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去看看吗?”邱雎砚轻声询问她,夜里流光勾勒他眼中隐隐的笑意。
春鸢“嗯”了一声点点头,钗横鬓乱的初醒,让她的思绪正一片空白,睡得太安稳也不是一件好事,久了就会留恋,做起事来多有犹豫,也还没发觉,邱雎砚早已下榻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窗。秋水白月落照在地,照亮不染尘埃的木质地板的纹路,直到露水的风,清冷吹彻到身前。
十七我本山青
江升今天是来道别的,丫环带她来到邱绛慈身前,她正坐在庭院的秋千上。平常与她隔着画屏相见,如今的照面让他久违。他站在廊下,没有走近她,他从家里带了一碗红豆芋汤过来,也不着急拿到她面前。
今春的海棠已经过去了,只余满枝丛丛碧,与风摇曳成风铃,弄影午后的秋光,如玉如珠落跳在白墙上,却不比秋千上的人琳琅。她穿了一件白色渐变淡粉的芍药印花长旗袍,像一只宝瓶,耳下的珍珠随她独自荡起的秋千的起落抛高,明媚如春筝。然而邱绛慈回头看了江升一眼,问他来做什么。
“我去看望一个人,走前想见你。”
邱绛慈没有回答,不过点了点头,一个人荡起秋千来有些吃力,荡得并不高,她却努力地想要荡得更高,比起江升的告别,她更关心她自己。上一次江升说是为了她的病,离开家到各地学医,不过十七八岁,回来依旧年轻,接手了家中的店铺,从前到如今常常给她配药吃,她本身很感谢他,却后来他又说,那时对她一见钟情。
农历七月初七的第二晚,六年前的同一处水岸、同一台《玉簪记》,只是不同的人潮蜂拥。邱绛慈站在桥上,隔着一片黑漆漆的人压人,台上的小生唱到妙常一曲琴声,凄清风韵,怎教她断送……就快要结束了,她忽然咳起来,掌心盛出一帆血,汗湿了头发,快要蹲下的那一刻,左臂被一道力量扶住,并不强烈的,却这样的微弱也足够支柱她。
“你还好吗?”
耳边的话夹杂着戏声,像温燃的一盏灯火,影影憧憧,并不听得太清。邱绛慈握紧了拳头里的手帕,喘了几口气后镇定地抬起头,一名瘦小的白衣少年正挤着人影摇晃的昏暗里,关切地重复着“你会没事的”,他的声音脆生生,仿佛利齿咬下一口青杏。后来什么模样记不得了,只知道他的青春。
邱绛慈天生的枕上病命,却也俱来千帆万韧,她想要成为和母亲一样的老师,严矣钗为她介绍学校,她没去,只到家附近教了一个猪肉摊老板的女儿。
丫环们常做她家的生意,春令做腌笃鲜的味道很好,棠棣花落时,邱绛慈楼上听见丫环们廊下说起滋味与七零八碎的闲话。开猪肉铺的男人早死了,老板带着女儿接手了猪肉摊。谁也不比谁辛苦,窗间不积蹉跎,却俗世所怪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讨生活,太可怜又太自顾。谁都不想听自己的闲话,可她要生活,哪怕赚不到一辈子,她不做也没有人帮她做,她没有办法停下来,或是逃到哪里去。
邱绛慈是觉得孩子可怜的那一个,不关心当中的男女。她到猪肉摊去见那个女儿,她就坐在她母亲身边的板凳上,像一只灰扑扑的鸟,头顶上是刀剁在案板的反复。老板以为,她也听说了她的家事来同情她,那个女人确实是这样说的,却还说她可以让孩子到学校里去,或是当她的学生。
