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文，你说说，周德茂这个人咋样？”刘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庙里听得很清楚。
陈翰文推了推眼镜：“周德茂，行伍出身，早年在刘湘——不是大哥你，是那个刘湘——的部队里当过连长。后来伤退回乡，托关系当了万县保安团团长。这个人，怎么说呢……”
“说白了。”赵铁柱头也不抬。
“贪。”陈翰文直截了当，“贪财，贪权，贪安稳。他不会为了孙茂才去拼命，但也不会放任咱们把石桥镇掏空。因为他指着石桥镇的税收，指着老百姓给他交粮交钱。”
刘湘点点头：“那他会来？”
“会来。”陈翰文肯定地说，“但不会大动干戈。多半是来‘看看’，敲打敲打，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咱们身上刮点油水。”
“刮油水？”张狗儿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咱们哪来的油水？饭都快吃不起了。”
陈翰文苦笑：“在那些人眼里，苍蝇腿也是肉。”
刘湘站起身，在庙里来回踱步。青砖地面被他踩得咯吱响。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明天我去县城。”
“啥？”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柴刀差点脱手，“大哥，你不能去！那周德茂万一翻脸，把你扣下了咋办？”
“他不敢。”刘湘语气平淡，却有股说不出的笃定，“翰文说了，他贪安稳。他要的是天下太平、相安无事。扣了我，石桥镇几百号袍哥弟兄能放过他？他划不来。”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赵铁柱坚持，“我跟你去。”
“我也去！”张狗儿也站起来。
刘湘摆了摆手：“人多了反而坏事。我一个人去，是跟他‘讲理’，是给他面子。我带人去，就成了‘示威’，他脸上挂不住，反而不好收场。”
陈翰文想了想，点头：“大哥说得有道理。但大哥想过没有，周德茂虽然不敢乱来，可万一他向上面报告，说咱们有问题，那以后出了川，上面会不会给咱们穿小鞋？”
刘湘沉默了片刻，缓缓说：“穿不穿小鞋，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别拦着咱们出川。只要他点头认了这事，以后就算有人查，他也有责任。”
陈翰文眼睛一亮：“大哥高明。”
刘湘没接话，转身对着关公像，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凑着油灯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举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关二爷在上，弟子刘湘明天去县城，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带着弟兄们去打日本鬼子。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弟子顺顺当当。”
他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来，脸上多了几分决然。
“翰文，给周德茂写个拜帖。”
陈翰文连忙打开本子，铅笔抵着纸面。刘湘一字一句地说——
“就说，石桥镇袍哥刘湘，久仰周团长威名，明日登门拜访，当面汇报出川抗日事宜，敬请赐见。”
“好。”陈翰文工工整整写下来，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刘湘。
刘湘把拜帖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在，魂就在。
“铁柱，狗儿。”他看向两个兄弟，“我走了之后，你们看好家。不管谁来，不许闹事，等我回来。”
赵铁柱眼眶有点红，闷声说：“大哥，你小心。”
“放心。”刘湘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德茂还吃不了我。”
他大步走出土地庙。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山脊线上，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
刘湘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站着的三个人。
“等我回来。”
马蹄声碎，石板路上一路清脆。晨风灌进他的衣领，有些凉。他下意识地裹了裹那件蓝布对襟衫，摸到怀里那一小瓶随身带的烧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酒入喉，火辣辣的。
县城在东边，太阳也在东边。他迎着初升的朝阳打马而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石桥镇还在沉睡，没人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去闯一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但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