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看如何?
等争论声变得更大,徐子清微微抬起手,示意片刻,又道:“那被救下来的瞎眼老汉,从此就在那片榆树林安了家。忽然有一天,少年发现有人敲他家门求水。”
“那女子穿着碧绿襦裙,戴着白头巾。样子颇为可爱,说自己家在数十里外,丈夫死了,没有子女,现在路过这里去投奔亲戚,实在口渴,便来讨水喝。”
“见她生得可爱,少年对她动了心。便来问瞎眼老汉如何才能娶她做妻子。瞎眼老汉说,那女子还在服丧期,按照人道伦理,少年不能娶她做妻子。少年一听,瞬间大怒,又想着只有瞎眼老汉知道那少女是寡妇,于是暴起,几下子便把瞎眼老汉打死了。”
此言一出,刚才还闹哄哄的大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徐子清轻轻一笑,唇线拉紧,笑容中藏着难以看出的玩味和恶意,接着轻声道:“于是夜半,他不顾那位姑娘寡妇的身份,强行和寡妇拜堂做了夫妻。夜半魂来,瞎眼老头成了厉鬼,便上了那寡妇的身,先杀了那寡妇,再把少年囫囵吃了。”
“后来,少年的尸首第二天才被人发现,世人只当那凭空出现的姑娘,是个半夜来索命吃人的女鬼,把她的遗留下来的尸体一把火烧了,挫骨扬灰。至此,这一版本的故事便说完了,诸位,如何?”
他巡视了一圈,却始终没有一人和他对上视线。书生们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竟然如此!”之类的话,一一避开了他的视线。
就连向来大胆娇纵的沙古香都张着嘴一脸呆滞,像是万万没想到,这故事居然会有这样的展开。
徐子清转而看向沈棠,道:“第二个版本讲完了,沈姑娘,这个版本的故事里,谁是谁非,孰黑孰白呢?”
霎时,雅座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沈棠身上。
沈棠捧着个茶杯,盯着他看了两秒,才道:“此题无解。”
闻言,徐子清一直笑意晏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愿闻其详。”
沈棠认真道:“若是按照第二个版本的故事,最无辜可怜的便是那上门前来讨水的寡妇。平白无故地受了灾,就连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
她语气一顿,有些伤感道:“想来,是死了都不得安宁了,着实可怜。”
见她一副追忆往昔的表情,沙古香忍不住小声嘀咕着:“你怎么知道死了以后不得安宁是什么滋味啊,装什么圣母女菩萨!真让人恶心!”
沈棠:……
没想到吧,她还真恰好知道死了以后不得安宁是什么滋味。
沈棠装作没听见,接着道:“之所以说此题无解,是因为奴家不知道先生想要什么答案,于是此题自然无解。”
她抬起脸,眉似新月,一双眸子含情凝涕,清澈至极,像是要直接瞧进子清心里。
“这故事里除了那位可怜的寡妇,无一不是恶人。瞎眼老头若是复仇,为何要伤害无辜?那寡妇与他无冤无仇,何必要杀了她,害得她被挫骨扬灰呢?不就是因为怨那姑娘年轻貌美,惹得少年发了情疯杀了他,所以才迁怒于她?”
“而那少年,既贪毒,又善良。”一旁刚还觉得沈棠说得不错,连连点头的书生们在听到“善良”二字时,又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沈棠提高了音量,目光毫不动摇,接着道:“愿意种那么一大片榆树林,每日浆水,以此救人性命,是善。而遇见既貌美,又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便想欺负,是贪毒。为此,还要杀人灭口,更是罪加一等。”
“假如按照先生所说,这一版本的故事里,更是没有谁是谁非,孰黑孰白。依我看,除了那寡妇,都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受烈火烹制、永不翻身之苦!”
少女明眸亮齿,语气坚定毫不动摇,眼里居然还有点残忍的天真。她此刻的样子和平常在别院里偷看他时可爱娇憨的样子迥然不同。
她是沉稳、坚定的。
两人对望。
思至此,徐子清那张撩人心弦、向来温柔疏离的狐狸面,终于出现了一刹那的怔愣和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