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下
「你刚刚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忍不住问。
「我哪有发脾气。」
「人家新人妹妹都被你吓哭了。」
「我讲的都是事实,但事实总是逆耳。」
耳闻傅奎恩的解释,于采擷差点没大翻白眼。
「你不喜欢那间房私下跟我说就好,不要迁怒他人。」
「刚出社会总要歷练,我以前实习的时候也被教授狠狠刷新三观过。」一到停车场,傅奎恩立刻掏出遥控感应,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傅医师,你们那种金字塔顶端的变态人生,不要跟一般市井小民比较好吗,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于采擷跟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你有这么喜欢那间房子到要把人分阶级?」傅奎恩啟动引擎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于采擷被他的话弄得几分鐘后才找回舌根。
「我是喜欢房子的格局没错,但你说的那些缺点也不无道理。只是我当下觉得你对房仲摆脸色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车子漫无目标地在街上行驶,傅奎恩的视线一直专注在路上,须臾才啟口:「我是反对你在新竹置產没错,不过若你执意要买,我还是会赞助。」
「赞助那件事我是开玩笑的,台北房子贵,你还是留着自己买房用。」
「……你真的打算都不回台北了?」傅奎恩望着前方的绿灯变红,煞停后转过来看她。
只见于采擷指尖滑过手机萤幕,一个上方标着『于女士』的对话框赫然跳出,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仅一瞬的显示,她随即点掉视窗,然后又开啟另一个未读讯息,淡淡应他:「不回。台北于我而言是个充满悲惨的地方。」
她口中的悲惨傅奎恩都知道。至今为止压在于采擷心上的种种,在双胞胎弟弟车祸过世后达到临界点,台北因此成了她最痛的地方。
而那些痛并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消弭,台北也不会因为有他,于采擷就想回来。
「对了,中午可能无法跟你一起吃饭了。可以载我去公司吗?」于采擷微笑转移沉重话题。
「今天是星期日,你还要加班?」
见傅奎恩皱起眉头,于采擷只好将手机递到他眼前,苦笑说:「上司指示不得不从。」
他在车子起步前瞄了一眼,上面清楚写着:『有事找,在公司门口等你。』
「上司在假日传讯息违反劳基法。」傅奎恩收回视线,语气十分不屑。
「上司在假日传讯息你不从,是跟薪水过意不去。」于采擷摊了下手,「而且说到违反劳基法,医师才是违反的最严重的职业吧,尤其妇產科,生小孩是随时随地,不分日夜,更不分平假日。」
「至少我薪水比你高。」傅奎恩冷冷地说。
「是、是,我就是一个只能领二八k还得乖乖听从上司的劳碌命。」
「你薪水这么低?」傅奎恩转了方向盘,车子便驶进一个立有新城牌匾的工商区。
这个工商区是政府近年规划的,里面许多新创公司,其中于采擷任职的fumiu游戏软体公司就在工商一路,拐进去很快就能看到。
「当然没这么惨啦。嘖,我看到上司了,炫什么富啊,那台跑车什么牌子,看起来就很高级」
「lotus的exige。」看着站在刺眼黄色跑车旁的吊儿啷噹男,傅奎恩解答的语气掛满不屑。
「很贵吗?」
四、全
于采擷简直不敢置信,傅奎恩这么一个风度翩翩、品学兼优,号称本年级不可一世的有为青年,居然告白的话还没出口,就先吐了人家唐絮乔一身。
他的零负评形象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月,彻底破功,破功不打紧,还活脱脱跃升为本年度最适合拿来茶馀饭后训练嘴角的第一名。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啦,这一点都不好笑!」
此时此刻,于采擷与好友方婷正在速食店二楼谈论这得来不易的『嘴角失守冠军话题』。
「我就说嘛,你出马必出事,干嘛鸡婆帮傅奎恩写情书。何况当天他人都生病要早退了,你还押着他去交情书,他会这么丢脸都你害的啦。」方婷拨开汉堡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于采擷也正好开口要咬,耳闻她的话后,沮丧地收了手。
