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而你永远自由
纪晏写了一本的日记。他笔翰如流,写她的名字,何止只有三千行。
崩溃来得无声无息,痛苦像颗埋在他内心深处的种子,终于发芽,长大,再也不能被刻意忽视。
纪晏开始想救活沈棠。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像着了魔一样,搜索着能让人死而复生的传说故事。
最后,有一位实验室里的学弟实在看不下去,告诉纪晏,他曾在江南乡下听说了一枚名为“忘川”的古镜。
传说,若是有人把自己的手腕割开,洒在镜子上,用这枚镜子许愿,付出代价后,他的愿望就会实现。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就连纪晏自己也是。
可是他还是去了江南,求到了这枚镜子。
当时,学弟盯着他说:“纪晏前辈,你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邪门,你不要一意孤行!沈棠学姐……她已经死了,你还真以为这东西能救活她吗?!”
“纪晏前辈,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
一片黑暗中,纪晏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有人在他身后不停地追逐,怕被人打扰,纪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捏着手里的那块求来的古镜,用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涓涓,打湿了那面古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有一瞬间,纪晏甚至在想,若是就这样死去倒也不错。
可意识模糊时,纪晏居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您好,欢迎使用古镜。您有什么愿望呢?”
“……我想救她。”他说。
“您想用什么交换呢?”
“我……我会……用,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所有转世的机会──”
“好的,根据您的需求,已经成功开发攻略系统,准备使用者沈棠,纪晏!开始绑定──警告!警告!出现绑定误差!纪晏用户的信息记忆在十秒后将会被意外抹除──您的新身份──白衍!”
“正在绑定另一位用户沈棠──使用者沈棠的灵魂未成功发现!开始等待!系统待机中!”
一道白光闪过,纪晏就这么穿越到了自己的系统里,成为了失去记忆的白衍。
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记忆,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时代的白衍,拥有新身份的他,无知无觉地成长到沈棠的灵魂被系统寻找到,成功绑定后。
他终于等到她。
此刻,白衍的呼吸愈加急促,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那副被他自己捏在手心的古镜。它放大了几倍,就凭空漂浮在白衍面前。
眼前画面宛如被打磨的老电影,镜面不断闪过电光,噼里啪啦作响,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
灵堂前,少女执着般,小声地、着了魔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不要和他分开,我再也不要和他分开......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馄饨摊前,他看着沈棠红到不行的脸,反而一笑,对馄饨摊子老板道:“先生可别调笑她了,等一会儿又要和我闹别扭,可不好哄呢。”
……
赌石摊前,他站在沈棠身侧,看向她道:“小姐,就在他刚对你伸出手的那一刻你就该拔出刀来杀了他。不该犹豫,不用等待,也不该怕错杀。”
……
她不知道糕饼里有毒,推给他时,眼睛亮晶晶的。白衍当时盯着沈棠那双灿若明星的眸子看了许久,发现自己居然不忍心让她失望。
“你想让我吃吗?”
“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
“那这些都给你啦,要尝一个试试看吗?”
“好。”
……
可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棠毫无生气地躺在绣球花下的样子,是在雪地里打了他一耳光后,不可置信地表情。
一瞬间,过多的信息量挤进他的脑袋,他简直头痛欲裂。几个世界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重重叠叠的一个梦,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人。
年龄是幻觉,生死是枷锁,灵魂永远可塑。
我无数次地伤害你,可最开始我的目的居然是为了找到你,为了爱你。
可是事到如今,我好像已经失去你了。
尽管今夜没有风,但是天上的月亮却难过得快碎了。
白衍捏着沈棠手腕的那只手已经因为太过用力,把沈棠的手腕捏出了红色的印子。
但是沈棠却一声不吭。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白衍在她面前一副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模样,接着说:“我知道你的毒。诸阳受病,却不发齐汗。热毒入身,届郁结在五脏,有淤血积,熏于上焦。你的热毒发作了?我能解。”
“如果你现在答应,我可以马上帮你针灸,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可以缓解一下痛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但是白衍却依旧没说话。
他实在太过用力,沈棠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快没知觉了,这才稍微挣了挣:“你弄疼我了。”
她一偏头,在烛火照射下,左脸一道轻微的血痕更显得楚楚可怜。几乎在沈棠刚刚出说“疼”这个字时,白衍就像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松开她的手。
他愣愣地盯着此刻站在他身前的沈棠,沈棠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见少女脸蛋上一道还没凝固的血痕,白衍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往前,却在碰到沈棠脸颊的前一秒,被沈棠偏头躲开。
白衍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手停在半空,再也不敢往前一点。
但是沈棠只是转回来看着他,认真地再一次问:“你要考虑我的提议吗?”
“你留我一命,我帮你解毒。我们各取所需,等你的毒解了以后,你放了我,我们再无瓜葛。”
白衍没回答,想来也是可笑。
现实造化弄人──因为他的执念,他用自己剩下的所有生命开发出来了系统,本想把自己也添进去,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好保护沈棠,却没想到因为意外,失去了自己身为“纪晏”的,原本的记忆。
他在沈棠重生后,在自身命运的安排下,杀了沈棠两次。
白衍的心就像放在油锅里煎。
他和她,如今就像两条只有短暂交集的线,早就背道而驰。
白衍看向沈棠的眼睛里,仿佛已经下了一场雨。但是沈棠此刻,却只想要一个答案。
旁人曾道,有情不必终老,暗香浮动恰好。可他从未爱过人,思及过往种种,若是此刻提起,除了胆怯,怕是还会在沈棠面前玷污“爱”这个字。
毕竟爱是可以伤人的锋利,也是可以守护的热血,是坦诚的勇敢。
可白衍在沈棠面前,已经没有资格再次勇敢了──过去沈棠的那两次重生,是他曾用“爱”当做锋利的刀剑击于沈棠心脏,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虽有过动摇,可他从未选择救她,而伤痕永远不会说谎。
白衍凄然一笑。
沈棠现在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手就这么大,能留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那么,那些难言的苦衷,隐隐作痛的旧伤,愧疚,痛恨,遗憾,以及从未提及过的,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爱意,通通咽下。
一别如雨,再见时,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于是佛曰,不可说。
许久,白衍才用勉强控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避开沈棠和他对视的眼,轻声答:“……我答应你。”
假如我的爱会伤害你,那我也会爱你。
白衍盯着沈棠转身后的背影,根本不舍得移开视线。
──而你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