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巨响，第一辆坦克的左侧履带被炸断了几节，几块碎裂的履带片飞出去老远，火星四溅。坦克车身猛地歪向一边，像一头被砍断了腿的野兽，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停了下来。车舱盖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日军坦克手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是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马彪冲上去，一枪把他打了下来。尸体从坦克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另一辆坦克还在前进。
赵铁柱从左侧山上冲了下来。他的额头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脸都是红的，活像一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他带着几个士兵，从坦克的后面迂回包抄。坦克的火炮和机枪都朝着正面，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
“爬上去！”赵铁柱一声令下，自己先跳上了坦克的后甲板。
坦克的铁壳烫得能烤熟鸡蛋，赵铁柱的手刚按上去就听见“呲”的一声，掌心被烫掉了一层皮。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把抓住舱盖的把手，猛地一掀。
舱盖被锁住了。
坦克里面的日军驾驶员发现了外面的动静，从里面把舱盖死死锁住。赵铁柱掀了两下，纹丝不动。他急了眼，把枪管插进舱盖的缝隙，用力一撬——枪管弯了，舱盖还是纹丝不动。
“让开！”张狗儿从后面冲上来，手里抱着三颗手榴弹，用绑腿带缠在一起，“大哥说了，打不开就炸开！”
“炸开了咱们也完了！”赵铁柱一把抢过那束手榴弹，看了看，没有拉环，而是把绑腿带拆开，把手榴弹一颗一颗塞进舱盖的缝隙里，塞了三颗，只留下一颗握在手里。
“都下去！离远点！”
所有人跳下坦克，四散跑开。赵铁柱拉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拉环，塞进那三颗中间，然后纵身一跃，从坦克上滚了下来，蜷缩在几米外的一个弹坑里。
“轰隆——”
一声巨响，坦克的舱盖被炸飞了，带着一截断掉的手臂高高飞上半空，又重重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黑色的浓烟从舱口滚滚而出，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和肉烧焦的气味。坦克内部着火了，火苗从舱口舔出来，发出呼呼的声音。
里面的日军坦克手挣扎着往外爬。第一个人刚探出头，被张狗儿一枪打倒，趴在舱口一动不动。第二个人浑身是火地从舱口滚了出来，在地上翻滚惨叫，像一只被点燃的虫子。旁边一个川军士兵冲上去，一刺刀结果了他的痛苦。第三个人再也没能爬出来。
两辆坦克都被摧毁了。
开阔地上安静了一瞬。日军步兵目睹了这场噩梦般的战斗——他们的钢铁巨兽竟然被一群拿着手榴弹和步枪的中国士兵干掉了，像两头被蚂蚁啃倒的大象。他们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川军阵地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拍着大腿狂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大哭。赵铁柱从弹坑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黑灰和干涸的血，额头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合着汗水和尘土，像一条红色的虫子趴在脸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还在燃烧的坦克，忽然咧嘴笑了。
王虎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肌腱，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马彪跑过来想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举起那支还在滴血的手枪，朝天开了三枪。
“川军！不怕鬼子！”
他的声音嘶哑，但在那片枪炮声刚刚平息的开阔地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心里。
刘湘站在阵地上，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欢呼。他站在那里，手臂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的目光从燃烧的坦克上移开，扫过那些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的士兵——周老四、陈二娃，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有老有小，有四川人也有外省人，就在一刻钟前还在跟他说话，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想起了周老四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腿的那个雨夜，想起了陈二娃哭着说“我娘身体不好”的夜晚。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把手里的短刀握得更紧，紧到刀柄上的纹路嵌进掌心，嵌进那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
陈翰文跑过来，眼镜片上全是灰，声音沙哑：“营长，咱们的弹药不多了。手榴弹消耗大半，机枪子弹只剩不到两百发。”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日军的阵地上，有人在收容伤员，有人在搬运尸体，有人在重新整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次进攻随时可能到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夕阳正在沉入大地，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那种颜色让人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硝烟。
刘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日军掉落的子弹。铜壳、铅芯，沉甸甸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子弹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把子弹揣进怀里，站起来，环顾四周。阵地还在，人还在。
那就够了。</p>