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林间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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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湿毛巾是温热的,就是上面的毛粒有些粗糙了。

  它轻得不像在给人擦拭身体,好似拿着它的人正抓着一朵蒲公英,稍用力一点便要飘落飞散。

  绒布开始移动了,水汽顺着眉骨往下流淌,太阳穴原本绷得很紧,那是刚刚的痉挛和剧痛留下的,不过它们正在那安抚下一点点松开。

  这种柔和亲密的触感,他太陌生了。

  雄狮粗重的呼吸声,开始逐渐放缓。

  以前在卡利班森林独自求活时,他的皮肤所能记忆的一切,都与“温柔”沾不上一点儿边。

  终年被嚎叫充斥的丛林里,年幼的他依靠原始触觉去感知世界。

  最多的是布满了青苔的古老树皮,是长着倒刺、稍微擦过便会流脓红肿的剧毒荆棘。

  亦或是散发着腥臭、黏稠热乎的巨兽尸体和新鲜血液。

  在那样的环境里,从来没有什么温柔无害的接触,即便有,那也意味着捕食者的伪装。

  活下去,是依靠吞吃生肉和饮用溪水,以及一双随时准备捏碎野兽喉咙的手。

  可现在滴落在他左脸的温湿,竟不会让他联想到巨兽的口水或者任何危险之物。

  “嘿……老头儿?你还好吗?你还活着吗?”

  这又是什么可笑的问题……哪怕雄狮并非珞珈或福格瑞姆那样的修辞学大师,也明白这是个病句。

  声音清脆、带着关心,也许还有些许无奈。

  眼睑动了动,视觉和周遭光线在百分之一毫秒内重新聚焦。

  第一眼望到的并不是死斗开始前的食堂穹顶,也不再是查古尔萨的灰暗天幕。

  是一面木板拼接,透着暖黄炉火光晕的墙壁。

  在他身侧,一头纯白发丝、浅黑色双眸的女孩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还冒热气的毛巾,担忧地看着他。

  雄狮闻到了让他愉悦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大远征时,曾航行过的某个世界的特产花香,那里的人们管这种花叫“奈荻比安”。

  翻译为泰拉语就是“生命之始”。

  他试图支起自己的上半身。

  虽然他的超凡身躯反馈良好,但刚刚在奇异世界中与科兹毫无保留的搏杀,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虚弱。

  “别急着乱动。”

  少女伸出另一只手,在雄狮宽大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手臂是这样细小,甚至叫人担心按压反倒会弄坏她自己的胳膊,雄狮甚至能清晰看见掌心磨出的几处茧子,不像是因为长期握持刀剑,更像是写多了字后长出的。

  可当这娇小玲珑的手臂,在按在他肩膀上的瞬间,一股温热暖流边从那里流向了他的全身。

  那暖流冲刷着他内心的阴霾,哪怕荷鲁斯与帝皇的可怕对峙,或是婴孩造物飞过的惊悚,他的所有不安都消弭于无形。

  “这里是……”

  莱昂的声音有些呕哑,他没有拒绝女孩的照顾,顺从地靠在了身后那张对他而言显得有些窄小的床背上。

  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取材自某类树木的梁柱、擦拭干净的窗户、壁炉里正噼啪燃烧的松枝……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像极了某个偏远农业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护林员居所。

  然而,当雄狮的视线落在壁炉另一侧的沙发椅上时,他的眼神骤然一变。

  在暖融融的炉火旁,摆着张高背沙发椅,上面正靠着一个同样高大的身影。

  曾经让无数个世界在夜里哭嚎、被视作帝国天罚与恐惧化身的午夜幽魂,此刻正狼狈地缩在里面。

  身上裹着松垮的羊毛毯,杂乱的黑发无力耷拉在脸颊两侧,鼻梁上还包着一块难看的布条,显然包扎的人有些恼火,又或者是对外表如何并不在意。

  科兹紧闭着眼,半张脸都埋进了毛毯里,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基因原体,倒像是只在暴雨中受了寒、正病恹恹缩在炉子旁的动物。

  “他怎么了?”

