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的余温还没散尽,现实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三百四十多个人,站出去黑压压一大片,看着确实唬人。可等张狗儿把武器清点完毕,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本册子上写的数字。
晚饭后,刘湘在土地庙里召集几个核心弟兄开会。油灯下,张狗儿摊开那本皱巴巴的花名册,一条一条念,声音越念越小。
“鸟枪,七杆。土铳,五杆。砍刀,二十四把。梭镖,六十一根。扁担,……这个就不算了吧?”
赵铁柱蹲在门槛上,闷声说:“扁担也算?拿扁担去跟鬼子的刺刀拼?”
张狗儿一脸苦相:“铁柱哥,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去嘛。”
陈翰文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算了算:“加上赵大哥那杆猎枪,咱们能打响的枪一共十三杆。子弹——鸟枪用的铁砂倒是有几斤,但打不远。正经步枪子弹……大哥,你那把短刀用的不叫子弹,咱们一颗步枪子弹都没有。”
“我那边还有一些。”赵铁柱说,“猎枪子弹,不到五十发。”
土地庙里安静了一瞬。
张狗儿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两手一摊:“大哥,咱们这哪是军队啊?叫花子都比我们强。叫花子至少还有根打狗棒,咱们有些人连根棍子都没有,就攥着一双拳头。这要是遇上鬼子,不是送菜吗?”
刘湘坐在关公像前,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那把铁骨折扇——不,短刀,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刀鞘上那根褪色的红绸。
他在等一个人。
“大哥,”陈翰文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倒是有一条路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我前些日子在县城,听人说起一件事。”陈翰文压低声音,“大巴山里有一伙人,头子叫‘座山虎’,手下百来号人,手上有几十条快枪,前不久还劫了一批军火。听说是从湖北那边运过来的,有两挺机枪,好几箱子弹。”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就要去打?”陈翰文苦笑,“赵大哥,那不是普通土匪。‘座山虎’这个人,我打听过——他以前是川军的连长,正经讲武堂出来的。因为长官克扣军饷,他一气之下带着弟兄们哗变了,杀了那个长官,上了山。这个人不是为非作歹的恶匪,手下也规矩,不祸害老百姓。但也正因为这样,官府拿他没办法,打了几次都打不下来。”
刘湘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
“川军的连长?”
“对,当年刘湘——就是那个刘湘——的部队。他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只晓得外号‘座山虎’。”
刘湘把刀往腰间一别,站起身来,在庙里来回走了几步。青砖地面被他的靴子踩得咯吱响。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来。
“翰文,你想办法,混上山去,摸一摸他的底。”
陈翰文愣了一下:“我?”
“你读过书,会说话,能算账。你上山就说是账房先生,想找个出路。‘座山虎’手下缺读书人,不会赶你走。”刘湘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他的底细摸清楚——多少人,多少枪,什么脾气,什么规矩,有没有可能谈。”
陈翰文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去。”
“狗儿,你跟着翰文,但不一起上山。你在山下接应,万一出事,回来报信。”
张狗儿一拍胸脯:“大哥放心,保证不误事。”
赵铁柱站起身:“那我呢?”
“你带着弟兄们继续练。没有枪,练大刀、练梭镖、练拳脚。就算是扁担,也要练出样子来。”刘湘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呢。明天去镇上买粮,钱不够就先赊着,我刘湘在石桥镇的脸面还值几袋米。”
赵铁柱闷声应了,转身走了出去。
……
三天后,陈翰文和张狗儿回来了。
那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摸回了土地庙。张狗儿一身泥,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陈翰文更惨,眼镜腿断了一边,用绳子绑着挂在耳朵上,头发里夹着草屑,衣服上全是灰。
刘湘正在庙里打盹,听见动静一下子坐起来。
“怎么样?”
陈翰文灌了一大碗凉茶,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大哥,‘座山虎’这个人,能谈。”
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一条一条说。
“‘座山虎’,本名赵德胜,原籍四川巴中,今年三十八岁。民国十六年入伍,在刘湘——就是川军总司令——的部队里干了十年,从士兵干到连长。民国二十六年春,部队欠饷三个月,上司还克扣他们的伙食费,赵德胜带着全连一百多号人闹饷,那个营长要枪毙他,他一怒之下先动了手。带着愿意跟他走的弟兄杀了那个营长,上了山,到现在不到半年。”
“山上现有多少人?”
“一百一十三个。能打仗的九十六个。步枪六十二支——其中三十八支是中正式,比咱们那几杆鸟枪强太多了。手枪八支。轻机枪两挺,捷克式,就是从湖北运过来的那批军火里的。子弹……具体数目不清楚,但估摸着有两三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