮也来得困难,不亚于是一种类似凌迟的刑法。

  男生曲起的骨节顶进软肉里面,顺着激进的水流上上下下地磨动,阴蒂被夹在他的指缝,有时候力道过重会隐隐被压到变形。

  我快呼吸不过来,掰着自己阴户的手也早已改为揪紧穆然身上的衣服。

  下面被他碰过的地方发麻,连带着小腹也像有蚂蚁在嚼肉饮血,我在他掌心融化,拼不起来。

  “穆然,穆然……”我手足无措地叫他的名字,也不清楚是想让他停下还是继续。

  迷迷糊糊间,我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抓住他绷起的小臂。

  “嗯?”他的嗓音沙哑,漫不经心地哼出短短的音。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有些疯了。

  因为我想让他的手插进去。

  明明他都让我帮过他,但轮到自己,我竟然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再往里一点,那里也要洗……”话说到一半,我觉得难堪,哑住嗓。

  “这里?”

  他的指尖动了动,顺着阴蒂的位置往内滑。

  我强忍住肩膀的颤抖:“对。”

  小穴处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体液,他的手如我所愿地蛰伏在附近,力道仍旧轻。

  我向下瞥去,他湿漉的手掌盖住我整个阴阜,而中指的指腹在穴口处打转,褶皱处被他手上的茧碾来翻去,我心跳得更快,指甲不小心划进他的手臂。

  “嘶。”穆然似乎吃痛,手颤了颤。

  紧接着,我们最开始都没想过的情况发生了。

  我瞳孔瞬间瞪大,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我猛地绷起腰,周遭声音变得震耳欲聋,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事物,僵硬地保持着原姿势。

  穆然貌似也很无措,手没敢继续动。

  被撑开的逼口因为有液体润滑,进入得轻易,但他手指很粗,又长,待在里面很难忽视。

  “我,我出来,你……”他顿了顿,才咬牙说出下半句话,“你别夹。”

  水被关了,没有其他杂音,所以那个“夹”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鼠

  在穆然住的地方附近有条小吃街,我和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各路大爷大妈风风火火骑着叁轮,个个堪比赛车手,转弯,急停,抡起手上的铲子锅炉就开始放起小喇叭吆喝。

  炒饭炒粉炒年糕、卤猪卤鸭卤肘子、豆花虾滑甜水面、苕皮热凉粉臭豆腐……

  我坐在角落大树边的花坛上,无聊地支着手把那些招牌看了又看。

  没多久,穆然提着大袋小袋回来了。

  他刚才在人群中挤了又挤,头发散得不成样子,额上也全是汗。

  见我看向他手中的食物,他喘好气,说:“别看了,这都是我的,你吃不了这些油腻的。”

  我没应,跳下花坛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穆然看着我,眨了眨眼。

  “你也真是……”他小声说着,把手中的袋子都放到一只手上提着,腾出的手在衣摆擦了擦,然后伸过来,握住我的掌心。

  “走吧,回去给你弄点面。”

  ……?

  他的手掌很烫,但干燥,热意源源不断传上来,我怔了很久,茫然地抬起头。

  但我没讲什么,只是淡淡“哦”了声。

  反正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市,没人在意我们的身份,是情侣,是兄妹,无所谓,与任何人无关。

  我们从破败的小巷穿回去,即使之前也来过,但我总找不到回穆然家的路。

  四通八达的巷,房屋也挤在一起,这里的路灯就和人死去一样,熄灭,也就没了。尸体没埋下去,灯管里全是灰尘和死虫,再布满纤细的蜘蛛网。

  我抬起头,看向城市的夜空:“我们好像两只老鼠啊。”

  他瞥向我,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撇撇嘴:“你不这么觉得吗。”

  穆然了然地点点头:“行,你是小老鼠,我是中老鼠,妈妈是大老鼠,我们是老鼠一家。”

  我:“……”

  听起来真奇怪。

  想了想,我还是觉得该为之前的事向他说句抱歉。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去做这种事的。”手心因为紧张冒出细汗,我停了下,继续讲,“我应该就是考试有点压力,讲得通吧,我只是……有些累,所以一时做错了事,我指的是往手上弄的这道口子,不是其他的。”

  道路依旧窄和黑,我靠他靠得很近,能闻见他提着的袋子里飘过来的香气。

  其实我还是很怕他的回答,于是我又连忙说:“你放心,我说过的,是我自己选择活下来,之后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能接受,我不会再让你们担心的。”

  “你别骂我,也别和妈妈讲,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要保管好。”

  月色淡薄,混着别人窗内的灯光,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变形,没过多久,穆然捏了捏我的掌心。

  “我们现在的秘密可真多。”他说。

舔弄

  虽然没有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但穆然也好像明白我的意思。

  我小声嘟囔:“那算了,不弄了。你别这么笑,看起来怪吓人的。”