  莱昂收回视线,看着正在将毛巾扔回一个木桶的少女。

  “还能怎么了,精神虚脱了呗。”

  艾琳叹了口气,把木桶往旁边踢了踢,她转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有些赌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我并不喜欢看人打架,尤其是在我的地盘打架,而且你们两个脑袋空空的夯货……知不知道差点就把自己给弄死了。”

  艾琳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浅黑色的眼睛冷淡地看着蜷缩在沙发椅里的科兹。

  “康拉德·科兹……”

  “少在那里给我装死。”

  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

  原本像滩烂泥一样缩在毯子里的午夜幽魂,黑发下的耳朵动了起来,脊背不知不觉绷得笔直。

  他假装自然地睁开眼,藏在毯子底下的指甲不自觉地在扶手上抠了抠。

  在与小殿下共处的这些日子里,科兹早就摸透了这位的脾气。

  平时她心情好、或者想找他听故事时,从来都是喊“大蝙蝠”、“死要面子的家伙”之类的绰号。

  可连名带姓地喊他……

  好像这次的事情有些难办了,

  科兹不需思考便得出了结论:现在还是表现得虚弱些为好。

  见科兹缩在毯子里不吭声,艾琳冷哼了一声,转头对莱昂解释道。

  “你们刚才打架的地方,是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构筑出来的,本来只是看你们在外面吵的厉害,这家伙他又说什么让他友好地跟你解释一下。”

  艾琳伸手点了点沙发上的那一大坨毯子,语气里多出了一份恼怒。

  “结果这家伙倒好,就跟疯了一样,不顾死活地去调动我身体里那黑色大湖的力量,为了把当年的那些什么查什么萨、雨水和预言都做出来,他几乎要到极限了。”

  “当然,也不是故意打断男孩们都喜欢的英雄故事里的结尾决斗,只是不这么做的话,你们俩的灵魂,估计早就被那片大湖压垮了。”

  听着艾琳这番大姐教训小弟意味的训斥,莱昂的心中再次泛起了波动。

  黑色大湖?灵魂?

  看来这针对灵魂的力量,以及那般真实的界域,竟然是科兹借用她的力量造出来的?!

  这又是何等可怕的力量!竟然足以压垮两位基因原体的灵魂。

  他没有理会那坨毯子的尴尬蠕动。

  “你还认得我吗?小女孩儿。”

  雄狮的眼眸看向艾琳,试探性地问道,旁边的毯子似乎也探出了耳朵,仔细听着。

  面前的白发少女捏着下巴苦思了一会,又挠了挠白发,最后,她似乎在记忆里翻找到了什么,原地兴奋地蹦了一下,随即轻咳两声开口道。

  “我见过你!不错,我记起来了,曾经在一处森林里!我还和你走过一段路呢。”

  少女竟然原地漂浮了起来,朝他举起了手,虽然雄狮觉得这古怪极了,还是伸出食指和她双手握了一下。

  “我叫艾琳,没有姓氏,你就叫我艾琳就好了。”

  “莱昂……莱昂·艾尔庄森,你可以叫我莱昂。”

  雄狮内心不住思考着。

  这一切实在太古怪了。

  一万年前,他就曾听闻和见识过一些关于亚空间恶魔、或者是高阶灵能者被未知意志夺去躯壳的秘闻。

  在那些秘闻里,被附身者往往会变得疯癫、残忍,他们的眼里会充斥着施行仪式者的阴冷扭曲。

  但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莱昂找不到什么被巫术强行封锁、或者是灵魂被囚禁折磨的痛苦哭泣痕迹。

  她的神态如常,眼里好像清晨最纯净的露水。

  提到科兹时,语气里既没有对一位原体的敬畏,也没有对折磨者的憎恶,相反,语气……更像是房东在痛骂把厨房水管弄坏的糟糕租客。

  她似乎想到什么就骂什么,而刚刚(也许是,雄狮并不确定这里时间是否正常)才与他生死相搏的午夜幽魂,竟然就老老实实地受着?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莱昂看着艾琳,声音里带着些不可置信。

  “嗯……这个事情吧,说起来就复杂多了,最简单的话就是……这家伙算是我的哥哥,最早是租客,大概就是这样。”

  艾琳轻声解释道,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走到一旁的低矮木柜前,从做工粗糙的罐子里,用木勺舀出了一些看着像泡水喝的东西。

  她将东西丢进了壁炉旁的铜壶,随着液体的沸腾,植物的香气在小屋里四处飘荡。

  艾琳用抹布垫着壶耳,将热茶倒进了一只奇怪的灰色杯子里,端到了雄狮面前。

  “虽然不知道我怎么会喝过这种好东西,但我这记忆里的味道还是很好喝的,尝尝吧,老……先生。”

