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一下子全使出来了,“咱们今天对着黄葛树、对着天地、对着死去的先人,发个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道白光。然后他握住刀刃,从左掌心狠狠一划——
“呲”的一声,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狗儿端着早就准备好的海碗走上前去。碗里是满满一碗烧酒,酒液清澈,映着天上的云。刘湘把流血的左手悬在碗口上,血一滴一滴落进酒里,殷红的血丝在酒液中慢慢散开,像一朵朵花。
然后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短刀递给身边的张狗儿,然后走到人群前面,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把流血的左手伸到每一个人面前。
“划。”
他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愣了一下,看着刘湘那张黝黑的脸、那双亮得烫人的眼睛,咬了咬牙,接过张狗儿递上来的短刀,在自己的左掌心划了一刀。他疼得龇了龇牙,但忍住没出声,把流血的掌心对着刘湘的手握了一下。
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三百四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划掌、握血。有人疼得直哆嗦,但没有人喊疼;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旁边的人帮他按住;有人一咬牙割得太深,血流如注,用布条缠一缠就过去了。
赵铁柱走过来,闷声不响地划了一刀,握了刘湘的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狗儿走过来,划了一刀,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掉,他把袖子一擦,吸着鼻子说:“大哥,我跟定你了。”
几个学生走过来,手白嫩嫩的,没干过粗活,短刀握在手里抖个不停。他们咬了牙划下去,血涌出来的时候,有人脸都白了。但他们还是一个个走到了刘湘面前,握了手,站到了一边。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刘湘的手上沾满了三百多人的血。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一条命交到了他手上。
最后,所有人划完了掌。张狗儿端着那碗混了血的水走回来。碗里的酒已经不是透明的了,变成浑浊的暗红色,像兑了水的泥浆。
刘湘把流血的左手放进碗里,搅了搅。那碗血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双手举起那碗血酒,举过头顶,对着黄葛树,对着天空,对着远处黛青色的群山。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石桥镇的列祖列宗,袍哥的历代先师,今天都听着——”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清晨炸开。
“我刘湘,带着三百四十三个弟兄,今天喝了这碗血酒。出了川,上了战场,生是抗日的人,死是抗日的鬼。打不垮,压不弯,杀不绝,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跟日本人干到底!”
他仰起头,把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然后他把碗传递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把碗递给张狗儿。
一碗血酒,三百四十多个人喝。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回前面。酒碗在三百多双手之间传递,像一个庄重的仪式。碗沿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第一个人的还是最后一个的。有人只抿了一小口,有人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有人喝完了还用袖子擦了擦碗沿。
酒碗传遍所有人的时候,碗底还剩下薄薄一层。张狗儿把碗端回刘湘面前,刘湘看了看碗底那层暗红色的酒液,把它浇在了黄葛树的根上。
“树在,人在。树活,人活。”
陈翰文站在一边,推了推眼镜,铅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划着。但他写了几行就停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清楚。他把本子合上了,用力攥着铅笔,指节发白。
三百多个人站在黄葛树下,没有人说话。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把那些沾了血的衣袖吹得轻轻飘动。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完全跳出来了,红彤彤的,像一个刚出炉的铁饼。金色的阳光穿过黄葛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三百多个人的脸上、身上、手上,落在他们掌心里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远处,镇口的石拱桥上,一个人影缩在桥墩后面,偷偷地看着这一切。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弯着腰,缩着脖子,像个做了贼的人。他的脸藏在桥墩的阴影里,但那双盯着黄葛树方向的眼睛却亮得像鬼火。
是孙茂才。
他没有听周德茂的话留在县城,他回来了。他躲在桥墩后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割掌、和血、饮酒、发誓。他的脸色铁青,像生了一场大病。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骂人,但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个夜晚,刘湘的刀尖插进桌面,说“我刘湘要出川抗日”。
那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一句空话。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孙茂才缩回桥墩后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的粉末。他用颤抖的手捏了一点塞进鼻孔里,猛地一吸,打了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靠在桥墩上,闭上眼睛,听着黄葛树下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唱川剧,好像是那出《单刀会》——
“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
孙茂才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那片云正好被风吹过来,遮住了太阳。天地间一下子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