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你过分了！”
“我过分？”刘湘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的人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你跟我说我过分？”
“他们是我的弟兄！你打狗也得看主人！”
“看主人？赵德胜，你是他们的主人？”刘湘冷笑，“你是他们的大哥，大哥就要管教弟兄。你没管好，我替你管，你还不乐意？”
赵德胜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伸手往腰间一摸——
一把盒子炮掏了出来！
“刘湘！”
枪口对准了刘湘的胸口。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冲上来，挡在刘湘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对着赵德胜的枪口。
“赵德胜！你要开枪，冲我来！”
赵铁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张狗儿也冲上来了，挡在刘湘另一边。然后是几个“义字堂”的袍哥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挡在刘湘面前，排成一堵人墙。
刘湘伸手拨开赵铁柱，站到了最前面。
他看着赵德胜，看着那支对准自己胸口的盒子炮，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
“你要开枪，往这儿打。”
刘湘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左胸口，那个心脏跳动的位置。
“但我把话撂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要打日本人，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不管是袍哥还是土匪，我刘湘第一个不答应。”
风从黄葛树上吹下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赵德胜的手在抖。
枪在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
刘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虚的笃定。
“赵德胜，”刘湘轻声说，“你当兵十年，上山半年，做了半年的土匪，难道连做人的道理都忘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赵德胜的心里。
赵德胜的手不抖了。
枪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子，整个人都蔫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盒子炮，看了很久，然后把枪插回了腰间。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嘴沙子，“从今天起，刘营长说的话，就是我赵德胜说的话。刘营长的规矩，就是我赵德胜的规矩。”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跟着他下山的土匪。
“谁再敢违反规矩——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欺负老百姓——我赵德胜亲手毙了他！”
聚义厅下山的八十多个土匪，鸦雀无声。
赵德胜又转回来，对着刘湘，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抱拳，不是点头，是九十度的鞠躬。
“刘营长，我服你。”
刘湘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好几岁的汉子，心里五味杂陈。他走上前，扶起赵德胜的肩膀，拍了拍。
“赵大哥，不是服我，是服规矩，服道理，服咱们中国人的良心。”
赵德胜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从今天起，”他说，“我赵德胜这条命，卖给抗日了。”
那天晚上，刘湘在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堆大火。
四百多号人围着火堆坐着，猎户、农民、土匪，坐在一起。刘湘站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黝黑的面孔照得发红。
“弟兄们，”他说，“我知道你们互相看不顺眼。猎户觉得农民不会用枪，农民觉得土匪不规矩，土匪觉得你们都是土包子。这都没关系，因为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名字——中国人。”
“你们可以不互相喜欢，但必须互相尊重。你们可以互相看不惯，但必须并肩作战。因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隔壁村的仇家，不是山里的野兽，是日本鬼子。日本鬼子的子弹不长眼睛，你们只有抱成团，才能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这个营长，没什么本事。但我有一条——我刘湘活着，就带你们活着。我刘湘死了，也会死在你们前面。”
四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眼睛里，那些眼睛都很亮。
从那天起，刘湘给部队定下了三条铁规——
不扰民。不逃阵。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谁犯，谁走。
赵德胜的人再也没犯过事。赵德胜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他的人出操、训练、学规矩。他不再是那个“座山虎”了，他开始像个军人。
刘湘看着这一切，心里对陈翰文说了一句话：“翰文，咱们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陈翰文在本子上写道：“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部队整编完成。实有官兵四百二十三人。步枪七十五支，手枪五支，机枪一挺。”
他合上本子，想了想，又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铁血袍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