「不用在意,我并不觉得丢脸。」看着于采擷愧疚的表情,坐在旁边未吭半声的傅奎恩忍不住出口缓颊。
「多谢傅公子的大量,包容采擷的驴脑袋。」不待于采擷回应,方婷替她说了,「可惜傅公子这么一段好姻缘就这样被你姊搅和成不可逆反应。」
「没差,我又不喜欢唐絮乔。」
于采擷听了一脸诧异:「什么!你不喜欢唐絮乔!」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她?」
「你们班人尽皆知啊,不然你去问!」
方婷趁嚼食空档,下了註解:「就听信谗言咩。」
「你为什么不亲自问我?」傅奎恩再问。
「那我提议要帮你写情书时,你为什么答应事成就买五天份珍珠奶茶给我?」于采擷反问回去。
两人对视许久,看似谁也不让谁,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对座的方婷倒是识相,一阵囫圇吞枣后,揉掉包装纸端起托盘起身。
「我要去打工了,先走啦。」接着拍拍屁股,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
于采擷瞪着傅奎恩,一开始还挺有气势的,可惜撑不到几分鐘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败阵地嘟起嘴,改拿手中汉堡当报復筹码。
「我突然想吃牛肉,劲辣鸡跟你换。」
她知道傅奎恩吃不得辣,故意要求他。果不然,一向温文尔雅且事事包容她的傅奎恩拿自己点的汉堡换掉她手里的,还贴心地替她拆妥汉堡上的包装。
暖心的一蹋糊涂。于采擷看着被塞进掌心的大麦克,不禁将心里话问出口:「你都不生气的喔?」
「我在生气啊,但你大概不懂我在气什么。」
「我比较笨,脑袋没你聪明,你不明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所以跟我生闷气划不来,只会气死你自己。」于采擷晓以大义,望他阐明。
傅奎恩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两人又对视了半晌,这次换傅奎恩先躲开。
「快吃吧,你今天不是也要打工。」
「已经不用啦,我帮采礼凑到买车钱了。但我也不能拖时间,他今天下课就要衝去牵新车,我跟他约七点在华山会合。」
「你们感情真好。」傅奎恩说这句时语气略显苦涩,但于采擷并未察觉。
「当然,他是我弟耶。」见他突然欺近,于采擷吓了一跳,登时全身紧绷。
「我在名义上也是你弟弟。」
五、全
古相书上说:「男儿断掌千斤两,女子断掌过房养。」
在相对保守传统的长辈眼里,断掌的陈采礼是大富大贵的命,但断掌的于采擷却是剋父、剋弟,甚至未来还会剋丈夫。
奶奶唯恐避之不及,一开始就不让采擷姓陈,怕她剋死父亲,连带把唯一的陈家香火也给连累。
一开始于香娟认为婆婆的厌恶是重男轻女所致,因此和丈夫吵了几回,直到丈夫在工厂出了事故,差点面临截肢,她才体悟到女儿断掌的威力。
所以采擷只能姓于,就当作是过房养。
但是过房并没有让命运顺遂,于采擷七岁时,外公得了肺癌,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虽说外公本来就是个老菸枪,罹癌怪不到于采擷头上,但大人总有疙瘩,连身为人母的于香娟也不得不忌惮起来。
从七岁到十岁,她的父母感情逐渐生变,吵了三年多的架,于香娟甚至一气之下带着陈采礼离家出走,整整一个礼拜不见踪影。这七天对于采擷而言,简直是地狱,她日日遭奶奶咒骂,被用藤条抽打,自己的父亲见状却不闻不问,让她一度觉得自己会死在家里。最后,于香娟带了一张填好的离婚证书回来,只用了二十四小时,她的父母便签字离异了。
一年后,母亲再婚,对象就是傅奎恩的父亲,傅言斌。
傅叔叔的好是发自内心,于采擷都知道,只是人终究有自私面,她没有被傅叔叔领养。在『傅』家,她是外人,是母亲改嫁带来的拖油瓶,不过她该知足,因为傅叔叔从不偏颇,儿子有的,她也一定有,听母亲说这是叔叔的坚持。
此生可得傅叔叔的疼惜,她何其有幸,所以傅奎恩不行,只有他,最多、最多就是姊弟亲情,男女情爱这条线,她死也不会跨过。
此时的于采擷身着深色套装,正站在一条满是橱柜的走廊上,室内线香气味繚绕,耳边不时传来经文卡带拨放的诵经声,她隔着印有莲花图腾的玻璃门,怔看里面骨瓮上的字。
──陈采礼。
正掀脣想说些什么时,一条手臂挥了过来,重重打在于采擷的腰背上。
「你来干什么!都是你害死我的金孙,你居然还有脸来!」