这样的事情,她还没有想过,眼下除了吃饱饭,其它的都太遥远。而孩子太小,只能跟在她身边,她也想有一个人帮忙照看,不用每天坐在这里等她,扑满面尘土。那个小姐瘦而高,肌肤比猪皮还要白,腕上戴着叮呤响的玉与晶,却穿了一件黑色旗袍,脸色也冷,看起来不好惹。她把剩下的猪肉都买了,雇了人帮忙捐到收留孩子的山观里,没有纠结老板的回答就走了。女人挑起油不刮的担子叫住她,让她等等。老实说,想把女儿放在一个去处,如果小姐没有骗人,实在是一件好事。
不到第叁年,老板告诉邱绛慈,她要带孩子回家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靠自己接手猪肉摊后攒了点钱,会在家那边给孩子找一所学校,不徒劳小姐的心。有些太突然的消息,邱绛慈愣了一阵,觉得伤情,准备了很多吃穿用的给她们带走,也许以后很难再见面了。
死去的男人,人们常常提起,走掉的女人,很快就被遗忘了。
某年新春,邱雎砚带她去瞻淇看鱼灯,千千人向游舞的灯火许愿,邱绛慈却没有话说,站在她身边的邱雎砚告诉她,她的愿望可以告诉他,他会替她去实现。邱绛慈笑了,笑说那么这个世上不会再有“邱雎砚”了。后来,邱雎砚读文学、去做老师,都是按照邱绛慈想做的去做,他宣称这是他姐姐邱绛慈的教导,像怀中辞、杯底月、世事的求不得、放不下,而他肉体凡胎,远不及她。邱绛慈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意愿,他真正想要什么,从来不说,不过告诉她,他一部分的生命会为她而生。
一时升起明月寒江的苍白,清瑟瑟的也映到桥下河流。江升眼中,她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去,他不想再见到分离,何况这样华年的人,可比台上的风月,胜旧时平生。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邱绛慈收回手臂,半张脸掩入夜中的“青帷”,摇了摇头。
晚风翩翩她走出桥下的背影,衣绸上的浅藤萝紫蝶流光他眼中一泽又一泽,围戴她衣颈间的珍珠项链细小,却每一颗注入了白昼的光色,婉约他的眉目追逐而去。
江升紧锁着那道身影穿过往来桥上或停住的人,近在咫尺才怕眨眼不见。他跟着她拦下一辆黄包车,跟随在她身后。戏声逐渐远去,痴痴中,彼此停在临河的高墙下——
“我叫江升。”
邱绛慈停住叩门的手,转头看向少年人,他的声音清脆,就和台上的流风一样,可绝代。
丫环知道小姐快要回来了,正要看看门口的灯还有没有亮着,没想到开门就见到了人,赶紧放下灯笼,为她披上了手臂上的斗篷。
十八寄梅
傍晚的时候,丫环说,少爷回来了。
邱绛慈以为,那个女孩子也会跟着回来,毕竟,该觉得有点不甘心。
可只有邱雎砚一个人,有些风尘仆仆,他换下了旧的衣服,眉眼还是冷冽的,起伏之间,像一座覆雪的梅山,又被一片青色遮盖。
“你见到她了吗?还好不好?”
