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的马跑得快要断气了。
从石桥镇到万县县城,三十里山路,他硬是一个时辰就赶到了。绸缎褂子被汗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他顾不上擦汗,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保安团部门口,抡起门环哐哐哐砸了三下。
“哪个龟儿子半夜三更……”门房打着哈欠开了条门缝,看清来人,愣了一下,“孙老板?这大半夜的,出啥子事了?”
“我要见周团长!急事!天大的急事!”孙茂才声音都变了调。
门房磨蹭了一下,把他让进去,小跑着去通报。
孙茂才站在前厅等,手里捏着汗巾不停地擦脸。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要怎么说才能让周德茂动心?光说刘湘要造反还不够,得有真凭实据。可他能有什么真凭实据?刘湘就是喊了几嗓子要出川抗日,招了几个人,这算什么造反?
但孙茂才不怕。他孙茂才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三分事说成十分。
“孙老板,周团长在书房等你。”仆人出来引路。
周德茂的办公处在县城中心的旧衙门里,青砖黑瓦,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孙茂才穿过天井,远远就看见书房亮着灯。周德茂披着一件军大衣,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账簿。
“孙老板,坐。”周德茂抬了抬下巴,声音不紧不慢,“这么晚来找我,怕不是来喝茶的吧?”
孙茂才赶紧凑上去,压低声音:“周团长,大事不好了!刘湘那小子要造反!”
周德茂眉毛一挑,放下茶杯:“造反?造谁的反?”
“造……造国民政府的反啊!”孙茂才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比划着,“周团长你想啊,他拉了几百号人,有枪有刀,说是要出川抗日,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万一他带着这些人去打县城,抢粮库、抢军火,那可怎么得了!”
周德茂没吭声,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孙茂才急了,又往前凑了凑:“周团长,你听我说,刘湘那小子跟山里的土匪都有勾结!我亲眼看见的!他那个队伍里,有好几十个是清风寨的土匪,头子叫独眼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把这些土匪招到手下,能安什么好心?”
“土匪?”周德茂眼皮一抬。
“对对对,就是土匪!”孙茂才见周德茂有了反应,赶紧添油加醋,“而且啊,他把镇上所有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拉走了,以后谁种田?谁交税?谁给保安团送粮饷?周团长,这不是挖你的墙角吗?”
这句话戳到了周德茂的痛处。
他是万县保安团团长,管着全县的治安,但更管着全县的税收分成。石桥镇是万县最大的产粮区,每年交上来的粮食占全县三成。要是刘湘把青壮都拉走了,地没人种,粮食没人收,他周德茂拿什么向上峰交差?又拿什么往自己口袋里装?
周德茂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你是说,刘湘要把人都带走?”
“一个不剩啊周团长!”孙茂才眼泪都快下来了,“我那粮行里的伙计都被他拉走了三个。周团长,你明天带兵去石桥镇,把他们一锅端了,免得后患无穷!”
“端?”周德茂冷笑一声,“他刘湘又没有犯法,我凭什么端他?”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聚众、结社、勾结土匪、图谋不轨……”孙茂才掰着手指头数。
“证据呢?”
孙茂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德茂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在军界混了二十年,从北洋到国民革命军,再到地方保安团,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了。
“孙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周德茂转过身,“刘湘拉队伍出川抗日,这是上峰允许的。前几天省里还下了文,号召各界人士从军报国。他刘湘就算带走了几百人,那也是响应号召,我管不着。至于他勾结没勾结土匪,那是他的事,只要不闹出乱子,我犯不着去惹那个麻烦。”
孙茂才急了:“周团长,那我的事就这么算了?他刘湘游街批斗我,把我粮行的名声都搞臭了,你就不管?”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孙老板,你跟他刘湘有仇,想借我的手报仇,这我没意见。但你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光凭你一张嘴,我去抓人,万一人家上省城告我,我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
孙茂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那……那周团长,你说怎么办?”
“明天我去一趟石桥镇。”周德茂重新坐下,“但不是去抓人,是去‘看看’。他刘湘要是真老老实实去抗日,我不拦着。但他要是想搞别的事,我周德茂也不是吃素的。”顿了顿,又说,“至于你,孙老板,这几天别回石桥镇了,在县城住着,等我消息。”
孙茂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德茂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
同一片夜色下,石桥镇土地庙里,灯火通明。
刘湘没有睡。
他坐在关公像前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赵铁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张狗儿坐在地上,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陈翰文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是本县前几年小学堂发的,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陈翰文二十六七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家原是本镇的小地主,父亲供他读了五年私塾,又去县城的师范学堂念了两年。后来家道中落,父亲病死,他便在镇上的私塾教书,兼着给“义字堂”做文书,替不识字的袍哥兄弟写信、记账。刘湘敬他是个读书人,凡事都要找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