「妈别这样,采擷也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要不是她替阿礼凑钱,他会去买机车吗!他会被车撞吗!不要你命不好就来害人!你给我出去!给我滚出去!」
血缘上的父亲拉不住奶奶,只好拼命朝女儿使眼色,要她知难而退。
于采擷见状不卑不亢,对着两位深深一鞠躬后,转身离去。
今年终于连母亲也不来弟弟的做忌了,她传了封讯息,讲一堆白发人不该一直去叨扰离世的黑发人,不然陈采礼会捨不得走之类的藉口,要她这个黑发人代打。于采擷心里明瞭,母亲是不想看到前婆婆那副嘴脸,一旦照面铁挨她打骂。
其实事过多年,她也不是陈家人,于采擷大可不用选在弟弟忌辰当日来看他,之所以会冒着被挨打的风险去,是因为她内心真的觉得是自己害死弟弟的。
要是当时没有去打工帮采礼凑钱就好,她一心一意只想做到当姊姊的气度,却让弟弟承受这样的后果……
「你来祭拜谁啊?」
此时的于采擷已坐上一台牌子带有翅膀,上面写个大b的黑头轿车。开车的人不是谁,正是有钱就任性、天天可以换不同种高级车开的公子哥。
她支着头看向窗外,不答反问:「你要我陪你办点事,是要去哪?」
公子哥直言:「刚刚秘书通知,说人在医院急诊室。」
于采擷听了皱起眉头,「谁?」
「你不认识。等一下跟着我演戏就好,事成我就採用你的游戏企划,当下一年度的主打。」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不准跳票!」
公子哥用手比了个三,微笑的表示ok。
两人驱车来到某家医院的急诊室,公子哥一如往常有人伺候,下了车便有小弟前来接手泊车。
六、全
下午五点,正是夕阳如丹的时刻,阵雨方停,天空铺上一层淡淡的红霞。于采擷和方婷正有说有笑地朝校门走去,准备找个速食店窝,耗等打工时间。
刚走到穿堂,眼尖的于采擷便看到陈采礼趴在他新买的摩托车龙头上,朝她一笑。
「采礼!」她高兴地向他挥手,衝了过去。
「噹噹──怎样,这台车酷炫吧!」陈采礼大方展现他买的新车,一脸骄傲。
于采擷俯视这辆被弟弟褒奖到不行的新车,笑容登时凝在嘴边。
这大概是十年前的款式了,哪来的拉风?
不过于采擷没有吐槽他,还佯装兴奋地说:「我好歹出了三分之二的钱,载我去兜风一下啊!」
「不要。」陈采礼灿笑回绝。
「喂,哪有人这么无情的,载妹子就不载姊了是吧!」
「你后面的人不同意。」他指着于采擷后方。
于采擷一听,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的方婷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傅奎恩。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不同意?」干嘛阻止她跟弟弟培养感情。
「采擷。」傅奎恩表情沉痛,哽着嗓唤她:「你过来我这儿,好不好。」
见他神色扭曲,于采擷随之噤声,不敢再呛。
陈采礼看她踌躇不前,便劝她,「过去姊夫那里吧。」
「你别乱说,谁是姊夫──」
「过去吧,不要让他伤心。」
陈采礼的眼神过于温柔,温柔到她觉得事有蹊蹺,但于采擷还是乖乖听话,往回走进校门,停在傅奎恩跟前。她眉头紧蹙,下意识往脚跟一看,才发现自己穿的不是高中的制服,而是一件深色的套装,里面的白衬衫染上了红色液体,不停从胸口滴落。
于采擷还来不及思考这些液体是什么,背后便传来刺耳的煞车声及毛骨悚然的撞击声,她想回头,却被傅奎恩一把搂进怀里,动弹不得。
「不要看,你不要看。」傅奎恩轻抚她的后脑勺,声声安慰,「过去了,都过去了,会发生这种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害的……」
耳畔传来傅奎恩呢喃般的安抚,于采擷渐渐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眼眶泛泪,用力抱住傅奎恩,倚着他无助地啜泣起来……
病床上的人抽动了下。
「采擷。」
似是听到呼唤,她眼角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采擷。」
这次肩膀被人点了几下,于采擷缓缓睁眼。
「你醒了,太好啦。」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于采擷定睛一瞧,是傅言斌。
「我……嘶──」她才挪一下身体,撕裂感瞬间席捲而来。
「小心,你的伤口还没癒合呢。」傅言斌摸了摸她的头,轻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