“发生了很多事,也都过去了,她不愿和我回来,我想,我也许会到那里去。”
邱绛慈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旧夕亭台,她让她离开,那副伤心的神情常徘徊在尘埃之间,到她的窗前眼前。
“你出身优越,向下抓沙握泥是很轻易的事,春鸢把你看得很高,哪怕你追随她,也让人觉得傲慢。”
邱雎砚承认,他痴迷对她的掌控,她也并非不会反抗,只是这样的反抗不是她成为他的样子,但也不能否认会有颠倒的一天到来,他早已看到她垂首的模样,彼时他的样子在她眼中,是怎样的一芥。他笑了一笑,没有回答,转话到邱绛慈身上,问她这几天的药有没有吃完,当然不是江升给的药。他后来有点名气,就去和一些医生打交道,给邱绛慈找了合适的医生,还总多疑江升的药不灵。江升不喜欢他,把他当成一个完全的怪人,觉得是造孽的地步。
“你走之前,去看看红瑛怎么样?她上次来没见到你,蛮失落。”邱绛慈拨着碗里的地黄馄饨,白烟飘起,窗外的暮色压进楼阁,有丫环进来点灯,嚓声中照亮良夜。
还在徽州时,邱雎砚第一次访表家,注定了不会喜欢这里的一切。黎家经营许多店铺,长工会和下人们生活在一起,相隔一面墙的两间屋子压缩着这些“草木”,少年见到,觉得不幸,这样的形骸奉侍出黎氏的鎏金罗浮。而黎红瑛的哥哥比他年长四岁,喜欢女色与娈童,他对他起意,他本该和春鸢一样杀了他,可看他跪在地上求自己放过他,实在很没有意思。黎红瑛也不喜欢她这个哥哥,没有课业时,就去找邱绛慈,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常说要是能和他一起念书就好了。
邱雎砚不怜悯,她的“苦海”和爱憎都不会在他这里落地生根。邱绛慈交给他的见面礼送去了,红瑛也来送他,半路碰上红瑛的哥哥新娶的四太太,淡香水倾了他满身,像是折下的一根竹枝。红瑛吓了一跳,上前扶住身穿浅灰色旗袍的女人,小声嗔她怎么这么不小心,绕青没抬头,连声说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邱雎砚悄悄握住被放入右手的纸条,朝红瑛笑道:“红瑛,你陪这位小姐回去吧。”
红瑛“嗯”了一声,各自走远了,她忍着的一口气叹出来。绕青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红瑛不由得喜欢她多一些,却觉得她痴傻地说:“表哥觉得那个女孩子可怜,才带她回去,这样的缘分已经太难得。我哥喜欢说虚话,男人爱上女人也只是他喜欢的桥段。”两人走到廊下,天阴下来,风吹庭荫作响。绕青没说话,目光依旧低低的,听见这句话,心底开始密密麻麻起来,变成一只虫子,沿着她的目光从眼里爬到地上,“我和她就隔了两道墙,要是我也在她的那一个房间,我是不是也会自由。”
红瑛笑着摇摇头:“不要想已经发生的事,让自己徘徊。”
邱雎砚回到家,纸上说,她和春鸢是朋友,期望他能带她离开这里,和春鸢见面。落款是“绕青”。
邱雎砚将这个信息带给春鸢时,已经是五天后。
在这五天当中,春鸢也未能平静。
盈之互不知道对方身上流着同一处的血,爱慕悬河,蒙昧了他的心。
春鸢像是山中精怪地出现到他眼前,不过不是志异里的妖冶,她挑着两捆柴,手提柴刀,脸上的冷淡也化为锋利,尚且新秋寒冷还能透骨,她却如盔,不可料想。
春鸢从山上下来,不近不远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嘶嘶作痛的男人,她不打算搭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一只手拉住腿,让她等等。
不管是人是魅。盈之皱着眉对她说,他等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来,让她帮帮他。
春鸢的目光从他害怕的脸上转到他腿上,才注意到长裤撩起的地方都是深深浅浅的血红擦痕,膝盖上应该被石头扎进去了,却并不深,流着一道细细的血溪。她不知道他有多痛,至少感觉不到他露出的那样痛苦。平常为了防身意外,她会带叁七粉上山,却从来没用过,可真正用到眼前,又觉得太浪费。