  一个向来在你面前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人,就算生起气来没个表情很凶,但再怎么样,总比他笑得眉眼弯弯好。

  他当真把笑收敛一些,垂下眼睑,扫了眼我的下身。

  因为是夏天,图方便,我穿的是睡裙,还是之前在这里的那件,因为我体格没怎么变,没尺寸不合的情况,也就拿过来继续穿。

  我跟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原来是刚才的躲闪导致裙子下摆凌乱地翻上去,腿根的位置一览无余。

  本来是稍微整理下就能略过的事,但我侧头瞥了眼穆然的表情,他没在笑,但看样子像是想到某些事情,不知道怎么,眼神越发晦暗。

  我在这样的目光下后知后觉感到尴尬,靠着的墙成为获得安全感的地方,我往回缩了缩腿,刚想说话,他先开口了。

  “不行。”

  穆然把手落在我小腿上按了按,他掌心一如既往的烫,没在小腿肚停留太久,又顺着往下滑落在脚踝。

  最终虎口停在踝骨的位置,他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来回蹭过两下。

  被他握住的皮肤传来阵刺痛的痒,我因为紧张咽下口唾沫,有点为之前的行为后悔:“哥……”

  “别叫我哥。”他掀起眼皮看我,“这时候叫哥,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不外乎就两种情况,要么提醒我们的身份,要么……调情。

  总之都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想说点辩解的话:“没有,我是——唔。”

  他倏然攥紧我的脚腕往外一拉,失去重心,我的后脑倒在被子里,天花板的白晃进瞳孔,我怔怔的,感到他的手掌抚上来,轻易地分开我的双腿。

  非常耻辱的姿势,我想反抗,偏偏身体软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声音也像蒙着层水汽:“你干嘛啊?”

  “不是你还想来吗。”他声音低低的,“别总玩我,穆夏。”

  我愣住。

  在他看来,我经常玩他吗?

  没等我细想其中的细节,脚腕一紧,我又被拉着朝他那边靠了靠,紧接着睡裙彻底被推高,露出紧绷的小腹。

  他手指用力到陷进我的腿肉,有部分已经被他掐红了。

  我一直在紧张,费力地想把头抬起来看他,却倏然僵住了身体。

  穆然按着我的腿分开后,忽然埋下头,真的用嘴含了上去。

  隔着棉质的内裤,他口中的热气喷洒在阴阜,我觉得痒想躲,他的舌头在这时伸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碰在了阴蒂的位置。

  这时候我才明白他说的不会,原来是真的不会。

  舌面囫囵地压下来,像是怕弄疼我,力道不怎么重,也没个章法的模样。

  但我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对待,下腹像有火在烧,但始终寻不到出口,很快我就觉得腿心慢慢地分泌出液体来,我喘着气,不由得夹紧了他的脑袋。

  “你可以重点……嘶,你的牙,碰到我了。”

伤害

  没有内裤的阻挡,他湿热的口腔彻底包裹住我的下体,舌面柔软地刮过阴蒂,再被卷进去吮吸。

  最开始他还算是很轻地对待我,再然后他整张脸都几乎埋下来,鼻梁的弧度压着我的阴阜,舌尖舔弄的速度也越来越重,有好几次,还顺着滑进了阴道。

  不用去看,我都能想象身下泛滥成灾的情况,只是流出来的水都被含进他嘴里,仔细感受的话,还能听到点点吞咽的声响。

  “唔,你慢点,哈啊……”

  奇异的瘙痒顺着两腿之间爬上来,我难耐地弓起腰,抓紧穆然头发的力气也没有轻重。

  他头发长了,发质很软,蹭过指缝的时候也让我觉得痒,可如果我用力,发梢又会微微刺痛掌心。这种感觉很是熟悉,我垂下眼看他,穆然在亲我,而我用手掌的脉络啄吻他的发。

  但我貌似扯疼他,听见他倒吸了口凉气。

  “轻点。”

  他警告性地拍了拍我的大腿,我胡乱地点点头,慢慢松开点力道。

  随着时间,穆然也掌握了些技巧,从开始的青涩莽撞变得强硬,他应该是有意留意我的喉头的碎声,这个时候我撒不了谎,舒服就会哼叫,不满就会埋怨。

  我觉得自己仿佛沉溺在一滩水里,可以是干枯后脆薄的叶,也可以是被雨捏皱的花,总之在下沉,而我不是我。

  “呜呜呜,哥,哥哥,你深点,里面好难受。”

  情欲上头的后果,就是让人不由自主说出羞人的话,我扭着腰把自己的逼口往他脸上送,恨不得他舔得更深。

  “你乱叫什么呢。”

  他退开脸抬手又拍了我下,听起来像是恼了。

  我斜着眼睨过去,穆然下半张脸泛着水光,就连鼻尖也是湿漉漉的。

  不难想象我刚才究竟流了多少水,才把穆然的脸弄湿成这样。

  我狼狈地捂住脸,不想去看:“你懂不懂什么叫情趣啊,你——”

  话没说完,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倏然振动起来。

  我和穆然同时看过去,他先直起身,把手机捞过来。

  “是妈妈。”他说。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坐起来,镇定地把手机接过,按开通话。

  妈妈的嗓音从另一端传过来:“喂?夏夏?”