  艾琳瞥了科兹一眼,她觉得一直叫老头似乎不是很礼貌,但她也不想学科兹那样叫什么“老虱子”,那也有些古怪,就像她是开变异动物收集会的。

  莱昂接过奇怪的灰色陶杯,杯子的手型倒是十分适配原体的大小。

  粗糙的陶土,表面还留着一些余温,水面还飘浮着几片植物叶子。

  他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疲惫在这股暖意下,开始消融、退去。

  雄狮开始相信另一种可能,也许科兹真的改变了什么,从他穿越森林来到这里,看见午夜领主保护凡人开始,一切都是完全颠覆性的。

  而且……这里实在太安宁了,甚至比在泰拉时更让他感到放松。”

  “康拉德。”

  雄狮捧着陶杯,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壁炉旁的椅子上。

  “既然你还留有一些清醒,那就收起你的伪装吧,不然的话,像这样缩在毯子里,也是你那幻象里注定的一部分吗?”

  沙发椅里的毛毯终于动了。

  “哗啦。”

  羊毛毯被拉了下来。

  科兹有些费力地支起身体,将后脑勺靠在皮椅靠垫上,杂乱的黑发散在额前。

  他斜了雄狮一眼,苍白的薄唇微微动了动。

  “我们中最自大的雄狮,也会说出那样认错的话语了……莱昂,看来万年的沉睡不仅夺走了你的发际线,倒也夺走了你脑子里的一些生硬。”

  虽然话还是有点恶毒,但对于雄狮来说,科兹这样的话语已经超过了他以前最友善的时刻了。

  “喂喂!你这家伙,刚没说你两句又开始嘴欠了,是不?”

  艾琳转过头,有些严厉地瞪了科兹一眼。

  “你要是再敢在屋子里大呼小叫,今晚你就给我去外边儿睡”

  科兹的脸上抽搐了两下。

  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再次将半边脸埋进了灰色毛毯的阴影里,只是用一声轻哼表达了抗议。

  这一幕,把一直平静沉思的莱昂也逗乐了。

  “你……究竟用什么方法,束缚住了他?”

  雄狮看着艾琳,眼神里写满了探究。

  他不得不承认,在“驯服”他的兄弟这方面,眼前这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女孩,似乎做到了一些连他们的父亲、那位高居黄金殿堂上的君主,都未曾做到过的事情。

  听到雄狮的询问,艾琳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束缚?我干嘛要束缚他?我又不是变态的贵族老爷们。”

  她没给雄狮继续思考如何继续这种荒谬对话的时间,只是大大咧咧地一拍手。

  “行了,叙旧和打架的环节到此为止!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老先……我是说莱昂先生,既然你好奇这一切,我们可以在外面聊,也许玛莎姐姐已经有一整锅豆子炖肉等着我们了。”

  说罢,艾琳也不等原体们有什么反应,转过身,轻轻拉开了那扇木屋的大门。

  “吱呀——”

  随着木门的敞开。

  隐约能听到赛维塔的冷笑,以及赦天使们警戒的拔剑声。

  雄狮将杯子里最后一口温热的茶一饮而尽,跟上了那道身番外篇:大赛(九)

  在帝皇不再行走于人间之后,人类帝国遍布银河的行政血管就愈发复杂、庞大,而神圣泰拉,就是拖动这具身躯的头颅。

  虽然它自身也是臃肿和低效的典型代表……

  数百名内政部记述者在泰拉宫殿高耸的穹顶下穿梭,羊皮纸卷轴被一张张取出,变成档案袋里的浩渺公文,上百万羽毛笔滑动的声音汇聚到了一起。

  而在最中央的办公室里,伟大的帝国摄政、帝皇之子嗣、最高统帅、基因原体罗伯特·基里曼,正在读着一张星区税收报表。

  在国务面前,半神的面庞上也带着疲惫,他不断地在可能关乎数个星系命运的批文上签着名字。

  “那么,这几个月,该星域的钷素提炼配额已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任何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感到精神一振。

  “是的,摄政大人。”

  站在办公桌前的内政部官员恭敬地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数据板。

  “这得益于您上个月颁布的优化分配指令,大人。”

  扫了一眼数据板,记述者划出了一条标注为高优先级的消息,随后报告道。

  “摄政殿下,在这些常规的政务汇报之外,还有一份来自忠嗣学院的消息……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