“你住在哪里?”春鸢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扁小的药粉递给他,“抹上去就好了。”
“我是来这里取画的,问路下山还是迷了路,不留神就摔了一跤,我以为我今晚要留在这里了……还好,还好遇到你。”盈之说得急切,就像这说两句话就黑下来的天。
十九遗于旧夕
盈之说,陈先生送来装裱的这幅画是他自己的手笔,让他处理时千万千万要小心。
……
“我会小心的。”春鸢提着陈槐延的画,对盈之说。
可盈之想告诉她,要小心的是人不是画,他不在乎春鸢与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只认,他的命运是与春鸢相怜的人。他还生活在那座宅子的时候,一直与娘相依长大,直到娘爱上一个外国男人,逃跑时被发现后,不想被抓回去就投水自尽了,她自私地抛下他一个人,至此这份相恃像是一枚永恒失去了光泽的珍珠,留他黯淡蒙尘。他被外国男人收留到如今的师父门下当学徒,几个月后,这个男人搭上船票抵达了另一片洋。
分明当初主人家看中娘的年轻漂亮,又缺一个充香火的子嗣,一时为了面子就娶了娘,只是后来的某年冬天,终于有个太太生下一名男婴,所有的姊妹们从恨他到爱他。不管爱恨,只要真心。
画上的女人,春鸢不认识,却看得出,陈槐延对它很宝贵。她不是执意要见陈槐延,而是要执意重走这条路,不能每次走同样的路总是悲哀。她重新穿上邱雎砚送她的衣饰,有意打扮给陈槐延看,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其实不重要,只要她甘愿回去和他拜堂,他就胜邱雎砚一筹,不再觉得不体面。
然而,春鸢这一走,就没再回来。到了下午,盈之趁天还没黑,拿着要付给她的工钱到她家里去找人,又在她门前等到暮色。
春鸢倚在墙边,绿衣梦魂,风中一露,眼中载今明月夜。离开陈槐延的家后,她来到这里,游离不知所向。邱雎砚的出现,将她从沉默的荒芜中带回,春鸢不知道他会在今天抵达,却也并不惊异,她杀死了陈槐延,又嫁祸给她爹,一时没有什么可再将她撼动。而邱雎砚听后,不问不愕,不过微微一笑回答:“春鸢觉得他们该死,那他们就不要活着。”
偏私的安抚,世上无解。可春鸢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怕死,邱雎砚不必再庇护她,她要身边的人离去,亲手终结后,又留恋还有在恻在恨的萦绊,竟想也不如死去。这最后,是邱雎砚没想到的,春鸢是他心中的犀焰,他爱她,爱在诗里永恒了两千年,是不死的虔诚。宁被弃之敝屣,也不甘被花与人谢的“背叛”。
到银釭照壁之间,月已潜,不眷檐。邱雎砚为春鸢解开衣扣,讲“记得绿罗裙”的诗,他说他怀着这样的心情而来。笑里低低语,春鸢如枕在听,暂忘身外的晦朔,被抱入水中后,邱雎砚挽起衣袖,坐到浴桶旁的小凳上,将旗袍浸入面前水盆中,浅淡的血迹一下子弥散浮流。春鸢微微转侧,看向邱雎砚的目光出神自失,手巾拭过身前停下又滑落,她总在做不义的事情,却还能够明媚藏身。
水还没有凉去,春鸢就洗完了身,到邱雎砚身边蹲下,伸手向皱入水中的旗袍没洗去的地方洗去。她的背后袒露在他视线下,背部凸起的骨骼细长如鱼骨,一个人的日子,就是会形销,他也不例外。经年回来,邱绛慈就说他瘦了不少。其实不是刻意的,有许多东西仍吃不习惯,有许多事情要做,常觉得时间短暂,就常常觉得遗憾。而春鸢本身写作一部传奇录,她注定的飘零,她的不平事,在这杂沓的流光之中,读来没有评判。
邱雎砚从一旁的衣桁上拉下一面雪白绸子,折成手帕大小,为春鸢擦拭背上的水珠,春鸢一惊地抓住邱雎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的手腕,抬头看去,相对上邱雎砚渊默的目光,很快又化作一声轻言笑语:“看来我们疏远了。”
“不……”春鸢松开手,站起身不去看他,“今晚我会做得好吗?”
邱雎砚背对春鸢换拿睡衣的手也稍微一愣,不知春鸢是一直停留在原地还是此刻只想回避,他的心境已经不同:“我不在想这个,春鸢也不必觉得多情,我们做共犯,不是吗?”
