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的什么誓?”
“生是抗日的人,死是抗日的鬼。”
沈静秋没有再问了。
她转身走出帐篷,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夜风吹干了她的头发,吹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沈静秋没有睡觉。
她坐在营地的火堆旁,掏出本子和铅笔,在跳跃的火光下一笔一划地写。她写了刘湘,写了赵铁柱,写了张狗儿,写了那些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光着脚、拿着破枪的士兵。她写了那棵黄葛树,写了那碗血酒,写了刘湘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疤痕。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的话太多,来不及想就涌出来了。
她写道——
“我见过很多军人,但没见过这样的军人。他们没有军装,没有军饷,没有像样的武器。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战略’,什么叫‘战术’,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日本鬼子打过来了,川人要出去打。”
“他们的营长叫刘湘,二十七岁,是袍哥大爷。他不善言辞,不修边幅,甚至不识字。但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我问刘湘,带着这些人去送死,值得吗?”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送死?川军出川,打一个够本,打两个赚一个。’”
“我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说服别人,但它说服了我。”
她停下笔,想了想,在本子的最上面,用力写下了标题——
“袍哥大爷刘湘:川人从未负国”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蒙蒙亮了。
火堆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在冒着青烟。东边的山脊线上,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
沈静秋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
文章寄回成都后,《新蜀报》的主编看了一遍,拍了桌子:“发!头版!”
第二天,文章见报了。
头版头条,大号黑体字——“袍哥大爷刘湘:川人从未负国”。
副标题是:“记川东一支即将出川的义勇队伍”。
文章写得极有力量。沈静秋没有用夸张的形容词,没有煽情的句子,她只是把她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写了出来。但就是那些朴素的文字,像一把把刀子,捅进了每个读者的心里。
成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谈论刘湘这个名字。茶馆里,说书人把文章改成了评书,一拍惊堂木,讲得唾沫横飞:“话说那袍哥大爷刘湘,黄葛树下歃血为誓,带领三百壮士,要出川抗日……”
学生走上街头,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向刘湘学习!”“川人出川,共赴国难!”
有商人找到《新蜀报》报社,要捐款捐物。有学生集体报名参军,要去石桥镇找刘湘。有军官写信给刘湘,说要推荐他去军校深造。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质疑刘湘的“合法性”:“一个袍哥头子,带着一群土匪和农民,也能算军队?”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刘湘?不就是跟刘总司令同名那个吗?这是想蹭热度吧?”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文章发表后第三天,石桥镇来了第一批投奔者。
是五个成都的大学生。
他们坐了两天的船,又走了一天的路,背着行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营地门口。领头的叫林远志,二十岁,是四川大学的学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他一见刘湘就鞠了一躬,说:“刘营长,我们看了沈记者的文章,热血沸腾。我们要跟你去打日本鬼子。”
刘湘看着这五个大学生,沉默了很久。
他们的手白嫩嫩的,没扛过枪,没走过山路。他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子弹打在身上有多疼。他们只凭着一腔热血,就跑来了。
“你们会打仗吗?”刘湘问。
“不会。”林远志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们可以学。”
“你们不怕死?”
“怕。”林远志推了推眼镜,“但更怕当亡国奴。”
刘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四个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他见过——三天前在黄葛树下,三百多双眼睛里都有那种光。
“留下来吧,”刘湘说,“但要从头学起。”
五个大学生欢呼雀跃。
此后的半个月里,不断有人来投奔。有从成都来的,有从重庆来的,有从万县本地的,甚至还有从湖北那边听说消息跑过来的。有学生、有工人、有店员、有乡下种田的农民。最多的一天,来了三十多人。
陈翰文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记在本子上,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边记一边对刘湘说:“大哥,这是好事,但也是麻烦。人多了,枪不够,粮不够,帐篷不够,什么都缺。”
刘湘说:“缺什么就想办法弄什么。人来了,就不能让人走。”
沈静秋没有走。
文章发完后,她本来可以回成都交差,但她选择了留下。她说她要“继续追踪报道”,但刘湘知道,她留下不仅仅是为了报道。
她帮陈翰文记账、帮士兵们上夜校、帮伤兵换药、帮厨房做饭。她什么都干,从来不叫苦。士兵们都叫她“沈记者”,但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沈姐”。
沈姐成了营里最受欢迎的人。
有一天,刘湘路过夜校的帐篷,听见里面传来沈静秋的声音,正在念那篇她自己写的文章——
“袍哥大爷刘湘:川人从未负国……”
刘湘站在帐篷外面,听了很久,没有进去。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裹了裹那件旧夹袄,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去,像一艘艘远航的船。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川人从不负国。”
现在,他爹的话登在报纸上了,全四川都知道了。
刘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训练场。
四百多个人在等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