  “嗯。”我暗暗清了清嗓,“怎么了妈妈?”

  她像是松出口气:“没事,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紧接着,妈妈继续讲:“你们不是都不在嘛,我下午睡了个觉。唉,你也别说我迷信,我只是做梦梦到你,你一直哭一直哭,我问你哭什么,你说爸爸要把你带下去,你害怕。我醒的时候啊,给我吓了一身冷汗,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在哥哥那还好吗?他也是,突然把你接过去,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

  我声音哽住,抬头看了眼穆然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妈,是我太想找哥玩,不是他的错,我也挺好的,他今天还带我买很多吃的,我很高兴。”

  “这样啊,没事,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她笑笑,“你们都长大了,知道照顾自己,其他的妈也不懂,只想你们平平安安就行。”

  说完后,妈妈又让我把电话给哥哥,我递给旁边的穆然,听他们左一句,右一句。

残缺

  纯白的液体滑进玻璃杯中,冰块从底端升上来,隔着段距离,它们是小岛。

  烧烤的香气和隔壁大叔们的闹声在四周飘荡,我闲得无聊,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吸管里选中根绿的插进杯里,然后指着它,用口型和穆然说:“看,叶子的茎。”

  穆然瞥我一眼,仍旧和电话那头说着话。

  “对,都点好了,找得到路吗?嗯,行。”

  电话挂断,他彻底看向我:“刚说的什么?”

  我说:“你觉得这像不像叶子的茎,下面是营养液。”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两眼,侧了侧头,说:“你喝两口。”

  “干嘛?”

  “又不害你,喝呗。”

  我皱皱眉,犹豫地把吸管放进嘴里。

  “好,别动。”他笑得眼睛眯起来,“哇,开花了。”

  ……花?

  脑海中闪过很多会形容女生的花,例如山茶,例如玫瑰。但我没想到穆然竟然也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刚想开口说他恶心,他又先一步说:

  “开出你这么个小花猪。”

  “……”

  更恶心了。

  于是我放下杯子,捂住喉咙:“我想吐。”

  他支着下颌,一副得逞后的奸臣相:“别吐桌上,你哥我不想留在这给人刷盘子。”

  “我就要。”

  “是吗?”他扬了扬眉梢,忽然跟个学生提问似的举手,对着旁边的服务员喊,“你好,可以给我个塑料袋吗?我妹她要吐了,哦,最好是那种装大型垃圾桶的袋子,我怕她吐不过来。”

  ?!

  眼看着周围的人把目光投向这边,我连忙去捂穆然的嘴:“没事没事!他有精神病你们不要理他!”

  “哈哈哈哈。”

  不远处有人笑出声,我觉得尴尬,刚恨不得把脑袋埋下去的时候,穆然笑着拉开我的手,冲对面道:“来了。”

  我愣住,转过头,看见旁边有两男一女,很显然,这就是穆然说的朋友。

  他说今晚,要带我认识他身边的人。

  原因是那天妈妈打完电话后,穆然和我聊了很久。

  就和以前我和穆然总在等爸爸一样,其实按照妈妈的说法,爸爸并不算很好的人,可距离一拉开,我们缩在自己的世界,仅存的记忆也被美化涂抹。

  而我现在把期望落穆然身上,他说他也是。

  我们都困在距离与依赖的感情里,所以我们不用互相远离去确认、分割开这段奇怪的关系,如果我们更近,像之前那样,也许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酒精

  听到穆然声音的那一刻,我顿时松出口气。

  “我先过去了。”

  许怀书淡淡瞥我一眼,没应答,然后我逃也似的跑到穆然身边。

  距离越近,越能闻见穆然身上沾染的烧烤味道,原本洗衣粉的清香被压得几乎不见,但再怎么样,也比刚才许怀书点燃的香烟气息安心。我咽了口唾沫,不自觉攥紧他的衣服下摆。

  “怎么了?不舒服?”他低下头,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跟着穆然往回走。

  烧烤店离这边其实很近,隔着条小道,吵闹和寂静共存。眼看着我们就要回到位置上去,我停住脚步,试探地问穆然:“你和那个,许怀书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