语落如棋敲,敲下一双痴妄的目光勾留到她眼中,春鸢不敢看,慌乱说起她明天要去见一个人,该早点睡了,转身又逃离。她还没做好面对邱雎砚的准备,至少不是当初的狼狈、不是现在的心绪,陈槐延的死没有让她痛快、她爹的枉没有带走她的苦,那个走在河水边的夕天又照到她眼前,太容易让人后悔。
邱雎砚没有追到跟前,只是随她停留,任她去想,心里数着走过廊下的步数,等走过他们之间到尽头了,他才牵起她的手走进一旁的房间,边走边说:“廊下冷。”
飞光又离合,种种回到眼前,半边纱帐后,素月分辉在地,青色朦胧。邱雎砚剪去床前孤烧的蜡烛转身回来,彻底只剩月光,和他坐在枕边,压下的一片冷香。
到天将明,邱雎砚撑首醒来,悄然去往书房,拆开放在桌上的新信,所记陈槐延的死因,为匕首致命,身中两刀皆插入心脏破裂而亡……信封下压着一页薄纸,正是春鸢所说要见的那个人的身世,他本不感兴趣,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开来——既是春鸢的家人,那么就该客气对待。全部看完后,他折好装入函中,放灯下烧去,还新的漆烟墨笔随烟烬留有松馨。
此去之后的不久,春鸢辗转梦醒,如果不是睁眼看见顶上的纸帐梅花,就要赶着起床去砍柴。她感叹“幸好”地坐起身,发觉邱雎砚已经不见,前头的门正闭起,而廊下昏暗无声,只住昨夜西风。
春鸢找到邱雎砚的时候,手上的烛台烧了一小截,她没想到他不在别的房间、不在书房,而是坐在水榭里喝酒,清冷盘旋,却不失兰因,衣服已经换过,一贯的灰色毛衣与黑色西裤,比起不穿长衫时,更加济楚,识窍知津。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放下烛台,低头就迎上邱雎砚意外的目光,而他醉后眼中沉星荡水,让人失陷西东。他放下酒杯,相扣过她停留在烛台上的手,问她冷不冷,似断雁西风的哑声让春鸢心头一沉,张口追问:“我陪你喝,好吗?”邱雎砚以为春鸢会问他原因,却听她这样说,忍不住轻笑出声:“睡不着,索性没有睡了,别担心。”然而春鸢看着那只青瓷酒杯想到,她还没有和他喝过像样的酒,总是别有心意,要是也能和于小姐一样,有一次与他“酿菖蒲酒”时的从容就好。
“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又出了神,春鸢侧过脸,轻咳了两下回答:“我困了,先回去。”又转身离开,也没再看邱雎砚一眼。直到将要关上房门,邱雎砚出现在她身前,缝中彼此对视的一眼胜过长生久视。他并非带着酒气的压迫,只是平常不过的一位老师的严厉。
彼此退进到梅花帐下,邱雎砚双手撑在春鸢身前,重复了一遍水榭下的问话:“我想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的声色已经不太喑哑,变得沉稳而低沉。春鸢微微皱起眉,趁他摘下眼镜,“我”了两声也没说出来,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实在太幼稚,像是置气,可她仅仅觉得有些可惜。从前邱雎砚对她没有喜欢的心意,彼此人间,无所顾忌没有错;如今邱雎砚确定了对她的情感,她开始害怕失去,需要斟酌也没有错,可后者承担起来比前者要重千斤,她习惯了一个人思念至深,不用考虑另一个真心,也许自私但更为——不如还是回到从前——
春鸢将双手搭上邱雎砚的两肩,在他转回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她抬头向他吻去,吃不出是什么酒,仍有些烈,烫了她的舌,唇齿之间,就能够失火于野。
如果是以这样的方式逃避,邱雎砚不愿意。从前他可以不在意,总觉得来日方长,可以留到下一次赏或罚。可他如今想让春鸢的每一次都是愉悦,到水穷天杪,到十二楼台。然而此刻他找不到答案,他想让她告诉自己,问她“好不好”。口中恳求着,与手上施行命令的动作相悖,他握住春鸢的一只手腕放下来,另一只手压住她的一侧肩膀向后推去,春鸢微张的口还没有来得及喘息,身前的人顺势压下来,接着这一遍的吻,比山雨欲来时的满楼风声更痴狂。
