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听到章绰的回答声，紧接着听到的是头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章绰走了，老大留在原地，转了半圈，又面向那具倒下的无头尸体，低声道：“你这也是够倒霉的，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几个这样子能把脑袋首接撞断的，不该自己的事情就不要想着去管，更何况你还没有这个能力，何必呢？这可不是个好人就有好报的世界，下辈子小心点吧……”
老大的话语里没有怜悯，更像是在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自顾自说完这几句话，他也头都不回地从头顶上的楼梯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徒留下林深与这个绝望的人相伴。
而没过几分钟，“啪”地接连几声响，给船舱内部照明的灯就依次灭掉了。
目之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一点光亮，更不用说是这样的室内了，鼻尖除了强烈的血腥味，双眼什么也看不到，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看不到了。
身体的主人似乎同样害怕这样的黑暗，也怕黑暗里潜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可不管他怎么呼喊，这艘船上的人都是不会听见的。
嗒嗒嗒。
嗒嗒。
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人数不算少，很快就聚集在了头顶的位置，几道手电筒的光也跟着照了下来。
光束聚拢在倒于血泊中的尸体上，林深听到了几个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靠，老大这……我还是第一见能摔成这样的，天呐……”
“看样子应该是先撞在这个栏杆上，然后人翻下去脖子砸到边上那些大金属箱子，最后脑袋着地首接就掉下来了吧？这人也是够倒霉的，这种死法都能被他碰见。”
“别说这些废话了，”老大不悦的声音响起，“你们俩下去，先把尸体装进袋子里，然后剩下的人拿水把这些血都冲一冲，剩下的章绰那边会安排人来打扫的，动作麻利点，断电的时间不会太长。”
“是！”
“是。”
应答声之后，林深看到下来三两个年轻男人，伸手费劲地把对面的无头尸体往视线外的方向拽。
“哥，这要咋处理啊，你看这尸体稍微拉一下，里面的血还在往外流。”
“你以为为什么要在海上？”
“啊？”
“傻小子，有谁有本事下到深海里去吗？在这儿搞这些，为的就是方便处理啊，我们按照安排做就行了，别的别多问，知道那么多对你有啥用？”
手电筒的光束消失之后，周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冰凉的水从上而下哗啦啦地不知道倒了几次，触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到一片冰凉。
脑袋随着冲刷血迹的水又往里滚了一些，这下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面前只有一面冰冷的墙壁，和墙角微微发霉生锈的气味。
“唔……娟儿，这什么味道啊？混在机油里，也太难闻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工具的响动在脑袋后面停下。
“你管它什么味道呢？”
“不是啊，你不觉得有点腥气吗？他们是在这儿干嘛了？”
“啧，你这人，跟你无关的事情你就少点儿好奇心吧，我们就是赚个钱养家糊口，你还想引祸上身呐？这在海上有点儿海腥味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快点，省得一会儿船长又拿我们撒气，你没发现他刚才脸色特别不好吗？做完赶紧走，这都跟我们没关系，别问也别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917章 【1303】自问自答
之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转得飞快，时间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动日历，在日升月落之中这个原本很接近客人活动区域的通道，不知因何原因被封死了。
但这个地方并没有失去它的作用，脑袋主人的那双眼睛藏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后面传来弃置东西的响动，那当中有时候是痛苦的呻吟，有时候是悲伤的哭泣，又有的时候像是在恶毒的诅咒。
然而这些声音也都只是持续一段时间，就悄悄消失了。
他知道，他们不是逃走了，而是就在这里死掉了。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在不断想，如果给他一副身躯，如果让他能够活动起来，他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要站起来，他要重新看到外面的日升月落。
船上那一张张脸自他眼前闪过，他觉得自己绝对不是想要去狠狠报复别人，只不过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并且让这些伤害他的人吃一点苦头，这应该是一个很正常的想法吧？
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冒出来的想法是否是正确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
给我吧。
给我吧。
全部都给我吧。
把你的身躯给我，把你能够灵活活动的双手双脚给我，把你们的一切给我，我一定会带着它出去的。
这样的默念不知道在脑海中盘旋了有多久，当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脑袋可以再次重新转动的时候，往下一看自己拥有了一副完全陌生的躯体，身上什么都没有穿，而身后全都是大睁着的或刚死没多久，或是己经开始腐烂软榻的眼睛。
他从那些眼睛当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他没想到这样子的祈祷竟然真的实现了。
那么这就是老天给他的机会，老天觉得他命不该绝，让他去做应该做的事情。
但同时当他迈出一步，控制着略显僵硬的身体想要从这个一侧己经封死的空间走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他家里是否还有其他亲人，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中回忆起的画面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关于在船上工作时的内容，剩下的全都是在那个宴会厅的舞台上，被台下无数的目光打量、审视，那些贪婪又变态的眼神只是想起就让他浑身不舒服，身体颤抖，双脚发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