二十任她明月下西楼
座上的人皮肤黝黑,身骨干瘦,像是芦苇地垂首缄默着。直到一杯茶放到他面前,他才从这一声轻响中抬眼,到邱雎砚坐下他对面后逐步抬头看去。
警察所里偏暗,这间谈话室在西侧,日头还照不到,室内也是灰蒙蒙的陈设,并不大的地方,人又压下一片影,更显昏暗不清。
“这杯茶我敬你。”
束代瓯听见这句话,心下一惊,怕是有毒的不敢碰,可他和那些抓他的人不一样,这位斯文、显贵得多,于是开口沙哑地问:“官爷……你是知道我是被害的。”
“我不是来为你沉冤昭雪的,你犯的事与我无关,我不过想来见你一面。”春鸢没有话要带给他,决定了邱雎砚的态度就只是淡然,他也就不打算告诉他是谁。
“那你为什么见我?我不认识你。”
邱雎砚依旧端坐着,并不顾及那人觉得自己被戏耍而变得激动的情绪,也不知是否因他是春鸢的父亲,他心生不该有的一丝怜悯,此刻恰同一座殿上塑世的神,不会有更多的回应。刚才所想,春鸢与他看不出相像,这样粗糙的一颗沙砾,有一个细腻的女儿,却不甘养育。他敛下目光,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听见身后说起:
“明明是她拿着刀跑出去,说是我杀的人,她演都不演,只是流几滴眼泪。警察来得很快,她当场指认杀陈老板的人是我,还说她和南京邱家少爷有关系,如今那少爷不在吴县,没有伺候了就出来找事做,没想到路上遇见我,被我逼过来要她嫁给陈老板……”
在他的叙事里,女儿已经没有了称呼,干哑的声音越说越颤抖,目光却直直望着邱雎砚的背影,像是一根铅芯刺进去,认为春鸢为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才要违背他、害他成囚。到最后,问他同为男人何必这么做,既然有权有势,不该用来拥护一个女人,她们最会骗人。
“你轻看你的女儿,觉得她没有作为,却将她卖了两次给自己换钱。她本可以不回来找你,却非木石人心,她还是太心软,不是吗?有人将她逼到日暮穷途,也有人在眷顾她。”
如常冰冷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叹息,听起来不忍,说及“眷顾她”三个字又柔软下来,于风雪万片之中接住一寸温。他抬起插在裤袋的左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不等回答离开了。
春鸢只让邱雎砚送了她一段路,可到头也查不了几步了,于是匆忙也慢,她回看了两次,邱雎砚仍站在原地,不用秋光照拂,犹神思温柔,西风吹起彼此的衣发,幸好不唱离别。
盈之不会想到春鸢的出现,他一心浸透了愁绪,反而鲜活。手上进行着的书画装池每一步需要慢下来,让他越成麻木,流光作煎。
直到春鸢来到他身前,盈之才感到流逝与得失,才又见到恒我奋不顾身奔赴月亮为世人带来永恒的那一片朗烈光明。他不分那些男女之别,放下界尺越过案台拥春鸢到怀中,这是他的恩人,也像他的至亲之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无端的熟稔,让他不请自来。
短短几面,春鸢不懂得盈之为什么对她有这么深的依赖,哪怕得知盈之正是爹一直想念的孩子、自己的哥哥,也不过惊异缘分的巧合,很快又平静接受了事实。她不想相认,奉圆满成好,彼此都是转徙飘蓬后的安身,不堪再打破。
何况她杀过人,同时让一个孩子失去了她的父亲,都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就听见盈之听说陈槐延死了的事,话语里带着微微的恐惧,须臾又轻笑一声:“见到你没事,我很高兴……”
春鸢听后故作惊讶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接盈之的话,轻轻推开了怀抱,并不看他地开口:“我朋友准备离开这里,昨天去和她告别,太突然了,我很舍不得,和她待了一整晚。”事实如此,春鸢觉得也不算骗人,不过是前不久的事了。鬓喜来告诉她,白姨娘救过的一个人来看望她,那人家中从医,打算让他带自己到他家的药铺帮忙,比跟在她身边能学得更多。
先委屈的人听见春鸢说得忧伤淡淡,一下子止了眼泪,而她眉目低低,悬憀同怜,更让他想起母亲,母亲常哭,伤心或是高兴,高兴时还要多些娇嗔。
春鸢注意到盈之的出神,那样总陷入的神情看上去有怀念和不得救,她不知道他透过自己在看谁。此时人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无所谓鬼神,偏偏撞在了一处,可她不想成全这一“偏偏”,说出不算最真的谎,不介意他听或不听。
不等盈之的回答,春鸢转身离开,走到门边了,一道身影如檐,不系扣的白色薄风衣被风吹开衣摆,熟悉的梅香先一步蜂拥,是邱雎砚来了。她意外地抬头看去,想问他不是在约定好的茶楼见面,邱雎砚似窥明地先开口:“我还是想来接你。”
温柔的沉声带着匆匆而来的些许急促,心曲也为怕她觉得自己不够稳重而乱。可他发现他在茶楼里待不下去,急切不是他一贯的作派,严矣钗教导他的为人如水静则明则鉴世宙,这一刻成陈规失了效。
“少爷辛苦。”春鸢为这始料不及由衷地初浅笑起,抬看的那一眼目光很快又落下,实在是太好看的人,多看会贪,失看多惋。
这声称呼让邱雎砚冷静下来,想说不该,是习惯也好,还是又回避动心,都不该。
也让盈之恍惚,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再不会有人这样叫他,他为此被引到春鸢身边,见她笑里意浓,一如月下壁上的花阴,身是姊妹身、神是母亲神,分明不像,却难自拔在不清之中,想靠近她依偎在她膝上。
两人相反过来,有人犯在西楼,靠近她身明月,盼填满他的时空;有人想回到初见,不求她救自己,就停在山中精怪的第一眼——
当然,现在也可以停下来。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劝诫盈之,他看着门外的男人向春鸢走去,春鸢像是觉察到他地靠近而相去,可以不必回头,却亲缘关系的存在还是让她说了一声保重。这一刻他见到的春鸢变得不同,她站在那个男人身边,许多天的相识都变得陌生。
邱雎砚从盈之身上收回只一眼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春鸢走来时,他就伸手牵住她将她拉到身边,微凉的手他不语,只是握紧几分又松开相扣入彼此的指间,走入长街里。春鸢下意识怕被发现地挣脱又顾盼,虽然喧嚣不在这里,桩桩事也已落定,却她与他的不清,仍旧困囿。
然而邱雎砚如她愿地松开手,她的心瞬时坠下成痛,竟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贪得无厌。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邱雎砚喜欢管教的乐趣,开始她并不迷恋自己的身心手口失陷于他的桎梏,她没有小姐的规矩与羞耻,像是孩子的顽皮恰好诱蚀了他的心与绪,她习惯故作的矜持被他看穿再占有,对她来说,这是无上的偏爱。
二十一苦瓷
邱绛慈收到邱雎砚的信,信中告知,他与春鸢情好落定,正在一所乡下学堂教书。日日平淡,却皆是好日。
与此另一边,她听说江升回来了,带回一名少女,与他年纪相仿,同样懂得治病救人,以后会留在他家中,跟随他母亲学习。
铁马秋风之世,没有别离哀伤的问候就是很好的消息,她欣幸邱雎砚正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也轻颦她对江升的情爱有些不可克制,当一个具体的人出现在他身边,让她苦涩的如鱼嚼水。
可这也是她的造就。
江升从不吝啬表达对她的情飘爱燄,有时坐在一起说话,说到无话可说了,彼此停下来变得安静。他开始靠得很近,目光朗月投入另一片清明。往往他的话说得最多,茶也胜叁杯,靠近时带着浅淡的茶香,混着偏浓的药味。
吹风的楼阁上,邱绛慈并不躲,这一昧也就一瞬过去了,抬眼与他对看,明知故问地问他在想什么。
即便多少次问得认真,江升知道邱绛慈只是逗他,似乎要让他一次次明白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不重要。可他有自己的理解法则,反过来想,正是太在意才这么做,自认为不是自恋,而是悬悬而望邱绛慈为自己落下,掬水在手的那一捧月,浩荡、皎洁,却由不得他从隙流走,却因来过,他不会感到落潮而停怠,甚或心甘情愿再回答一遍“想亲你”。
邱绛慈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地摇摇头回答:“我不想。”
“我真喜欢你,邱小姐。”江升几乎不称她“姐姐”了,被拒绝了也不伤心欲绝,顶多有一点落寞,不会藏起,都展现在情容之间,再企图索取更多的回应。
“你的嘴很贫。”邱绛慈习惯了他的巧言令色,但听到他人对自己的爱慕之词,不会不高兴,她也能够分辨得出虚实。只怪她没做好收下这枚真心的准备,比起谈论辜负与否的道德,她更介怀自得其乐的独处像被打破了,那里存放着她的悲观、文学、樱桃与芭蕉。
直白来说,那些是无用的伤春悲秋,她不知道江升会不会笑她内在天真,可按照他的愚忠,只要因她而存在的东西,就是珍贵。不论好坏盈缺的宽待像是一场好梦,却怕醒后的颠倒。彼时,江升会问她:“在担心吗?如果我年长你几岁就好了。”
嗯。
邱绛慈心里跟着淡淡应了一声,不过回答的是前半句。窗外已经傍晚,阁楼里的灯火亮起,亮起隔帘隔世的朦胧,这个时候有一碗药要喝,丫环端过来,江升会喂她喝完后再离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发现她偶尔偷偷倒药的习惯,不稳重的一面暴露出来,第一次利用他的心意威胁道:“你说出去,我不见你了。”
“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要不见我。”邱绛慈的最后一个字的字音还没完全落下,江升的回答脱口而出,他本意并非掌握了一个秘密般得意,更不会伤害她所要维护的自尊心,他只想让她健康,劝慰地解释:“我娘调过药方了,比我开的少一点苦味,虽然区别很细微……我喂你喝。”
“你喂我就不苦了吗?”年少时,邱雎砚就常喂她喝药,换作其他人来做,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江升能够判断邱绛慈话中的是与否,自认为这是和她天生一对的证明,而刚才试问知道邱绛慈不怪他了。当他将匙羹送到邱绛慈的嘴边一倾,苦水流入她喉舌,让她皱起眉头。
只是第一口,江升就说“辛苦了”。
邱绛慈抬眼看向身旁座上的人,少年的眉目春风一剑,她能够确认自己是喜欢他的。江升注意到她的目光,本来认真的样子立刻化为笑意。
喝下第二口了,他又说“做得很好”。
邱绛慈觉得,这个人未免太惯纵她了。邱雎砚则会让她忍耐,直到结束了就好,也让她自省做姐姐不该是这样胆怯的,却江升面前心安理得在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面前做一个孩子,不知道他是外人还是他是江升的缘故。
到最后了,江升放下碗,没有再说嘉奖,而是问邱绛慈下次可不可以再让他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